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碧海色

    白姨娘惊疑不定,望了眼自己儿子,才假装若无其事道:“我最近用饭其实尚可,只是你也要多用些。我看你有些瘦了。”

    陈郁真嗯了一声。

    两母子对话时神态自若,光这样看,发现不了任何不对。

    陈郁真又平静的将刚写好的经文递给姨娘,嘴里开始说陈婵小时候的事。

    而经文上赫然写着:“联系卫颂,问他现在可还愿意帮我。”

    而底下,白姨娘颤抖的问:“你要做什么?”

    “我想逃出去。”

    “去哪儿?郁真,你要去哪儿?你要抛弃一切逃走么?”

    “姨娘,对不起。我也不知道去哪儿。反正,想离皇帝远远的。”

    白姨娘眼中泪光闪烁,她清楚的明白。陈郁真想走,她是绝对无法跟上去的。

    她无法接受自己和儿子分离,更无法眼睁睁地看着儿子这么痛苦。

    “好,我帮你。”最终,白姨娘这么说。

    在外面盯梢的小太监靠在木门上,疑惑想为什么这二人都不说话了。而那白姨娘更是奇怪,好像嗓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磨一样。

    白姨娘尽量掩盖住自己的失态。她望着陈郁真,久久的凝望着他,想把儿子的面貌刻在自己的脑海里。

    陈郁真这一出逃,可能两个人一辈子都不会再见面。

    陈郁真这次写的时间很长:

    “姨娘,您要往好处想想,我在外面虽然风餐露宿,但自由自在,不用被拘谨在小小的天地。其实这对我来说是件好事,从很早很早之前,我就想外放。阴差阳错之下,却要一直待在京城。如果可以,我想住在乡里,不居高临下的做个读书人,做个挑担的脚夫,或者货郎也不错,您觉得呢。”

    白姨娘默然半晌,在小太监看不到的地方,她早已泪流满面。

    她看着自己的儿子,悲痛道:“好,姨娘帮你。”

    等刘喜再来时,便看到二人都有些通红的眼眶。他不以为意,毕竟这对感情好的母子确实很久没见面了,两人诉诉衷肠,哭一哭也正常。

    饶是如此,刘喜还认真盘问了小太监:“陈大人和白姨娘聊什么了?”

    小太监道:“聊了些陈大人小时候的事,还有关于祭礼的安排,等等。陈大人还嘱咐白姨娘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刘喜一听,再无疑虑了。

    陈郁真抱着写好的、厚厚的经文,在菩萨面前都烧了。烧的干干净净,漫天遍野都是纸灰。

    陈郁真拿着长棍,熊熊大火在火盆里燃烧,照耀了他清冷决绝的眉眼。直到火苗渐渐熄灭,经文全数被烧为灰烬,他才停了下来。

    刘喜看了看时间,催促道:“大人,到了回去的时辰了。”

    陈郁真默然片刻。

    他最后看了一眼陈婵的牌位,最后看了一眼泪眼朦胧的白姨娘,才踉跄起身,转身离开。

    “真哥!”白姨娘在他背后呼喊。

    陈郁真浓密的睫毛颤了颤。

    白姨娘哭中带笑:“此去一别,下次见面不知何年何月。不论你在哪里,你要始终记得,姨娘一直牵绊着你。”

    陈郁真垂下眼睛,在此刻,他甚至都没有回头的勇气。

    “陈大人,走吧,圣上要等急了。”刘喜催促道。

    马车停在他面前,冷风吹起他的黑发,所有人都在看着他,无声催促着他。

    陈郁真脚步微动,他俊秀疏离的面庞转过来,对着白姨娘。

    四目相对,他瞳孔里映出白姨娘瘦削秀美的面孔。母子二人,面目有几分相似,相同的血液在两个身体里流淌。

    在他漆黑瞳孔中,白姨娘面带悲伤的看着他。

    只有他们二人知道,刚刚那一席话,到底蕴含了什么意味。

    陈郁真眼眶有些红,他眼睫不住翕张,过了许久,他才低声道:

    “今生,郁真恐怕不能给您养老了。还请您……珍重。”

    待陈郁真走后,白姨娘怔然片刻,放声痛哭。

    也直到陈郁真走后,一直被拦在外面的白玉莹、卫颂夫妇才得以进门祭奠。

    白玉莹望见眼前场景,大惊失色,慌忙跑过来:“姑母!到底发生了何事!”

    卫颂焦急地把白姨娘搀扶起来,也问:“姑母,请告知侄女婿,到底发生了什么?”

    白姨娘望着二人,只觉心中一片沉痛。

    -

    等白姨娘收拾好形容,坐在炕沿上,已过了小半刻钟。

    屋子里所有的外人都被打发了出去,只剩下白姨娘、白玉莹、卫颂三人。

    白姨娘木然地将事情一五一十说了。白玉莹只听到一半,就难以忍受,不敢再听。

    她恨恨道:“我就知道,那个狗皇帝不会放过表哥!表哥真是瞎了眼,碰上这样的皇帝!”

    卫颂瞟了眼外面:“玉莹!小点声骂!别被听见了。”

    白玉莹道:“我有什么可怕的。他一口一个贱妇的叫我,我还不能反唇相讥么。呵,我偏要说,狗皇帝!狗皇帝!”

    卫颂捂着耳朵,只能假装听不见。

    怎么说呢,如果有一个榜单能列出白玉莹和皇帝最讨厌的人是谁,他们彼此都能荣登对方榜首。

    恨意到了一种地步,甚至恨不得啖其肉喝其血。

    世界上最复杂的关系,大概就是三角关系了。

    白玉莹恨恨道:“昔日我是表哥的妻子,我才是正房。他那个小三就耀武耀威,欺负到我的面上。一个外室而已!我都不屑看他一眼!”

    卫颂彻底没办法了,捂着脑袋,将这些能诛他九族的话语甩出脑海。

    正事还要谈,几个人说了半天,都想不出如何帮陈郁真逃出去的办法。

    如果陈郁真是被关押在宫里还好说,宫里人多主子多,人多口杂,派系分明。依照卫家百年的积累,偷偷摸摸干件事不算太困难。

    但陈郁真是被关在皇帝本人的私园内。

    苍碧园位处京郊,地广人稀。乍然出现一个人都很显眼,如何才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将一个大活人运走,这是最大的问题。

    更何况,苍碧园守卫森严,寻常奴仆不能随意出入,除非能拿到皇帝亲手写下的御令。

    只能说,困难重重。

    等回了府,白玉莹和卫颂还在皱眉思考,白玉莹卸下珠钗,随手将脖颈上的珍珠项链放下,卫颂帮她按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可就在同一个时刻,二人看见了放在桌案上的珍珠璎珞,异口同声的说了同一个名字:

    “陈玄素!”

    没错,半个月后长公主生辰要在苍碧园过。长公主生辰,太后必然要来。

    而陈玄素,就是太后身边收拾箱笼、准备物件的第一女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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