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这题,杀人诛心

    最后一滴水落下,发出清脆的一响。

    一名老太监走上前来,扯着嗓子高声唱喏:“时辰到,收卷——”

    几名小太监躬着身子,鱼贯而入,开始从贡士们的案几上收取答卷。

    有人面如死灰,有人额头冒汗,还有人偷偷地在交卷的最后一刻,往上补了几笔。

    张猷和周兴倒是气定神闲。

    他们写完了,也检查过了,自信该写的都写了。

    很快,两百三十七份答卷,摞成了厚厚的一沓,被小太监们捧到了御座之前。

    为首的老太监捧着卷子,却犯了难。

    按照规矩,殿试的卷子,要先呈给皇帝御览。

    可今天这主考官,是吴伯宗。

    这卷子,是先给皇上,还是先给吴大人?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卷子捧向了龙椅。

    朱元璋没有接。

    “交给吴伯宗。”

    老太监一愣,随即躬身应“诺”,转身将那厚厚一摞答卷,交到了吴伯宗手上。

    满朝文武,又是一阵骚动。

    皇帝亲审,是殿试的传统,也是皇权的象征。

    陛下竟然连看都不看,就直接让一个五品官来审阅?

    礼部尚书任昂只觉一股热血直冲脑门,这份羞辱让他老脸无光。

    吴伯宗接过答卷,冲着龙椅方向躬了躬身,没有多言。

    他走到一旁的书案后,坐下。

    他拿起第一份答卷,扫了一眼。

    前后不过三息的功夫。

    “啪。”

    他将答卷放在了左手边。

    接着是第二份。

    又是三息。

    “啪。”

    他将这份答卷,放在了右手边。

    第三份。

    “啪。”

    左手边。

    第四份,第五份,第六份……

    吴伯宗审阅的速度,快得匪夷所思。

    他就那么坐着,一份份卷子从他手中滑过,被他分门别类地放在左右两边,偶尔有一份,会被他单独拎出来,放在中间。

    整个奉天殿。

    只有他翻动纸张的“哗哗”声,和放下答卷的“啪啪”声。

    贡士们都看傻了。

    自己苦思冥想,奋笔疾书写就的文章,就这么被他一眼看过去了?

    连上面的墨迹都还没干透吧!

    百官们也看不懂了。

    刘伯温捋着胡须的手停了下来。

    不对劲。

    这速度,反常了。

    就算是看个标题,也不至于这么快。

    终于,礼部尚书任昂,再也忍不住了。

    他今天受的刺激太多,尊严被反复践踏,那股邪火已经烧到了天灵盖。

    “陛下!”

    任昂出列,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

    “臣,弹骇礼部郎中吴伯宗!”

    “殿试阅卷,何等严肃之事!他如此敷衍潦草,视国之大典为儿戏,视天下英才为无物!此举,欺君罔上,罪不容诛!”

    他一口气吼完,胸膛剧烈地起伏。

    一些官员也跟着附和。

    “是啊陛下,这太草率了!”

    “闻所未闻,简直是闻所未闻!”

    吴伯宗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两百多份答卷,在他面前分成了三摞。

    左边一摞最高,右边一摞次之,中间那摞最少,只有寥寥十几份。

    他站起身,没有理会任昂的咆哮。

    朱元璋的注意力,完全在吴伯宗身上。

    “吴爱卿。”

    皇帝开口了。

    “卷子先放着。”

    “咱问你,你为何要以稻谷,来考我大明的贡士?”

    这个问题一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转移了。

    没错,这才是根子上的问题。

    你这考题本身就不对劲,阅卷快慢又有什么关系?

    那些在答卷上胡编乱造,大谈特谈“天地人三才”的贡士们,心里升起希望。

    或许,陛下会认为这考题太过荒唐,宣布此次殿试作废?

    那他们还有重考的机会!

    所有贡士都竖起了耳朵,他们需要一个解释。

    一个能说服皇帝,也能说服他们这些天下读书人的解释。

    吴伯宗迎着所有人的探寻,缓缓开口。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个问题。

    “敢问陛下,可知这三筐稻谷,从何而来?”

    朱元璋一怔。

    吴伯宗不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走到第一只箩筐前。

    “这一筐,来自扬州府,由当地富商采买,送入京城。”

    他又走到第二只箩筐前。

    “这一筐,来自太仓。”

    “太仓”二字一出,李善长和刘伯温的表情,都起了微妙的变化。

    那是国之粮仓。

    朱元璋的身体,在冕旒之后,微微坐直了。

    最后,吴伯宗走到了第三只,也是最不起眼的那只箩筐前,他的声音变得沉重。

    “而这一筐……”

    “来自边军大营的军仓。”

    此言一出,殿内无人敢说话。

    如果说太仓是国之根本,那军仓,就是大明军队的命脉!

    朱元璋的脸色,沉了下去。

    吴伯宗继续说道。

    “陛下,诸位大人,还有各位贡士。”

    “扬州府送来的稻谷,颗粒饱满,色泽金黄,是为上等新谷。”

    他伸手抓起一把,金灿灿的谷粒从他指缝间落下。

    “太仓运出的稻谷,干瘪瘦小,颜色发暗,其中多有秕谷,是为次等陈粮。”

    他抓起第二把,那稻谷明显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

    “而从军仓里拿出的稻谷,”吴伯宗的语气里,带上了冷意,“不仅是陈粮,还受了潮,已经开始发霉腐坏,猪狗不食。”

    他抓起第三把,一股霉味,在大殿里若有若无地散开。

    百官哗然!

    一个国家的中央粮仓,储藏的竟然是次等陈粮?

    保家卫国的将士们,吃的竟然是发霉的口粮?

    这简直是骇人听闻。

    朱元璋,这个从农民,从乞丐,从尸山血海里一步步走到龙椅上的皇帝,他的手,在龙椅的扶手上,握得咯咯作响。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粮食意味着什么。

    他仿佛看到了,百姓辛辛苦苦缴上来的好粮,被官吏层层克扣,换成了陈粮秕谷。

    他又仿佛看到了,在前线为他卖命的将士们,吃着发霉的军粮,拉得站不起身,还怎么上阵杀敌?

    “砰!”

    朱元璋狠狠一拳,砸在了龙椅扶手上!

    那沉重的声音,让整个大殿都为之一颤。

    “继续说!”

    皇帝压抑着滔天的怒火。

    “让所有人都听听!咱大明的贡士们,是怎么答的!”

    吴伯宗躬身领命。

    “是。”

    他直起身,面向那些脸色煞白的贡士们。

    “这两百三十七份答卷,臣已审阅完毕。”

    “其中,有一百八十二人。”吴伯宗指了指左边最高的那一摞。

    “引经据典,辞藻华丽,从三皇五帝说到当朝盛世,赞美稻谷乃国之根本,洋洋洒洒,数千言不止。”

    “可他们,连好谷和坏谷都分不清。甚至有人对着发霉的陈粮,盛赞其‘色泽古朴,尽显沧桑’。”

    那些被说中的贡士,一个个面红耳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吴伯宗又指向右边那一摞。

    “其中,有四十一人,看出稻谷有些许不同,但语焉不详,或猜测是品种差异,或以为是产地水土有别。”

    “这些人,算是有了些观察,但终究是雾里看花。”

    最后,他的手,落在了中间那仅有的十几份答卷上。

    “只有这十四人。”

    “他们不仅准确分辨出三筐稻谷的好坏,指出了陈谷,霉谷,秕谷。”

    “更在答卷中,写明了此等劣谷,对我大明仓储,军备,乃至民生,会造成何等巨大的危害!”

    “他们建议,严查粮仓,杜绝官吏以陈换新,以次充好,更要严惩往军粮中掺假之人!”

    吴伯公的言语,字字诛心。

    “陛下,臣以为,科举选才,选的不是满腹经纶却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书呆子。”

    “而是要选出这十四个,能看见百姓疾苦,能分辨粮食好坏,能为我大明江山社稷,做实事的栋梁之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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