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不被听见的声音(六)

    秘境意识不想哽得慌,于是祂团吧团吧,决定将褚眠冬和燕无辰这两个「分开来各自有点意思,但合在一起不但毫无趣味可言,还让灵心梗」的人类修士扔出云梦泽。

    临着出境时,祂指了指褚眠冬指尖的白玉尾戒,“许给你们的愿望我不会食言,用它就能联系到我。”

    境灵并未明说,褚眠冬却知晓,祂的话语意指可通过寄宿于尾戒中的天道意识联系到祂。

    她颔首表示知悉,又在临门一步时叫了停:“且慢,我还有一个问题。”

    秘境意识:“你说?”

    褚眠冬:“说来其实我很好奇,为何当初为秘境取名云梦泽?”

    云梦泽这三字,怎么看都和秘境的本质毫无关联。或许「炼心域」之类的名字更加直观贴切。

    “直观贴切?不,就是为了不直观才取了这个名字。太过直观还有何美感可言?”

    境灵哈哈笑起,“再者,真要叫「炼心域」这么直白的名字,不就没有修者会毫无防备地进来了?看不见人在猝不及防之下的真实反应,那得多无趣啊。”

    祂继续道:“再者,「云梦泽」三字也并非和境中之事毫无关联。「云」是我的名讳,「梦」乃描述推门后所见如梦中之景,至于这个「泽」字……”

    境灵说:“你们不会以为是「水泽」的「泽」吧。”

    褚眠冬与燕无辰:?

    秘境名录上,这云梦泽的泽,就是水泽的泽啊。

    同步知悉二人所想的秘境意识顿时大笑出声,终觉扳回一局。

    “从一开始我就从未说过,「云梦泽」之「泽」乃水泽之泽。”境灵道,“我为秘境取的名字从来都是「云梦择」,选择的择。”

    “只大抵是因为这世上曾有一方湖泽名为云梦泽,听到「云梦择」这三字的修者,便下意识联想到那处去了罢。”

    于是一传十,十传百,以至于流传三界的秘境名录上,都写着「云梦泽」。

    燕无辰:……虽未有意促成,但祂好像乐见其成啊。

    “我自然是乐见其成的。”秘境意识笑道,“能因此见证一个认知偏差,难道不有趣吗?”

    褚眠冬:……好一个混乱中立乐子人。

    境灵:“哈哈哈,多谢夸赞。”

    于是心生微妙被哽住之感的,由秘境意识变成了褚眠冬和燕无辰。

    秘境意识:我心满意足了。

    褚眠冬与燕无辰从秘境中出来,回到凤凰族人为两人安排的院落。洗去身心上的一番风尘后,二人又回归了闲坐廊檐、共话世间的待机模式。

    “说起来,人的认知偏差当真不容小觑。”燕无辰有些感慨,“因为楚地曾有一方湖泽名云梦,世人再听闻「云梦择」三字,便下意识将之同「云梦泽」联系在了一处,混为一谈。”

    “可能因为我们的记忆就是这样运作的罢。”褚眠冬说,“相比于为一个新事物建立一个全新的记忆点,我们总是更倾向于将之与脑海中已有的知识进行关联,这样更加省事省力。”

    她摇了摇头,“当然,换一个角度来看,说「这是我们的认知和记忆在偷懒」也不是不可以。”

    “最重要的是,这一切都是在我们无知无觉时发生的。”燕无辰叹道,“在最后问及秘境之名为何如此前,我竟然从未思考过此云梦泽究竟是否就是彼云梦泽,而下意识就为二者画上了等号。”

    褚眠冬想了想,“严格说来,这其中亦有相信秘境名录、相信先前入境者经验的成分。”

    “是啊。这般一想,竟有些好笑……”燕无辰又叹一口气,“分明稍作思考便知,我们这般想,别人又何尝不是这般想?说到底,做出这一推断的理由和逻辑追溯到最后,也许只是最初听闻云梦择三字之人的一个简单联想。一传十,十传百,这谬误竟就这般被大家理所当然地传了下去,从无人细思过。”

    褚眠冬点点头,“却是有些三人成虎的意味了。”

    时值盛夏,暑气升腾间,时有阳光直射的廊檐便不再是令人倍感愉悦的茶点角。待日头高悬时,两人便将茶点托盘撤去,移至后院里以水力驱动的凉屋中。

    借河渠流水推动水车,将河中活水抬至屋顶,水流沿屋顶铺设好的水路流下,集于屋角的沟渠中,重新汇入河渠。流动的水帘带走室内的暑气,留下弥散着微湿水汽的凉意;若再借水车之力带动室内扇叶,则舒凉更甚。

    “据闻这是凤凰一族参照人间巧匠技艺,在族中客院复刻的凉屋。”

    燕无辰观摩着凉屋四处的传动装置,语带赞叹。

    “若说修者修道是为炼身修心,以使自己有能力用灵气保护自己、不为外界所扰,那人间巧匠所做的便是借自然之力,为自己营造出一方舒适的小天地。妙哉,实在妙哉。”

    褚眠冬阖眸感受一番扑面而来的微凉水汽,不觉唇角微扬。

    “身处这凉屋之中,倒是不必再用灵气避暑了。”她说,“这原理倒是同溪涧瀑布很是相似。想来也确是如此,不论暑气如何灼人,瀑布旁侧总是清凉宜人的。”

    两人铺开藤席、摆好茶点,盘腿坐下时,皆为周身的阵阵凉意而舒适地长叹一声。

    燕无辰将一勺裹满红糖汁的凉糕送入口中,凉丝丝的甜意在舌尖弥散开来,引得他双眸微阖,连连颔首。

    “这一刻我终于感受到了四季更迭的乐趣。”他道,“唯有外头暑气蒸腾时,坐在凉屋里吃上一碗凉糕才有这种加倍的快乐。”

    说着,燕无辰在心中记上一笔,待下次回宗,要把四时轮转、季节更替给自己的山头安排上。

    还应引后山清泉建一座凉屋,于殿中置一间暖房。盛夏乘凉饮糖水,隆冬煨酒话世间,她一定会喜欢。

    等等……他一时间得意忘形了,山头并无宫殿,只有几间虽足够整洁却堪称简陋的竹屋。先前于山巅清修的八百余载里,仗着笼罩在宗门上下的恒温结界,燕无辰何曾考量过保暖散热、居住体验之类的问题?不过是有方卧榻可躺,有个蒲团可坐,有一角屋檐可挡雨罢了。

    如今回过头去再看,才惊觉彼时的自己是何等无知无觉、了无意趣。

    这样可不行,燕无辰想,高低得将山头整顿一番,建好凉屋和暖房,再种上些花木瓜果,待一切打理妥当之后,才谈得上邀她去山头一观。

    这般想着,他便也不自觉问出了声:

    “说来,褚道友可有什么偏爱的花卉果木之属?”

    褚眠冬虽有些意外,却也还是认真思考起来。

    “花木的话,紫云木和木樨都是我的最爱。”她抬手,以指尖引灵气勾勒幻化出一片连绵的紫云,“紫云木种于道路两侧,待盛放之时,抬眼便见紫云弥漫,蔚为壮观。年份愈久,冠盖愈高愈繁,愈见其秀。”

    “木樨之香清甜悠远而不显浓腻,金秋之时,浸润于丹桂清香间,实乃人间一大乐事。”

    “至于藤本花,则以紫藤为最。只需种上一株,引其沿凉架攀缘而上,便可于每年四月坐拥一方紫藤凉亭。”

    细数之间,褚眠冬也来了兴致。

    “篱墙之上,月季便是优选。单瓣、重瓣,内外渐变、并蒂双色,不论是闲坐于侧静赏,抑或摘之成束、于水瓶中置于案侧,皆尽得雅意。”

    燕无辰一一记下,又认真追问:“那于草木可有偏好?”

    褚眠冬道:“九层塔、白芷,菖蒲、紫苏,凡清香之属皆可植于院中,辅以各类灵植果蔬。兴之所至时摘院中蔬果而餐,取院中香草为佐,既是院落一角,也是厨灶一方,岂不美哉。”

    为话语中所绘之景而连连颔首过,褚眠冬回过味来,好奇发问。

    “燕道友这是对庭院布置生出了几分兴致?”

    不,并非如此。

    同样回过味来的燕无辰想,比起骤然间对庭院设计燃起热情,他觉得自己更像是在求偶时拼尽全力打点窝棚的雄鸟。

    ……真是糟糕的联想。

    这个念头让燕无辰面上的神情微妙了一瞬,他小心地将之掩藏,方开口道:

    “今日见过这凉屋,顿觉我在山间的居所实在简陋。先前只觉修道之人不应注重如此身外之物,现在我却开始觉得,如果人生最基本的吃好睡好之愿都要被抹去,似乎也有些太过无趣。”

    “原来如此。”褚眠冬点点头,“虽说修道讲求平心静气、净念敛欲,但也并非断情绝欲、矫枉过正。”

    “是以我想着,待回到山中,定要将居所重新翻新打理一番。”燕无辰说,“只我先前从未考虑过这些,于此道亦不甚了解,便想问问褚道友你有何建议。”

    骗人。

    若是如此,他方才的问法就应该是直言「褚道友对庭院设计有何建议」,而非询问对方「于花木果蔬有何偏好」。

    燕无辰心中再清楚不过,说到底,他根本就不是在同她探讨「如何设计庭院」这个客观问题,而是试图以庭院设计为引,再更多了解她一点、更多知悉她的喜好,离她更近一点——这是他的私心。

    这是理应为此感到惭愧的卑劣吗?

    并非如此。

    他清醒地意识到了自己的真实动机,他既不为此感到羞愧,也不认为这是理所应当。他不欲对自己掩饰、欺骗自我,也不会在时机未到之时,刻意引她察觉、叫她困惑迷茫。

    与她的关系里,他不愿博弈、不肯计算、不讲交换,但求真诚坦荡、自在随心。

    这实在太难、也太过理想化,但从她的言语间、在她的文字里,燕无辰看得见。

    她与他,同作如是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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