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互饵

    一场骤然北下的气流吹过林场, 冷雨裹着罕见的冰雹狂扫下来,林屋外院落里的植物不堪其扰,死了一片。

    朝夕相处几月的花木一夜之间全倒了, 只剩下林屋建筑主体上半壁的爬山虎依然□□,绿得发黑。

    魏长黎早上起来站在窗户边看见, 连衣服都没添, 穿着睡衣拖鞋就推开门出去了。

    此时秋淋虽然已经停了, 但晨雾湿冷,他在外面打了个寒颤, 却没立刻退回室内,反而低头捡起一段折断的枝木, 将叶片上的霜轻轻抹掉了。

    一双手捂住魏长黎发红的耳朵,他转身,不知何时跟出来的颜序站在他身后,在他肩上搭了一条薄毯。

    “靠墙的那几棵木芙蓉马上就要开了, 结果花苞全砸落了。”

    魏长黎拢着毯子,不无惋惜地环视整个院子, 叹声还没落地, 忽然细了细眼睛。

    视线远远放开, 他瞧见朦胧的晨雾中透出一个驶来的车影。

    颜序也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见周管家正开着高尔夫球车, 运了几个人过来。

    那几人荷锄带镐, 都是负责颜家园林管理的园丁。

    周方训不愧是干了多年的老管家, 预料到这边绿肥红瘦的残景, 一大早联系好人,从颜家主宅开到林场,准备把院子好好平整一番。

    几位园丁都是熟练工, 大致看了看庭院的受损情况,便将工具铺开,分工明确地划出两队:一队挖沟排涝,另一队清理残枝。

    魏长黎和颜序分别处于“取保候审”和处于“已死待活”阶段,都不太适合在生人前抛头露面,两人和管家略作寒暄,一起回到了房间内。

    林屋周围的这一圈庭院放在一望无际的林场里显得小,但实际面积还挺大的,整理起来也比预期麻烦,几个人从清晨干到晌午,也只干了三分之二。

    这期间还有个不大不小的插曲,有位园丁接了个电话,家里似乎有急事,万分抱歉地走了。

    大约40分钟后,一个带着草帽穿着园丁装的年轻人替了上来。

    他不太爱说话,一直低着头干活,宽大的帽檐几乎遮住大半张脸,在其他园丁的衬托下,显得有些苍白单薄。

    室内,魏长黎和颜序都在顶层阁楼。

    魏长黎靠在改造成软榻的飘窗上改剧本,颜序在一旁读论文,两人互不干扰,楼下的动静也没惊动他们。

    米娅不知什么时候用脑袋顶开门溜了上来,大摇大摆地在阁楼转了一圈,见没人注意,停在两人视线交汇的中心点上伸了个懒腰,卧在原地不动了。

    魏长黎长时间看电脑眼睛会酸,刚抬眸,就看见米娅正歪着头看他。

    “你怎么上来了?”魏长黎微微一笑,朝它伸出手。

    米娅站起来朝他走过去,跳进他怀里,前爪扒拉着窗户玻璃,对着下面“喵喵”叫。

    魏长黎透过窗看到下面,恰好看见周管家正在和园丁中最健硕的那位老大哥交谈,摸着米娅的背毛说:“周伯伯在外面忙,外面现在很多土,一会儿再去找他玩好不好?”

    米娅耳朵动了动,还是冲着下面叫了两声。

    “外面脏,一会玩好不好?”

    魏长黎耐心地和它沟通,放下笔记本,放轻动作拉开一边的储物柜,从里面拿出一根猫条,撕开小口喂它。

    “咳。”一直低头看论文的颜序不知什么时候注意到这边的小动作,对着魏长黎轻咳一声。

    米娅在周管家身边呆了几个月,体重从六斤升到九斤,颜序现在有意控制小猫体重,每天定时定点进行猫条的计划发放。

    慈父多败咪,魏长黎偶尔会给米娅开小灶,此时一大一小腻在一起就全当没听见,转身给颜序留了一个背影。

    颜序站起身,单腿跪在软榻上从背后覆过来,亲亲魏长黎的耳朵:“我们说好了的,米娅的体重什么时候突破两位数,你也得涨对应斤数。”

    魏长黎自从出事之后瘦了十几斤,颜序回来后比之前情况好一些,但还是瘦得不行。

    他听见颜序的话,手上动作一停,随后另一只手伸到背后把颜序的手牵出来,拍他掌心一下让他摊开。

    颜序照做,接着那根计划外的猫条就落在了他的手上。

    “你喂的,”魏长黎回眸看他,眼睛得逞地弯起来,似小猫咪,无赖道,“不关我的事。”

    颜序长眉一挑,张口在他耳骨上留下一串咬痕。

    魏长黎笑着躲,正在吃猫条的米娅无端卷入两人战争,“喵喵”几声试图撒娇挽回铲屎官们的注意力无果后,只能风卷残云地把剩下的食物卷进嘴里,竖着毛尾巴溜了。

    胡乱闹了一通后,魏长黎也不知怎么就变成了自己跨坐在颜序身上的危险姿势,他手后撑在榻边,抵在玻璃上的头微向后仰,锁骨连接脖颈与胸口,拉出一条漂亮的弧线。

    颜序垂眸抚上他的脖子,带着薄茧的指腹摩挲这那处凸起的喉结。

    “我错了颜院,我错了。”魏长黎有点紧张地咽了下口水,能屈能伸地求饶着。

    林屋安装的所有玻璃都是单向透视的,但他被抵在窗台上,衣服已经在打闹过程中被拽松了,而下面是正在修整庭院的园丁,这种场景让他心跳得很快,产生某种被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的羞耻感。

    颜序盯着他看了几秒,睫毛垂下掩去意犹未尽的欲/望,亲吻落在他的额头上。

    魏长黎蹭进他怀中,将脑袋搭在他肩膀处,刚想开口说什么,整个人忽然一怔——

    他看见颜序的目光掠过他往楼下看过去,神情莫测。

    颜序原本只是用余光漫不经心地扫了一下,却看见扎在园丁堆里那个的年轻人,他正给扶正的植物断口涂抹杀菌剂,即使是阴天,皮肤仍然白得要发光。

    魏长黎顺着他看过去,表情同样变了。

    这个背影很像他的一个熟人。

    一个在他最落魄最低谷的时候就潜伏在他的身边,只为了等待一个时机捅他一刀的熟人。

    某个瞬间,那个一直埋头干活的年轻人好像感应到了什么,抬头擦了把汗,极不经意地往上看了一眼。

    魏长黎隔着那扇单向的玻璃与他对视的那一刻,提在胸前的气忽然下泄,不知是失望还是轻松地叹了出来。

    不是翟幄。

    那位替补的园丁虽然从身形上与翟幄很相似,但他容貌只能勉强搭上普通人的边,皮肤很白却五官凹陷,龅牙,一眼看过去有点贼眉鼠眼的偷感。

    颜序也看到了那张脸,侧头与魏长黎对视。

    魏长黎握住了颜序的手。

    已经到了午餐时间,颜序起身下楼,楼梯下到一半,正好与端着午餐的周管家迎面撞上。

    他顺手接过餐盘,温声开口,问中午园丁们的饭怎么解决。

    周管家回答说已经在山下农户那边定了饭,再等一刻钟就开车大家一起送下去,等午休完再回来。

    颜序颔首道声“辛苦”,上楼前又让管家将他们的报酬往上提了两成。

    拿钱好办事,到了下午,园丁们把活干得起劲。

    午后起了风,南向墙壁上的爬山虎被吹起一层绿浪,在无人留意的地方,一个被叶片遮蔽的摄像头悄然转了角度。

    入了秋,园丁们没再种那些娇贵又不好养护的植物,顺应天时地移栽了几株月季和茶梅,配上大片的三色堇,虽还没到最佳观赏期,但已经比早上草木凋零的样子好上太多。

    周管家细细验收了一遍,确认没问题后,面带微笑地点头签字,开着车把诸位园丁们送下山去。

    管家平时不住林场,按理说不必再回来一趟,但大约半小时后,他去而复返。

    这位中年管家面容平静得出奇,在夜色中开着车,要细看才能发现,他的车后座还绑了个人。

    正是那位年轻的园丁。

    “我犯了什么事?你凭什么绑我……”园丁在球车后座抖如筛糠,无助挣扎,泣声质问,简直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周管家老神在在地下车,一言不发地按住园丁的肩膀,不知精准按住他的哪个穴位,痛得那人连呼喊都忘记了,像被拎小鸡一样被拎进了屋子。

    这片林场老早就是颜家的地,中间虽然有一段时间交了出去,但兜兜转转还是回到颜家手中。现在的林屋也是在以前的老屋基础上改的,保留了老式的基本结构,明面上是三层,其实带个鲜为人知的地窖。

    冷气流刚过宁城,地窖里阴冷而潮湿,园丁没站稳趔趄一下,膝盖直直摔在地上,寒意倏然在他的面前炸开。

    园丁瑟瑟地抬起头,整座地窖唯一的光亮来源于一个笔记本电脑,而他的使用者正认真垂眸,似乎在浏览着什么。

    屏幕灯光自下而上打在那个使用者的脸上,将他的下巴尖映得很亮,面部所有的阴影都错了位,显露出几分苍白森冷的鬼气。

    他自顾自地看着视频,晾了园丁将近五分钟,才托着下巴地抬起头,懒懒将一个闪烁着红光的电子装置扔到地上。

    那东西还裹着新鲜的泥土,在地板上“咕噜咕噜”滚了两圈,恰好滚到那位园丁的脚下。

    “说说吧,这是什么?”

    园丁脸色惊惶,不住地摇头否认:“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我不认识。”

    高坐在皮椅上的青年不言语,安静盯着他看了两秒。

    “我……真的不知道。”园丁瞪大双眼,极力展示着自己的无辜。

    地窖里突然变得十分安静,连一丝风声都听不见。

    良久,青年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将手中的笔记本转了个面,屏幕上正是今天庭院翻修的监控。画面以一种微妙而刁钻的角度,将园丁趁人不备埋东西全过程都跟录了下来。

    哪里来的监控?!

    园丁瞳孔一缩,浑身剧烈颤抖起来。

    “说说吧,你为什么在我家院子里埋这种东西?”

    青年慢声细语地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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