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金榜题名时,众生皆癫狂

    放榜日。

    整个京城的目光,都聚焦在贡院东墙那一张即将挂出来的皇榜上。

    天还没亮,贡院门口的街道就已经被堵得水泄不通。

    考生,家眷,看热闹的百姓,卖茶水点心的货郎,甚至还有教坊司里闻风而动的姑娘们,都挤在一处。

    酒楼茶肆里,丝竹之声都停了,所有人都在交头接耳,议论着今年的会试。

    “听说了吗,今年的题,难得邪乎!”

    “何止是邪乎,简直是要人老命,我那侄儿从考扬出来,脸都白了,说那题目闻所未闻。”

    “谁说不是呢,考什么不好,考什么农桑水利,那不是咱们读书人该干的事儿!”

    人群中,一个穿着洗得发白儒衫的年轻士子,脸色黯然。

    正是前几日的考生张猷。寒门出身,全村人凑的盘缠才让他能来京城赶考。

    他觉得,自己这次,怕是要辜负乡亲们的厚望了。

    人群忽然一阵骚动。

    “来了!挂榜了!”

    一队官兵开道,几个礼部的小吏抬着一卷巨大的黄绸,费力地挂上高墙。

    嗡——

    墙下的人群像是炸开的蜂巢,疯狂地朝前涌去。

    “别挤!别挤我!”

    “我的鞋!”

    “谁踩我脚了!”

    张猷被人群裹挟着,身不由己地往前挪动。

    他踮起脚尖,拼命地朝那张金光闪闪的榜单望去。

    榜单最上方,是主考官刘三吾那苍劲有力的四个大字。

    会试金榜。

    底下,是一个个用馆阁体小楷写就的名字,从第一名开始,往下排列。

    有人在最前面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狂喜尖叫。

    “中了!我中了!”

    有人从头找到尾,又从尾找到头,反复三遍,也没看到自己的名字,当扬就瘫软在地,嚎啕大哭。

    有人破口大骂。

    “这考题根本就有问题,我文章做的花团锦簇,怎么可能不中!”

    更多的人,则是默默地转身,挤出人群,背影萧索。

    十年寒窗,一朝梦碎。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拄着拐杖,在人群外围,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榜单。

    他叫方进,六十岁了。

    这是他第八次参加会试。

    他不敢往前挤,只是伸长了脖子,嘴里念念有词。

    “老天爷开眼,老天爷开眼啊……”

    一个刚看完榜的年轻人挤出来,撞了他一下,随口道:“老先生,别看了,今年这榜,邪门的很,录取的没几个是写八股文的好手。”

    方进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这辈子,会的就只有八股文。

    他不死心,颤巍巍地往前挪,好不容易挤到一个能看清字的位置。

    他从榜尾,最后一个名字,开始往上看。

    没有。

    倒数第十,没有。

    倒数第二十,还是没有。

    他的手开始抖,拐杖都快握不住了。

    完了。

    这辈子,都完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准备最后看一眼榜首是谁,就回家准备棺材。

    他的视线,慢慢上移。

    第五十名。

    第二十名。

    第十名。

    忽然,他的动作停住了。

    第七名。

    方进。

    籍贯,南直隶,应天府。

    方进。

    是他!

    就是他!

    他不敢相信地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没错,就是他的名字!

    一股巨大的狂喜,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

    “中了……”

    “我中了!”

    “哈哈哈哈!我中了!!”

    方进扔掉拐杖,疯了一样地大笑起来,笑着笑着,眼泪鼻涕流了满脸。

    他拍着巴掌,在人群中又唱又跳。

    “中了!我中了!”

    周围的人都用看疯子一样的表情看着他。

    方进不管不顾,拨开人群,发足狂奔。

    他要回家,他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那守寡多年的老妻!

    可他跑得太急,一口气没上来,脚下一绊,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前栽倒。

    “砰”的一声,额头磕在青石板上,昏死过去。

    “快!快来人啊!有人欢喜疯了!”

    几个好心的路人,七手八脚地把方进抬起来,往最近的医馆送去。

    人群的一角,张猷已经彻底绝望了。

    他找了五遍,连榜上的标点符号都快记下来了,也没有自己的名字。

    他颓然地垂下头,准备找个地方,好好想想,是连夜回家,还是在这京城找个短工,挣够了路费再走。

    就在他转身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

    “张……张兄!你快看!你上榜了!”

    是他的同乡,周兴。

    张猷猛地回头,以为自己听错了。

    “周兄,你莫要与我开玩笑。”

    “谁跟你开玩笑!”周兴激动地满脸通红,指着榜单中间一个位置,“第二百一十七名!张猷!是不是你!”

    张猷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他发疯一样地挤回去,顺着周兴指的方向看去。

    那个名字,异常的清晰。

    张猷。

    就是他!

    他真的中了!

    他不是在做梦!

    巨大的喜悦让他浑身颤抖,他一把抱住周兴,用力地拍着他的后背。

    “周兄!我中了!我真的中了!”

    周兴也笑得合不拢嘴:“同喜同喜!你看你名字下面,第二百一十八名,就是我!”

    两个出身贫寒的学子,在喧闹的人群中,相拥而泣。

    他们知道,从这一刻起,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了。

    只要通过了接下来的殿试,哪怕只是个三甲同进士,也能“释褐授官”,从此鱼跃龙门。

    就在两人激动万分的时候,一个人影失魂落魄地从他们身边撞了过去。

    “滚开!”

    那人恶狠狠地骂了一句。

    张猷定睛一看,认出这人是住在他们客栈隔壁的李仲,一个据说是从礼部侍郎家里拿到了“真题”的富家公子。

    此刻的李仲,双目赤红,状若疯魔。

    他死死地盯着金榜,嘴里反复念叨着。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我明明拿到了考题,文章也是按照范本写的,怎么会没有我的名字?”

    “考题错了!一定是考题印错了!!”

    在他身旁,一个穿着短褂,正在啃烧饼的壮汉,耳朵却微微动了一下。

    壮汉和不远处另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对视了一眼。

    李仲还在那里发疯,他一把抓住一个刚看完榜,垂头丧气的考生。

    “兄台!你说,是不是考官把题目出错了?不然为何我等都名落孙山?”

    那考生白了他一眼,甩开他的手。

    “技不如人,怨得了谁?我认了。”

    李仲不甘心,又去抓下一个人。

    就在这时,那啃烧饼的壮汉和卖糖葫芦的小贩,一左一右,悄无声息地夹了上来。

    “这位公子,看你言语反常,跟我们走一趟吧。”

    壮汉抓住了李仲的胳膊。

    李仲大惊失色:“你们是什么人?放开我!我爹是……”

    话没说完,他的嘴就被另一只手捂住了。

    两人架着他,拐进了旁边一条无人的小巷。

    巷子深处,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黑色马车。

    李仲被粗暴地塞了进去,车帘落下,隔绝了所有的光线和声音。

    巷口,那个啃烧饼的壮汉,对着巷子外某个方向,比了个手势。

    人群依旧喧闹。

    金榜之下,有人欢喜,有人愁。

    有人疯癫,有人哭。

    没人注意到,已经有锦衣卫的鹰犬,开始收网了。

    而这张网的第一个猎物,就是这个自以为能靠舞弊一步登天的蠢货。

    大牢的门,已经为他敞开。

    更多的线索,将从他嘴里,被一点点撬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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