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这歪题,竟能讲出花来

    “你受得起。”

    朱标站直了身子,语气极其坚定。

    “这一拜,不是孤拜你,是孤替天下寒门,谢你为他们守住了这条登天之路。”

    “十年寒窗,不容易。”

    一句话,让吴伯宗心里五味杂陈。

    他一个靠着穿越福利混饭吃的,哪有这么高尚。

    可眼下,他也只能硬着头皮把这顶高帽子戴稳了。

    议事堂一墙之隔的耳房内。

    朱元璋透过门缝,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他没作声,只是脸上那股子能冻死人的寒气,消散了些许。

    标儿这性子,是仁善。

    为天下士子行礼,有储君的胸襟。

    他又看了一眼那个被他儿子扶着的年轻人,吴伯宗。

    能让他儿子心甘情愿行此大礼,这小子,倒也有几分分量。

    这时,毛骧悄无声息地递上了一张纸,正是吴伯宗出的那三道新题。

    朱元璋接过来,只看了一眼,刚刚缓和的脸色,又一次变得铁青。

    “乃是人而可以不如鸟乎?诗云:穆穆文王!”

    “君夫人阳货欲!”

    这是什么狗屁不通的东西!

    他朱元璋虽然出身草莽,但这些年跟着大儒们学下来,四书五经也读了个通透。

    鸟跟文王有什么关系?

    国君的老婆跟想见孔子的野心家又能扯上什么?

    乱弹琴!

    一股怒火从心底直冲脑门。

    他明白了。

    这吴伯宗,定是当时情势危急,脑子一懵,来不及细想,就从经书里随便揪了两句不相干的话拼凑起来,胡乱凑数!

    好个投机取巧的滑头!

    还以为他真有什么临危不乱的本事,原来不过是个愣头青,全凭胆子大。

    朱元璋心中已经给吴伯宗判了死刑。

    等他狡辩完,就让毛骧把他拖出去,先打三十大板,再下诏狱,看他还敢不敢在咱面前耍这种小聪明。

    议事堂内。

    朱标也正对着那份考题发愁。

    他虽然佩服吴伯宗的胆魄和仁心,可这题目……确实是古怪了些。

    他抬起头,诚心求教:“吴郎中,你这题目,孤实在是有些看不明白。”

    “换作是孤,怕是也想不出更好的法子来应对危局,但其中关窍,还请吴郎中为孤解惑。”

    来了。

    吴伯宗心头一定。

    真正的面试,现在才开始。

    他清了清嗓子,不卑不亢地开口:“回殿下,此乃‘截搭题’。”

    “截搭题?”

    朱标念叨了一句,这个词他也是第一次听说。

    耳房里的朱元璋也竖起了耳朵,他倒要听听,这小子怎么把这狗屁不通的东西给圆回来。

    “殿下请看第一题。”

    吴伯宗手指着试卷。

    “‘乃是人而可以不如鸟乎?’此句,出自《大学》。”

    “曾子曰:‘《诗》云:“缗蛮黄鸟,止于丘隅。”’子曰:‘于止,知其所止,可以人而不如鸟乎?’”

    “意思是说,连黄鸟都知道寻找自己该栖息的山丘,人,怎么可以不知道自己应该达到的境界,安身立命的根本呢?”

    “这考的是‘为人之道’,在于知其所止,在于守礼。”

    朱标听得连连点头,原来出处在此。

    朱元璋在门后撇了撇嘴,算你小子有点墨水,找到了出处,可后半句呢?

    文王跟鸟有什么关系?

    “至于后半句,‘诗云:穆穆文王!’”

    吴伯宗的声音沉稳下来。

    “此句出自《诗经·大雅·文王》之首,原文是‘穆穆文王,於缉熙敬止’。”

    “赞颂的是周文王庄重严肃,其美德光照后世,令人敬仰不止。”

    “这考的是‘为君之道’,在于德行昭彰,垂范天下。”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

    “将这两句合二为一,考的便是我大明士子的根本!”

    “为臣者,当知礼守分,如鸟知所止。”

    “为君者,当修身养德,如文王之穆穆。”

    “此二者,正是我大明朝堂的立身之基,是君臣相处的大道!敢问殿下,此题,何来胡乱拼凑之说?”

    一番话,掷地有声。

    朱标听得是茅塞顿开,脸上全是赞许。

    “妙啊!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耳房里,朱元璋的表情凝固了。

    他捏着那张纸的手,微微用了用力。

    这……这他娘的……还真让他给说通了?

    而且说得还挺有道理。

    他心中的怒火非但没有被浇灭,反而像被激怒的毒蛇,发出了嘶嘶声,喷吐出一种更加诡异的毒雾。

    “那第二题呢?”朱标追问,已是兴致盎然,“‘君夫人阳货欲’,这一题又该如何解?”

    这一题,比上一题更离谱。

    朱元璋也把全部心神都集中了过去。

    吴伯宗微微一笑,从容不迫地答道:“殿下,此题,同样出自《论语》,考的是‘处世之道’。”

    “‘君夫人’三字,截取自‘邦君之妻,君称之曰夫人,夫人自称曰小童;邦人称之曰君夫人,称诸异邦曰寡小君,异邦人称之亦曰君夫人’。”

    “君夫人,是臣子和别国之人对国君妻子的尊称,体现的是尊卑有序,是礼法,是规矩。”

    “而‘阳货欲’三字,则截取自‘阳货欲见孔子,孔子不见’。”

    “阳货是鲁国权臣,意图僭越,孔子避而不见,是不与其同流合污,是为‘以谦避祸’。”

    “将这两句截搭在一处,便是告诫我大明士子,入朝为官,第一要务,便是要懂规矩,明尊卑,此为立身之本。”

    “第二要务,便是要懂得谦退避祸,远离小人,方能保全自身,以图报效国家。”

    “殿下,我大明开国未久,朝堂之上,最重规矩。为官者,若不懂得这两点,即便才高八斗,也终将惹来祸事,于国于己,皆无益处。臣出此题,正是要为我大明,筛选出真正懂得为官之道的栋梁之才。”

    话音落下,议事堂内,一片寂静。

    朱标看着吴伯宗,已经不知该用什么言语来形容自己的心情。

    这已经不是才思敏捷了,这简直是鬼才!

    能把两句风马牛不相及,甚至带点香艳八卦味道的句子,强行解释成经义大道,还说得如此冠冕堂皇,无懈可击!

    耳房内。

    朱元璋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看着门外那个跪着的身影,脸上的表情,精彩到了极点。

    从暴怒,到惊愕,再到一种哭笑不得的欣赏。

    这小子……是个人才。

    硬是把一堆歪理,讲出花来了。

    这吴伯宗,胆子大,心思活,最关键的是,这张嘴,能把黑的说成白的,死的说成活的。

    他嘴角咧开,露出一口白牙。

    “毛骧。”

    “臣在。”

    “咱觉得,这小子,可堪大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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