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人生有命

    江宁郡西南部的山区,崔遗琅独自一人行走在林间,这片树林人迹罕至,一路上,他连上山砍柴的樵夫都没碰到,满山的虫鸟乱鸣让人觉得聒噪厌烦。

    刚入秋的季节,山上的红叶妖艳如火,景色颇有意趣,远远望去,好似一座燃烧起来的火山。

    终于来到目的地后,崔遗琅轻轻地舒了口气,眼前是一座新?垒好的坟,墓碑的料子用的是上好的汉白玉,上面刻有:显妣梅母讳笙老孺人之墓。

    墓碑的周围很干净,看得出前几?天?刚刚打?扫过,这片山上有一座寺庙,姜绍给寺庙里添了不少香火钱,和尚会定期来清扫这片地区。

    崔遗琅把手里跨的篮子放下来,摆出几?道点心?,还?有一壶牛乳。

    即使这片墓地很干净,崔遗琅还?是忍不住在墓碑周围转上一转,慢吞吞地把地上的红叶捡起来,又从篮子里拿出一块干净的帕子,把墓碑上的灰尘全都擦拭掉。

    他的手指轻轻地抚摸碑上凹陷下去的字,心?里抽抽麻麻地疼起来,而后直接席地坐下,望着面前的墓碑发呆。

    山间的风吹在身上,有点冷,崔遗琅神色茫然地抱住自己的肩膀,眼里全是孩子气的无助和可怜,直到现在他都不太能接受母亲的死,每当下午回到他们娘俩的屋子时,他都会下意识地喊上一声:娘,我回来了。

    然后那个在内室刺绣的女?人就会放下手里的活计,从里面出来,温柔地对他笑?:如意回来了,今天?和世子殿下在学堂学了什么?饿不饿?锅上的奶糕还?热着呢,我去给你端过来。

    可是现在,他站在屋子的中央,却没有一个人回应他,橘红的夕阳透过挂在窗绯上的纱帘投射在地面,他的身影倒印在地砖上,只有他一个人的影子,显得很孤独。

    崔遗琅的心?顿时黯淡下来,他走进内室,坐在梅笙从前经常坐的小炕上,小炕的旁边还?有个放绣品的竹编筐笼,里面的针线收拾得整整齐齐,还?有一只做了一半的耳套,他的皮肤比较脆弱敏感,每到冬天?耳朵都会冻得发红,偶尔还?会生冻疮,梅笙每年都会用狐皮给他做个耳套御寒。

    他把这只做了一半的耳套拿出来,手轻轻地抚过上面赤红的狐狸毛,这块狐皮还?是去年秋猎的时候他猎来的,难得遇到一群赤狐,他猎得好几?块上好的狐皮,全都送给梅笙,让她给自己做衣服和大氅。

    可她从来都舍不得,崔遗琅给她的狐皮貂皮,后来也?全都穿在他自个儿身上了,她喜欢把儿子打?扮得漂亮齐整,看着眼前长得比自己还?高的儿子,脸蛋白皙俊俏,心?里也?会浮上浓浓的欣慰和自豪。

    崔遗琅在炕上坐了许久,直到红日彻底从山巅坠落,夜幕降临,屋内没有点灯,黑暗如同蜘蛛网将他紧紧地拢住。

    黑暗里,他抱紧自己,闭上眼,小声地哭起来。

    可他不能一直那么颓靡下去,王爷他们都很担心?他,所以?在王府的时候,他会表现出一副从伤痛里走出来的模样,每天?照样和师父练刀,陪王爷在书房读书写字,还?会和姜烈出去秋猎,一切仿佛和他离开前没有任何差别。

    但偶尔,他还?是忍不住一个人来到埋葬娘的地方,一坐就是一个下午,只有一个人的时候,他才敢完全表现出真实的一面,姜绍也?理解他的心?情,看出他没有极端的想法后,也?就随他去了。

    今后他该何去何从呢?崔遗琅不知道,内心?空茫茫的,仿佛飘洒着一场无边无际的大雪。

    睁眼的时间有点长,崔遗琅转动干涩的眼珠,再次看到墓碑上刺眼的那几?个大字,除了悲痛以?外,他心?里涌上强烈的不甘和愤恨,他觉得娘真的太可怜了,好容易把他养大,却没能享一天?的福。

    更令人难过的是,她本来可以?不用死的,只是长久以?来在底层的见闻,让她不敢再相信这些权贵人家,不敢去赌她儿子的命。

    崔遗琅深吸一口气,拼命压制住喉咙里的酸涩,伸手拿起一块奶糕放进嘴里,这是他在厨房里自己做的,糖有点放多了,甜到发腻的程度,可他没有吐出来,含在口中慢慢地嚼,似乎是想用这份甜腻化解心?里的苦涩。

    “你果然又在这里。”

    听到身后的声音,崔遗琅慢慢地转过身,喊出来人的身份:“师父,你怎么来了。”

    钟离越姿态随意地坐在他身边,抄起腰间的酒壶,又把另一只酒壶随手扔给身边的男孩:“还?不是姜家那个小的担心?你想不开,非要?我来看看,生怕你寻死觅活的。”

    崔遗琅勉强笑?道:“我哪有那么脆弱。”

    嘴上这么说,他心里还是涌起一股淡淡的暖意,有人记挂着自己自然是好的。姜烈是王爷的亲弟弟,这些年对他也是如亲兄弟一般的好,甚至比起姜绍,他对自己更亲近些。

    “哦,那几?个月前趴在我身上,嚎啕大哭说伤口疼的是谁?还把眼泪鼻涕一股脑地全揩在我身上。”

    钟离越咧嘴嘲笑?道,他一身黑色短褂,脸上全是刀刻般的皱纹,经过风吹日晒,已经磨成陈年古树的树皮一样坚硬的质感,他仰头痛饮,花白的胡子上也?洒了些酒液,显得有点邋遢。

    崔遗琅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打?开手里的酒壶塞子,慢慢地喝上几?口。

    姜绍和姜烈都不是嗜酒的性子,平日也?就喝点梨花酒、或者用新鲜的果子酿制的果酒,味道甜润甘美,最适合赏雪时围着火炉喝上几杯,好不惬意。

    但钟离越酒壶里装的却是纯度很高的黄酒,崔遗琅喝上一口,酒液经过喉咙的时候,感觉有一把火剑穿过自己的喉咙,辛辣刺激的味道呛得他忍不住咳嗽起来,苍白的脸上也?浮现出红晕。

    钟离越左右观察一下小徒弟的脸色,满脸嫌弃地把他脸侧一片扇形的头发撩起来:“这头发谁给你剪的,难看死了,越看越像个小姑娘。”

    回到王府后,姜绍让府医给他搭配合适的食补方子,用库房的药材精心?地养着,崔遗琅的身体慢慢康复了,总算没有那副刚回来时那样瘦骨嶙峋的可怜样,但比起以?前脸庞丰润的模样,还?是清瘦了很多,一双澄澈的眼眸里说不出的空茫。

    他今天?来看望梅笙,身上是件简单的白绫袄子,全身上下没有一点多余的配饰,头发也?随意地用根发带绑在身后,素净得有些单调乏味。

    崔遗琅轻声道:“赶路的途中遇到一支反贼,一时没躲开,头发被割掉了一大片,一直没长好。”

    他伸手将把那片乌黑的头发绾到耳后,可因为太短,绾不上去,依旧垂在脸侧,让人的视线不由地注意到和那缕头发持平的下半张脸上,他有一个尖尖的下颌,嘴唇却有点肉,看上去饱满粉润,很可人的模样。

    经过那么多事后,他脸上虽然还?有几?分稚气,但眉眼已经逐渐呈现出锋利的线条。

    钟离越连连点头:不错,虽然现在还?像个小姑娘,再过几?年肯定是个帅小伙,但还?是没有老夫年轻时那么英俊潇洒。

    他一脸坏笑?地用手肘戳戳崔遗琅的肩膀:“哎,你也?快十八岁了吧,王府那么多漂亮姑娘,有喜欢的女?孩吗?我知道哦,你去厨房做奶糕的时候,那个小厨娘可一直盯着你,啧啧啧,没想到啊,我徒弟居然那么招桃花,嗯,有我年轻时几?分风采。”

    他这副混不吝的模样,加上满脸花白的胡子,不成体统,丝毫没有为人长者的威严,但却让人觉得很亲近。

    崔遗琅的脸一下子红了:“师父别开玩笑?了,我娘才过世没多久,我哪有心?思想什么儿女?情长。”

    他长那么大,都没跟同龄的女?孩子说过几?句话,更别提其?他想法,可能相处时间最长的就是阿芷了。

    阿芷……说到阿芷,也?不知道白爷爷和桃源村的村民们怎么样了,回到卢府后,薛焯也?没对村民赶尽杀绝,想必应该逃出去了,可世道如此,也?不知道他们一家老小能不能安稳地生活下去。

    看到崔遗琅沉思的表情,钟离越一眼看穿他心?里的想法,稀奇地睁大眼:“真的有?不会吧,在外面才多久,居然还?真能碰到,让我猜猜,不会是坠落山崖,被一乡间少女?所救,然后两人两情相悦,私定终身。”

    他连连点头:“嗯,很美好的故事,话本里经常这么写的。”

    崔遗琅急忙打?断道:“越说越离谱,现实里哪有这么俗套的。”

    不过师父天?马行空的想像和阿芷还?真像,如果不是他们不认识,崔遗琅都快以?为阿芷是师父的女?儿了。

    “话可不能这么说,你娘过世前不是一直想给你取个媳妇吗?你早点讨个老婆,她在下面也?能安心?。男人,要?主动!不主动的话,哪个姑娘愿意理你!”

    “……”

    钟离越大手一拍他的肩膀:“别的不说,你师父我以?前可是京城里赫赫有名的美男子,每次打?仗得胜归来,游街时好多姑娘朝我扔花和扔果子,那个词怎么说来着,掷果盈车?不过她们还?是别扔果子的好,有个姑娘力气贼大,突然从上面抛过来个苹果,好巧不巧正砸在我脑门上。”

    他撩起面前凌乱的白发,露出额头上的一个疤痕:“看到吗?这就是那姑娘砸的,啧啧啧,那姑娘力气也?忒大了点,当时把我直接砸下马,害我出了好大的糗。”

    崔遗琅不由地追问?道:“那然后呢?”

    钟离越大笑?道:“然后我就和那姑娘成亲了,受点苦算什么,反正媳妇娶到家了。”

    崔遗琅听得入迷:“原来师父和师母是这样遇到的,听起来真幸福。”

    “所以?你也?要?积极起来,不然怎么娶到媳妇,不要?怕出丑!”

    一听到要?娶媳妇,崔遗琅顿时又把自己缩成个胆小的蘑菇,一声不吭,那副又呆又青涩的纯情模样看得钟离越乐得不行,嗯,他就喜欢调戏这种清纯少男。

    这样一番插科打?诨下来,崔遗琅抑郁的心?情也?好上不少,师父俩坐在一起喝酒,钟离越转过头看他:“我听说王妃想认你为义子,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崔遗琅抓紧手里的酒壶,垂下眼帘,轻声道:“我不太想,今天?早上已经拒绝了王爷的提议。”

    钟离越不在意地挥挥手:“不想就不想,要?我说,整那么多繁文?缛节做甚,麻烦。实在要?是想认你为弟弟,你们仨随便找个日子,结拜一下不就得了,我当年和我的几?个兄弟就是这样的。”

    提到过去的兄弟,他醉醺醺的脸上一瞬间浮现出极其?可怕的神情,仿佛一只沉睡的野兽睁开那双苍老又锋利的眼睛,哪怕衰老也?无法掩饰住他的本质。

    崔遗琅低下头:“王妃和王爷会不会觉得我不识好歹吗?”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这件事姜绍早跟他提起过,崔遗琅思索良久后,还?是选择拒绝这个提议。

    崔遗琅并?不想否定梅笙的母亲身份,姜绍说的义子并?不是寻常人家随便认个义母,而是真的会改门换户,如果同意做王妃的义子,他的户籍也?会随之改到王府里,和原来的母亲再也?没有半点关系。

    他理解姜绍是想给他一个更体面的身份,日后他们可能还?要?去拉拢各地的世家大族,行军作战的日子也?是少不了的,姜绍招揽的客卿谋士里亦有不少氏族出神的公子,崔遗琅要?是想彻底融入他们这个圈子,出身肯定不能差太多。

    当下世人看重门第出身,薛焯身为平阳侯的儿子,却因为母亲的婢使身份遭到京城里官僚氏族的排挤和轻视,直到他年纪轻轻就为朝廷立下汗马功劳后,京城那些眼高于顶的人这才用正眼瞧他。

    崔遗琅的身份连薛焯都不如,他的亲生父亲至今不知道是谁。

    他轻声道:“王爷是觉得我母亲身份低贱,害怕我收到外人的排挤和鄙夷,所以?才想给我个体面的身份,我理解他的好意。但别人的看法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不喜欢和外人来往,反正嘴长在他们身上,他们爱怎么说怎么说。但我拒绝的时候,王爷看上去好像不怎么高兴。”

    “你不说外人的看法和你没关系吗?姜绍怎么想的,你不在意不就得了。”

    “可是王爷不是外人,我不想让他对我心?生隔阂。”

    钟离越原本一直在喝酒,漫不经心?地听他小徒弟那点多愁善感的小心?思,可忽而,他沉默了片刻,问?道:“如意,你想过以?后要?怎么办吗?你娘过世了,以?后还?是一直跟在姜绍身边吗?”

    崔遗琅眼神迷茫,这几?天?他都沉浸在母亲去世的伤痛,哪有心?意想什么未来的路。

    未来……

    一听就很遥远,崔遗琅很少会去想以?后,与其?说是神经大条,其?实是他因为潜意识对未知感到十分恐惧吧。你看,他刚觉得自己长大了,够坚强了,娘就永远地离开了他。

    崔遗琅又喝了口黄酒,辛辣的酒液让他的思绪清晰了不少:“不知道,可能就跟着王爷吧。师父,那你呢?你也?会一直呆在王府吗?”

    一直以?来他对师父的过去都很好奇,王爷只跟他说过,师父曾经是镇守西北边关的一位大将军,因为不满朝廷的尔虞我诈,怒而辞官,在终南山上浑浑噩噩地喝酒,直到王妃三顾茅庐请他出山,他才来到王府做习武老师,这么一呆就是十年。

    别看师父平日都一副邋里邋遢的老酒鬼的模样,在正事上却非常靠谱,毫不拖沓,他浑身上下的肌肉都凝练结实,身材强壮精悍得像一堵厚重的墙壁,如果不知道他的年纪,谁会猜得到这是个八十岁的老头子。

    人总要?心?存斗志和激情才会显得年轻,也?不知道师父心?里惦记着什么,才一直保持住这样一副强壮的体魄。

    钟离越点头:“当然,毕竟王妃出的月钱不少,每天?好吃好喝地供着我,我这个老头子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崔遗琅转过头,黑亮的眼珠认真地看向他:“师父,你知道我说的到底是意思,皇上驾崩了,前朝正在为谁继承大统吵架,王爷他这几?天?也?在和王府的客卿门人商谈些什么。师父,我总觉得今后还?要?打?仗,你会跟着王爷打?仗吗?”

    他自己也?没别的地方可去,跟在王爷身边也?是个好出处,就当是报答王爷的恩情,只要?王爷能用得上他,他必然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钟离越顿了一下,没回答这个问?题,他放下手里的酒壶,眼神看向远处那片荒山:“你也?感觉到了吗?”

    崔遗琅轻轻地点头,他已经嗅到了风雨来临的气息。

    皇帝驾崩,享年还?不到二?十岁,他死前没有留下皇子,也?没有留下遗诏,皇位要?在他的两个皇弟里择出,京城一时间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前朝分为两派,一派是支持常山王的,常山王是宫女?所出,出身低微,从小不受重视,到年纪后便出宫开府,一直活得跟个小透明?一样。

    此番他能争上一争,还?是因为太后和国舅想扶持一位弱小的国君,继续为他们所掌控。

    另一派是淮南王,他的生母是代?宗皇帝晚年的宠妃,虽然不及当年的太后,但代?宗皇帝驾崩前也?为疼爱的小儿子挑选了一块最肥沃的封地。

    早在先帝刚登基时,淮南王的长姐敬武长公主便看透先帝不过是太后的提线木偶,因此便和弟弟在封地蛰伏起来,这些年一直在招揽当地的世家豪强,为将来做打?算。

    等到先帝驾崩,长公主知道眼下便是他们的大好机会,果断和前朝的李丞相选择联手,加上她的驸马是在军中有实权的武安侯,因此淮南王在武官和文?官上都有不少的支持者。

    朝廷因继承大统一事吵得不可开交,目前来看,虽然淮南王一派的人马来势汹汹,但因为太后天?生的国母身份,和多年以?来在京城盘根错节的势力,还?是常山王站上风。

    也?不知道尘埃落定后,到底是哪个王爷继位,不过无论?是谁继位,对方都不会善罢甘休。

    姜绍做为宗亲,他们这一边的血脉和先帝离得很远,即使他在封地名声颇好,便没有人提议他继承大统,对此,姜绍也?不着急,依旧按兵不动,等待时机,即使京中两方势力也?想拉拢他这位封地富庶的王爷,他也?不为所动。

    钟离越反问?道:“那你呢?哼,姜绍那小子心?思不简单,我早料到他非池中之物,他父王不靠谱,但王妃却是个良善之人,把他教?育得很好,这些年我也?看出他有那份心?思。不过,都是王室血统,他不甘心?想争上一争,也?是正常的。”

    换言之,如果江都王府真是个污浊不堪的大泥潭,他也?不会在这里呆上十年,至于姜绍心?里的那点私心?,钟离越活了那么多年,明?白人都是会有自己的私心?的,凡事论?迹不论?心?,姜绍能把江宁郡管理得井井有条,让百姓安居乐业,已经展现出一个贤明?君主该有的能力和品性。

    国家需要?的不是野心?勃勃、穷兵黩武的征服者,也?不是沉浸享受、劳民伤财的昏庸者,而是真正地能让更多普通人过上安定和平生活的中庸型君主。

    其?实,钟离越也?是在等待一个机会,为了这个机会,他等等了足足十几?年,为的就是在他死前,能把压在他心?头的那些破事一股脑地全都清理干净。

    崔遗琅回道:“王爷如果需要?我,我肯定会跟在他身后为他效力。”

    “那你自己怎么想的?”

    “我自己?”

    崔遗琅沉吟了好一会儿,语气低落地抱住自己:“我也?不知道,我不像是王爷那种是主导历史走向的大人物,也?没有崇高的理想抱负,除了一手好刀法,我什么都没有……师父,你知道吗?其?实我很感激这次离开王府的经历,一直以?来我都在王府长大,王妃是个慈爱的人,我没受过什么委屈,但是外面的世界却完全不一样,我刚离开王府就遇到农民起义,一路上和逃难的百姓一起走,外面的世界实在是太凄惨。”

    钟离越点头:“你说,我在听。”

    崔遗琅深吸一口气:“我遇到了抢劫百姓的起义军领袖,也?遇到下令屠村的朝廷命官,明?明?他们是对立势力的人,但我发现他们的面目其?实没有什么区别,最凄惨的还?是那些束手无策的平民百姓。我看不下去那些人的暴行,所以?我拔刀杀了他们,我救下了他们,但我只是个普通人,我救下的人有限,我的能力也?有限,最后连我自己都被抓进地牢里。”

    还?有那对逃难路上的一家三口,那群起义军杀掉了父亲,即使他拔刀救下了母亲和儿子,但他们这样弱小的人,又怎么在这个残酷的世道生活下来呢。

    他低下头:“或许和王妃说的一样,学武最多能够以?一敌百,我的能力还?是太弱小。”

    钟离越不动声色地听完少年的讲述,能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他的茫然,老人苍老的眼睛变得犀利起来:“如意,你是个重情重义的好孩子,我知道你一直很感念姜绍对你的恩情,所以?想报答他。你刀法出众,姜绍也?很看重你,你想为他效力我不会阻止,但有一点你得明?白。”

    他扔掉手里的酒壶,伸出手指,戳向崔遗琅的心?口:“但你这里,不能是空的。”

    崔遗琅的身子猛地一震,心?神剧颤,仿佛被他的话刺中了心?脏。

    他兀自想起母亲的话:你要?活出个人样。

    “你得有自己的思想,不能只是为了报恩而拔出你的刀,不然你也?就是姜绍的提线木偶和趁手的工具,你的身体会坏掉,但只要?你有坚定的信念,你的心?就不会坏掉。所以?,你得明?白,你到底是为什么而战,你每次拔出你的刀,夺走一个人的性命,总得是有信念做为支撑的,否则杀戮造成的兵火失心?迟早会把你变成一个怪物。”

    崔遗琅低头沉思良久,缓缓开口道:“师父,那你呢?你是为什么要?呆在王府?”

    他有点想问?师父在离开朝廷前到底经历了什么,可又生怕触及到师父的伤口,心?生顾忌,不敢直接开口问?。

    “为了向我死去的儿子和兄弟们讨一个公道。”

    说出这句话时,老人沧桑的眼眸里像是一只凶狠的野兽,随时都会咆哮着扑出去撕咬他的猎物。

    他开始平静地讲述道:“姜绍也?跟你说过我为什么会离开朝廷吗?十几?年前,我曾经是镇守西北边关的将军,我义结金兰的兄弟,和我的儿子们都在我麾下征战。那一天?,天?降寒雪,冻死了草原上无数的牲畜牛羊,突厥人活不下来,当时的大可汗率领数万突厥人南下,嘉峪关关以?南数十里生灵涂炭。我的兵不够,抵御不住这样的进攻,急忙向前朝求援。”

    崔遗琅的呼吸逐渐紧张起来,似乎也?看到那时战场上烽火连天?的紧张场面。

    “可是各地的兵力不够,那时候前朝和现在差不多的局面,各方势力都各有算计,前朝派来的援军都是在京城里养得膘肥体壮的士兵,连出枪都软绵绵的,哪能指望他们和兵强马壮的突厥人作战。我想着,兵力不够也?无妨,我打?了那么多年仗,以?少胜多的局面也?不是没遇到过,还?怕赢不过那些蛮夷汉子?可我万万没想到,拖垮我们的居然是粮草。”

    “和大可汗进行决一死战的时候,我们的粮草已经断了整整三天?,可后勤却迟迟不来,后来连战马都斩杀了,将士们只能饿着肚子上战场。突厥人用了火攻,天?地为炉鼎,我所有的儿子和兄弟都折损在那场大火里。只有我,只有我活了下来。”

    崔遗琅平静地听着,衣袖下的拳头不自觉地握紧,似乎也?体会到师父语气中的伤痛和仇恨。

    钟离越冷笑?一声:“后来我去找粮草官算账,他们却说:你们前线打?仗的人只用考虑怎么杀敌就是了,我们后勤的粮草官要?考虑的事情可就多了。”

    崔遗琅再也?听不下来,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这种人居然也?能在朝廷做官?”

    “哼,这位粮草官后来还?高升了,我年轻时也?做过粮草官,知道长途运输粮食物资的不易,但我后来认真去调查过,前朝调拨粮食不及时,地方也?层层拖沓,才迟迟送不过来。哪怕只要?早上那么一点点,我的儿子和兄弟们也?不会死,最后是凭借我仅有的兵把突厥人都赶出去了,但所有人都死了,除了我。”

    他最小的儿子,当年就和崔遗琅一个年纪,也?是个白马金鞍的少年郎,他母亲将他养得太过单纯,从小就很崇拜父亲,一直嚷嚷要?和父亲哥哥们一起上战场。

    钟离越拗不过他,把他带在身边,和他的哥哥们一起上战场,都说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他的兄弟见到他们一家老小,都忍不住调侃道:哟哟哟,你们家是想凑个“杨门女?将”吗?

    可就第一次上战场,他的小儿子便再也?没能回去,他那时已经看不到了,眼睛也?被箭刃刺伤,前胸和后背插满利箭,钟离越甚至都不能拥抱他,只能紧紧地握住他的手,听他委屈地小声喊道:爹,我好疼,疼死了……

    钟离越抹了把脸,眼睛猩红得要?滴出血来,咬牙道:“你说可笑?不可笑?,我们在前线杀敌,换来的却是这群狼心?狗肺之人在前朝为非作歹,死在战场上我不会有任何怨言,但我不能接受他们是被后勤拖死的,太窝囊。有那么一刻,我都在怀疑自己这么多年的行军打?仗为的是什么?跟着我的将士在边疆挨冻受寒,我的兄弟一个个牺牲,我的儿子们也?没能回去,都是爹生父母养的小子,他们的命就不是命吗?”

    “儿子和兄弟们刚死的那段时间,我和你的状态差不多,不,我比你的状态还?要?差,我想着我那么大的年纪了,身边已经没有一个亲人朋友,报仇也?遥遥无望,不如去早点找他们。可刀都架在脖子上了,我又不甘心?起来,我恨那些突厥人,恨前朝那些只顾玩弄权术的官员,可我最恨的,可能还?是活下来的自己。”

    崔遗琅轻声宽慰道:“师父,错的不是你。”

    因为清楚地知道朝廷的腐朽,崔遗琅才会理解白术参与起义军的无奈,那些官员总爱说什么“苦一苦百姓,骂名我来承担”,可苦的次数多了,百姓也?自然会揭竿而起,只有被逼到绝路时,才会走到这一步。

    “对,后来我想通了,错的不是我,我青年丧父,中年丧妻,老年丧子……这一路以?来,死的人实在是太多了,他们都死了,可我还?活着,都说活着的人才能书写历史,可活着的人也?是最痛苦的人。离开前朝后,我本来想在终南山浑浑噩噩地过上一辈子,可临到头来,我还?是不甘心?,我不想死了,反正我已经孑然一生,我不想连临死前,心?里剩下的只有仇恨和不甘。”

    “姜绍迟早有一天?会杀到京城,我总有机会向那些人讨个公道的,且等着吧。”

    钟离越站起身,一拍他的肩膀:“天?快黑了,我们回去吧。你也?不用着急,总归师父还?在你身边,你慢慢思考,总能找到答案的。”

    崔遗琅点头:“嗯,不过师父有一点说错了,你现在不是孑然一身,你有我呢。如果师父愿意的话,我认你为义父可好,以?后我为你养老。”

    钟离越心?里一乐:“让你认王妃为义母都不愿意,认义父倒是积极得很。”

    “可是,那个不认识的爹还?是不要?的好。”

    钟离越顿时哈哈大笑?起来,笑?了一会儿,他又沉默地伸出手掌摸摸少年毛茸茸的头:“义父还?是不要?了,还?是叫师父吧,做我儿子不吉利。”

    “师父……”

    “好了,别摆出那副模样,看得肉麻死了,快走吧,天?都要?黑了。”

    望着眼前阔步行走的老人,崔遗琅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连忙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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