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不被听见的声音(七)

    院中暑气弥漫,凉屋中却凉意茵茵。

    褚眠冬与燕无辰谈罢庭院设计,便见不远处的院墙上支出一只包得严严实实的红纱包裹,几转腾挪间,看得出墙后的人正努力尝试将它推过墙来。

    褚眠冬瞧着这很像是从床帐上扯下来的、绣着金线的红纱帐幔包裹布,对墙后站着的人有了个八九不离十的推断。

    她同燕无辰对视一眼,两人皆从对方眸中看见了无奈之意。

    篱墙后悉悉索索的动静大了些,终于叫那红纱包裹“咚”的一声坠地,翻入院中。便是此时,褚眠冬扬声道:

    “可是苍昀?我们刚开了冰镇西瓜,不若一同来尝尝?”

    墙后的细簌声响骤然一顿,片刻的沉默之后,隔墙传来一声长叹,隐约夹杂着轻微的抽气声响。

    那动静一路往院门处移动,最终叩响了小院大门。

    褚眠冬和燕无辰上前开门,便见耷拉着一头红发的小凤凰撑着双膝半弯着腰,原本总洋溢着无畏与狡黠的金眸被自耳侧垂落的红发遮掩,任谁都能从近乎抽泣的呼吸声中料见,那双眸子里现在定然盛满了滚烫的泪意。

    “我……我来送先前同二位说好的补偿。”蔫哒哒的小凤凰低声道,“灵石和灵植都装在储物袋中,那只包裹里。”

    说着,苍昀悄悄抬眼,暗暗观察了一番褚眠冬与燕无辰的神色,“方才说有西瓜……我可以进来吗?”

    燕无辰让出了进门的小径,“当然可以,不必拘谨。”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褚眠冬补充道,“我们可以边吃边聊。”

    苍昀跟着褚眠冬二人在凉屋中坐下,低头看着被推到自己面前的一碟去皮切罢的鲜红瓜瓤,沉默着执叉一块块喂进嘴里。

    分明是在吃瓜,却吃出了将盘中西瓜视作仇敌、活剥生啖之势。

    褚眠冬与燕无辰知晓苍昀这是在通过此举无声倾泻愤意、整理心绪,便也都并未多言,只各自享用着属于自己的那份西瓜。

    瓜瓤鲜甜多汁,冰镇的凉意随着汁水流入喉间,沁人肺腑。褚眠冬倍感愉悦地微微眯眼,心满意足地长长呼气。

    果然,盛夏的快乐有一半都来自这口冰镇西瓜。

    不多时,盘中瓜瓤见底,苍昀放下手中银叉,浅浅叹气。

    “也许从一开始,我就不该怀有这样的希望……”

    “以为「虽然我无法让凰君和凤君改变,但外力可能让他们有所改变」的希望。”

    “现在我觉得,先前的我好傻。”小凤凰低声道,“想到他们可能会改变,我就很开心,觉得未来充满了希望;想到他们可能不会变,我就很痛苦,觉得未来充满了绝望。”

    “我竟然将我全部情绪的开关,都交到了他们手上。我好傻。”

    “不必太过自责。”褚眠冬说,“大多数人都是这样过来的,没有经历过这一步的只是少数中的少数。”

    燕无辰同样颔首,和缓道:“你看,如今你已经从中走出来,而能回过头去梳理经验、避免下次重蹈覆辙了。这就已经做得非常好了,不必对自己太过苛责。”

    “他们不会变的。”低垂着头的小凤凰像被霜打过的茄子,“他们叫我「不要妄图改变任何人」。”

    “我明明一直在告诉自己,不要把情绪全权交给别人掌控……但听他们这样说时,我真的好难过。”

    褚眠冬想,是啊,怎么会不难过呢?

    对周而复始地将滚石推上山顶的西西弗而言,那块巨石一日未能学会自己爬坡上山,一遍遍将之推上山顶、又眼睁睁看着巨石滚落山脚的西西弗便日日都在受刑。

    倘若说教育尚且可能创造「让一块尚在塑形期的滚石学会爬坡」的奇迹,那对于苍昀所面对的情形——推着一块早已步入顽固的滚石,或许应换一个角度再去思考这个问题。

    西西弗大可不再奢望那块滚石能停留在山顶,而学会接受巨石只愿呆在山脚的事实,学会和山脚的巨石共处。

    苍昀眸光低垂,“二位说得对,凰君和凤君是与我血脉相连的长辈,却并不意味着他们能成为与我建立深入且有效的沟通的人……现在我应该学着接受这个事实了。”

    “奇怪的是,真的想到这里,真的不再将「血脉亲疏」和「关系深浅」画上等号、而只将他们当作普通朋友之后,我好像又没有那么难过了。”

    “谁会希求与一位普通朋友深入沟通、一同成长呢?能找到零星几个共同爱好的交集、偶尔聊聊,就这般而已。更高的期待,便也不存在了。”

    “我的确无法忍受与自己日常交集最深的人无法同我建立起这样的深度关系,但如今想想,这属于我的交友观和爱情观,而亲缘关系不包含在其中……亲缘关系向来是无法被选择的,自然也应以另一套逻辑去对待。”

    “我的确……本不应、也大可不必,对他们有那般奢望。”

    “他们并不全能、并不高大,而同样一身缺点、彷徨于世。他们也并不如我曾以为的那般通情达理;事实上不仅如此,而甚至称得上一句冥顽不灵。”

    “我责备他们从未看见过真正的那个具体的我……”苍昀又叹了口气,“现在却发现,其实我也从未看见过真实的、具体的他们。”

    “但即使看清了这个事实,我也还是会难受。”

    “我不明白……这样的他们,为什么就这样把我带到了这世间来呢?在他们自己都还只是孩子时,在他们自己都还无法承接自己的负面情绪、处理自己的迷茫与彷徨时,在他们根本就没有引导我、指点我的能力时,就迫不及待地将我带到这世上来?”

    小凤凰阖了眸,声声如泣。

    “有谁曾问过「我」是不是「愿意」来到这世间,「愿意」让他们来当我的父母呢?”

    “既然无法负起责任,那一开始就不要将我带到这世间来啊……”

    褚眠冬抬手,轻轻抚了抚小凤凰毛绒绒的发顶。

    “我也是在很久之后,才明白了这个道理。”她缓声道,“明白大多数人不是在想好一件事要怎样做之后才开始做这件事,而是在开始做一件事后才慢慢开始想应该如何做。”

    苍昀拭去眼角的泪痕,“这,这是何意?”

    “大多数父母都不是想好了要如何与孩子相处、如何引导孩子「之后」才成为父母的。”褚眠冬说,“恰恰相反,他们在还未想好、甚至从未想过后续当如何时,就已经先踏入了这条名为「成为父母」的、无法反悔且无法回头的路。”

    就像大多数人不是在学会如何处理关系「之后」才进入一段关系,而是在一段关系中才慢慢学会如何处理关系。

    “既然一开始便尚未做好准备,那便至少应做好不断学习、不断自我更新,与孩子一起成长的心理准备。”褚眠冬摇了摇头,“遗憾的是,有这般觉悟的人同样是少数中的少数。”

    “于是这样的父母将自己那套不够成熟的行为模式带给孩子,又在接下来的余生中,不断试图从孩子那里索取「本应在自己的成长过程中便已学习建立的自我救赎」和「本应由自己带给自己的情绪价值」;它们本应由父母教给孩子,这些父母却试图从孩子身上得到它们。”

    “显然,孩子并没有满足父母这些需求的能力——孩子不可能有给自己的父母当父母的能力。于是父母与孩子陷入了互相索取而不得的困境中,一次次互相伤害、一次次重蹈覆辙。一代又一代,如同一个无解的循环。”

    “倘若是友人,远离便是,这再简单不过。”燕无辰道,“但血缘是锁链,无法斩断,相处无可避免,折磨便也无可避免。”

    褚眠冬揉着小凤凰发顶的掌心微微加重了些许力道,传递着温和的安抚意味。

    她说:“即便如此,也并非毫无破局之法。”

    褚眠冬看进小凤凰眼底,一字一句道:

    “苍昀,你只需记住,无论身处何种境地,我们都永远有路可走。只是很多时候,我们并未看见那条路。”

    小凤凰的眸光认真懵懂,燕无辰却是心中一震。

    是了,同样的话语,在进入云梦择秘境前,她也曾说过。只是那时,她似乎在追忆着什么,并未再与他具体细说。

    “那我如今……还能做些什么?”苍昀追问,“我不明白。”

    褚眠冬平静道:“区分,抽离,不再期待。”

    她又揉了揉苍昀蓬松顺滑的红发,语带肯定。

    “你现在已经做得很好了。”

    “如今你已经意识到不必将「关系深浅」与「血缘亲疏」划上等号、而将二者区分开来,此为「区分」;你同样已经意识到他们也只是普通人,不再对他们抱以过高的期望,此为「不再期待」。”

    “剩下的一点,便是将自己的视角从「当事人」身份中抽离,而试着站在「局外人」视角俯瞰全局,更为客观地分析问题。”褚眠冬说,“此谓「抽离」。”

    “在痛苦过后,将自己从痛苦中「抽离」出去,去看看这些痛苦因何而生,又能因何而止、如何不再生。”

    “我记得你曾说,「正因见过雨、淋过雨,才会将制伞作为一生所求」,「希望更多如你一般的孩子能从这份痛苦中解脱出来」。”

    褚眠冬看向苍昀,“当你学会利用「抽离」找到这些问题的答案时,便是你想清「应以哪些具体举措来让你所愿之景落于实际」之时。”

    小凤凰认真应声,燕无辰认真看着褚眠冬。

    区分、抽离、不再期待。

    这便是她曾走过的路吗?

    燕无辰忽然有些难过。

    她分明值得最好的一切,可这世界并未予她最圆满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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