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荔肉白

    这是陈郁真时隔很久,再一次触碰到新鲜空气。

    他照旧穿着那身鸦青色衣袍,车帘被拉开,熟悉的景色在他面前拉开。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改变。

    他还是翰林院那个默默无闻的小官。

    可身侧紧盯着他的刘喜,和坐着的紫檀雕花刻大理石马车,以及周围护卫的密不透风的兵士,都在彰显着,一切都发生改变了。

    这次出去的机会来之不易,陈郁真堪称奢侈的呼吸,清冷的眼眸不住在外面流连。

    刘喜坐在探花郎下手,说实话,大冬天敞着帘子真的很冷,冷风呼呼的刮在他苍老的面皮上,刘喜被吹的东倒西歪。

    他忍不住裹紧衣衫,朝身边陈郁真望过去。

    他仍然坐的笔直,眉目漂亮的像画儿,寒风凛冽,他被吹得手指通红,却仍旧没有放下车帘,仍旧朝外望去。

    刘喜叹了一口气。

    没过多久,这架紫檀雕花刻大理石马车就到了陈家面前。喇嘛念诵的声音传了出来。

    陈老爷等见来人如此排场,还以为是皇帝亲来。吓得倒仰,直到马车帘子被掀开,显露出陈郁真清冷疏离的脸时,陈老爷才转惊为喜。

    “郁真!”

    果然你没被外放!

    怎么说呢,陈郁真被秘密拘禁这种事,只在最顶级的那个圈子里流传。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就连陈老爷,陈郁真的亲生父亲,也只有几分猜测罢了。

    毕竟依照皇帝的上心程度看,怎么也不可能忽然把人打发到漳州。

    陈老爷激动的不行,连忙走过去,一叠的发问:“郁真!你是被圣上带在身边么?怎么只有你一个人过来了,这次婵儿忌日圣上不来吗?”

    陈郁真八风不动,直直从陈老爷身边过去,一个眼神都没给他。

    “郁真!”

    陈老爷还想追过去,眼前立马出现一根拂尘。刘喜唉声叹气道:“陈大人,您就别往那边凑活了吧。”

    “那是我儿子呀!”

    刘喜翻了个白眼:“什么你儿子,人家都不认你。你老实点,别惹人家不高兴了,他要是不高兴,得是圣上腾出手来收拾你。”

    陈老爷连忙住嘴。

    这个二进小院挤满了人,乐工齐鸣,喇嘛念诵。洞门打开,屋内设木桌,上置牌位。前放香案、供桌、陈列祭器爵、簋、簠、笾、豆等。

    规格为七鼎六簋,这是诸侯郡王才有的礼,完全不属于陈婵这个早早夭亡的国公庶女。

    白姨娘提前三日斋戒,只吃素食。等到了今日,一身寡淡衣衫,冷风吹来,她岿然不动。

    望着女儿的牌位,她眼睛红红的:“婵儿。”

    是娘没用,救不出来你的哥哥。

    “姨娘!”夏婶惊呼道,她扯了扯白姨娘的袖子,“您快往那边看,看看是谁来了?!”

    白姨娘仓皇的转过头去,眼睛一下子瞪大:“郁真!”

    陈郁真恰好走到在廊下,他对她露出一个微笑。

    这是她的儿子啊!白姨娘再也忍不住了,忙不迭跑过去,又惊又喜:“郁真!是你!你来了!”

    陈郁真低声道:“姨娘,是我,是儿子回来了!”

    白姨娘抓着儿子的手臂,千言万语积攒在心中,她欢喜的不得了,恨不得抱着他抱头痛哭。

    陈郁真安抚她,他望向不远处静静矗立的黑底白漆牌位,默然道:“姨娘,我来看看妹妹。”

    “好,好。”白姨娘擦掉眼泪,她让开身子,让儿子能直接看到陈婵。“你妹妹若是知道你来,想必是开心的。”

    陈郁真在她牌位前上了三炷香,默了片刻后,问:“姨娘,卫颂他们有没有过来?”

    白姨娘还未张口,刘喜就接过去:“陈大人。等您走了,他们再过来祭拜。您知道的,圣上不会准予您和那位表妹见面。”

    陈郁真嗯了一声。

    之后,陈郁真在焚烧元宝、纸人等。后又在案前抄写佛经。

    “姨娘,这卷经书,我写上半卷,您写下半卷。等写完后,合二为一,共同供奉在觉义寺海灯前,如何?”

    白姨娘道:“好。”

    白姨娘是秀才之女,也能算得上读书人家的姑娘。只不过许久未写,手有些生。

    等写了半页后,才逐渐顺畅。

    陈郁真写的认真,手臂悬空,白纸上一行行流利娟秀的小楷就出了来。桌案上青花缠枝香炉檀香袅袅,散发着青灰色烟雾。

    时间一点点在流逝,在旁边盯梢的刘喜打了个哈欠,无聊极了。

    陈郁真翻过一页,他没抬头:“刘公公,你出去吧,我想和姨娘说会儿话。”

    刘喜一下子醒过神来。

    陈郁真依旧那副清冷疏离样子,全神贯注的抄佛经,手下动作一点都没有停滞。

    刘喜忙笑道:“您和白姨娘说就行,不用顾忌奴才。”

    陈郁真手腕停驻,他缓缓的抬起头来,那张冷淡漂亮的脸就直直看向刘喜,一字一句问:“现在,我和姨娘都不能单独待会儿了么”

    刘喜:“……”

    刘喜可怜陈郁真是真的。但他也要防着陈郁真和别人私下串联。

    毕竟皇帝派他过来,就是为了盯梢的。

    若人要是在自己手上出了什么事,皇帝不一定舍得对付陈郁真,但是对付他一个老奴还是能下的了手的。

    然而陈郁真就这么看着他,表情无悲无喜,他脖颈上,甚至还有临走时,皇帝吸吮出来的痕迹。

    刘喜叹了口气:“得了,那奴才就不打扰您二位了。”

    他干脆的走了出去,在阖上房门的刹那,对身旁的小太监嘱咐道:“盯紧他们,听听他们说了什么。一会一五一十向我汇报!”

    小太监:“是!”

    屋内,陈郁真垂下眼帘,他继续书写:“姨娘,我最多在这边待三个时辰。等到了傍晚,就要回去了。”

    白姨娘笔画歪了一下,她故作淡然道:“好,娘知道了。”

    陈郁真:“这次回去,我还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才能出来。姨娘要看顾好自己身体,您怕冷,一定要注意多穿些衣衫。日常多出来走动走动。让吉祥还有琥珀陪着您。”

    “好”白姨娘笑道。

    陈郁真终于写完了这页,他平静的将这片经文放到白姨娘面前,平静道:“姨娘,我放在这里了。”

    白姨娘嗯了一声,她目光本是随意扫过,然而骤然一缩。

    只见陈郁真递给她的经文里,最后一行赫然是:

    “注意神态,外面有人在盯我们。”

    陈郁真又漫不经心放过来一页:

    “姨娘,我有事情和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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