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风林火山(1)

    钱塘江战役于承平二年五月三日打?响,双方的战船都在?江面列阵。

    薛焯派出一位信任将军做先锋,和姜绍的水军在?江面中央交战起来。

    因为还?只是战役前期,薛焯的主力舰队尚未出动,停靠在?距离港口?很近的水域,这个?视角正好能观察到整个?战场的情况,两军互相试探起来。

    崔遗琅也忍不住站在?船板上往江面看,比起薛家军那?种首尾高昂,船面高大如城楼的巨型战舰,姜绍的船只要小上不少,但这并不意味薛家军能获得碾压级别的胜利。

    船只的大小会影响机动性和灵活性,崔遗琅看到姜绍的水军里出动了十几支小型的苍山船,这种船的船体不大,但穿备样样齐全,有六个?水手?,二十名士兵,士兵们都配有火枪和弩箭,一旦靠近薛军,他们便试图爬上敌船,进行短兵交战。

    因为小船逼得太近,贸然开?火炮可能会炸到自己?船,薛军发现小船也不敢发射火炮,只能用弩箭火枪进行驱赶。

    就这样,双方有来有往地战了几个?时辰,谁也没能占到上风。

    战到黄昏,江面刮起东南风,船身和风帆都剧烈地摇晃起来,双方这时都默契地鸣金收兵,把船开?回?避风港湾,初次交战便以这样不温不火的方式结束。

    崔遗琅提起的心这才?落回?肚子里,他这时猛然发现自己?的手?心和背心都是冷汗。

    刚才?他在?一只小型苍山船上看到了师父钟离越,师父一身金色铠甲,衣袍灿烂,永远冲在?最?前面,好几次都他带领的小队都差点攀上薛军的战船,因为杀的士兵太多,他苍白?的胡须上都沾了别人的血,虎目圆睁,看起来异常勇猛可怖。

    可再怎么勇猛,师父也是年过?八十的老人,这些年师父对他关爱有加,一身武艺毫不吝啬地倾囊相教,崔遗琅对师父十分敬重,已然把他当做亲生父亲那?样对待。

    刚才?观战时他最?担心的就是师父了,好在?没看到师父受伤。

    此时黄昏将至,夕阳将钱塘江的水映照成鲜亮的绯红,想到前线正在?进行战争,他甚至有股错觉,这是士兵身体流出的血,把钱塘江都染红了。

    他垂眸凝视江面,无端生出一股强烈的厌倦感。

    薛焯这时恰好不在?身边,他和刚回?来的将军正在?商讨出兵的计划,这种事情当然不能让崔遗琅这种敌军将领知道,当然主要还?是崔遗琅不喜欢那?些揶揄的眼神,当初北伐联军里的不少将领都还?活着,他们很多人都认出了他的脸。

    记得有次薛焯把他带去军政会议上,那?时候他还?穿着那?身雪白?的孝服,薛焯大大方方地把人放在?腿上,坐在?下面的诸位将领早就听说自家老大从宣城抢来个?美?丽的小寡妇,今日有幸能见上一面,众人都纷纷把目光聚焦在?这小寡妇身上。

    乍一眼确实是个?不错的小美?人,就是表情很冷淡,不怎么讨好谄媚他们家侯爷。

    再仔细一看,哟,这不是我?们对面的崔小将军吗?您当初不是还?一人两刀杀武安侯,怎么现在?那?么拉了?还?穿女?装呢。

    后仰大笑。

    崔遗琅不想陪薛焯站在?一起就是这个?原因!他是对女?装没有排斥,但这不意味着他愿意被当个?战利品取笑玩弄。

    薛焯那?时还?故意笑道:“那?你可就冤枉我?了,我?可是把你当心尖子肺叶子一样疼爱的,再说,你也可以趁这个?机会偷听我?们的作战计划呀?我?这是为你好。”

    崔遗琅断然拒绝他的“好意”,然后一脚把他踹出房门,好几天都没和他说话。

    此时,崔遗琅把手?扶在?船舷栏杆上,垂下眼帘估量船板到水面的距离,还?用余光观察身旁的士兵,因为薛焯怕他逃跑,不仅拿走他的赤练刀,还?安排好几个?人时刻注意他的动向,即使打?不过?他也能及时去通报消息。

    他内心焦灼起来:不能再等下去了,再过?几天,薛焯和王爷的水军必定会全面交战,他得提前逃走才?行。

    眼下那?几个?负责看守他的哨兵正在?交换岗位,因为正是用晚膳的时候,这几天他也比较老实,哨兵们都有点松懈,崔遗琅当机立断,翻出船舷栏杆想跳进江里逃走。

    他计算过?船板距离水面的高度,也有一定的跳水经验,从前他和姜烈经常去郊外的湖里游泳,那?里有座挺高的山崖,他发现如果跳下去时身体能够尽可能地和水面垂直成一条线,那?样的话水花不仅会很小,而?且声音也不大,别人听到水花声也只会认为是有银鱼在?江里蹦。

    可这时,他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尖叫:“不要跳!”

    崔遗琅还?没来得及跳下去,身后那?人扑上来似乎是想拉他,结果他一时没控制住自己的力道,身体横冲直撞地砸向崔遗琅的背,两人顿时失去平衡,巨大的对冲力道让他俩直接翻出栏杆。

    “扑通——”

    只听一声巨大的水花声,他俩抱在一起狼狈地掉进了江里,引来船上的人纷纷探出头来看。

    认出水里扑腾的两人是谁后,有士兵惊道:“是二公子和崔将军,他们怎么掉进水里了?快,快去救人。”

    “救,救命,我?不会水……”

    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人自然就是薛平津了,他刚一掉进水里就害怕得脸色惨白?,手?脚胡乱在?水里扑腾,然后死死地抱住崔遗琅的腰不肯放手?。

    崔遗琅脸色非常难看,这已经是他第二次被这个?蠢货扑到水里了,眼下薛平津又像根海草一样缠住他不放,他只得一边保持住身体平衡,一边往船边游。

    “不要乱动,我?带你游上船。”

    “我?要掉下去了,我?要掉下去!”

    “别扯,别扯我?腰带!你这个?蠢货!”

    眼看船上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想要偷偷游走的计划落空,崔遗琅只能郁闷地选择暂时放弃,在?周围人的帮助下,两人艰难地从江里爬起来,浑身上下都湿透了。

    因为薛平津呛进去不少水,咳得喘不过?气来,在?周围的人问起是怎么回?事时,还?是崔遗琅勉强回?道:“没什么,我?刚才?发现江里有一条很大的白?鱼,忍不住弯下腰想看清楚一点,薛平津可能以为我?要跳河。”

    知道这是个?误会后,周边的人这才?笑着散开?,崔遗琅全身上下都湿透了,又冷又涩的江水让他忍不住打?哆嗦,谢过?刚才?拉他们上船的人后,他们便回?到房间洗热水澡换衣服。

    洗完澡换好干燥的衣服时,薛平津一边打?哈欠,一边喝姜汤,因为上次在?山洞里烧得厉害,这次他还?算听话,老老实实地喝姜汤驱寒。

    想到刚才?惊险的场景,他忍不住问道:“如意,你刚才?是想跳江自尽吗?你别这样想不开?,人活着总有出路的。”

    薛平津这下是认真考虑要不要帮如意逃出去了,如果呆在?他们兄弟身边真的让如意难受到不想活的话,那?又何必再强求呢。

    他想为如意做点什么。

    崔遗琅正在?绞头发,听到这话一言难尽地把头上的帕子扯下来,冷声道:“谁说我?是想自尽了?”

    薛平津后知后觉,眼神愣愣道:“你难道不是想跳河吗?”

    他亲眼看见如意想跳下去的。

    崔遗琅轻叹一口?气,直接实话实说了:“我?就算想自尽也不会选择这种方式,其实我?刚才?是想跳江逃跑的,没想到被你看见了。”

    反正他想逃跑的事他们兄弟俩心里都门清,只是双方都装傻充愣,觉得只要不撕破脸,大家都还?能保持住表面的和谐,殊不知他们之间的关系紧绷得像一根弦,随时都有崩断的可能。

    薛平津的表情很难过?:“你就那?么不想呆在?我?们兄弟身边吗?就那?么喜欢姓姜的那?个?男人吗?”

    “不是为了王爷,只是我?们不是一路人而?已,我?的师父,我?的家人,还?有我?的朋友都在?那?里,无论如何我?都会回?去的,你能明白?我?吗?摩诃,你也不想离开?你的哥哥对吧?我?和你是一样的呀。”

    把一切话都敞开?说后,崔遗琅反而?觉得压在?心上的负担轻了不少。

    其实对于薛家两兄弟的感情,他并不是完全没有反应,人心不是石头做的,或许他们的感情里混杂着出于本能的野蛮欲望和占有欲,但这种纯粹又炙热的感情又怎么能不在?他心里溅起涟漪呢?

    或许这份感情太过?沉重,但能被坚定地选择也是一种美?好。

    可这并不能抵消他对家人和朋友的想念,立场对立的人是没有和解的机会的,不是薛焯和姜绍哪边说自己?不想打?,这场战争就能停下来。他们身上都有自己?的派系党羽和大家族压下的筹码,不拼个?你死我?活,瓜分到能让人满足的利益,这场战争是绝对不可能停下来的。

    这也是崔遗琅觉得厌倦的理由,因为他觉得刚才?在?交战死亡的士兵其实是完全没必要去死的,如果是为了保护家人和外敌作战而?死,那?也是死得其所,可为那?些高高在?上的王公贵胄的野心而?死,这样真的值得吗?

    这不禁让他想到卫勉讲述的那?个?试验,又联想到自己?战斗的理由,心里更是迷茫。

    看着崔遗琅那?双水润明亮的眼睛,薛平津感觉自己?的心跳得非常快,他走到崔遗琅身边,抱住他的胳膊,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闷声道:“如果你真的很想逃走,我?,我?可以帮你。”

    他咬住舌尖,艰难地做出决定,背叛自己?的兄长不是个?轻松的选择,说出这句话时,他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在?隐隐作痛。

    崔遗琅吃了一惊,不由地低头看向薛平津的脸,他脸上有纠结,有害怕,但眼神却是从未有过?的坚定。

    良久后,他轻声问道:“为什么呢?”

    薛平津牢记卫勉的嘱咐,要真诚,说实话就行,哪怕说的话不好听,但只要真诚就足够了。

    他努力把语言组织得动听一点:“因为我?不想你难过?,如意你还?记得那?天我?们泡温泉的时候吗?哥哥和我?其实是想和你一起的,但是我?知道你是不愿意这样的,所以我?选择离开?。可我?心里还?是很妒忌,非常妒忌,我?想不出两全其美?的方法,不如放你走,至少也能报答你对我?的救命恩情。”

    对于那?天泡温泉的场景,崔遗琅酒醒后也还?能想起个?大概,他对这也有心理准备,他人已经落在?薛家的地盘上,那?就不可能再保全自我?,薛焯的话也从来是不作数的。

    他现在?对床笫之事已经能够坦然面对,再说,因为床上那?点事要死要活的也太难看了点。

    但这并不意味他真的能接受和薛家这两兄弟一起,这既违背他自己?的原则,也觉得是对薛家两兄弟的不尊重,即使他们俩或许甘之如饴。

    不过?最?让他意外的,还?是薛平津现在?的提议吧,崔遗琅思来想去都没想出对方会有什么阴谋。

    “只是如意……”

    薛平津终于还?是没忍住,扑进崔遗琅的怀里,抱住他的腰,大声表明自己?的心意:“我?是真的很喜欢你,我?知道我?以前做过?很多坏事,我?不够聪明,经常让你生气,还?伤害过?你,但是我?是真的很喜欢你,从来没有那?么喜欢过?一个?人。”

    崔遗琅一时没控制住自己?的身形,薛平津这猝不及防的拥抱直接把他扑到了床榻上,对方温热的身体压过?来,不是很重,像是怀里冲进一只大猫一样。

    他迟疑地把手?放在?薛平津的背上,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薛平津松开?手?臂,眼神黯淡:“你父亲卫勉也跟我?说过?这件事,当时我?没同意,但现在?看,还?是让你走比较好。也不知道这次送你走后,以后我?们还?没有再见面的时候,哥哥他很可怕,如果他知道我?背叛他,我?的下场也不会有多好吧。”

    原来这其中还?有卫勉的参与。

    崔遗琅想明白?了一切,轻声道:“如果帮我?会让你自己?也陷入险境的话,我?不能这样理直气壮地接受。”

    “怎么会呢?是我?欠你的,在?山洞那?个?夜晚,你明明可以选择不搭理我?的,就当是我?报答你的救命之恩吧。别再拒绝了,明天我?们就去找卫勉把出逃的计划都商量好,你放心,哥哥再怎么生气也不至于会杀我?的,我?可是他亲弟弟。”

    薛平津伸手?捂住崔遗琅的嘴,阻止他还?想说的话,因为这个?动作,他的掌心不能避免地触碰到对方的唇,那?种柔软的触感让他的手?臂都酥麻了一阵。

    他慌乱地抬起头,和如意的眼睛直直地对上,不由地呆愣住。

    他很早就知道如意的长相是极好的,如今遮住下半张脸,他猛然发现其实光看眉眼,如意的模样也是极其风流的,眉宇修长,眼眸水润明亮,只是嘴唇和淡漠的神情中和了这种诱惑感,从而?表现出一种矛盾又锋利的美?感。

    薛平津忽然觉得胸口?有些燥热,低下头,在?崔遗琅的脖颈处蹭了蹭,轻声道:“如意,我?有点想……可以吗?”

    空气似乎宁静了很久很久,就当薛平津失望地想起身时,他听到了一个?很轻但十分清晰的“嗯”。

    薛平津先是欣喜,进而?内心苦涩:可能也只是因为我?愿意帮他逃走,所以他才?会同意吧。

    不过?他立马又打?起精神:有机会就不错了,怎么还?挑三拣四的。

    在?薛平津低下头去扯两人的腰带时,崔遗琅轻声在?他耳边说道:“不是因为想答谢你。”

    薛平津的动作一顿,抬头便看见如意安静地躺在?他身下,光艳可鉴的长发披散下来,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味道,不冷漠,也不温柔,眼波盈盈闪动,非常诱人。

    他很迟钝地才?品出这句话的意思,进而?欣喜若狂,眼神有些惊喜也有些不敢置信:“如意,你,你的意思是说你喜欢我?吗?”

    “我?才?没那?么说。”

    “那?你是什么意思?”

    薛平津这下连腰带都不想解了,盯住崔遗琅的眼睛,固执地想要个?明确的回?答。

    “我?其实也不明白?到底什么是喜欢……”

    崔遗琅的眼神很茫然,曾经他以为他是喜欢姜绍的,他和姜绍一起长大,姜绍无疑是世俗意义上十分优秀的男人,他饱读四书五经,对天文地理都有一番自己?的见解,长相清俊,性格也是极其温润有礼,见过?他的人无一不对他赞不绝口?。

    这样完美?的男人,他为什么会不喜欢呢?

    他时常会想起他们三个?在?雪夜钓鱼的场景,红泥小火炉,他们三个?人一边烤火,一边举杯畅饮新酿的棠梨酒。

    他喜欢那?样的时光,他不想有任何的改变。

    可是战争打?破了一切的平静和美?好,他的母亲过?世了,唯一能让他抓住的或许也只有姜绍,仿佛只要抓住他,所有的一切就不会改变。

    而?对于薛平津,其实他在?看对方的时候,有点像看到自己?的另一种可能,他们俩年纪、家世,甚至连长相都有相似之处,偶尔崔遗琅也会想:如果我?当初没有遇到王爷和王太后这样的好人,我?现在?会是怎么样的呢?

    这种可怕的联想也让崔遗琅为薛平津几次三番破例,固执地想把对方掰回?正途,从而?抵消掉他内心的那?种恐惧。

    我?所做的一切原来也不过?是为了自我?满足。

    想清楚这一点后,崔遗琅心里有种既羞愧又放松的感觉。

    薛平津是完全依靠本能行动的人,他不能明白?崔遗琅的困惑:“喜欢就是喜欢咯,比如我?喜欢你,我?就只想和你欢好。”

    他不喜欢如意想到别人时的那?种神情,当即利落扯下两人的腰带,贴了上去。

    ……

    这天晚上,薛焯处理完公务后,他和往常一样来到崔遗琅的房间。

    已经过?了子时,崔遗琅已经睡着了,不同于以往的是,他身边还?躺了个?薛平津。

    薛焯忍不住坐在?床沿,凝神细看他们的脸,两个?少年头挨头睡在?一起,毛茸茸的脑袋看起来很讨喜。

    他们睡前应该是洗过?澡了,浑身上下都干干净净,白?白?嫩嫩的,甚至还?能闻到淡淡的皂角香味,因为天气越来越闷热,他们都没穿上衣,光膀子睡得正香。

    薛平津的睡姿不怎么老实,只见他一条腿搭在?崔遗琅的身上,一支手?抱住崔遗琅的腰,整个?人像只大猫一样挂在?对方身上。

    被子因为他的动作滑下去一点,露出薛平津的一只膀子和崔遗琅的大片肩膀,他们白?净细致的皮肤在?月光下呈现出乳酪一样的质感,质质肤光,看上去非常诱人。

    夜晚还?是比较凉爽的,薛焯轻轻地把被子拉上来,把他们裸露在?外的身体都盖住,在?这过?程中,他不经意地看到崔遗琅胸口?和脖颈处都有的吻痕,拉被子的动作顿了一下。

    距离上次在?温泉里已经过?去很多天了,那?时候的痕迹应该也淡了,现在?的这些明显是新的。

    连床单也换了一套。

    没花多少功夫就消化?掉这个?事实,薛焯轻叹一口?气,不动声色地把被子给他们盖好。

    从前也是他把摩诃拉入这不伦的关系中去的,扭曲了摩诃的认知,既然是他造的孽,但结下的苦果也是他该受的。

    薛焯不动声色地帮他们把被子盖好,脱下自己?的衣服,在?他们身边躺下,感受到旁边传来的温热,他心里满足地叹气。

    我?所珍爱的也不过?如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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