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请君

    证据当前, 这位年轻的园丁没再狡辩,狼狈不堪地匍匐在地窖冰冷的地板上,颤抖着交代了整件事。

    “我……我本来也是干园林的, 但一直没有渠道接触大单子,家里又需要钱一直都过得很不顺……今天早上, 有个人突然找上我, 往我卡上转了一笔钱, 说只要按照他们说的做,事成后就……还有一笔钱。”

    他奋力往前爬了爬, 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哭喊道:“但我真不知道这是什么啊!”

    “有个人?他是谁?”

    年轻园丁嘴唇嗫嚅了一下。

    “怎么,不想说?”对面的青年撑着腮, 明明是很松散的姿势,目光却几乎要把年轻园丁扎透了。

    漆黑幽闭的环境总能最大限度地剥夺一个人的安全感,未知的恐惧让年轻园丁身体无限紧绷,他没再敢做无谓的抵抗, 颤抖着回答:“是……是一个和我身高体形很像的人,长得很好看, 有点像明星。”

    青年手指缓缓敲了敲椅背:“他怎么联系你的?”

    “电话, 一个未记名电话, ”年轻园丁不敢看他, 埋着头回答说, “我最开始是不信的, 但等我犹豫着再打过去……对面已经没有人接了。”

    一个小娄娄, 再审问也没有什么价值, 坐在座椅上的青年合上笔记本站起身,抬步离开。

    “求你放过我吧,”年轻园丁可怜又无助地哭嚎着, “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下次再也不干了!原谅我这一次吧,别走啊——”

    青年径直从他身边走过,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地窖出口被人拉开,光漏下来的那一瞬间照亮了年轻园丁脸上的惊惶与恐惧,出口关闭,黑暗又重新降临在他的身上,将他的呼喊隔绝在冰冷的窖里。

    青年,也就是魏长黎端着电脑从地窖里走出来,颜序站在门口,两人并肩而立,无言对视一眼。

    在全然的黑暗里,时间的流速是模糊的。

    蜷着身体躺在地上的年轻园丁再次睁开眼睛,外面已入深夜。他先尝试小幅度地动了动身体,随后以一种超过常人的灵活扭动起身体,将自己缩成更小一团,用被绑住的双手竭力触碰自己的鞋面。

    恐惧消失在那张凹陷干瘪的脸上,只剩下某种熟练的专注。

    年轻园丁的手指非常软,向后掰着探进鞋缝中,鱼鼓腮一样皱缩着肩膀,缓缓勾出来一个铁丝。

    整个过程他的手都很稳,他在人前的反应不过是一出唱念生动的戏。

    二十分钟后,地窖的门再次被推开一条窄缝。

    年轻园丁躬着身,如携带病毒的耗子一样从黑暗处溜出来,他顺着高尔夫球车留下的车痕,头也不回地往山下走,步子有一种病态的轻快。

    与此同时,魏长黎和颜序站在落地窗前,无声目睹了他出逃离开的全程。

    出林场上国道,凌晨的马路上只有盏盏路灯拉出一条长线,一阵疾风迎面吹乱年轻园丁的头发,一辆黑车打出两道强光向他驶来。

    “哎呦我去……”

    年轻园丁被车灯闪到了眼,只能用手指将一对眼睛拉成细线,眯着看了看车型,才放心地转到副驾上,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坐在驾驶座上的男人转头看他,露出一张平平无奇,甚至有些老实憨厚的脸。

    如果周管家此时在的话,一定能认出他就是上午接了个电话后紧急离开的中年园丁。

    “孙哥。”年轻园丁冲他打了声招呼。

    “他们发现了?”

    这个被称作“孙哥”的中年园丁开口,声音粗粝沙哑,喉咙发声带动肌肉牵动,使他在浓稠的夜色中增加了几分凶相。

    “发现了,妈的,还挺敏锐,”年轻园丁骂了一声,抽过来安全带系好,晃了晃自己被捆得发酸的手腕,“我做手脚的时候已经尽量避开摄像头了,没想到那感觉有两百年历史的破屋子还有隐藏摄像头,还有他家那个管家也够厉害的……我手现在还疼呢。”

    孙哥冷哼:“他们要是没注意到你,我们这场戏还怎么演?”

    年轻园丁闻声咧着嘴笑起来,露出两颗龅牙,颇为自得地说:“那是自然,当初小翟总看上我不就是因为我和他长得像吗?替身替身,不让别人觉得‘操这他妈就是一个人吧’,那我不就没用了吗?”

    孙哥撇了眼年轻园丁那张有点难言之隐的脸,没评价,转而谨慎问:“他们找出来几个接收器?”

    “就我放的那个,扔到我面前的时候还闪灯呢,不过现在应该已经销毁了,”年轻园丁耸了耸肩,“正常人的思维都是发现什么异常解决什么异常,他们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我身上,现在哪里有空关心早就离开的你?”

    孙哥园丁毫无温度地扯了扯嘴角:“颜家人可不是正常人思维,只不过他们和小翟总有大仇,你一出现,他们就算只看个影子也会高度紧张……紧张啊,情绪就会乱,这情绪乱了,就容易出疏漏。”

    “我倒没觉得颜家有多厉害,”年轻园丁摆出一个嘲讽的表情,“太优柔了,我还以为我被发现后要吃好大的苦头,怎么着……不得卸我一条胳膊半条腿?结果这帮人就只把我绑了,愣是一点教训没让我吃,这要是换到魏家……”

    “行了,别得了便宜还卖乖,”孙哥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要是换到曾经的魏家,你尸骨早他妈凉了。”

    “你以为现在不是吗,”年轻园丁伸了个懒腰,“咱们要干不好,可是要去被喂鲨鱼的~”

    “知道就少说一点,”孙哥看向他,问,“林场的路线记下来了吗?”

    年轻园丁点了点自己的脑袋,微笑道:“都在这里了。”

    孙哥不再多话,挂档启动车子,两人扬长而去。

    时间的指针又向后拨动了三个小时,凌晨四点,通常是人睡眠最深的时候。

    林场被浓雾笼盖着,短短的三个小时内又下了一场雨,草甸湿得像漫无边际沼泽,踩上去一脚深一脚浅,如被草种寄生的水袋子晃动着。

    一个身影从密林之中冒出来,他迅猛敏捷,灵巧地避开低洼地上的每一处积水,又如鬼魅一般迅速向寂静的林屋靠近。

    来者不善。

    这个闯入者一身束腰黑衣,气质阴沉肃杀。他面容隐在黎明前的黑暗里,动作利落地避开监控,翻进刚刚翻修好的庭院,随后纵身一跃轻巧地抓住了二楼露台的栏杆,整个过程几乎没有声音。

    翻身跨过露台,他推开阳台门,畅通无阻地步入室内。

    这个闯入者没有急于去寻找目标,反而在整个二楼迅速环绕了一周,下看一层上看两层,将基本的布局摸透后才走到一扇门前,推开一道缝隙。

    是主卧。

    宽阔的床面上,松软的被子被撑出一个拱形,包裹着里面人一起一伏的呼吸。

    闯入者走近了,验货一样掀开了一个被角。

    里面的人正微笑看他。

    闯入者瞳孔骤然一缩——

    顿时卧室灯光骤亮!

    一双精致得令人出奇的眼睛被照亮了,连带着他眼尾那一对对称的嫣红的小痣,都分毫毕现地暴露在灯光之下。

    正是真正的翟幄!

    再看床上,躺在那里的哪里是魏长黎和颜序,而是合衣静候的周管家——此时颜魏两人正站在主卧门口,神情出奇得冷峻。

    翟幄瞬间反应过来,当机立断抽身想走,但现在这种情况哪有那么容易脱身,他的手腕被床上的男人牢牢握住。

    周管家往日为人和善,但到底是颜家几十年的老人,他之前也经历过十分混乱的年代,身上带着功夫,大手铁钳一样禁/锢着翟幄。

    翟幄看着手无缚鸡之力,但这种假象大部分来源于他那张脸的伪装,说时迟那时快,他刁钻地攻向周管家命门,管家接招,偏头躲过他的袭击,顺势按住他的关节,干脆利落地卸下他的一只手臂。

    “呃!”

    翟幄脸上闪过一个模糊而扭曲的痛意,但他很快就如只知战斗的机器一样,不要命的扭动自己的关节,从管家的手下逃脱出来,直直向门口的魏长黎扑去。

    一道寒光在半空总闪现,他竟在自己的背后别了一把匕首!

    魏长黎早有准备,侧身躲过,那柄匕首劈下的厉风只扫落他的几根细发。转瞬之间两人抵肩过了几招,若有机会放慢细看,便会发现他们之间无论是进攻的招式、速度还是节奏,都有种微妙的相似。

    18年前被从眠山社救回来的魏长黎,在魏长钧向外界作秀般的保护下学会了自保。

    同样没几岁就跟在魏长钧身边的翟幄,在那个男人近乎残忍的淘汰机制里学会了进攻。

    魏长黎刚跟他对上就知道翟幄的进攻水平高于自己,但他们三个人对他一个简直是绰绰有余,周管家是明眼人,立刻想要上前协助,却被颜序无声用眼神拦下。

    魏长黎寻了个机会,眼疾手快地将能见血的匕首扫到一边,转而着重攻他脱臼的那一臂,劲风袭来,拳拳到肉。

    翟幄吃痛闷哼,躲闪不及,连连败退。

    魏长黎是真带着极大的情绪,恨不得将眼前的人胸腔砸碎,看看他那颗跳动着的乌黑的心。

    他当时一无所有,事业前途灰暗感情一塌糊涂,明里暗里多少人阴狠算计——

    可眼前这个长着一张娃娃脸、桃花眸、见人就带三分笑的少年,开口就喊他“哥哥”,在连门头都没有的破网吧里请他吃糖。

    “我和你什么仇什么怨,值得你这么居心叵测地接近,”转眼间魏长黎已经用手禁锢住了翟幄的脖子,眼眶凶狠得发红,“你毁我一次不够,你还想毁我第二次?”

    “我倒是……小看了你。”

    翟幄眼神淡漠,显然是没有什么闲心叙旧,他反攥住魏长黎的手腕,非常有技巧地在窒息中寻找氧气的余地。

    他冷冰冰地看着魏长黎,勾起唇喘息道:

    “你是故意把那个蠢货放回来的?为了引我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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