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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双月桥

    ◎这条河里同时会显出两个月亮。◎

    没办法,两人只好扮演邻居家的孩子,在那里陪爷爷坐着。

    奶奶怕叶青溪不自在,也怕他们不小心说什么话再刺激到他,也一直陪在边上。

    护工去给爷爷拿药,奶奶在旁边轻轻捶自己的腿。见他仍然一脸不善地对两人怒目而视,便笑着打趣他:“老头子,你大孙子呢?他去哪啦?”

    “还能去哪儿,上学去了呗。”

    爷爷莫名其妙瞅着她,虽然语气不好,但还是回了,顿了顿,朝她埋怨:“都怪你,大孙子一说什么要住校,你就答应了。他爹妈把孩子托付给我们的时候,多不舍得,你难道没看出来?不说服小北在家走读也就罢了,还同意他住校?怎么想的都……”

    “还能怎么想?尊重小北啊,人家是大孩子了,自己的事还不能自己做主了?”

    奶奶边说边小心翼翼瞧了眼陈轩北,但见他脸上并无任何异样,才算放心。

    叶青溪也跟着看过去,却在想,好端端的,陈轩北为什么不跟着父母在雾岛?反而随着爷爷奶奶在这边生活?

    是只有他吗?还是兄弟俩都回来了?

    “他那是喜欢吗?”爷爷生气,“他那是不想给我们添麻烦!觉得我们年纪大了,怕我们累着!这孩子真是,唉,这有什么可累的呀,家里多个人,还热闹点……”

    奶奶苦笑,小声嘀咕:“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这么多年都过去了。”

    “你说什么?”

    “没事,我说,就你心疼你大孙子!”

    爷爷不高兴地哼了一声:“是啊,我不心疼谁心疼?从小到大,就属他最懂事!这就罢了,还都压着头逼他懂事!欠他们的吗?还不是他那不靠谱的爹妈胡搞八搞!成天挣钱挣钱,钱挣多少是个够!哦,出了事儿张罗不开了又想起我们!你瞧瞧他们这干的好事……”

    “你少说两句!”奶奶面露慌张,瞥一眼旁边二人,小声提醒他,“邻居面前,自家的事儿少说!丢人!”

    “你嫌丢人?”

    爷爷从鼻孔里出气,态度竟比先前还要激动。

    “你嫌丢人我可不嫌!怎么着两个孩子不能一碗水端平了?哦,就因为小北先出来一分钟,就什么事都该他的吗?我知道他妈出车祸把肩骨都摔断了不是小事,但这事儿凭什么到头来让小北承担?是他的错吗?”

    “他们两个照顾不开,搞不定,没问题,干脆把两个都送过来就是了!帮忙养个孩子而已,我老陈什么时候说过半个不字?!可怎么想的就送一个过来?还偏偏是小北?”

    “他从小到大让了小南多少回了,我就不说了。什么都让,我这个当爷爷都有时候看着都心疼!就都这时候了,他还被爹妈指了名送过来。是,他懂事,但这叫孩子怎么想?危急关头,他弟弟和爸爸妈妈是一家,他是那个被扔出去的包袱……”

    “老头子!”

    奶奶急了,大声呵斥他,“你说太多了!闭嘴吧你!”

    爷爷哪里管她,精神矍铄,挥斥方遒,连唾沫星子都开始乱飞。

    “你还说我!你让这两个小年轻评评理,我哪点说错了?”

    他目露精光,猛转过头来,看向两个年轻人。

    叶青溪被他这么一凶,身体不自主地一激灵。

    放在扶手上的右手蓦地一暖,竟是被陈轩北罩住了。

    对方目光清明,以唇语跟她比了个没事。

    她移开视线,手不着痕迹地从他手心滑脱。

    “他们不好好对小北,那我们还不得加倍对他好?不然成什么了?大孙子样样都好,样样都省心,所以就可以随便对待了吗?”

    “你这样,你跟我去学校,我们下午就去找老师,把申请的住校取消了,把他的行李拿回来,晚上下了晚自习,你做点夜宵,我们亲自把他接回来!”

    爷爷说着作势就要起身。

    好在这时护工回来了,连忙和陈轩北一起帮忙按住他。

    奶奶脸上神情复杂,几乎不敢去看陈轩北,只勉强附和他:“都听你的,但我有个要求,你先把药吃了,现在时间还早,小北肯定也在上课,晚点我们再去也来得及。”

    两人又口角几句,爷爷才答应下来,不情不愿将药吃了。

    这药大约有安眠成分,不过半小时,他晒着太阳开始昏昏欲睡,很快就打起盹来。

    奶奶趁机喊护工搬来轮椅,把爷爷弄回卧房里休息。

    见他离开后,在场三人不约而同都松了口气,但心思各异,一时无话。

    奶奶正想说几句话活络一下有点冷掉的气氛,就见陈轩北接起个电话,朝屋里推门而入。

    此时清晨那股子凉爽劲已经过去,气温渐渐升高,连树荫都比先前缩小好多。

    叶青溪对奶奶道:“可能要热起来了,要不我扶您进屋吧?”

    奶奶冲她摆手,仰头看了会儿天,才道:“再坐会儿吧,难得天气这么晴朗。”

    两人便将椅子往树荫里靠了靠,并排坐着,感受着那若有似无的微风拂过脸颊。

    其实叶青溪有一百个问题想问奶奶,但考虑到这是人家的家事,还是忍住了,只是沉默地眺望远方。

    远方的山势连绵起伏,渐渐分出了层次感,近处的是郁郁葱葱的绿色,而往远些则变成了水墨画里的灰色。这种画面让她想起了自己的老家,爷爷奶奶住在大山里,走盘山公路时会有种错觉,那些山好像永远也没有尽头,像躺倒的巨人。

    在江江的魂归处,那片小小土堆所面对的,应该也是这么一副景象。

    日升月落,斗转星移。

    实际上,叶青溪怀疑他小小的灵魂是否还仍在那处。

    “没吓着你吧,今天?”奶奶突然开口。

    叶青溪摇摇头,对她安慰一笑。

    “我也没想到老头子看到大孙子会是这个反应。你说,也很奇怪,他都不记得他叫陈轩北了,居然还记得他叫小北。”

    “肯定是他对这个名字的印象更深。”

    奶奶看她一眼:“你别误会,其实小南和小北,他都一样喜欢。只是那一年多,小北独自来泉林跟我们相处,老爷子难免会心疼他,这个心啊,也就偏了点。”

    说到这里,她似乎想继续往下说,却犹豫了一瞬。

    “那个……小叶,”奶奶沉吟,“有个事儿我一直没太弄明白,之前我们一直听说的都是,小南打电话来说要带女朋友回来看看。结果来的却是你跟小北,是不是我一直听错了?还是……”

    “您没听错,我跟陈轩南之前谈过,他也确实邀请过我,还不止一次。但问题是,我们已经分手了。所以以我的身份,总觉得有点……”

    叶青溪尴尬笑笑,话锋一转,“不过我现在也想通了,没什么需要感到负担的,想见的人应该立刻去见,想说的话应该尽快去说,人生的时间其实就那么多,没必要因为误会造就太多遗憾。”

    “所以我又尝试联系他,想以他朋友的身份来探望一下爷爷奶奶。但是,发现他已经坐飞机去了外地,我联系不上。”

    她把最后那段阴差阳错,反而和陈轩北一起出现的事情尽数将给她听。

    奶奶抓住了当中的关键:“所以,你跟小北现在也是好朋友喽?”

    “是啊,虽然一开始因为各种原因吧,互相很看不惯,但是……”

    “但是?”

    叶青溪继续道:“现在也不能说就刮目相看,但至少没以前那么讨厌了。”

    奶奶长舒口气:“那就好。”

    嗯?好什么?

    叶青溪不解,回眸看她。

    “现在这样,就挺好啊。”

    奶奶乐呵呵的,跟她又聊了一阵,才慢悠悠起身去看爷爷。

    叶青溪则一个人出了院子,在周边随便走走。

    跟仙源或是雾岛相比,这里更像世外桃源。而在这里的时间,她似乎也轻松了许多——当不用做别人的女儿,或者满足别人的期待时,只是作为一个简单的客人,去旁观别人的生活,自然会省去许多烦恼。

    无论是被父母逼着相亲,或者工作上立下的军令状,还是先前跟陈轩南那段反复纠葛的情感,在这绿水青山的环绕之下,都显得恍若隔世。

    根据奶奶的讲述,她逐渐拼凑出了陈轩北刚上高中时的生活轨迹。

    兄弟俩16岁时,陈母出门办事遭遇车祸,不幸中的万幸是,仅被摩托车撞断锁骨。

    当时陈家的五金厂正在蒸蒸日上,也一度怀疑这事儿是否跟一些生意伙伴的恩怨有关。但私下里查了半天,发现确实是纯粹的意外。伤筋动骨一百天,陈母就算再不甘心,也只能在医院躺着,耐心接受治疗。

    剩下陈父一个人,既要照顾家里又要照顾妻子,还要打理厂子,独臂难支,根本忙不过来。

    夫妻俩便商量着,把孩子们送回去让爷爷奶奶照料。

    但两个都走,又狠不下心,舍不得。再考虑到老两口的精力状况,左思右想,还是决定把更懂事省心的那个送回去,难缠的那个搁眼皮底下看着。

    更重要的是,泉林的学校师资水平毕竟要比雾岛差一截,学习水平更优异稳定的哥哥去,也不用担心受影响太多。

    要是换成陈轩南,恐怕会有一落千丈的危险。等再回来补课,劳心费神,谁也不想这么折腾。

    没人问过他的意愿,陈轩北就这么被送了回来,很匆忙,没太多解释,带着身为哥哥的责任感,也不容许他拒绝。高一刚入学,在雾岛二中上了不到一个月,突然空降数百里开外的三线小城,周围的人和物一下全变了,环境截然不同。

    四个月后,不知道是什么缘故,他生了场病,起了水痘,自己在卧室里躺了两周。

    水痘具有传染性,尤其对成年人来说感染后症状更严重。所以涂抹药水这种事,陈轩北从来不肯叫爷爷奶奶帮忙,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自己搞定的。

    怕父母担心,加上爷爷奶奶也怕受到责怪,这么一件关系健康的事,居然被他们瞒着,一声不吭,就这么过去了。

    结果后面高一上学期期末考,陈轩北头一次从第一名滑下去,掉出前三,还被父母隔着电话毫不留情地说了顿。

    父母的意思是,以为他一向自律懂事,即便爷爷奶奶对他纵容一点,也不会出什么问题,但如今看这种情况,还是心野了,仗着山高皇帝远不听话了,实在让人失望云云。

    他们在这一头训斥他,同时另一头,陈轩南却因为成绩进了前十得到毫不吝啬的口头表扬和物质奖励。

    生平第一次,陈轩北语气没那么好地顶撞了父母,其实也很难称得上顶撞,应该说,是态度敷衍甚至有点不耐烦地回应了他们。

    陈母是个很要强的人,同样也是个很较真的人。而陈父是个很护妻的人。

    也许是替他着急成绩的问题,怕他真的就此泯然于众人,也许是被儿子突如其来的冷硬对待刺伤,总之两人在电话里发生了些许口角,大部分是陈母在咄咄逼人地质问他,而陈父在附和。

    陈轩北则回以沉默。

    到最后,陈母气到口不择言:“如果你就这么对自己不负责任,不把自己的学业当回事,对父母的忠告不以为然,你实在太叫我们失望了!”

    陈父同样斥责:“你对不起的何止是你的父母,更是你自己!”

    俩人挂电话后,陈轩北晚饭也没吃,闷头进了卧室,任谁敲门也不肯理会。

    那天晚上,他屋里的台灯亮了一夜,陈轩北到底想了些什么,谁也不知道。

    叶青溪慢慢思索着方才奶奶说过的话,不知不觉中,沿着门口的小径一路向前走,来到了一座桥边。

    那是一座石桥,看上去被风吹雨打,颇有些年头的样子。三孔连拱,东西走向。

    叶青溪走上去,摸了摸围栏旁的立柱,手感略有点粗糙,但又不失圆润,是那种经受过无数打磨的质感与形状。俯身往下看去,拱顶镶刻着三只龙首,口含宝珠,俊逸不失威武。而围栏上的雕刻栏板,隐约显出浮雕壁画。

    她半蹲下去,想去看得更仔细些,一时间又分辨不清楚那究竟画的是什么,便掏出手机拍了张照。

    这时艳阳高照,太阳光已经毒辣起来。

    在这里被烤得差不多了,她准备赶紧撤回树荫下,就感觉头上突然多出一片阴影。

    抬头一看。

    陈轩北挡在她身前,唇角微勾,正定定看着她。

    叶青溪连忙直起腰来。

    “不晒吗?”他望着她微微发红的清秀脸庞,冒出细汗的白皙额头。

    “晒啊。”

    “那还有闲心研究这个。”

    叶青溪切了一声:“你管我。”

    她目不斜视从他身旁走开,往树荫下去。

    “林桥双月。”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温和平静,如静水流深。

    叶青溪回眸:“什么啊?”

    “恭喜你刚刚发现了本省境内最古老的石桥,这座桥叫林桥,是晚唐的建筑遗迹。有个很神奇的景观,叫林桥双月。”

    “怎么个双月法?”

    陈轩北却故意停了一阵,反问她:“我不在的时候,你跟奶奶聊了些什么?”

    叶青溪扭过头去,再度打开手机:“不说算了,我自己查……”

    却被他飞快按住那只手。

    手指与皮肤接触的位置有点发烫。

    “我说。”他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无奈,和一点点的宠溺。

    “中秋月圆夜,站在这桥边欣赏月色很有趣,因为这条河里同时会显出两个月亮。”

    “啊?为什么?”

    “不告诉你。”

    “是你不知道吧?”

    奈何激将法对他没用,陈轩北浑不在意,静静从她身侧走过,步履闲适,姿态轻松。

    叶青溪在原地打开小红书,无视数不清的点收评和新增关注提示,径直去搜关键词,可什么也没搜到。

    她不甘心地追上去:“你瞎编的,是不是?”

    “怎么可能?你随便问一个本地人,大家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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