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章惜妍的情况格外复杂和棘手。

    按理说,她的易感期时间正常,不应该出现这样失控而恐怖的状态。

    但经过检测和核验,Alpha身体的大多数指标都呈现异常,完全不是正常Alpha易感期时候的水平。

    章润竹想起几天前对方突发的“易感期”,她从未和Alpha有过肌肤之亲,对易感期的认识和了解仅限于书本,自然不知道当Alpha易感期真正到来时,会表现出怎样的反应。

    她把这件事告诉了章惟柏,对方沉吟片刻,似乎有了猜测,转身去找医生。

    事态超出想象,她们在一天后乘私人飞机回到平城,更为精良的医疗团队严阵以待,在接到人后第一时间将处于暴躁状态的Alpha送进ICU。

    章惜妍的状态很糟糕,可以称得上失去理智。

    她的信息素水平一直处于极高的数值,身体多处擦伤,手腕骨折,好似退化成原始动物,对周围保持高度警惕和怀疑,时刻想要伤害和驱逐其他人。

    这样的情况,闻所未闻。

    三天过去,章惜妍仍没有任何好转,章家人急得团团转,就在这时,姜卓斐带着人来到医院。

    事情还要从几天前说起,那时章惜妍给姜卓斐发了消息,但后者忙于拍戏没有回复,等空闲时间拨回电话,前者早已显示关机。

    姜卓斐起初没有起疑,直到闻琅告诉她章惜妍出事了,她才意识到不对劲。

    按理说,那管药剂的副作用不该这么强,但章惜妍选的时间太坏,恰好在她易感期即将到来前几天使用,把身体的各项指标都弄到最紊乱的状态,再加上她近期思虑过重,身体已是强弩之末,所以最终导致了这样的结果。

    听姜卓斐解释完,章惟柏气得摔了水杯。

    “简直胡闹!”

    女人眉心紧拧:“卓斐,阿姨是看着你们长大的,一直觉得你们几个只是看着顽皮,其实本性不坏,但这件事确实让我有些心寒,我没想到你们会这样肆意妄为,拿性命当儿戏,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你们做这些事的时候,就没想过一旦出事,我们这些长辈该如何心急如焚,痛不欲生吗?”

    姜卓斐无法反驳,只反复道歉。

    好在她带来的人拿出有效的解药,章惜妍服用后情况得以好转,不再发疯暴躁,而是陷入沉睡。

    又过两天,章惜妍悠悠转醒。

    单人病房里仪器有规律发出滴声,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旁边蜷身熟睡的Omega身上。

    章惜妍有些不适应光线,闭上眼睛缓了一会,才重新睁开眼。

    陪护床不算太宽,章润竹侧身而眠,长发挡住部分脸庞,显得瘦削柔弱,惹人怜爱。

    章惜妍静静打量了一会,本想起身,不知碰到哪里的伤口,疼的她忍不住发出轻轻的嘶声。

    不高的音量,但吵醒了章润竹。

    章润竹睁开惺忪睡眼,和她对视一秒,似是不敢置信,眨了眨眼,这才忽然坐起来。

    “你,你醒了?”

    章润竹没有穿鞋,两步走到她床边,坐在椅子上问:“感觉哪里不舒服?”

    章惜妍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落在对方的脖颈,那里缠着纱布,刺眼万分。

    似是意识到她在看什么,章润竹用手捂了下,后知后觉挡不住,又很不自然地放下手:“要喝点水吗?”

    “是我弄伤了你,对吗?”章惜妍不答反问。

    她接近一周没有清醒,哪怕靠着输液不会缺少营养,脸颊还是不可避免凹陷了些,目光无神,一副颓丧病弱的模样,看起来和之前大相径庭。

    章润竹也没好到哪去,本就先天腺体发育迟缓不能轻易受伤,被这么一折腾,更是要慢慢地养。

    见Omega没说话,章惜妍便大概明白了。

    这件事错在她,是她对可能出现的结果预估错误,导致悲剧发生。

    病发初期,她似乎有过片刻清醒,看到床上生死未卜的Omega,吓得六神无主,恨不得就此了结自己,于是将自己关进卫生间,用尽手段阻止再次发疯。

    幸好,幸好一切都没有到无法挽回的程度。

    “抱歉,”章惜妍出声说,“是我的错,我不该有所隐瞒。”

    章润竹摇头:“别说了,我不想听。”

    Omega站起身,侧过脸看向别处:“既然你没什么需要的,我就先回去休息了,护工就在外面,有事你可以叫她。”

    “姐姐。”

    章惜妍将人叫住,欲言又止,最终没有说出半字解释。

    “好好休息,注意身体。”

    她低声叮嘱。

    章惜妍一醒,消息顿时像长了翅膀似的,电话和消息铺天盖地涌来。

    姜卓斐还在横店拍戏,打来视频:“算你福大命大,没缺胳膊少腿,能抱得美人归,也算是苦尽甘来。”

    闻琅紧跟其后:“恭喜,醒了就好。”

    以及一些其他不太清楚内幕,但知道她进了ICU的狐朋狗友发来问候。

    章惜妍挑着回了点,她手腕骨折,玩手机不太方便,看了一会就放下,闭目养神。

    余甄诗是在两个小时后来的。

    章惟柏回公司主持大局,她则和章润竹交替着照顾章惜妍,见Omega回去,知道幺女醒了,便煲好汤带过来。

    “乌鸡汤,喝了对身体好,起来用点吧。”

    护工把床升起来,给章惜妍调整好姿势,关门离开,将空间留给母女两人。

    余甄诗盛了半碗递给幺女,看对方用左手握着勺子舀汤,动作僵硬而生疏,像生锈了的机器人。

    她叹了口气,坐在椅子上,忍不住说:“你和小竹的事……我都已经知道了,是你母亲告诉我的。”

    章惜妍停下动作,抬头看向她。

    “之前我总以为你们姐妹情深,处处炫耀,觉得养孩子真是轻松简单,不需要费太多时间和精力,就能把两个女儿养的这么好,该出本书教教别人怎么养孩子。”

    “可现实打碎了我的洋洋得意,几天前我才知道,原来我的大女儿一直认为自己是个外人,不肯和我们亲近,小女儿爱上姐姐,用尽手段想要与之勾缠在一起,而我的妻子,明知这一切,却为了不让我难过,居然一字未提,让我蒙在鼓里。”

    “宝贝,你告诉妈妈,现在我还能相信什么?”

    余甄诗一直保养得很好,但或许是近期心力交瘁,她眼尾的细纹显露出来,增添了些岁月的痕迹,让人恍然发觉,原来她也已是年过半百的人。

    章惜妍喝了两口汤,被烫到喉咙痛,眼睛也有些酸。

    她虽然长着逆骨,但很少惹是生非,所以余甄诗总是为她感到骄傲,哪怕取得一点进步和成绩,对方都要大肆宣扬,仿佛她是世界上最有才华的天才。

    包括她对设计感兴趣,对方也带她到处看展看秀,结识许多有名的设计师,给她创造了很好的学习条件。

    余甄诗是一个很好的母亲,她爱自己的孩子,也愿意为女儿付出,这一点毋庸置疑。

    但与此同时,她也太天真,一生太过顺遂,自小锦衣玉食长大,与青梅适龄结婚,又有两个可爱漂亮的女儿,惹得人人艳羡。

    被周围人保护太好,让她以为一切都是那样简单,她尊重所有人的意见和看法,保持礼貌和体贴的分寸,哪怕到了这个年纪,也还是留有几分少女般的浪漫和纯真,偶尔需要妻子的指引和帮助。

    她本以为,孩子也应该这样教育,像成年人一样看待,给足尊重和欣赏就够了。

    所以,大女儿不提学校受过的委屈,她便不再追问,因为她认为每个人都会有秘密,需要被小心呵护,小女儿特立独行,她便给予支持,因为她认为才华横溢的人不该被埋没,千里马也需要伯乐。

    她以为自己因材施教,把两个女儿都教的很好,结果大错特错。

    太宽容的教育,等同于放任松手,哪怕物质资源足够充分,也无法保证长成任人欣赏的模样。

    成长的过程中,有着太多不确定因素,或许一个眼神,一句话,就能颠覆一个人的三观,继而走上歧路,等事发之时便为时已晚。

    余甄诗继续喃喃:“是我的不对,没有做好一个母亲应尽的责任,如果我少出去旅行几次,少参加几次茶话会,或许就能发现你们的不对劲……”

    一只手按住她的手背,打断她的自责:“妈妈,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章惜妍充满歉意地笑了下:“是我的问题,我没有事先考虑好,所以落得这样的结局,以后不会这样冒失了。”

    余甄诗眼眶微红:“宝贝,你的话我还可以相信吗?”

    章惜妍点了点头:“我不会再说谎了。”

    余甄诗吸了吸鼻子,很轻地拥她:“小妍,别再做傻事了,妈妈真的会害怕,你昏迷的时候,我辗转反侧,怕医院传来什么坏消息,还做了一些噩梦,半夜被吓醒,靠在你母亲身上哭……妈妈不希望你出事,希望每天都能看到你的早安,哪怕你一事无成,也要健健康康。”

    “至于你和小竹,我已经不知该怎么去管,也没有资格评判,所以就交给你们自己处理,但不论结果如何,你们都不能随意对待生命,好吗?”

    章惜妍没有说话,她突然看到了一根白发,在余甄诗的耳后。

    眼眶倏地变酸,她咬住牙齿,低头嗅了嗅对方身上的淡香。

    这个时候,她才开始后怕,理智重新回笼。

    “我保证。”

    她声音微哑地说。

    在醒来的第一天,章惜妍终于成长为大人,有了牵挂和畏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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