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你管这叫考题?

    近万个免税的口子。

    十万个吃空国家的蛀虫。

    他踉跄着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发出了“咚”的一声闷响。

    他想起了史书。

    隋唐开科举,是为了打击关陇门阀。

    到了本朝,父皇扫平了天下所有的世家门阀,这科举,反而成了文官集团一家独大的温床。

    没了制衡。

    这三个字,无比沉重,压得他喘不过气。

    以前的读书人,是依附大树的藤。

    现在的读书人,是能把大树活活缠死的藤!

    这片由父皇亲手清理干净的草原,终究要养出一窝最肥的兔子,啃光所有的草根。

    朱标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他身边的那些大儒,毕生所学,都在教他如何做一个仁君,如何以德服人。

    可没人教过他,当这帮满口仁义道德的臣子,开始挖江山根基的时候,该怎么办?

    “吴先生。”

    朱标再次开口。

    “你……你是怎么想到这些的?”

    吴伯宗依旧跪在地上,身形笔直。

    “殿下,臣只是把大家都看在眼里,却不敢说出口的东西,摆在了台面上。”

    朱标苦笑一声。

    是啊,谁敢说?

    说科举不好,就是跟全天下的读书人作对。

    这顶帽子,谁都戴不起。

    他看着吴伯宗,心里百感交集。

    这个比自己还年轻的五品官,竟是个稀世人才。

    “吴先生,解铃还须系铃人。”

    朱标站起身,朝着吴伯宗,郑重地拱了拱手。

    “既然先生能看到病根所在,想必,也一定有药方。”

    “学生愚钝,还请先生赐教。”

    吴伯宗抬起头,迎上朱标那充满期盼的脸庞。

    “殿下,您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都到了这个份上,自然是要听真话!”

    “好。”

    吴伯宗没有客气。

    “殿下,臣以为,八股文章,圣人经典,于治国而言,百无一用。”

    朱标的心脏又是一抽。

    这话要是传出去,吴伯宗今天就得被天下读书人的唾沫星子淹死。

    “一个学子,把四书五经倒背如流,文章写得花团锦簇,天花乱坠。”

    “可你问他,一亩地,如何能多打出一百斤粮食,他知道吗?”

    “你问他,如何让宝钞不再贬值,让朝廷的钱袋子鼓起来,他懂吗?”

    吴伯宗摇了摇头。

    “他们不懂。”

    “他们只懂得引经据典,高谈阔论,说一些谁也听不懂的玄妙道理。”

    “治国,不是辩经。”

    “治国,是吃饭,是穿衣,是让老百姓的粮仓里有余粮,是让朝廷的国库里有银子。”

    朱标听得入了神,不自觉地往前走了两步。

    “那依先生之见,这科举,该怎么考?”

    吴伯宗的嘴角,悄然扬起。

    “殿下,这天下的道理,再简单不过。”

    “想考什么样的人,就出什么样的题。”

    “若想选拔文章大家,那便继续考八股。”

    “若想选拔能臣干吏,那便考他们,如何安邦,如何富国!”

    朱标的呼吸都停滞了。

    “殿下不妨设想一下,若今年的会试,题目不是《论语》里的一句话。”

    吴伯宗的声音,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

    “而是,两道题。”

    “第一题:如何利用水利,改良土壤,使我大明北地之粮产,翻上一番?”

    “第二题:如何整顿商税,重开市舶,在不加重农税的前提下,三年内,令国库收入倍增?”

    吴伯宗抬高了声调。

    “殿下,您说,这两道题一出,那些只会摇头晃脑,之乎者也的腐儒,他们还写得出一个字吗?”

    “他们会当扬傻眼!”

    “他们会发现,自己读了半辈子的圣贤书,在这些真正的国计民生面前,一钱不值!”

    “而那些真正有才干,有见识,懂得经济,通晓农事的实干之才,才会脱颖而出!”

    “这,才是为国选才!”

    “至于八股文写得好不好?重要吗?”

    “那玩意儿,除了能当擦屁股的纸,还有什么用处。”

    朱标彻底呆住了。

    是啊。

    为什么选官,要考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国家需要什么,就考什么!

    这道理,如此简单。

    可为什么,从隋唐到如今,上千年的时间,就没人这么干过。

    他明白了。

    因为那些制定规则的人,自己就是靠着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上位的。

    他们怎么会砸了自己的饭碗?

    朱标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他终于懂了。

    吴伯宗的这个法子,看似只是改了考题,实际上,是要彻底掀翻整个文人阶层的桌子!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这何止是断人财路,这是要断了天下读书人的晋升之路!

    “农产,税收,国库……”朱标喃喃自语。

    他脑子里那团浆糊,被吴伯宗这几句话,搅成了一片清明。

    国家没钱,就要向农民加税。

    农民被逼反了,江山就不稳。

    官僚体系,边关军饷,皇室用度,哪一样不要钱?

    归根结底,就是钱的问题。

    而钱,来自于税收。

    税收,大部分来自于农业。

    所以,能提高粮食产量的人,能搞来钱的人,才是国家最需要的人才!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一个模糊但无比正确的念头,在朱标的脑海里炸开。

    他看着吴伯宗。

    这个跪在地上的五品郎中,在他的眼中,形象变得无比高大。

    这是张良,是萧何在世!

    朱标对着吴伯宗,直挺挺地跪了下去,行了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先生,受学生一拜!”

    “你这一席话,救的不是我朱标一人,救的是我大明亿万的百姓,救的是我朱家的万里江山!”

    吴伯宗也被朱标这个动作搞得一愣。

    他只是个想保命的穿越者,顺便夹带了点私货,想让这个国家变得好一点。

    可他没想到,这位以仁厚著称的太子殿下,竟然有如此魄力。

    他连忙伸手去扶。

    “殿下,使不得,这可使不得!”

    朱标却执意拜了下去,额头重重地磕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

    “使得!”

    朱标抬起头,脸上满是激动。

    “先生之言,振聋发聩,学生茅塞顿开!”

    他站起身,连身上的灰都来不及拍。

    “不行,我得马上去见父皇!”

    “此事,干系国本,一刻也等不得了!”

    说完,他看也不看周围的人,提起袍角,大步流星地就往议事堂外冲去。

    他要以最快的速度,把吴伯宗的这番惊世之言,告诉那个一手缔造了大明朝的男人!

    他知道,只有他的父皇,才有魄力,有手腕,去掀这张桌子!

    看着朱标火急火燎离去的背影,吴伯宗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

    他知道。

    这盘棋,活了。

    而他这颗小小的棋子,已经跳出了棋盘,成了那个搅动风云的执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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