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风林火山(2)

    “你躺里面一点,好歹给我留点空间。”

    “我不要。”

    薛平津抱住崔遗琅的腰,不高兴地嚷嚷:“哥哥,上次洗温泉的时候就是你一个人和如意在?一起的,这次怎么?都要让我一回才公平吧?”

    “那还不是因为你屁股上的伤没好,这可不能?怪我,我这几天处理军务忙得要死要活的,你也心?疼下你老哥。”

    自从上船后,薛焯一直都忙于前线军务,每天晚上回到房间时,他?们都已?经睡着了,好容易有天提前回来,看到崔遗琅刚洗完澡正在?绞头发,心?里便生出几分欲念来。

    但薛平津却是不乐意了,今晚正是他?们计划逃离的时间,薛焯绝对不能?留下来,得把他?支开才行。

    其实薛平津很心?虚,虽然?他?明面上的官职也是将军,但他?压根不懂什么?排兵布阵,通常就是做先锋进?行冲刺,他?哥哥指哪他?打哪,凭他?的刀法只要不碰到崔遗琅这种堪称变态的对手,几乎是无往不胜。

    薛家要没他?哥哥,迟早要完。

    可想到他?们的计划,薛平津还是压下心?头的愧疚,故意做无理取闹状:“自从我们从宣城回来后,我已?经很久没和如意在?一起过了。”

    薛焯似笑非笑:“哦,是这样的吗?那前几天我回房间的时候,看见如意的脖颈和胸口?都是红痕,那肯定是猫抓过的痕迹吧。”

    薛平津装傻充愣:“啊,我不知道呀,可能?是被蚊虫叮咬的吧,如意,让我看看严重不严重?”

    “我们现在?在?船上,哪来的虫子?”

    这时,崔遗琅拍开薛平津伸出的爪子,冷笑道:“你们说的我好像是个男娼一样,任你们俩个挑选的,都给我出去?,今天我不想做。”

    他?一把将腻歪在?他?怀里的薛平津扯出去?,把被子拉到身上,朝床榻的里面躺下,给这对兄弟留下个冷漠的脊背。

    薛平津连忙去?摇他?的肩膀:“如意,我不是那个意思,那不做就是了,我只是想陪你睡觉。”

    “不要碰我,我也不想和你躺一起,马上滚出我的房间。”

    “我不要,你就算是打我我也不会走的。”

    他?们俩打打闹闹的,互相?拌嘴,薛焯看得心?里很乐,略思忖了下便妥协了,他?这几天挺辛苦的,也不怎么?想做,让出一天单独给摩诃也可以。

    但没等?他?开口?妥协,外面有人敲门:“侯爷,前线那边好像有情况。”

    薛焯神色骤变,今晚江面有大雾,他?特意让夜晚巡逻的士兵注意来往的船只,就是提防姜绍半夜偷袭,难道姜绍那边真的有行动?

    薛平津眼神微闪,做出一副担忧的模样:“哥哥,怎么?了?很严重吗?我也要去?吗?”

    “不,你不用去?,你就陪如意,再说你水性?也不好。”

    薛平津并不适合水中做战,这几天他?都没派上什么?用场,让他?陪崔遗琅,潜台词就是让薛平津看住人,不要让人趁乱逃跑。

    但薛焯也想不到,他?最放心?和信任的弟弟有一天会背刺他?吧。

    叮嘱弟弟一番后,薛焯最后看了眼背对他?们兄弟躺下的崔遗琅,有点失望看不清知道这个消息后如意的反应,他?眸色渐深,用探究的眼神看了崔遗琅很久,久到薛平津都开始怀疑他?们的计谋是不是被发现了,薛焯才转身离开。

    薛焯出门后,他?们俩顿时分开,手脚麻利地开始打理衣服,略显别扭的动作和不敢对视的动作都显示出他?们内心?的不淡定。

    可能?是前几天他?们彻底说开话,这样仿佛以全?新的相?貌接触对方,反而有种陌生的别扭感,很新鲜的体验。

    这时,躲在?屏风后的卫勉也走出来,小声抱怨道:“用这个法子真冒险,万一你哥哥不同意,我难道就在?屏风后站一晚上看你们三个在?床翻云覆雨?”

    他?在?这个时候都还忍不住口?花花,崔遗琅瞪了他?一眼:“少废话,把东西收拾好,我们快走。”

    卫勉嘻嘻地笑,这几天他?也不是完全?没派上用场,他?为人八面玲珑,善于交际,来到薛家军不到半个月,便在?中下级别的军官混得风生水起,也不知道他?这么?疏通的关系,竟真的让他?找出个和姜绍那边搭上话的渠道。

    那边传来消息说,今晚会有人来接应他?们,到时候会有专门的信号,信上不方便细说,但崔遗琅一定能?分辨出来,就不知道是真是假了。

    “如意,接住。”

    薛平津把赤练刀扔给崔遗琅,他?今天白天趁薛绰不在把这两把刀偷出来的,因为不是什么很重要的物价,薛绰压根没用锁,随手就仍在?装衣服的柜子里,很顺利。

    崔遗琅接过赤练刀,拔出其中一把,锃亮的血红刀刃映照出一双冷清的眼眸。

    今夜没有月亮,江面又有大雾,正是逃跑的好时机。

    薛平津利用自己的令牌,成功地把他?们这条船上的巡逻兵都调开大半,吩咐让他?们划小船去?周边巡查,提防姜家军的夜袭。

    船板上的巡逻士兵都散得差不多了,三个人不动声色地下水。

    为了不拖后腿,薛平津这几天都在?努力练习水性?,已?经能够做到浮在水面不沉下来。

    眼下,他?大半边身子都泡在冷涩的江水里,那种阴冷的寒意不免让他?想起不美好的回忆,一时间又冷又怕,但看到前面那个红色背影时,他?强压下内心?的害怕,努力跟上不掉队。

    差不多游了快半个时辰,三个人都感到冷得手脚都不灵活了,总算才看到岸边。

    薛平津因为水性?不好,刚爬上岸就累得瘫软在?地上,他?呛出不少水,咳得撕心?裂肺。

    崔遗琅拧干衣服上的水,跑过去?拍薛平津的背帮他?顺气:“你还好吗?还能?够站起来吗?上来,我背你走。”

    见薛平津一副体虚腿软,连话都说不出的模样,崔遗琅二话不说,利落地背起人就跑。

    可怜卫勉一个中年老男人,眼睁睁地看崔遗琅跑得飞快,一边气喘吁吁地追,一边呼唤道:“如意,你慢一点,我跟不上了。”

    他?也是佩服崔遗琅的身体素质,在?那么?冷的江水里游了快半个时辰,爬上岸还能?背人跑那么?快,该说不说不愧是大将军吗?

    崔遗琅回头,呵斥道:“你小声一点,我们是在?逃跑,你声音那么?大是想打草惊蛇吗?”

    卫勉委屈巴巴地闭上嘴,一声不吭地跟在?他?身后。

    他?们所处的这座山名叫狼岭,因为丛林茂盛,官府一直没在?这里开辟官道,山中树木高大,不时还能?听到狼吟声,深夜开始刮起风来,树叶沙沙作响,无端给人一种孤寂可怖的氛围来。

    只要绕过前面这座狼岭,对面就是姜绍的营地。

    薛平津好容易缓过气来,示意崔遗琅放他?下来:“如意,放我下来吧,我能?自己走。”

    但他?下来后却停止脚步不再往前走,崔遗琅用疑惑的眼神看向他?,似乎是在?问他?为什么?停下来。

    薛平津表情勉强道:“我就送你们到这里了,再远的你们自己过去?吧。”

    “你……想不想跟我一起走?”

    在?内心?几次斟酌后,崔遗琅这样提议道:“你放心?,我在?军队里是有话语权的,护住你完全?没问题,只要你肯跟我走。”

    他?的打算是让薛平津跟在?他?身边做个副官,和白术一样。

    崔遗琅虽然?是从江都王府出来的家生子,但从北伐开始后他?便拥有自己的嫡系部?队,麾下士兵对他?既崇拜也尊重,白术归降后成为他?的副官,帮他?打理军队间的人情往来,带来的一千多名士兵也全?都收编在?他?的麾下。

    再加上崔遗琅师父钟离越是军中老将,又和二公子姜烈关系亲密,即使他?并没有刻意去?经营人际关系,但凭他?的战功,他?完完全?全?称得上是姜绍之?下第一个人。

    正是因为这份底气,他?有自信和实力保证薛平津的安全?和处境。

    但薛平津还是没答应,即使他?听到这话心?里很开心?,他?笑着摇头:“对不起,我不能?跟你走,哥哥再怎么?不好,他?都是我的亲哥哥,我已?经做出背叛他?的事了,再让我抛下他?跟你走,那哥哥他?真的就是孤身一人了。你想回到家人和朋友身边,我也一样。”

    他?虽然?笑着,但眼神里有种伤感的味道,因为他?知道这么?一分开,再次见面就只能?是在?你死我活的战场上了。

    薛焯做为长兄,如果不是他?十二岁开始上战场杀出一条生路,薛平津不可能?活到现在?。

    崔遗琅内心?怅然?,记得刚见面时,薛平津还是个风风火火,什么?都不管不顾的小疯子,现在?不能?说变得非常成熟,但也开始通晓人情事故,会思考,会难过。

    成长或许就是那么?让人欣喜又苦涩。

    相?似的经历让他?们能?够理解彼此,崔遗琅没再继续劝说,只是轻声道:“好,我知道了,你保重。”

    薛平津鼓起勇气,最后叮嘱道:“如意,虽然?我知道我这话有挑拨关系的嫌疑,但我还是想提醒你一下,你不要太相?信姜绍,哥哥他?从来没看错过人,我很担心?你。”

    “你为什么?会这样想?”

    “因为你们说到底也是君臣,你又是战功赫赫的大将军,功臣被清算的例子还少吗?”

    面对崔遗琅惊讶的表情,薛平津不好意思地笑:“你跟我说过要多读书,我就捡了本《史记》从头开始读,书上都是这么?写的。”

    崔遗琅默然?无言,其实按照常理,如果有朝一日姜绍彻底打败薛焯登上皇位,那功高震主?的崔遗琅和他?背后的亲信部?队必将成为清算的对象,汉朝有“消除异姓王”运动,唐朝也有“玄武门之?变”,都应证了这一点。

    只是因为崔遗琅和姜绍的特殊关系,双方现在?暂时还想不到那么?远的地方,崔遗琅现在?已?经下定决心?不再和姜绍纠缠,只做君臣,但他?们现在?都还年轻,谁说得准几十年后会怎么?样呢?

    姜绍身体不好,他?父亲和祖父都不是长寿的样子,这几年征战的操劳也让他?身子骨更加虚弱,崔遗琅甚至亲眼见过他?因为通宵达旦地处理军务而吐血。

    那日后世?子姜嗣业继位,他?会怎么?做不言而喻。

    崔遗琅熟读史书,很轻易便从薛平津的未尽之?语中读出他?的担忧。

    他?没有因对方这番话而生气,只是走上前,给了薛平津一个拥抱。

    薛平津回抱住他?,眼眶不由地有些湿润了,他?强忍住鼻间的酸意,故作镇定:“好了,别那么?矫情,以后又不是见不到了,我先说明,如果日后在?战场上碰面,我是绝对不会让你的。”

    崔遗琅忍不住笑起来:“谁让谁还说不定呢。”

    “那么?看不起我吗?我有好好练刀,你不一定能?赢我,别把话说那么?死。”

    “可是刚才你明显体力很不好,还是我背你跑了很长一段话,就算是拼耐力,也能?累死你。”

    他?们俩还在?“打情骂俏”,卫勉忍不住翻白眼,开始催促:“好了好了,知道你们感情好舍不得对方,但我们是不是该走了呢?薛焯要是追上来,那就再也跑不掉了。”

    崔遗琅皱眉:“我没有答应你跟我回去?。”

    他?还是不能?接受这个男人以后完全?参与到他?的生活中。

    卫勉干笑:“你还在?生我的气吗?可是我也不知道我有你这么?个儿子,如果当初我知道你母亲怀孕了,我肯定把她?和你都接回家。师父能?为你做的,老爹也能?为你做呀,甚至能?做得更好,无论是陪你练刀,还是陪你泡温泉搓背,或者是当马给你骑……我虽然?来晚了一步,但你也不能?完全?剥夺我的身份。”

    他?说这话时,眼神有种说不出的可怜和沧桑,崔遗琅注意到其实他?年纪也不小了,第一次见面时他?一身漆黑的马褂,一副邋里邋遢的模样,近来倒是把自己打理得很是干净,脸甚至还称得上有几分英俊。

    卫勉这几天的辛劳付出薛平津都看在?眼里,忍不住轻声劝道:“如意,你别这样对你父亲。”

    但凡他?亲爹当年能?做到卫勉的一半,他?都不会见死不救,放任哥哥勒死那个男人。

    崔遗琅眼眶有点红,咬牙切齿道:“我才不承认他?是我的父亲。”

    其实他?是知道娘是有点怀念这个男人的,如果不怀念,没必要把他?留下来的两把刀放在?自己年轻时穿过的舞衣下面,那是她?跳绿腰时的一件舞衣,也是她?最喜欢的一件衣服,在?宣华苑里养个小孩是很不容易的,梅笙后来连首饰都当了大半,但这件舞衣她?一直没舍得当掉。

    还有那支望湘人……不解寄,一字相?思,幸有归来双燕。【1】

    想到娘拿起这支紫竹箫的神情,崔遗琅恨得咬牙:何至于此呢,这个男人压根就没想过你,连你的名字都记错了,这根本不值得。

    这个男人又开始装模作样:“等?回去?后,我会好好照顾你的,这些年欠你的我都会弥补回来。”

    崔遗琅冷冷地想:这种话肯定当年也对娘说过吧,说什么?要带为她?赎身带她?走,哄得一个沦落风尘的年轻姑娘傻傻地真付出一腔真心?,还坚持要把这个男人留下的种生下来养大,结果男人拍拍屁股就跑,连她?的名字都不记得。

    这个男人和那些风流薄幸郎有什么?区别?现在?肯认他?,也无非就是他?是个男孩,是能?够传宗接代的亲生血脉,真是丑陋。

    一想到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崔遗琅就感觉自己的心?上是被压了块石头那样难受,他?忍不住阴阳怪气:“你跟我回去?有什么?用?我有自己的师父,这些年他?把我当亲儿子一样养大,我难道还需要你的照顾吗?王太后还想认我为干儿子,这些你能?够给我吗?你自己也就是个卫家的庶子而已?,跟在?你身边长大,我还能?成为现在?的大将军吗?我应该感谢你没有出现才对。”

    把内心?的怨气全?把发泄出来后,崔遗琅总算觉得心?里舒坦了一点。

    卫勉很受打击,但还是争辩道:“我也不是那么?没用,我的刀法也很好,如果我愿意去?争,侯位我也能?为你争来的,只是我以前不知道有你这么?个儿子,所以不想努力而已?。”

    “不要再拿我做借口?,你成为窝囊废只是你的选择而已?,真恶心?!”

    争吵到后面,还是薛平津看不下去?,劝道:“如意,不管怎么?样,还是让他?跟你走吧,我回去?可能?也就被哥哥打几顿再关上几天,但他?回去?是真的会死的,哥哥他?……折磨人的手段很可怕。”

    想到这一层,崔遗琅皱眉,依旧冷漠道:“好,你可以跟我回去?,但是不要对别人说你是我父亲。”

    说这句话时,他?近乎恶毒地想看到卫勉流露出难过伤心?的表情。

    只可惜这个男人实在?是不知道羞耻,连声应道:“好,只要你让我跟你走就好。”

    他?这样的没脸没皮,反而让崔遗琅很气馁,觉得自己和这种男人置气实在?是没必要。

    这时,他?耳朵灵敏地听到像是鸟叫的声音,但仔细一听,似乎是有固定的旋律。

    他?一脸惊喜:“师父?是师父吗?”

    这是师父钟离越教他?的一支小调,是他?曾经在?边塞和战友在?篝火边上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庆祝得胜时自创的小调,用叶笛便能?轻易吹奏,曲调轻快悠扬,很是动听。

    见崔遗琅迫不及待地往声音来源处跑,两人因为担心?他?中埋伏,也只好跟上。

    “师父!”

    在?往前跑了大概两里后,一小队人员出现在?眼前,领头的那个不是钟离越又是谁?

    看来姜绍是派师父来接应他?的。

    两方人马会和后,钟离越把扑到他?身上的小徒弟上下打量一番,点头:“看上去?没受折磨。”

    崔遗琅语调轻快,眼神明亮:“是有人帮我,我才能?逃出来的。”

    听到这话,钟离越顺势看向他?身后的两个男人,薛平津不知道为什么?有些紧张地站直身体,总有种“丑媳妇总得见公婆”的紧张感。

    认出这是薛焯的亲弟弟,钟离越挑眉:“这不是薛小将军吗?你这是弃暗投明了?”

    薛平津紧张地有些结巴:“是,是的,因为如意对我有救命之?情,所以我想回报他?。”

    “那薛小将军是想加入我们这边吗?”

    “没有,我不能?抛弃我的哥哥,抱歉……”

    钟离越可有可无地点头,他?和先平阳侯薛致共事过一段时间,对薛家的男人印象一直都不好,薛致那样的男人可不见得能?生出什么?好种,他?感谢薛平津能?放了他?的小徒弟,但对于对方加入,他?还是敬谢不敏的。

    这时,他?也注意到薛平津旁边的中年男人:“这是?”

    面对钟离越的打量,卫勉忍不住挺起胸膛,他?这时完全?把崔遗琅的警告抛在?脑后,语气铿锵道:“我是如意的亲生父亲,这次会跟你们一起回去?。”

    见小徒弟眼神冰冷,脸色阴沉,钟离越立刻意识到这恐怕是真的,上下打量卫勉良久,那种嫌弃挑剔的眼神不言而喻。

    连薛平津都感受到这俩老男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氛围。

    还没等?这俩爹真的撕起来,就听到身后的士兵惊恐地看向他?们身后:“将,将军,那是什么??”

    崔遗琅猛地回过头,铺天盖地的血红占据他?的瞳孔,那是——

    山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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