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初见

    “嗖——”

    看?着草靶上的白羽箭,姜绍放下手里的角弓,呼出一口浊气,经过一段时间的训练后,他的弓箭总算是有了几分长进。

    齐人尚武,射猎成风,姜绍曾听母妃提及,教授他们骑射的这位老?将军便是个神射手,庸人远不能及,曾一日射雉兔若干,麋鹿数十只,猛虎三只……连御前金吾卫都骇然不已。

    姜绍不由地看?向树荫下那个邋里邋遢的老?头子,只见?那老?将军一身黑色短褂,睁着惺忪的醉眼,胡子和头发都乱糟糟的,喝酒的架势和喝水没什么区别。

    去年冬时突厥大举侵犯边境,他的儿子们都在镇守雁门关中丧命,白发人送黑发人,但那时太后却?大肆铺张地举办寿宴,也正?因如此他才?心灰意冷地选择辞官,直到王妃三顾茅庐请他出山,他才?来到王府。

    姜绍似乎从那张醉醺醺的脸上看?出无尽沧桑之?态,一种?感同身受的悲伤攫获他的心,他不自在地抿唇,再次举起角弓。

    旁边的弟弟姜烈又?是最早完成课业,只见?他将角弓一扔,从带来的食盒里掏出个荷包,宝贝似的护在怀里,脸上的笑?容仿佛能沁出蜜来。

    望向他兴冲冲地跑向花苑的背影,姜绍疑惑地问?道:“他这几天?好像都没和你们一起踢蹴鞠,这是又?去哪里鬼混啦?”

    那几个伴读也迷惑地摇头:“不知道,二少爷这几天?神神秘秘的,我们跟在他身边他便赶人,从不允许我们近身。你还在给二少爷买话本?吗?”

    “二少爷近来没有让我给他买话本?,只是让我给他去珍宝阁给他买了枚步摇,你别说,就那么小小一枚步摇,直接把他几个月的月钱都花光了。”

    “步摇?那不是女人才?用的东西吗?”

    “唔,莫不是给王妃娘娘买的?”

    姜绍眸色渐深,默不作声地揣测起弟弟的意图来。

    另一片,姜烈一边跑,一边从怀里摸出那个荷包,小心翼翼地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

    原来是一支用绒花和红珠串起来的步摇,材质虽然普通,但做工精致不俗,一看?就是匠人花费不少功夫打造而?成的。

    看?到这枚步摇,姜烈不由地偷笑?出声。

    半个月前他在捡蹴鞠时,在花苑里遇到个很漂亮的女孩子,姜烈从小在男孩堆里长大,还是第一次见?到那样的女孩子,感觉和他那些娇蛮跋扈的表妹们都不一样,小小的,香香的,睫毛很长,皮肤白嫩得能掐出水来。

    原谅姜烈在学?堂读书不认真,说不出什么高雅之?词,但那个女孩让他想起养过的一只奶猫,温顺地任由他摸毛,合该是能抱在膝盖好生爱抚的。

    他来到那片花苑,轻声唤道:“小莲花。”

    不过几声呼唤后,树后便出现个红色的身影,女孩娇艳的面容露出来,一双清水似的眼眸在阳光下宛如浮动的水波。

    姜烈惊喜地上前:“总算等?到你了,前几天?我来找你,你都不在,难道是化形有时辰限制吗?”

    他还真把眼前这女孩当成赤莲化形而?成的小妖怪,一直“小莲花小莲花”地喊。

    崔遗琅当然不能告诉他自己一直在偷看?他们,便一直默认了这个称呼,也没有告诉他自己其?实是个男孩。

    这些天?只要?江都王去宣华苑找他的老?相好,崔遗琅表面听他的话乖乖地呆在书房,但其?实都会趁人不在偷偷跑出去,比起安安静静地坐在房间看?书,他其?实更喜欢去外面晒太阳。

    每当看?到那群少年在草场上踢蹴鞠时,他身体内部便会涌出难以?言状的强烈冲动,甚至连血液也开始起来。

    少年们在草场上追赶一个球,跑得飞快,他们每个的眼睛都炯炯有神,脸色红润,年轻的身体里拥有旺盛的活力,汗水在他们饱满的前额流淌,一滴滴地溅落在苍郁的草地上。

    虽然隔得很远,但崔遗琅好像已经闻到他们身上的汗味,那种?粗浅的不怎么好闻的气味格外让他沉迷。

    他明白自己内心的渴望:好想和他们一起跑。

    可惜江都王是绝对不会允许崔遗琅做出如此粗鄙的行径的,王爷是个缺乏阳刚之?气的男人,年轻时也是一等?的风流人物,是个琵琶高手,偶尔会教崔遗琅用枫香调弹奏,力图把他培养成极高雅的人物。

    早上醒来侍女为崔遗琅梳头时,江都王会忍不住上前将他抱在膝上,手指缠绕住他一缕乌黑浓密的头发,叹道:婉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

    崔遗琅讨厌这个形容,他从来不觉得自己可怜,他有疼爱自己的娘亲,白姨也经常喂他糕点,过得很快乐,也很幸福。

    可这男人非但不让他见自己的娘亲,还给他穿不喜欢的衣服,他宁愿不吃那甜甜的酥酪,也想回到母亲身边。

    在被眼前这个少年发现时,崔遗琅心里其?实还有点慌乱,担心他去跟王爷告状,但这个姜烈的少年反而?很喜欢他似的,经常来他玩,这让他心里有些许触动,忍不住和姜烈偷偷来往。

    所以?在姜烈唤自己“小莲花”时,他一本?正?经地回道:“是呀,大妖怪总是把我关在莲房里,外面的世界太危险,他不让我出来。”

    在又?一次的撒谎后,崔遗琅忽然想起娘亲的话,娘亲教导他要?做个正?直善良的好孩子,好孩子是不能撒谎的,可他自从来到王爷身边后,便一直在说谎。

    我原来是个坏孩子。

    崔遗琅恍然明白自己的本?质,眼神却?没有任何波动。

    姜烈附和地点头:“外面确实很危险,还好你遇到的是我,放心,我不会把你的秘密告诉别人的。”

    他想到如果父王知道小莲花是化形的小妖怪的话,一定会把她扔进炼丹的鎏金铜炉里,最后变成一粒圆圆的金丹。

    他不想小莲花变成金丹,于是便谁也没告诉,而?且在他内心深处,他也不想把这个秘密告诉别人,这是他发现的珍宝,他不想和任何人分享。

    可能是想在女孩子面前展现自己的能力,姜烈表情张扬地说起他在练武场上的表现:“你知道吗?今天?我们在练武场上,我只射了十三支白羽箭便完成了功课,难得那个不苟言笑?的老?家伙也夸我,我兄长明明比我还大一岁,但从来都比不过我,哈哈。”

    其?实也是想早点来找小莲花,所以?私下也在拼命练习,拉踩他兄长时更是得心应手。

    听他说起在习武场上的表现,崔遗琅原本?沉静的眼眸动了动,忽然开口道:“那我可以?摸摸你吗?”

    他表情坦荡,丝毫没意识到自己刚才?说出怎么样的虎狼之?词。

    姜烈一愣,脸红道:“当,当然可以?,你摸吧。”

    没想到小莲花那么主动,可是进展会不会太快了些?虽然还是个半大不小的孩子,但姜烈读过那么多才?子佳人的话本?,自然也知道世间存在男欢女爱之?事,书生和狐妖都能跨越世间的伦理相爱,那他和小莲花应该也可以??

    他闭上眼,一副大义凛然,视死如归的模样,不停抖动的睫毛说明他现在的心情并不平静。

    但崔遗琅只是伸出手抱住姜烈的一条胳膊,很认真地捏他上臂的肌肉。

    姜烈的母亲是屠夫的女儿,只因生得美貌得到王爷的一时宠幸,他出生时足足有八斤重,是个大胖小子,近来又?开始习武,他远比同龄孩子长得高壮,上臂已经有了明显的肌肉线条,摸起来甚至有点硬。

    “为什么我和你不一样?”

    因为想让崔遗琅以?后都保持住少年的体型,江都王已经让府医在他的膳食里添加药物,这会抑制他身体的生长速度,但他对此却?全然不知,只是发现自己自从去年冬时起便没有长高,于是更加努力地吃肉。

    他认为自己只要?努力吃肉,就能长得高高壮壮的,再也不会让人欺负他的娘亲。

    面对崔遗琅的疑问?,姜烈一头雾水:“什么不一样?你是女孩,我是男孩,当然不一样。”

    崔遗琅忽而?有些心虚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红缎白绫高底鞋,不说话了。

    因为低下头的姿势,他纤长的睫毛轻轻抖动,头上的红麝香珠将他的肌肤映衬得晶莹剔透,显得怯弱娇贵,那种?纯稚的诱惑力看?得姜烈出了神,心底有一块东西突然抽动了一下。

    这时,姜烈忽然想起荷包里的东西:“这是我给你挑的步摇,你喜欢吗?我听下人们说,你们女孩子都喜欢这些东西,唔,虽然不是很明白,但只要?你喜欢,我以?后还给你买更多。”

    不过那小厮把价钱说给姜烈听时,可把他肉疼坏了,他几个月的月钱全搭进去了。

    崔遗琅只随意看?了一眼,不是很想要?那枚步摇,便道:“可是我没有什么礼物能送给你的。”

    姜烈挥手:“我送你东西也不是想要?你回报我……不过你刚才?都摸过我,如果你真想还礼的话,那我能摸摸你吗?”

    “那你摸吧。”

    崔遗琅想都没想,直接点头同意,以?前王爷把他抱在膝盖上时,也喜欢用手摸他的身体,所以?他并不觉得这是件让人很难为情的事。

    在得到崔遗琅的同意后,姜烈小心翼翼地伸出手,他原本?打算摸摸小莲花的脸,他早就想摸她的脸,但母妃教导过他,女孩子的脸是不能乱摸的,所以?在没得到小莲花的同意前,即使心里再怎么想,他都忍住自己的冲动。

    可看?她的肌肤那样的柔嫩细腻,姜烈生怕自己粗手粗脚碰坏她,于是便只是放在她的手臂上,轻轻地捏了捏。

    他心想:原来这就是女孩子的身体吗?感觉和我的完全不一样,好软,感觉身上还香香的。

    “你们在干什么呢?”

    正?当姜烈兴奋地摸小莲花的手时,一个略带怒气的声音在他们的耳边响起。

    只见?一个身穿白蟒箭袖的少年从灌木丛后走出来,俊俏的小脸上浮现出些许怒火。

    姜烈下意识地把小莲花护在身后,紧张道:“兄,兄长,这是我遇到的女孩子,不是妖怪!”

    因为太过紧张,他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反应过来自己在说什么时,姜烈懊恼地恨不得锤自己的脑袋:怎么就不打自招了。

    “女孩?”

    听到这个说法,姜绍冷笑?一声:“我看?你是瞎了眼,连男女都分不清,他是个男的。”

    即使再怎么生气,姜绍依旧控制不住地把眼神落在崔遗琅身上,光看?外表,确实是个清明灵秀的女孩子,一身鲜艳的红色襦裙,仿佛一朵含苞欲放的红莲花,也难怪勾得姜烈整日魂不守舍的。

    可一想到他的真实性别,以?及这身打扮是因为谁,姜绍厌烦地皱起眉,心里甚至涌起一丝恶心。

    因为江都王在会见?重要?来客时都会把崔遗琅抱在膝上,姜绍也见?过他几面,自然知道他的真实身份,所以?很反感他接近自己的弟弟,甚至怀疑他是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心思。

    姜烈不可思议地指向面前的女孩:“她,她是个男孩?怎么可能,明明长得那么漂亮。”

    崔遗琅站在原地,对于姜绍的指控没有做出任何反驳,精致的小脸也没有流露出慌张的神情,眼神是毫无波动的幽深。

    见?他的态度似是默认,姜烈生起气来:“你明明是个男的,那为什么穿女孩子的衣服,你,你怎么不跟我说?你还摸我!”

    姜烈又?气又?急地跺脚,也不知是气他不是女孩子,还是气他欺骗自己,眼圈都红了。

    姜绍一惊,厌恶地看?向崔遗琅:“你摸他?你摸他哪里?你在宣华宛里学?到的那些个下作的手段别使在我弟弟身上。”

    “走,我们走。”

    在姜绍厉声把他拉走时,姜烈下意识地回头,他的小莲花依然站在原地,眼神无悲无喜地看?向他们这对兄弟。

    可不知为何,姜烈看?到他形单影只地站在花苑里,他心里忽然有种?说不出的难过。

    彻底远离那块花苑后,姜烈生气地甩开兄长的手:“是个男孩子又?怎么样?是个男孩子我们难道就不能一起玩吗?”

    这时的姜烈已经彻底搞清楚自己的想法,说实话,与其?说是因为对方不是个女孩子而?生气,倒不如生气对方欺骗自己,不过小莲花是个男孩子也没关系,男孩子也能一起玩。

    姜绍沉声道:“他是父王的娈童,这你也要?和他一起玩吗?”

    世子对断袖邪风,龙阳之?好的厌恶都出于他那个荒淫的父王。

    虽然王妃不让下人在姜绍面前嚼舌根,但姜绍并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年纪,父王在宣华苑的那些荒唐事或多或少都传到他耳朵里,他一方面觉得这个荒淫的父王实在让他丢脸,一方便也觉得那些人脏得很。

    他曾经有个侍童,名叫檀奴,十几岁的少年,生得眉清目秀,很是动人。

    有天?,姜绍忽然发现檀奴在假山后面偷偷地哭,一双眼睛肿得跟核桃仁似的,再三质问?他为什么哭时,檀奴便半遮半掩地告知实情,说王爷喝醉酒后凌辱他。

    难怪那几天?姜绍都发现檀奴的裤子上有血,檀奴也是个十几岁的孩子,遇到这种?事自然是遮遮掩掩的,也不敢告诉父母,伤情便越发严重。

    姜绍素来是个护短的性子,爱则欲其?生,恨则欲其?死,听闻此事当场勃然大怒,一方面气他那不要?脸的父王,一方面又?心疼这个从小伺候他的侍童。

    于是,姜绍那时便对檀奴承诺,定不会让父王把他要?走,后来无论是去学?堂念书,还是去跟母妃请安,都随时都把檀郎带在身边,让江都王找不到机会再下手。

    姜绍以?为这样父王便会打消那见?不得人的心思,结果不过几天?,檀奴便一脸欣喜地告诉他,说自愿去王爷那里伺候,让世子不必再为他操心。

    姜绍表面不动声色,但指甲却?深深地刺入手心,显然是气到了极点,只是要?维持住那副矜持稳重的假面,不肯表露出自己的真实情绪。

    到底是出身天?潢贵胄之?家,与生俱来的高贵血统让姜绍天?然有恃才?傲物之?气,看?不起一切蝇营狗苟的世俗人,当然,也不是说轻蔑和诋毁,只是目下无尘,不懂得换位思考体恤他们的难处而?已。

    那天?晚上,姜绍把头埋在被褥里痛声哭一场,无关和檀奴相处几年的情分,而?是因为愤怒和怨恨。他平生第一次感受到自己的尊严被狠狠践踏的滋味,偏生那个人还是他的父王,无论在孝道还是在地位上都狠狠地压过他,恨得他几欲呕血。

    他觉得那种?男人不配压在他头上,也不配当他的父亲。

    一想到檀奴,姜绍满腔的怒火无法得到宣泄,便有点迁怒刚才?的那个孩子。

    “什么是娈童?”

    姜烈对兄长满腔怒火一无所知,反而?一脸茫然地挠头,不爱读书的他听不懂这个词到底是什么意思,便大大咧咧地直接问?出来。

    他素来是个心宽的性子,父王不关心他,他也从不在意,偶尔他也忘记自己还有个父王,甚至一次,父子迎面撞上,他都没跟江都王行礼,因为他压根没认出来那个脚步虚浮,一副被酒色掏空身子的男人居然是自己的父亲。

    姜绍犹豫地解释:“……父王的小妾?”

    “可是小莲花不是男孩吗?”

    这下轮到姜绍哑口无言,他也不好在弟弟面前解释龙阳之?好到底是什么。

    于是,他便板着一张小脸,做出兄长的架势,严厉地教训道:“总之?,那是父王的人,让他知道你和他小妾待在一起,定饶不了你。”

    见?他搬出父王来,姜烈也不敢再跟哥哥顶嘴,但眼神里还是有不服气的神色。

    临走前,姜绍最后望向花苑的方向,眼神里一抹至阴至寒的冷光一闪而?遁,他冷笑?一声,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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