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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惹1

    ◎“若说起来,你该称他一句前辈。”◎

    虞白当然没有如愿。

    用来办公的房间里,灯火亮了半夜。

    初步敲定调任官员名单后,燕昭又把堆积几日的奏折看了,接着翻了翻接下来要去的郡县的卷宗。

    灯油换过几轮,她叩了叩桌面喊人:“裴卓明那边审得怎么样了?”

    等待回传的时间里,她静静盯着笔尖的墨。

    漆黑,湿润,她脑海自动自发地就想到不久前,那双湿漉漉地望着她的眼睛。

    直直地看着她,揪着她衣角,想履行前几日说的检查。

    燕昭觉得她的定力在那一瞬间冲上了顶峰。

    自从觉得他可怜,看他就无处不可怜。前两天顾忌着他唇上的伤,眼看着就要好了,脸上又添了道更重的。

    对牢里那几个人已经是私人恩怨了。

    不多时,两边传讯的侍卫回来了:“回殿下,裴小将军说就快松口了,让殿下稍候。”

    燕昭“嗯”了声,“死人了吗?”

    “裴小将军分寸拿捏得好,两个流寇和徐别驾都还活着。”

    听见这话,燕昭脸色十分难看。

    “不用这么收敛,留口气画押就行。”

    侍卫不明所以,战战兢兢离去。

    同样醒到半夜的还有一人。

    伤在右脸,虞白就朝左侧躺着,久久睁着眼睛,看床榻空荡荡的另半边。

    不久前,坐在那里,燕昭面对他的邀请,回应是轻轻掰开了他的手,让他不用想那些,先好好休息,她要去忙了。

    ……不对劲。

    这从头到尾都不是她的风格。

    她好像变了。为什么不碰他?真的是因为忙么……

    还是对他不感兴趣了?

    但又对他那么温柔,刚才临走前还揉了一把他的头发。

    他一颗心跳动着不安起来。

    听说饥饿久了的人会无度地渴望食物,虞白心想,他大概也是这样。什么都好,他只想离她更近一些,近得更久一些,让他疼也好,让他流泪也好,让他羞耻让他难堪都可以,他都想要。

    像刚从饥荒逃脱,哪怕只是断了一口,也会让他恐慌。

    望着空的枕头躺了许久,他脑海猛地一亮,一下想到了原因。

    燕昭喜欢什么来着?

    强取豪夺。

    他最近太顺从了。

    虞白懊恼地闭上眼睛,把脑袋往被子里埋,结果不小心碰到脸上的伤,又轻轻倒吸着气把脸露出来。

    这该怎么办是好。

    拒绝吗?可自从除夕之后,他的身体像是被打上了不由他控制的烙印,不用碰,她一靠近就发软。

    根本拒绝不了。

    虞白苦恼地躺着,一边等一边想办法,可直到眼皮打架也没什么头绪,燕昭也没回来。

    陷入睡眠的前一瞬,脑中突然有个念头飘荡出来。

    好像,惹她生气也可以。

    有那么好几次,都是他误打误撞惹了燕昭不满,才换来更亲密的接触。

    对,惹她生气也可以。这个,应该……不难。

    燕昭回房的时候,屋里的烛灯灭得只剩小小一盏。灯火昏黄,映得榻上熟睡的人朦胧又柔软。

    折腾一日,又受了惊吓,少年睡得很熟,直到她躺下了也没有任何苏醒的迹象。不过,似乎是比前几日气色好了些,下颌看起来都不那么割手了。

    她把手掌塞进他的脸和枕头之间,托住他完好的那半边脸,揉揉,捏捏。没醒,脑袋被她的动作带得轻晃,像是在用脸颊蹭她掌心。

    燕昭没收回手,就这样把他的脸捧在手心端详。

    灯火在他脸上跳跃,睫毛的影跟着扑朔。纤细的暗色挠过他的皮肤,他的鼻梁,还有鼻梁边上那颗痣。

    好神奇,燕昭心想。素白无瑕一张脸,偏偏最显眼的地方生了颗墨似的痣。像视野的锚点,无论视线往哪处去,最终都还是会被勾回这里。

    她看着看着,忍不住伸出手,在那点墨色上碰了碰。然后,像是动作已经烙入肌理,她微微倾身,在那颗痣上吻了一口。

    紧接着,她整个人顿住了。

    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个瞬间,这个动作……

    这颗小小的痣。

    好熟悉。

    她一下子僵在那里,像被擒住死穴的兽。肢体与意识剥离,周围一切都瞬间离她远去,只剩耳边尖锐的啸鸣。

    突然,腰上微微一沉。

    耳鸣声潮水般褪去,眼前刺目的红白消散,燕昭缓慢地眨了眨眼睛,才看清面前。

    睡着的人无知无觉地凑了上来,与白日里的拘谨截然相反,主动又粘人地抱住了她。

    额头抵在她下巴轻轻蹭着,碎发摩挲的窸窣声中,他含糊地开口,唤了声殿下。

    熟睡的呼吸平缓温热,一下下扑洒在她颈窝。他身上若有似无的药香比手还轻地环绕过来,尽管掺了伤药的辛凉气味,但还是好闻。

    刚才她在想什么来着……

    哦,对。那颗痣。

    燕昭低下头,又在那点墨色上,轻轻啄了一口。

    “我在呢。睡吧。”

    最后一盏烛台也灭了,黑暗沉沉笼罩下来,燕昭顺了顺怀里人乱了的头发。

    只有大牢刑房的灯火亮了整夜。

    那伙流寇共十三人,当场死了七个,剩下的六人中又有几个受不住刑死了。仅剩的两个被裴卓明审得死去活来,最后还是徐文斌先绷不住,崩溃地吐了口。

    徐文斌本是纨绔,有堂叔徐宏进举荐才封了个官。许是在芜洲纵横惯了,他胆子也肥起来,对燕昭的判罚不满,竟动了铤而走险的心思。

    来往通讯封锁,他无从咨询叔父意见,脑门一热决定先斩后奏,却不想要被斩的人成了他自己。

    行刺属于谋逆,即便未遂,也是极刑定局。燕昭当即叫人将他押送回京复奏,同时责问徐宏进管教不当之罪,罚奉一年,禁朝三月,削‘同平章事’。

    虽还在吏部尚书一职,但没了这一头衔,他在朝中的影响力大不如前。

    制书发出去的时候,燕昭在心里说,多谢了,徐文斌-

    京中,徐府。

    残雪未尽,满目肃杀。

    赵九河低头敛手,快步走过空庭,停在厅门外,等着里头人传唤。

    旁边侍女一脸惶恐,朝他投来个问讯的眼神,见他摇头,又咬紧了唇垂下头去。

    许久,才听见里头低沉的一声,“进。”

    赵九河推门进去。

    满地狼藉,碎瓷片,碎碗盏,碎花瓶。

    没人打扫——没人敢。上一个贸然进来的侍女,直接被抬走了。

    他看向厅堂深处,暗影笼着正座,座上人神色晦暗不明。

    但他不用想都知道,大人现在有多震怒。

    芜洲那边,原本只是赈灾出了点小问题。赔过罚过就算了,最多贬职。

    没想到徐文斌自作主张动了手。

    大人这段时间的隐忍筹谋全被打乱,不光保不住徐公子,大人也要受牵连。

    罚奉都是小事,大人不差那点。禁朝虽严重些,但也不过三月。大人恼的,是制书上最后一道罚——

    削同平章事。

    这头衔一摘,大人手里的权不说减半,也折了三分之一。

    事不由己,不怒才怪。

    正想着,座上人开口了:“那边怎么说?”

    赵九河脊背一紧,吞了口唾沫,斟酌着开口:“张太傅说……事情至此,他已不好插手,让大人先避些时候。”

    砰一声巨响,又一个花瓶被砸碎在地,赵九河一个哆嗦,扑通跪在地上。

    空气紧如实质,好半晌,才听见徐宏进咬着牙开口。

    “老东西……白抬举他这些年,现在出了事,他又说不好管!”

    说着,他就又抄起东西要砸。

    赵九河一见,赶忙膝行几步,上前去拦:“大人、大人,这件可砸不得。从前大人收它费了不少功夫,如今这样的好玉不多了,大人缓缓……”

    他这才把那块碧玉保下。

    “大人莫烦。虽然张太傅那边……不愿协助,但依小的看,殿下也没有借题发挥的意思。大人忍过这段,东山再起就是。不如……大人去趟馆里,消消气?”

    好半晌,徐宏进才长叹一口,点了头。

    刚要起身,他瞥见刚才被赵九河救下的那块玉,忽地又想起了什么。

    “长公主南巡,那小家伙也跟着去了,是吧?还真挺受宠,不白养他六年。”

    他抄起那块莲纹碧玉,拢在掌心把玩。

    “等仪仗回了京,找个机会,叫他来见我。”-

    为着处理这事,一行人又在芜洲多留了两天。

    不过玩是没时间玩了,燕昭几乎整日待在书案前。虞白担心脸上的伤,也不敢出门,就被叫到旁边陪着。

    一切都和从前在书房时没什么不同。

    但这回,燕昭先坐不住了。

    落下几笔,她就忍不住抬头,朝长桌对面看一眼。

    又过几笔,又看一眼。

    她手中的笔没停,长桌对面,他也没动。

    卷宗从头到尾翻完了,他始终保持着同一个姿势,若不是胸前能看出呼吸的起伏,简直像个玉雕的假人。

    似乎……从前也是这样。

    从前在公主府她伏案忙碌,他就在另一边坐着,有时一坐就是一天。

    存在感很低,有时她突然有事要外出,都会忘记他还在。等忙完回来了,一推门才发现人还坐在那里,位置一点没挪过。

    她当时还感叹真能坐得住,不动、不说话,就静静待着。现在她后知后觉发现,这似乎并不是个好事。

    人是很难一直端着不动的。他安静出神的时候,在想什么?

    想象自己是花瓶、是摆设、是人偶?

    她突然就看不下去了。

    视线在桌上梭巡一圈,燕昭从书堆里翻出了本无关紧要的杂谈,问:“会写字吗?”

    见他点头,她就把手中的书并几张麻纸丢过去。

    打发时间也好,寻点价值也罢,最不济,她还能有个由头夸夸他。

    了了这桩心事,燕昭这才收回注意,开始翻面前的奏章。明日就要启程往长陵,这些都要赶在出发之前批完发回京。

    看完大半,再抬头,就见他已抄完小半卷,正挽着袖子磨墨。

    燕昭一边叹添香不过如此,一边把他抄好的拿来看。可刚扫一眼,她就忍不住“啧”了声。

    “怎么错这么多?漏笔缺笔……还有几个笔画都不对……”

    她本想勉强夸一夸,可左看右看,实在夸不出口,干脆朱笔一撂,一把将人拽过来。

    “这么简单也能错?把笔拿来。”

    燕昭直接握着他的手改,一笔一划,一提一顿。

    她用力有些大,虞白感觉手骨都被攥疼了,但心跳先一步炽热起来。

    果然惹她不满有用。

    原本,写错那些字只是为了掩饰,现在他只后悔没错得更多些。

    硬邦邦的训斥落在他耳中,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满脑子只有她虚虚环着他的手。

    像拥抱,离得好近。

    隔着几层衣衫,体温从身后侵染过来,他感觉他也跟着烫了,脑子都一团浆糊。

    直到他视线顺着笔尖,看见了下一个别字,呼吸猛地绷住。

    杂谈讲人生百态,说不虞之祸难免,其中那个虞字,他露馅了。

    为了避讳父辈,他习惯性吴字缺一笔,刚才他写得顺手,给忘了。

    眼见着马上就要改到那个虞字,他心跳一下乱套。

    很怕被她发现。这是正常的,他说了谎,说谎的人自然害怕被发现。

    但隐隐地,心底还有另一种忐忑,带着点痒,带着点不安。

    是期待。

    耳畔,燕昭还在讲上一个字。

    “‘無’字的笔顺,记住了?先横再竖,不能乱写。还有这个‘虞’字也缺一笔……”

    话到一半,她声音忽地顿住。

    顿了好久。

    虞白强忍着心跳,轻声打破安静:“殿下,怎么了?”

    拢着他的手蜷了蜷,挪向下一个错字。

    “……算了,就这样写吧。缺一笔,正好避讳。”

    听见这话,虞白心口猛地跳快了两下,极力让自己听起来平常:“为什么避讳?”

    他明知故问,“是殿下认识的故人吗?”

    过了许久,耳边,燕昭轻叹了口气。

    “算是吧,我从前的……若说起来,你该称他一句前辈。”

    虞白不动声色地抿了抿唇,感觉胸腔有一股卑劣的雀跃慢慢绽开。

    但是……

    自己称自己前辈吗。

    似乎没什么问题,但好像又有些说不出的古怪。

    怕表情露馅,他偏开了头,转向燕昭看不见的那一边。

    但这点小动作还是没逃开她的眼睛。

    “干什么?”燕昭在他后脑轻轻一敲,“阿玉,你别不是在吃醋吧?”

    第二次听见这样的问题,虞白心虚得脸颊都在发烫。

    可紧接着,他心底又冒出个大胆的想法来。

    她会因为这个生气吗?

    应该……会的吧。

    于是,虞白鼓足了勇气,慢慢回过头,认真地看着燕昭的眼睛,说:

    “有一点。”

    【作者有话说】

    这几章的标题「惹」,是动词。

    但是单独出现,感觉好像变成了语气词…惹[托腮]——

    掉落30小包包~[垂耳兔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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