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周五一早,闻念去了公司。

    她与徐董约好的时间其实在周末,不过这个时间一贯是例会,闻念到的时候,刚好遇上会议结束。

    一看到她,徐文桂和身旁的下属交代了几句,就笑呵呵地走过来招呼:“念念,今天学校不忙吗?怎么还有空过来了。”

    闻念回答:“我找父亲有事。”

    “黎董在楼上呢,正好,我也有事上趟楼。”徐文桂就说,和她一起进电梯,“去外地考试累不累啊?考出来成绩这么优秀,太争气了。这往出去一说,你妈妈爸爸得多有面子。”

    “啊,”闻念似乎有些意外,“您也知道……”

    “你们学校才发了好几条新闻稿呢。而且我看咱们本地的媒体也发了新闻,还说你拿的是你们学校迄今最好的名次。”徐文桂就说,笑眯眯地拍拍她的肩膀,“真厉害。决定好去Q大还是B大没有?”

    闻念就摇摇头:“还没。”

    “多考虑考虑也挺好,选校可是大事。”徐文桂说,“正好,念念啊,我女儿也在北京读书,就比你大三岁。等到时候你上了大学,刚好方便就近照顾你,没事还能领你到处逛逛。”

    说着,电梯抵达了目标楼层。她就一边顺路送闻念去黎俊良办公室,一边继续说,“要不然这样,你最近有空的话,就和姐姐加个联系方式、聊聊天……你看行不行,念念?”

    刚问完,就迎面撞见了从另一边上来的黎俊良。

    看见自己这个很不听话的女儿居然连错都没认、就敢出现在自己面前,黎俊良神色一滞,还没有来得及发火,却听徐文桂先开了腔。

    “我还刚说念念保送的事呢!黎老哥,我可太羡慕你了,有个这么聪明的女儿。”她笑道,“而且不光是学习好,头脑也活泛,对这些生意上的东西比谁都灵光……等念念大学毕业了,咱们可真就什么都不用愁了。”

    ——保送?什么保送?

    黎俊良对此一无所知。

    自己亲女儿获得保送资格的消息,居然不是本人先告诉他,而是从别人嘴里听到的,黎俊良的脸色实在好不起来。

    然而,家丑不可外扬,更何况人家还说着好听话,他就更不可能在对方面前把黎念往外推。

    一时,黎俊良只能堪堪挂上笑脸,用欣慰的口吻推辞:“哈哈,哪有!我家姑娘毕竟年纪还小。还是多亏你这段时间带得好……”

    这么又寒暄了一阵,直到与徐文桂道别、两人一起进了办公室,黎俊良的脸色才“夸哒”一下撂了下来。

    他横眉竖眼地刚想要发怒,却又想起来刚才徐文桂嘴里那个“保送”的事,最终,才用一种威严的口吻问:

    “既然已经考完试回来了,怎么不回家来和父母打招呼?你考得如何?”

    他既然问了,闻念于是就在沙发上放好书包,将自己得到的名次和保送资格都简单叙述了一遍。

    “……现在还没有敲定是Q大还是B大。两边的招生组说再给我一段时间决定。”最后,闻念语气平静地结论说。

    “什么时候出的成绩?”黎俊良问,“怎么不尽早告诉我——”

    “很早就出了。”闻念却回答说,“新闻的时间也很早。”

    ……意思就是说,是他这个做父亲的不负责、不关注她了?

    黎俊良没想过,他这个女儿犯了那么大的错在先,却仍然敢反过来责难自己,一时怒火上涌。

    甚至,他的脸色已经很不好看了,黎念却很是不以为意,而且都没有掩饰这一点。

    她就那么面无表情地、很是怡然自得地站在沙发旁,转过头望着窗边的绿植,显然是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事。

    黎俊良深觉自己作为父亲的尊严地位受到了冒犯。对于这种事,他绝不可能就轻拿轻放算了。再者,黎念又和黎安安有那种——那种关系,他们黎家怎么能有这种人?还不够他丢人现眼的!

    ……然而,真叫他放弃黎念这么一个聪明女儿的助力,却实在可惜。尤其大浩的表现他根本并不满意——

    黎俊良一时左右为难。

    他不禁扼腕。这么惊人的聪明,却偏偏是在黎念一个女孩子家身上……要是大浩能有她一半聪明,自己也早都就不用愁了。

    他半是自言自语地道:“你的聪明,要是能换给你哥哥……”

    话音落下,看到无聊地望着盆景出神的黎念转过视线来,黎俊良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把内心的盘算直接说了出来。

    然而,黎念也真的一点也不像是这个年纪的小孩。更不像他的亲生女儿。

    ……比如现在,听到自己的生父说出了这种话,黎念的神情里却丝毫没有一点应有的生气、委屈或者不平。

    “是啊。”她只是点点头、用很平静的口吻说,“谁叫我的聪明没法分给哥哥呢。可是,父亲,这也总得有个办法。”

    黎俊良只听到她说:“只好反过来,把哥哥的工作分给我了。”

    ——这绝对不可能。

    黎俊良说:“女孩子外向。等你以后结了婚,那就是别人家的人了。等到时候……”

    “我和安安的事,您不是也清楚吗?”而闻念说,“我不会和男人恋爱,更不会和男人结婚——您还有什么好担心呢?”

    她不说还好,一提到她和黎安安搞同性恋的事,黎俊良简直眉心都在跳着发疼。

    荒唐!他很想要拍桌子发怒。这叫什么话——

    然而,黎俊良早看出黎念绝不是他发发火就会被吓怕的小孩子、更不是他可以随意发泄怒火的对象。

    尽管再怎么不愿意承认,他心里也清楚得很,自己这个很快就要成年的亲生女儿,心智要远超过与她同龄的安安,甚至更超过大浩许多,早已经是自己不得不用平等方式对话的人了。

    他只好拧死了眉头、暂时放下这个话题。

    “——好了。”他说,“你今天来做什么?学校难道不上课吗?”

    “徐姨周末会带我一起去见最近的合作伙伴。”闻念于是说,“我想向您请教一些细节。或者,如果您时间不方便,我也可以去请教徐姨……”

    ……然而,徐文桂这个执行董事,与他也绝不能说是没有一点嫌隙。

    她不是黎俊良的亲信,而是之前老董事长选上来的。人看起来温厚,其实却很有野心,偏偏又握着一大批黎氏的客户,黎俊良总得防着她哪天要自己出去另立门户。

    尤其徐文桂真走了就罢了,要是连他亲生的女儿——还是这么优秀到名声在外的亲生女儿——也被她拐走出去,黎俊良不用想都知道那些老对手会怎么笑话自己。

    ……就只能反过来,将黎念作为他放在徐文桂旁边的一条线。

    “我有时间。”黎俊良只好说,脸色更不好看了,“你坐下讲——下次找我,记得提前约。别耽误学校上课……”

    一整个上午,黎安安都埋在自己的课桌后面,对着教材写写画画。

    闻念给她布置了新的复习任务——要把从高一到高二上的数学知识点全部梳理一遍,整理成简单的思维导图。

    其实到上午最后一堂课,她就已经做完了,但闻念却不在座位里。黎安安趴在桌子上,撑着头、望眼欲穿了一整个午休,才终于等到经典皮肤的校服马尾辫闻念姗姗来迟。

    闻念背着书包,校服还是穿得一丝不苟的,马尾也像是刚刚才重新束好过,一点凌乱都没有。

    她安静地从因为午休而拉上了窗帘的教室前部穿过,在座位上轻手轻脚地放好书包。

    黎安安于是也趁着预备铃还没有响,啪嗒啪嗒安静地跑过去,压低了声音:“念念?”

    闻声,闻念就放下怀里的书包、抬起头来。

    她这样一仰起脸,黎安安才发现她的黑眼圈根本超——级重,两道沉沉的青黑,看起来简直可以直接当狙击手迷彩来用了。

    有点昏暗的教室里,这点颜色落在眼下,就衬得她原本就苍白的面颊完全没有了血色,而闻念还微微抿着柔软的唇、等她讲话,神情里只显得更可怜了。

    看她一直没说话,闻念有些困惑:“……怎么了?”

    “就是那个、数学的知识点,我整理完了。你要看吗?”黎安安小声说。看闻念点点头、伸出手就要来接她的活页夹,她立刻补充,“念念,要不然我们去自习吧?这样还方便一点,下节课反正也是答疑……”

    闻念轻轻抿了抿唇,像是在思考下节课对黎安安的价值,想想还是点了点头:“……好。”

    附近的阅览室有人在用,她们于是临时约了图书馆的讨论室。黎安安还额外带了今天作业的练习册来,她握着笔做题,闻念就坐在她身边,翻看她总结的大纲,偶尔在旁边标注几笔。

    而黎安安认真写了一会儿,就忍不住咬着笔头、悄悄往她的方向看。

    只看到闻念虽然坚持坐得脊背笔挺、与平时根本好像没什么两样,写着写着却一直在揉眼睛,微微垂着脸,像是酸涩得有点睁不开眼一样。

    ……她就说闻念的黑眼圈实在太重了嘛。不知道多久没好好休息过了。都要变成冬天的暹罗猫了。

    “念念?你要不要……就是,”于是,黎安安试着说,“……靠着我?你黑眼圈好重哦。”

    闻念停下了揉眼睛的手,有些茫然地应:“诶……?”

    “你可以……靠着我的肩膀呀,然后可以睡一会儿。像那些电影和漫画里,她们都是这样的。”黎安安就说,不觉有点红了耳朵、很期待地亮晶晶望着她,“要吗……?”

    而闻念看着她,一时没有应。

    ……她实在怀疑,黎安安所有关于恋爱的了解全部都是从电影和漫画书里看来的,而且偏偏还对那些坚信不疑。

    说不定,闻念忽然冒出这样一个念头来——她想,说不定黎安安还觉得,在两个人第一次接吻的时候,会有花瓣或者小星星冒出来呢。

    ……笨蛋。闻念想。

    她不客气地伸出手,像是戳那个黎安安借给她的小狗玩偶一样,戳住了黎安安的脸颊。

    黎安安顺着力道歪歪脑袋,圆眼睛呆呆的:“昂?”

    而看起来就更笨了。闻念很不客气地在心里这样结论。

    她的确眼睛不太舒服——大概是因为昨晚没能怎么睡,上午又忙,头连带着眼睛一起隐隐地泛着涩痛。而且黎安安的大纲其实总结得很不错,暂时放一放也可以……

    这样想着,闻念于是答应:“好啊。”

    然后轻轻地偏过身、将头倚在了黎安安肩上。

    其实这样,并没有什么特别舒服的。她们两个差不多高,她靠着黎安安的时候,颈椎要扭成一个有些不适的弧度,而黎安安坐在那里,别说继续做题了,也根本僵硬得厉害、连肩膀都是紧绷的。

    好在,黎安安闻起来——她说不出是什么,就只是闻起来很好。

    那种浅淡的、干燥而温暖的气味让闻念不自觉地仰了仰脸。

    她懒洋洋地眯起眼睛,又更加迎过去了一点,想要辨认出它们到底是什么。

    那种温暖的、闻念却不记得自己的记忆里曾有过——

    然后,她忽然感觉到脸颊下倚靠的肩膀很不自在地动了一下。

    闻念一抬眼,才发现黎安安的脸已经红了。

    ……黎安安觉得害羞吗?

    “黎安安。”她于是轻声地问,“……你害羞吗?”

    而黎安安红着脸,完全手足无措地坐在那。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实在太近了,她于是根本不敢转头来看闻念,整个人一动也不敢动。只能小声说:

    “念、念念……”

    ……大概因为她看起来很像一只圆圆的小红苹果。

    闻念看着,实在觉得很有趣。

    她歪歪头、又试着更靠近了些,这样拿指尖轻轻地去碰黎安安的手。

    很暖和。大概因为黎安安的体温总是比她要略高一点……也或者是黎安安现在实在太害羞了,所以才会这样烫。

    而这时,黎安安的耳尖也已经完全红透了。

    “……为什么?”闻念说,“为什么害羞?”

    闻言,黎安安静了片刻,忽然鼓足了勇气似的转过头来,脱口而出:

    “当、当然会害羞了……!”

    她通红着脸,声音也因为羞赧而有些不稳。就连现在,黎安安还与闻念轻轻地牵着手,而这样认真地、直直地望着闻念漂亮的黑眼睛:

    “这么近,我听得到你的、你心跳的声音。而且,你闻起来还是、还是香香的……”

    闻念一下子怔住了。

    她停在那,被黎安安望着,脸颊也染上了红晕,而很轻微地瑟缩了一下指尖。

    “像、那个,”而黎安安说着,声音越来越小,“像薄荷一样……”

    因为慌张,闻念很轻地咽了咽,飞快收回了手。

    她不清楚自己刚刚为什么那样……

    没人再讲话了。她们两个就这么全都怔怔地、以很近很近的距离与彼此对视着,好一会儿。

    终于,还是闻念先一步找回了语言的能力。

    “……那我、”她轻声说,“我就回去……”

    “也、也不用那样的!只是……只是刚才有一点点太近了。现在就还好——”

    黎安安也立刻说。她再没有了刚刚说话时候的底气,手足无措地好像快站起来了,简直不知道应该看哪里好。

    “念念,你可以继续……就是、像刚才那样靠着我,再休息一会儿……”

    “嗯……”

    闻念于是应。然后将自己重新倚回黎安安肩旁的那个位置,微微地屏住还有些慌乱的呼吸。

    ……说是要休息。

    可是,她的面颊现在好像仍烧得发慌。

    连刚刚牵手的时候、碰到黎安安手背的指尖,也还染着来自对方体温的热度,烫得闻念不自觉轻轻蜷起了手指。

    而黎安安已经握起了笔——虽然视角所限,她不知道黎安安有没有开始做题。还是也在盯着习题册出神。

    闻念垂着脸,抬起手、完全徒劳无功地拿手背贴了贴泛红的脸颊,想要给自己降温。

    没什么用。

    她咬了咬唇,忍下有些发抖的呼吸声音。然而心脏还很莽撞地重重跳得厉害。闻念总错觉黎安安还是会听到这些声音。

    ……这样,不是更休息不了了吗。

    显然,刚刚的决策完全错误,问过之后,她就应该顺理成章起身的,让黎安安也继续做题。闻念意识到。但是、但是——

    但是,她在自己心跳怦嗵、怦嗵的声音里想到。只觉得耳尖也烫得直发烧。

    她不知道自己有薄荷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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