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番外一 轮回

    “哥哥,哥哥……”

    路德维希听到有人叫他,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皮,刺眼的阳光让他不自觉地用手去遮,连绵不断的困意让他再?次闭上眼,但偏有人磨得他不得安宁。

    “哥哥,哥哥!”

    见他没有反应,那个稚嫩的声音从一开始的软糯甜腻变得生气起来?,娇蛮得很。

    到底是谁在叫他?

    路德维希努力睁开眼,一缕稍长的头发垂在他的脸上,那头发丝细细的,在阳光反射出雪亮的银光,像是一缕晶莹剔透的蛛丝。

    眼前是个大概五六岁的男孩,有一张女孩子一样清秀漂亮的脸,手里挎着个精致的小篮子,他一身做工精良的海员服,袜子拉到小腿肚,露出圆润的膝盖,袜夹上的银扣在阳光反射出锃亮的光。

    “拉斐尔……”

    路德维希不自觉地叫出男孩的名字,他感觉自己的大脑很混沌,不太搞得清自己现在正在何处。

    见他神情恍惚,男孩生气地上前拖他的手,催促道:“快点啦,哥哥不是说?要?带我一起去摘橘子吗?怎么偷偷在这里睡懒觉,真是过分。”

    路德维希看向四周,这才发现自己睡在一颗梧桐树下,身下是苍郁的草坪,蝉鸣声仿佛被拉长了,他伸出手,指尖从杏黄色的日光中穿过,暖洋洋的,非常舒服。

    他想起他是和弟弟在乡下,军校难得放了次长假,拉斐尔也放了暑假,他们便来?到奥丁一个盛产水果的乡村庄园里度假。

    玛蒂尔达夫人不喜欢乡下的生活,公爵又因?公务繁忙无?法陪他们一起,因?此公爵就把他们兄弟俩寄宿在周围的一家农户里,可能是因?为从那座冰冷压抑的公爵府离开,拉斐尔的情绪一直很高涨,有时?候磨人到路德维希都受不住他的地步。

    今天早上他们刚去离村子不远的一个小水潭里摸鱼,浑身都湿透了,最后还是路德维希把拉斐尔背回去的,累得他直接躲起来?补觉,没想到还是被找到了。

    路德维希从草坪上起身,拍拍身上的草屑,宠溺地笑:“好啦,这不就起来?了吗?你可真是磨人。”

    虽然嘴里这么说?,但他还是耐心又温柔地拉住弟弟的手,陪他一起去摘橘子。

    他们寄宿在杰克老爷爷的家里,杰克爷爷在后山上有一大片橘子林,眼下正是橘子丰收的季节,因?为很喜欢住在家里的两个有礼貌又长相乖巧的小孩,他大手一挥,让两个孩子随便摘他的橘子,吃不完的可以带回家,晚饭时?他给孩子们做橘子味的点心和汽水。

    拉斐尔老早就惦念杰克爷爷承诺过的橘子味蛋挞,今天早上他在鸡窝里一共掏出五个鸡蛋,正好可以用来?做蛋挞,现在差的就是橘子。

    在路德维希带他去橘子园里的路上,拉斐尔偷偷地用余光观察哥哥的表情,仔细判断出哥哥的真实情绪后,他才终于肆无?忌惮地笑起来?。

    发现拉斐尔的小动作,路德维希不由地在心里叹气:还是老样子。

    他摇摇头,却也没说?什么,只是越发心疼起拉斐尔。

    拉斐尔总是那么敏感不安,即使是在开心地笑时?都会小心翼翼地观察周围人的表情,生怕说?错什么,做错什么惹得别人不高兴,仿佛是一只躲在角落里的奶猫,总是对人类社会充满恐惧和警惕。

    而他唯一依赖便是他的哥哥。

    路德维希偶尔会觉得这个弟弟磨人的很,但表情却从不会有一丝勉强,他对这种甜蜜的负担甘之如?饴。

    这个世?界上只有他和弟弟是能理解对方的,在弟弟面前,他所有的压力都消失不见了,身体的每一根紧绷的神经都松懈下来?,感受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宁静和幸福。

    摘了满满一篮子橘子后,兄弟们心满意足地准备打道回府,在回村舍的路上,拉斐尔突然停止了脚步,扯了扯哥哥的衣袖,瞳孔里闪着惹人怜爱的水光。

    看到那双眼睛时?,路德维希瞬间?明白他表情的意思,他把篮子递到拉斐尔的手里,任劳任怨地蹲下身:“上来?吧。”

    拉斐尔抿嘴露出羞涩的笑,他趴在路德维希的背上,白嫩的手臂搂住哥哥的脖子,声音甜腻道:“好喜欢哥哥。”

    路德维希稳稳当当地把他背起来?,男孩的身体很轻,背在背上几乎感觉不到多少重量,皮肤非常柔软,让人甚至不敢用力去捏。

    即使如?此,路德维希还是忍不住调笑道:“咦,感觉你好像重了不少,是杰克爷爷家的伙食太好,你吃胖了吗?”

    “我,我才没有长胖。”

    兄弟俩就这样边走边说笑。

    拉斐尔从篮子里摸出个卖相最好的橘子,剥开皮,把白色的筋丝都挑得一干二净,然后把剥好的橘瓣递到哥哥的嘴边。

    路德维希笑了下,张口咬住橘子,清甜爽口的味道在口中炸开,缓解了夏日的燥热。

    “哥哥,好吃吗?”

    “很甜,感觉用来?做橘子蛋挞会很不错。”

    “真的吗?太好了,杰克爷爷说?今晚还会给我做橘子味的炸鸡,好期待。”

    “油炸食品不能吃太多,小心你又拉肚子。”

    ……

    兄弟俩走在乡间?小道上,巨大的夕阳坠落在后山的地平线上,火烧云将周围的一切树木草丛都笼上一层暖洋洋的橘红,耳边是连绵不断的蝉鸣声,仿佛时?间?都被拉长了。

    渐渐地,背上的男孩也不说?话了,他把头靠在哥哥的肩上,像是睡着了。

    忽然,路德维希感觉自己的脖子处湿漉漉的,像是有水珠不停地在滴落在皮肤上,他不由地笑道:“嗯?我怎么感觉自己的脖子湿漉漉的,你是不是睡着了,把口水留在我身上了。”

    背上的男孩身体抖了抖,他拽紧哥哥肩上的衣服,没出声。

    嗯?到底是怎么了?

    正当路德维希心里感到疑惑时?,他忽然听到耳边传来?很轻的啜泣声,一时?有些惊慌。

    “拉斐尔,你怎么了?是身体不舒服吗?”

    他正要?回头查看弟弟的情况时?,拉斐尔却把脸埋在他的脖颈处,小声道:“别回头。”

    背后的男孩声音哽咽道:“我只是感到太幸福了,有点害怕有一天这样的幸福会消失,哥哥,你会一直对我这么好吗?”

    他一直都是那么多愁善感的小孩,即使感觉很幸福的时?候都控不住自己的情绪,总是忍不住往坏的方面想,换做是旁人,早就受不了他这样的性格,但好在他拥有完全能包容和理解他的哥哥。

    路德维希叹一口气,眼神流露出爱怜的味道,再?次承诺道:“我不是说?过吗?我永远不会爱别人胜过爱你,拉斐尔,我们才全天下最亲密无?间?的家人,没有人能隔在我们中间?。”

    听到哥哥的承诺,拉斐尔的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淌,他抱紧哥哥的脖颈,轻声道:“哥哥,我好爱你。”

    ……

    “拉斐尔……”

    路德维希听到自己嘴里发出的声音,他睁开眼,蝉鸣声在一瞬间?远去,天幕上橘红的火烧云也消失不见,映入眼帘是雪白的天花板,中间?的水晶吊灯反射出冰冷的光。

    这里是皇宫里他的卧房。

    没有灿烂的阳光,没有圆滚滚的橘子,也没有那个趴在自己背上,一声声地喊自己哥哥的弟弟。

    什么也没有。

    有的只是冰冷的床单,空旷的房间?,一颗寂寞又孤独的心。

    路德维希神色恍惚地直起身,呆愣地摸向自己的脸,才发现自己的脸上满是泪水,他在梦里哭了。

    彻底从梦里回过神后,他弯下身打开床头柜,里面有一盒已经快吃完的白色药丸,他把最后一颗药放进嘴里,直接干吞下去,再?次闭上眼。

    十?几年过去了,他很少能在梦里遇到拉斐尔,他曾无?数次乞求拉斐尔能在出现在梦里,但都是徒劳,无?可奈何之下,他只能把希望寄托在药物上。

    在药物的作用下,拉斐尔会出现在他的梦里,他们还像小时?候那样,很幸福,是全天下最相爱的兄弟。

    但每当从美好的梦里醒来?后,他内心的苦闷和寂寞却愈发无?法排解,如?同品尝过罂粟便再?次无?法抵御那种诱惑,只是一次便彻底上瘾。

    频繁地使用药物让路德维希的身体开始产生抗体,一开始只是把药吞下去他便能彻底陷入美好的梦乡,但这次服药已经过去半个小时?,他依旧无?法再?见到拉斐尔。

    他脱力地躺在松软的枕头上,闭上眼,把手覆在脸上,眼泪控制不住地滑落。

    那天,皇帝的加冕典礼结束后,路德维希去找拉斐尔,打算哄哄他,雪莱已经喝下他递过去的毒酒,世?界上再?也无?人能阻挡在他们之间?。

    他们还有孩子,能组成?一个幸福美好的家庭,他相信总有一天拉斐尔会沉溺在家庭的温暖中,不会再?那么抗拒。

    一想到这些,路德维希的心情愈发激动,可他在凯撒大宫殿转了很久都没能找到人。

    终于,在禁卫军的搜寻下,他在二楼的祈祷室里发现了他们。

    可出现在眼前的场景却和他想象的完全不同。

    雪莱把拉斐尔抱在怀里,口中轻轻地哼唱着那首《Under A Violet Moon》,像是在哄怀里的人睡觉一样。

    拉斐尔眼睑合着,苍白的面容泛出淡淡的青色,他靠在雪莱的胸前,表情非常宁静,嘴角甚至还带着抹甜蜜的微笑。

    “拉斐尔……”

    看到地板上那些乌黑发紫的血,路德维希感觉自己全身上下的血液都凉了,他的瞳孔因?极度的恐惧而收缩,急性的焦虑让他开始过度呼吸,过浓的氧气让他的大脑发出尖锐的疼痛。

    明明有毒的是雪莱那杯酒,为什么倒下的会是拉斐尔……

    听到路德维希的声音,雪莱缓缓地转过头,苍白干燥的唇阖动道:“你满意了吗?”

    内心恐惧至极的猜想得到证实,路德维希终于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他脱力地跪倒在地,头顶的皇冠直接砸在地板上。

    “陛下!”

    耳边传来?禁卫军的惊呼声,路德维希的头重重地嗑在地板上。

    黑暗铺天盖地地降临,他彻底失去意识,什么都不知道了。

    ……

    圣伯多禄大教?堂里开始奏响《安魂曲》的第八小节《落泪之日》,唱诗班的教?士身穿洁白的法袍,歌声像是在召唤迷途的羔羊。

    路德维希站在水晶棺前,犹如?坟墓一样孤独地伫立。

    不过一个月的时?候,他瘦得见骨,那天看到拉斐尔的尸体后,他直接休克地晕了过去。

    醒来?后,他还得亲手操办拉斐尔的葬礼,他身上的气息越发阴鸷可怖,这让副官康拉德也开始畏惧他。

    在失去拉斐尔的那一刻起,他彻底地成?为孤家寡人。

    今天是拉斐尔的葬礼,巨型水晶吊灯的光绚烂迷离,照亮了猩红的天顶和墙壁,两座手持乌列尔之剑的六翼炽天使雕塑分别位于水晶棺材的两列,六只羽翼用黄金熔铸而成?,眼睛则是罕见的宝石镶嵌,仿佛神使在守卫这樽棺材。

    路德维希看着那座水晶棺,恍然看到一抹刺眼的红光在棺材上方蒸腾而上,教?堂里弥漫着紫罗兰的花香,但他却始终能闻到一股腐烂阴湿的臭味。

    就在这时?,门突然从外面被人推开。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看向那扇大门,身穿黑色丧服的雪莱站在门口,面对那些或是好奇或是恶意的目光,他面无?表情地大步上前,目标直指那座水晶棺。

    他怀里抱着一件精美的盒子,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看到雪莱前来?,路德维希的眉心跳了跳,他原本也没打算阻止雪莱来?参加葬礼,但雪莱前几天突然失踪,他还以为雪莱这个胆小鬼不敢面对拉斐尔的死?,所以选择了逃避。

    他的到来?让路德维希心里产生不祥的预感。

    雪莱无?视所有人的眼神,他走到那架水晶棺材前,俯下身看向沉睡在里面的人。

    因?为路德维希让奥丁研究院的科学家们对拉斐尔的尸体进行过处理,他永远不会腐烂,时?间?停留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这樽棺木会停放在圣伯多禄大教?堂里,做为圣人供后世?的信徒瞻仰。

    水晶棺材里铺满白色的花瓣,拉斐尔好像只是在午睡一样。

    他身穿华丽的教?宗法袍,头顶戴着三重冕,裸露在外的肌肤像是百合花一样,柔软洁白,流淌着莹润的光,甚至还能闻到肌肤上沁出的紫罗兰香气。

    和他活着的时?候没有任何差别。

    可他永远也不会再?醒过来?了,他的灵魂已经彻底地获得安息,从此无?忧无?虑。

    凝视那张平静温和的面容,雪莱的眼眶不由地湿润了,心脏好像彻底被挖空了一块,痛得他几乎要?窒息。

    雪莱低声道:“拉斐尔,你想要?的东西?,我都拿来?了。”

    他还记得他们在翡冷翠时?,拉斐尔曾经写?过一封遗书,没有指明到底是给谁的,只希望能把那些戏服都放进他的棺材里。

    说?罢,他打开手里的盒子,抽出那件华丽的戏服。

    成?百上千支蜡烛在墙壁上的烛台上点燃,烛火照耀得整个教?堂明亮如?同水晶,戏服上的金线在烛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黑色的面料上绽放着大朵大朵的血红色曼陀罗,右肩的位置还绣有一条颜色鲜艳的毒蛇,妖艳大胆。

    主持葬礼仪式的主教?立马皱眉:“殿下,请您不要?捣乱,这不合规矩。”

    拉斐尔是以教?宗的身份下葬的,这种东西?不适合做为陪葬品。

    眼看圣廷的人要?上前制止他,雪莱大声说?道:“我是皇太子的母亲,整个银河帝国的皇后!我看谁敢动我?!”

    因?为他亮出自己的身份,圣廷的人动作一顿,不敢真的动他。

    雪莱伸出手,露出无?名指上戴的那名钻戒,双眼含泪道:“路德维希,你看到了吗?这是拉斐尔临死?前送给我的,好看吗?是钻戒,他在向我求婚,你输了。”

    “我爱他!”

    众目睽睽之下,雪莱堂堂正正地说?了出来?,他响亮的声音在教?堂里回荡,仿佛是在同时?挑衅君权和神权。

    “我和他生下了海因?里希,我们之间?留下了爱的证明,他是为我喝下毒酒才死?的,我和他相爱过。但你呢?你敢说?爱他吗?”

    他眼睛死?死?地盯住路德维希的脸:“你敢吗?当着你的子民,当着这至高无?上的神,亲口承认你爱他,你敢堂堂正正地说?出来?吗?”

    听到他的话,路德维希咬住牙,猩红的眼眶像是要?吃人的野兽。

    “哈哈哈,原来?你不敢,伟大的皇帝陛下,给人民带来?黄金时?代的英雄,原来?也不过是个胆小鬼而已。”

    雪莱近乎癫狂的笑声在教?堂里回响,而围观群众也从一开始的看热闹,表情逐渐变得惊恐起来?,这些不是他们该知道的事,路德维希已经成?为至高无?上的皇帝,他们不该知道这样的秘密。

    路德维希闭上眼:“皇后疯了,禁卫军,还不快把他拖下去。”

    皇家禁卫军的卫兵抓住雪莱的手,将他摁倒在地,雪莱朝路德维希露出一丝诡异的笑,然后神色痛苦地扭曲在一起,呕出一口又一口乌黑发紫的血。

    顿时?,人群间?爆发出惊恐的尖叫。

    有个卫兵仔细查看了一番,向路德维希汇报道:“陛下,是中毒。”

    在来?教?堂之间?,雪莱就已经把毒药藏在牙齿里,当卫兵把他桎梏住时?,他果断地咬破毒囊,吞下毒药。

    天主教?的教?义?中,选择自杀的人是不能上天堂的。

    十?几年,他信仰了他的主十?几年,但在他深爱的人去世?时?,他却选择用最恶毒的话语诅咒他的神灵。

    毒药飞速地在血液里流淌,雪莱感到腹中传来?阴森的剧痛,他正在走向死?亡,但他一点都不惧怕,反而闭上眼,像是在享受这股疼痛。

    拉斐尔死?前就是这样痛吗?那他愿意和拉斐尔一起痛。

    他的嘴角浮现出一抹微笑,连死?去的时?候,他都以一种胜利者的姿态向路德维希炫耀。

    这个男人永远不会知道他的弟弟临死?前口里到底呼唤了多少次哥哥,他的弟弟不再?属于他,无?论?是身体还是灵魂。

    雪莱慢慢地闭上眼,逐渐没有了呼吸。

    他死?了。

    周围没有一个人敢出声,路德维希站在原地,手指颤抖地握紧,猩红的血液一滴一滴地落在教?堂的地毯上。

    主持葬礼的主教?犹豫地问道:“陛下,这件衣服是不是应该拿出去?”

    路德维希闭上眼,声音嘶哑:“不用,放在里面吧。”

    “可是……”

    主教?刚想说?这不合规矩,就看到路德维希转过头看向他,那只冰冷的黄金瞳直视着他,阴森可怖至极。

    被那种毒蛇一样的眼神注视着,他不由地打了个寒战,低头选择了妥协。

    回想起过往,路德维希沉沉地叹了口气:走了,都走了,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下床为自己倒了杯水,不经意间?看到镜子里自己的脸。

    十?几年过去,多年养尊处优的生活让路德维希的面容没有发生太多的变化,依旧白皙俊美,他也是在刻意保持住面容的年轻。

    拉斐尔的生命定格在他的二十?三岁,他永远年轻,永远美丽,再?也不会变老。

    他害怕哪天去见拉斐尔时?,自己苍老的面容会让拉斐尔认不出来?。

    望着镜子里的自己,有那么一刻,路德维希忽然产生一种游离感,觉得世?间?的一切荣耀都没有意义?,当生命走到终结时?,一切都会化为虚无?。

    他最真切想得到的,终其一生还是没能得到。

    “哥哥……”

    耳边忽然传来?一个怯弱的声音。

    路德维希身体一顿,下意识地朝声音的来?源处望去。

    一个大约十?几岁的男孩怯生生地扶着门框。

    屋里没有点灯,窗外泛银的月光打在地板上,男孩身上是件雪白的睡袍,赤裸的双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他浑身上下都笼在圣洁的光芒中,仿佛是天使莅临人间?。

    男孩那双紫罗兰色的瞳孔里沁满晶莹的泪水,神情凄楚可怜:“哥哥,我怕……”

    说?着,他摇摇晃晃地扑上前,张开双臂想要?扑进哥哥的怀里。

    药物在血液中发生作用,让路德维希原本敏锐的大脑变得迟钝,这一刻,他的眼里只有向他扑过来?的弟弟。

    分不清,也不想再?分清,如?果是梦,那就让他永远沉溺于此,不要?再?醒来?。

    他甚至主动伸出手,接住扑向自己怀里的男孩。

    当路德维希紧紧地把男孩搂在怀里,切实地摸到他的身体,感受到温热的体温时?,他的眼眶不由地湿润了。

    他不可思议地搂紧怀里的男孩,声音颤抖:“我还以为是在做梦,拉斐尔,你真的回到我的身边了吗?”

    当他还想说?什么的时?候,他突然听到一个奇怪的声音,所有的话语都卡在喉咙里,背部传来?的剧痛让他脸色痛苦地扭曲起来?。

    路德维希看向怀里的男孩,因?为他是埋在自己的怀里,所以看不清他的表情。

    “噗呲——”

    拔出匕首后,鲜血一下子就崩溅了出去。

    路德维希身体脱力地向后倒去,他躺在地板上,那把匕首直接插入他的后背,可能是弄伤了他的脊柱神经,他的身体一动也不能动,只能任由宰割。

    海因?里希顺势直接坐在他的腰上,面无?表情地再?次举起刀,朝自己名义?上的父皇刺了下去。

    猩红的血渍溅在海因?里希雪白的脸蛋上,他冷冰冰的面容没有一丝触动,只是机械地用刀朝路德维希刺去。

    一刀又一刀。

    “太子殿下,你在做什么……”

    康拉德站在门口,惊恐地看着发生在眼前的一幕,甚至忘记上前阻止。

    苍白清秀的男孩坐在路德维希的腰上,手起刀落,下手非常利落。

    令人牙酸的声音不停地在房间?里响起,那是匕首捅进人的肉体,然后又拔出来?的声音,猩红粘稠的血液淌在地板上,浓郁的血腥味令人作呕。

    因?为被刺了太多刀,路德维希已经彻底失去反抗的力气,他发出血液倒灌进肺部的恐怖气音,右手的无?名指轻轻地抽搐了一下,进而慢慢地闭上眼。

    他的嘴角微微地向上挑起,似乎是想微笑。

    海因?里希回过头看向门口处的康拉德,猩红的血液几乎把他身上那件雪白的睡衣都浸透了,变成?一件血衣,他稚嫩的小脸上也沾有一滴血,印在素白的肌肤上,宛如?一颗血痣。

    看到康拉德时?,他也没有表现出行凶被发现的惊恐神情,反而慢条斯理地将染血的白发绾至耳后,那张惹人怜爱的小脸因?极度的快感扭曲起来?,癫狂的双眼流露出刻骨的怨毒。

    犹如?噬人的恶鬼。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