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章润竹回到甲板时,尚文容手里拿着相机在拍照。

    一眼认出那是最开始章惜妍拿着的那个相机,她表情微变,几乎瞬间脑海中浮现出Alpha湿漉漉的模样。

    堪称我见犹怜。

    留意到她的身影,尚文容放下相机,朝她笑了笑:“惜妍审美好,拍的照片很有一番韵味,我学识浅薄,再怎么努力,拍出来也差了点火候。”

    尚文容自顾说完,仿佛想起什么,漫不经心问道:“她现在怎么样了?毕竟刚经历了惊心动魄的意外,想必还需要人好好陪伴。”

    “我妹妹现在状态还可以,就尚小姐不劳挂心了。”章润竹走近几步,离扶栏更近,低头睨着汹涌的海面。

    这艘游轮被章家单独租借,没有其他乘客,几名船员都在控制室,而两位长辈应该在喝饮料,此刻甲板上只有她们两个,因此说起话来也算无需忧虑。

    章润竹没有跳过海,但在学习游泳的开端,她曾溺水几次,那种绝望和窒息给她带来一段时间的噩梦,哪怕后来学会游泳,也无法忘记曾经的痛苦。

    章惜妍比她有天赋些,对方学什么都很快,连游泳也是呛水一次就能游刃有余,甚至进过学校校队,参加过学校联赛。

    都说淹死的是会水的,不知道刚才章惜妍在这里跳下去时,是否心存侥幸,认为这种行为并不危险。

    可她觉得后怕,甚至有短暂心悸,以至于情绪失控,明知尚文容不可能光明正大杀人,还是厉声质问对方。

    哪怕章惜妍解释清楚,她还是感觉心口怦怦。

    如果刚才章惜妍出了意外……章惜妍不敢继续往下想,她会一辈子活在自我厌弃和诘责中,直至生命最后一刻。

    实在胡闹,实在任性。

    可看着章惜妍那样坚定的模样,她的满口责怪又统统卡在喉咙,说不出来,咽不下去,险些将她噎死。

    直至今日,她仍不清楚章惜妍口中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但换做是她,想来无法做到如此看轻生命。

    章惜妍有时候很极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章润竹不合时宜想起小时候的一件事,那时她刚进章家不久,家中长辈买礼物开始试着买不同的两种。

    但或许是别有用心之人煽风点火,导致章惜妍很讨厌她,觉得她的到来是“抢走章家的一切”,因此不会给她好脸色。

    章惜妍全然忘记,章润竹能被冠以章姓,是因为她跟着母亲去福利院,见章润竹长得好看,所以把玩具给了对方,并跟章惟柏说,她想让这个姐姐和她一起回家。

    那天,余甄诗结束一趟旅行,带回来两种不同的礼物,一串风铃和一捧干花。

    章惜妍得到了风铃,在年幼无知的时期,她已经学会口是心非,嘴上嫌弃风铃是哄人玩的东西,却一直到吃晚饭都挂在身上,偶尔拨弄听响。

    章润竹得到干花,蓝粉相映,梦幻而漂亮,她小心翼翼插在花瓶里,生怕不小心磕碰到。

    但等到第二天放学回去,她发现干花不见了。

    章润竹失落很久,某次意外闯进章惜妍的房间,从对方衣柜深处看到了那捧干花,她去找对方质问,反倒被指责没有礼貌,随意进入别人房间。

    “我觉得她们说得对,如果没有你,风铃和干花都是我的,也本该都是我的,是你抢走了我的东西,我只是拿回来罢了,怎么能算是偷?”小小的章惜妍趾高气昂地看着她,连解释也带着一股恼人的傲慢。

    Alpha对自己的所属物有着强烈占有欲,哪怕不甚喜欢,也必须掌握在手中。

    或许,如今的她和那捧干花没什么区别。

    为了将她掌控在手中,章惜妍可以放下尊严说爱她,也可以剑走偏锋跳海装可怜,都只是达成所愿的方式和手段而已。

    明知如此,她仍无法做到完全置身事外,因为她有私心,有私欲,妄想再信一回章惜妍的话,相信对方这次没有戏弄她。

    但她手中的筹码太少,她不敢赌,犹豫不决,以至于意外频发,已经无法预料和掌控。

    “章小姐?润竹?”

    看出她在走神,尚文容拉近距离,和她并肩站在扶栏旁,叹了口气:“我知道惜妍很讨厌我,很莫名其妙,或许之前我哪里让她感到不满,不过你可以放心,我会尽量修复和她的关系,不会影响到我们。”

    这话把章润竹带回现实,她微微侧身,眼神复杂地看着尚文容,说道:“尚小姐,关于那天你的提议,我已经想好回答了。”

    “如何?”尚文容游刃有余地笑了下,“如果你同意的话,我想今天就通知家里人,最晚一个月后,我们将会举行婚礼。”

    “我拒绝。”

    尚文容的笑僵在脸上,似乎有点意外她的回答,但很快又平静下去,仿佛这个结果也不那样意外。

    “是因为章惜妍吗?”这次,她喊了全称,语气也带了些冷。

    章润竹:“与她无关,那晚我本就已经想好拒绝,是她无意中闯进来,打断了我的话,所以才拖到今天。”

    她面带歉意:“抱歉,你的条件很丰厚,但我不想接受。”

    从尚文容将这场交易摆到明面上,章润竹就开始不舒服,她是个俗人,但又没俗到急不可耐将自己明码标价售卖出去。

    她早已认清爱情这东西不是她该奢求的,可她到底保留了一分固执和幻想,期待着哪怕有极其微渺的机会,可以和心爱之人白头偕老。

    所以,她绝对不会答应尚文容的提议。

    哪怕没有章惜妍,她的回答也是否定,这与旁人无关,仅是她个人的选择。

    但尚文容显然不信,对方耸肩:“好吧,看来她在你心里确实占据着很重要的地位。”

    章润竹不想再多费口舌解释,横竖对方不会相信,她索性放弃挣扎。

    两人没待多久,尚文容手机响起不知是谁打的电话,对方看了眼摁断,接着便示意离开。

    章润竹没有在甲板待太久,她拿起相机,踱步往套房的方向走去。

    在走廊里,章惟柏叫住了章润竹。

    她们进了一个隔间,章惟柏先是问了公司的事,见章润竹有点拘谨,便露出一抹浅笑,说道:“怎么跟期末考试似的,我又不是你的班主任,随便问问而已。”

    章润竹这才也轻松下来,笑了笑说:“毕竟是我做事不细心,导致项目临时被叫停,好在我回去一趟疏通了关系,那边的人说后续不会再有任何问题。”

    “你做的已经很好了。”章惟柏顿了顿,像是有些感慨,“仔细一想,公司交到你手里也不过两三年光景,你便已经能做到这个程度,我很欣慰,说到底是我懒怠,想早点退休和爱人多多相处,倒是苦了你了。”

    “哪里的话,能为母亲排忧解难,我就很开心了。”章润竹恭敬地回答。

    不论章惟柏还是余甄诗,她都和她们留有一定距离感,刻进骨子里,成了一种习惯。

    或许刚被领养的时候,她有过冲动和幻想,认为自己也有了新的妈妈,可随着时间的推移,她还是想清楚一些事。

    血缘是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它会从一些细枝末节的地方表现出来,比如这人的鼻子像Omega长辈,那人的眼睛像Alpha长辈,而人们也乐此不疲进行这种“相似连连看”,致力于找到每一个孩子和长辈的相似之处,以此感慨“果然是一家人”。

    余甄诗和章惟柏都是顶好的长辈,虽然领养章润竹这件事事发突然,是小女儿心血来潮的产物,但她们对此抱有严谨认真的态度,没有丝毫冷落忽视章润竹。

    礼物精挑细选,衣服从不重复,日常起居和章惜妍标准一致,可以说,她们拿章润竹当自己的亲生女儿对待,不愿意在任何方面让她受苦。

    但章润竹心中有隔阂,她不敢真的拿对方当亲生母亲,怕再一次被抛弃,以及真心错付。

    小时候,她就是被亲生母亲遗弃在福利院门口,因为她腺体先天发育不足,是难治的病。

    那时她刚出生不久,裹在襁褓里,于一个雨夜被院长发现,如果再晚一些时间,兴许就要冻死。

    所以章润竹对长辈天然有一种敬畏之心,哪怕爱戴她们,也会有所保留,怕一片真心换来毫不留情的遗弃。

    包括成长期遭受的欺凌,以及旁人的风言风语,更是让她不想向母亲们倾诉。

    怕对方觉得麻烦,怕给人带来坏情绪,怕被人嫌弃和厌恶,所以什么都憋在心里,什么都不敢往外说,哪怕余甄诗三番两次询问,她也仍选报喜不报忧。

    学校里那些事,没必要被母亲们知道,如果对方插手处理,就意味着她不够独立,没有足够的能力,给人带来了麻烦和问题,那么她的存在就会显得更加多余。

    她的五官和余甄诗或者章惟柏一点也不像,她们没有血缘关系,获得足够的物质条件,已经是她的幸运和荣幸,她不敢再奢望更多。

    比起那些领养后又被弃养或者虐待的同龄人,她已经足够幸福和美好,那些挫折和磨难,也就不值一提。

    保持着这样的底线,章润竹一直和两位母亲尊重有余,亲近不足。

    幸好章惜妍是个十足的麻烦精,吸引了余甄诗的注意力,不至于让她更加辗转反侧。

    “说起来,等以后你结婚了,说不定就不能让你一直操劳公司的事,免得文容不满。”章惟柏像开玩笑一样,提起了联姻的事。

    100%,这样罕见的数值,除章惜妍外,几乎所有人都认为章润竹会和尚文容结婚。

    章惟柏并非出自恶意,而是一种和晚辈开玩笑的态度,严肃不足,诙谐有余。

    章润竹迟疑几秒,没有说出刚才在甲板上,她已经和尚文容表明心意的事,这同样也是她自己的私事,没必要告知母亲们。

    “不论如何,我都将公司的事放在首位,不会耽误公务。”她最终选择含糊不清地回答。

    章惟柏点头,又意有所指地说:“要是你妹妹能有你的半分觉悟就好了,她年轻气盛,总免不了有些不切实际的想法,撞一撞南墙,栽个跟头,兴许也就明白,不是所有事经她闹一场就能得偿所愿,物件如此,人也这样。”

    章润竹睫毛迅速颤了两下,不清楚章惟柏为何突然说起这些,但她面上不显,仍是一副平静模样。

    “毕竟年轻,就让她闯荡一下,真头破血流了再训导也不迟。”她斟酌着,尽量客观地回答。

    章惟柏:“说的也对,不过你也别太溺爱她,那孩子最会顺着杆子往上爬,你越是纵容,她越胆大妄为,如果哪天她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要求,你要坚定立场,不能一再退让。”

    “……好的,我知道了。”

    章润竹心中惴惴,疑心章惟柏看出什么,又不敢贸然试探。

    她侧头看了眼腕表,正欲出声告别,突然听到章惟柏惊奇的声音:“咦,你什么时候打了耳洞?”

    章润竹下意识摸了摸右耳,那里经过治疗,如今已经不太肿痛,只是还没完全消炎,还要继续折磨一阵。

    “前两天,下班之后看到大屏的明星代言图,感觉宝石耳坠很好看,所以临时起意打了个耳洞。”章润竹说了谎,心中涌出愧疚,不敢再跟章惟柏对视。

    章惟柏笑出声:“要是阿诗知道这件事,绝对要张罗着到处给你买耳坠,到时候估计够你戴一整年不重样,她那人别的事暂且不议,爱美之事上大有造诣。”

    “没关系,不用麻烦母亲买耳坠,兴许过阵子我就没有这些想法了,只是心血来潮而已。”章润竹又解释几句。

    她的客气疏离表现得太明显,一时间,章惟柏没有说话。

    气氛有点凝滞,过了一会,章惟柏才点了点头:“好吧,你自己看着去做,我们不多干涉。”

    “不过,润竹,不要把自己逼太紧,有压力的话也可以告诉我们,”章惟柏是个聪明人,从她的表现中读懂一切,“我和阿诗一直拿你当亲生女儿看待,我们都希望你可以过得快乐幸福,如果你感到难过的话,我们的房门永远为你敞开。”

    “……”

    从隔间离开,章润竹心中酸胀,她甚至有些抬不起头,否则绝对会被人觉察到她的情绪变化。

    她习惯了将一切隐藏起来,哪怕长辈抛出再多橄榄枝也无济于事,她的骨子里藏着不安和矛盾,获得再多善意也无法填满。

    站在章惜妍的套房门前,章润竹缓了缓情绪,调整好状态,这才敲了敲门。

    过了一会,门被人打开。

    章润竹走进去,看到章惜妍的脸颊透出一股病态的红。

    “你做了什么?”她忍不住问道。

    章惜妍老实解释:“我洗了个澡,感觉喉咙有点不舒服,应该不会感冒吧?”

    这边温度不算低,虽然海水偏凉,也不至于泡一会就生病。

    章润竹没有笃定,只是说:“不然待会儿上岸后叫医生来看看。”

    章惜妍很乖地点了点头,浑身绵软地靠在章润竹身上,吐息灼热滚烫。

    “姐姐,我有点不舒服。”她可怜巴巴地抱怨,“头疼头晕,眼睛也胀热,喉咙很痛,感觉身体好疲惫。”

    正说着,芍药香味逐渐外溢,迅速充斥遍布整个房间。

    她盯着章润竹,眼底晦暗不明:“我的易感期好像来了,怎么办呀,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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