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司少棠握着手中的“朝云暮雨”,这丹药收起来不是,扔了也不是,在洞外踌躇了半天才鼓起勇气迈进洞中。

    “大师姐,这个东西该怎么用。”司少棠做出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送到年予竹的面前,本想假装问问这是什么,却不料自己嘴瓢说错了话。

    年予竹瞬间脸上起了一层薄红,佯装怒意:“我怎么知道,是她送给你的,你来问我做什么?”

    司少棠本意是想着见者有份,要不要给这“朝云暮雨”卖了,到时候分给年予竹一半,见她生气忙解释道:“我的意思是这东西该怎么处理,我听说过这‘朝云暮雨’在外面一药难求,不少合欢宗的人都未必能得到,不如出去以后卖了换灵石。”

    年予竹介于她之前两次对自己的所作所为,自然不信这些说辞,只当是对方又在编造借口:“这……这种东西你都听过,墨明尘都教的你什么东西?”

    司少棠见她杏眼斜睨,眼波流转间似嗔似恼,怕她生气,脑子一快便将黑锅甩到了墨明尘的身上:“师姐明鉴,师尊确实提过此药特性,但都是为了研习药理。师尊常说,医者当通晓百草之性,方能对症下药更利于炼制丹药。”

    “果然是墨明尘!”年予竹恨恨道。毕竟司少棠来了渡仙门后,只在青露灵圃和丹霞峰待过一阵。

    司少棠见她神色不善,生怕她回过神来处置那枚丹药,手腕悄悄一翻,正要将药瓶收回袖中。

    “啪!”

    流云剑的剑柄敲在她手腕上,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药瓶脱手而出,骨碌碌滚落在地。

    “师姐,这个药真的很贵的,扔了实在可惜。”司少棠揉着发红的手腕,委屈地抬眼。

    “反正不许你身上有这种脏东西。”流云剑柄又在她的手心重重一击警告道。

    “师姐教训得是……”司少棠揉着发红的手心,眼巴巴地望着地上滚落的玉瓶。

    她心里懊悔不迭,早知如此,方才就该装作不识此物。

    年予竹见她目光仍黏在那药瓶上,手中流云剑“铮”地一声,剑尖精准地挑飞药瓶底部。药瓶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到了角落的石堆中。

    年予竹冷冷道:“再看一眼,今夜就去外面雪地里过夜吧。”

    入夜,司少棠坐在火堆旁。

    看着玉牌上的红点正朝着自己所在的方向靠近,心里不由感到一阵烦闷。看了一眼正望着火堆发呆的年予竹,只希望姚英别在这些人中。

    司少棠一边想着,一边又悄悄往年予竹身边凑近几分。篝火将两人的影子融在一处,她托着腮,目光灼灼地望着年予竹被火光镀上暖色的侧脸。

    “大师姐。”

    年予竹从沉思中回神,转头时一缕青丝滑落肩头:“嗯?”

    “你娘亲一定也是个倾国倾城的美人吧。”司少棠忽然伸手,指尖虚虚描摹着她的眉眼轮廓。

    年予竹一怔,火光映照下耳尖微微泛红:“胡说什么?”

    “才不是胡说。师姐生得这样好看,想必是继承了令堂的容貌。”司少棠收回手,笑得眉眼弯弯。

    年予竹眸底一暗:“我娘要比我更加好看,只是不知道她现在何处。”话刚出口才觉不对又补充道,“或许她一直跟在我的身旁也未可知。小司你觉得呢?”

    司少棠一愣:“或许吧,师姐尚且年幼就成了孤儿,伯母肯定很不放心你。”

    年予竹的手轻轻覆上司少棠的手背,触到一片冰凉。她心头微颤,想到眼前这人自幼孤苦无依,却还要为自己这个“假孤儿”伤怀,喉间不由发紧。

    “小司,虽然我娘不在我身边,但是你会一直陪着我的对吧。”她指尖微微用力,“我也会一直陪着你的。”

    司少棠自小流浪早就不记得自己亲生父母的事,更不想揭开自己身上疤痕给年予竹看,知年予竹也是孤儿的时候,心中升起对她的亲切感不是假的。

    此刻看着年予竹欲言又止的神情,忽然想起前世那个总是站在高阶之上、清冷如霜的大师姐。

    前世里,年予竹总是那般高不可攀。她端坐云端的身影,清冷得如同山巅终年不化的积雪。虽日日受她教导,却总在想要亲近时怯了场。

    重生归来时,司少棠满心都是对世间的怨怼,连带着将她那身清冷也视作可憎。却不想正是这份不管不顾的莽撞,反倒打破了两人之间经年累月的冰封。如今想来,当初那份令她望而却步的疏离,不过是她不曾示人的温柔罢了。

    而这样的高岭之花,在前世总是与姚英成双出对。那端坐云端的清冷身影旁,总是跟着姚英令人憎恶的影子。

    前世不够,今世仍旧……

    年予竹见她好好地身上魔气又不稳当起来,也不知道她在胡思乱想些什么,怕她因自己孤儿的事情想到自己前世种种惨状,命运对她的不公,控制不住魔气。

    她急急扳过少女单薄的肩膀,指尖触及之处竟是一片冰凉。强压下心头忧虑,她故意放软声调:“小司,我乏了。明日同门便要到了,后面应都是冰天雪地的路途,你陪我先歇下可好?”尾音中带着几分示弱。

    司少棠的思绪被这声轻唤骤然打断,抬眼便觉得年予竹的面容在火光映照下更显脆弱。她心头一紧,这几日有花玉碎在,师姐怕是睡得不是很安稳。

    “师姐稍候。”她利落地起身,从行囊中取出一张雪豹皮毛。小雪豹见状立刻龇着乳牙发出呜呜的威胁声。

    待年予竹裹着大氅躺下后,司少棠如往常般随意地枕着手臂仰卧在干草堆上,身上随意搭了件外衣,体内灵力流转也不觉得冷。

    只是思绪一起便停不下来。

    姚英不日便会前来,届时她与大师姐朝夕相对,论剑赏雪,名正言顺。

    而自己呢?自己又算得上什么东西,就算师姐百般照拂自己,可…可那也只是如师妹一样的照顾,不是自己心中所求。

    自古就有着近水楼台先得月的说法,到时候在这冰天雪地之中,大师姐和姚英每日待在一起相处,难免不会…不会日久生情。一想到这里司少棠就感觉心中一阵钝痛,在干草上翻来覆去的变换姿势也睡不着。

    几次闭上双眼,那二人共披一件大氅,赏梅论道的画面总会浮现在眼前,而那件大氅分明就是自己给年予竹披着的那件。

    “小司,你怎么了?睡不着吗?”黑暗里年予竹的声音忽然响起。

    炭火渐渐弱了,司少棠起身又往里面添了几根木柴,闷声应了一句:“我没事,这就睡了。”说完便又倒头躺下,背对着年予竹,眼睛却怎么也合不上了。

    整个山洞都安静下来,只余偶有几声燃烧木柴的声音“噼啪”作响。

    司少棠只觉得胸腔里烧着一团火,灼得五脏六腑都隐隐作痛。但她明白一切都是自己胡思乱想,怨不得别人,大师姐不管喜欢上谁和自己也没什么关系。

    司少棠五味杂陈,酸涩和愤怒在胸口轮番翻涌。身边炭火燃烧,闷闷的火气烤得司少棠愈加觉得待不下去。可能再待一息,自己都要被心里窒息的压力闷死,终是忍不住想要起身出去透口气。

    “小司,我睡不着。你能不能过来陪我一起睡?”

    甫一起身,年予竹温柔的声音在幽暗中轻轻响起。这一句话对于司少棠,如同走在沙漠中的旅人忽然得了一杯冷饮,瞬间清空了她脑中乱七八糟的思绪,等她回过神来时,已经跪在了年予竹的身旁。

    她喉咙干痒,大脑一片空白,咕咚咽下一口口水紧张道:“大师姐,你怎么了?”

    年予竹其实没怎么,几次快要睡醒时,都被身旁干草摩擦的“簌簌”声吵醒。在她终于忍不住想要提醒时,惊觉洞内已被魔气填满,再看向源头时,这才发现司少棠身上不止魔气翻涌,就连怨气也要冲破洞顶了。

    可自己今日分明没提姚英,也没惹她生气。

    就……就只是白日把花玉碎赠给她的“朝云暮雨”打飞了出去而已。难不成真如翠姨对自己说的一样?小司对自己的占有欲已经到了这么骇人的程度?

    但就算是这样,也绝不可能让她对自己用那种……丹药。

    可是看她这个模样越发不可控制,最终无奈开口试着安抚:“我有些冷,你进来和我一起睡吧,让我靠着你暖和些。”

    司少棠动作倒是利索,话音未落外衣已褪,钻了进来。

    “上面盖着狐皮大氅,下面睡着雪豹的皮毛,师姐你怎么会冷?”此时的司少棠身上毫无魔气的迹象,自然也没了怨气。

    “不知,就是觉得有些冷。”年予竹嘴上说着,心中却暗自翻了个白眼,偷偷掀开个缝隙透透气。

    确实不冷,都快热出汗了。

    司少棠的手在被窝里摸上了年予竹的手腕:“倒是没看出师姐有什么毛病。”

    年予竹还记着白日里“朝云暮雨”的事,不动声色地收回手腕,轻声道:“应是无碍,睡吧睡吧!”

    司少棠见她困顿,也不再问。她乖顺地侧卧下来,鼻尖萦绕着年予竹身上雪松气息。紧绷的肩背渐渐松缓,唇角不自觉地扬起浅弧。

    半梦半醒间小雪豹也蹭了过来,蜷在她颈窝处,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睡了过去。

    天光熹微时分,洞外积雪被踩踏的咯吱声惊醒了浅眠的司少棠。她支起身子听着这声音十分熟悉,急促的脚步声已近在咫尺。

    “予竹!”

    “大师姐!”

    果然是姚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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