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金红色

    黑漆嵌螺钿马车被三匹高头大马拉着,极速前进。

    刘喜坐在他对面,他自始至终都闭着眼,不发一言。

    难言的死寂在马车上蔓延,外面大雨噼啪地打在雨布上,沉重的击在陈郁真心间。

    他出来的太匆忙,还穿着那一身艳丽的大红色织金喜服。这种明亮的颜色,衬得他肤色越发白皙。陈郁真眉毛蹙紧,心里忽然感觉沉甸甸地。

    到底发生了何事,新婚之夜都要把他召到宫里。

    陈郁真思量着,可不知为何,心里的大石头越来越重。也许是大雨,他被闷得喘不过气来。

    马车急速穿行而过,从午门外停下,直直窜到宫道里,停在端仪殿门口。

    陈郁真掀开帘子,看到宫殿牌匾上黑底金字的‘端仪殿’三个大字时,动作迟缓了刹那,惊疑不定起来。

    历来官员入宫,都是在宫门口停下,步行至宫殿衙门口。

    可这次,马车竟然直直停在皇帝寝殿门口。

    刘喜神色不变,径自在他身畔下了车。他刚下车,小太监们就忽的围了过来,一把桃木油伞在他头上罩住。他目光随之看向陈郁真,无声地催促他下来。

    豆大的雨点打到伞上,仿若珍珠落了满地。

    陈郁真迟疑片刻,到底还是下了马车。

    五六个小太监围着他,说不清是给他打伞,还是挟制他、防止他逃跑,夹着他将他送到了端仪殿门口。

    廊下水哗啦啦的落下,陈郁真下摆尽数浸湿。大红色的衣裳自腿间分割成两种颜色,腰身往上宛若虾子红般艳丽。而腰身下是血一般的深红。

    刘喜带着他前去端仪殿,蟒袍太监像一个宫里的幽魂,在快到达内殿的那一刹那,刘喜悠然长叹:

    “探花郎,这就是您的命呐。”

    “您,认命吧。”

    陈郁真越发困惑,他心中重重一跳,正想抓住他问个究竟,刘喜已然飘然而去。而端仪殿内殿,门已经被打开了。

    陈郁真缓缓走了进去。

    内殿竟然没点燃烛火,庄严的大殿黑黝黝地,家具摆设都看不清楚。陈郁真心中起疑,继续往前走去,才发现唯有床榻边小几上放了一盏烛灯,摇摇晃晃。昏黄烛光照亮一片昏暗。

    而在宫灯旁,皇帝背对着他坐在床榻之上,他嗓音喑哑:

    “你来了。”

    皇帝身影高大,他转过身来,目光直直地看过来,黑暗中,辨不清他的神色。

    陈郁真当即跪了下去:“参见圣上。”

    皇帝微笑道:“进来些,让我看看。”

    陈郁真便膝行到他面前,垂着脸。

    原本太暗还有些看不清。皇帝现下能借着一点昏黄烛光打量脚边上的青年。

    他一身红衣,大红色的喜服,异于平常总是穿着的青色衣袍,愈发显得人肤色白皙,几近透明。

    他平时披散的头发都梳了起来,将清冷端正的面容完完全全地展露出来,鬓边发丝还沾了点雨水,眼睛明亮而有神,像是浸泡在水里的珍珠。

    黑暗里,他就像是蛊惑身心的妖魔,清凌凌的目光看过来,勾的人心里发狂!

    皇帝越看,越觉得这身上喜服红的刺眼!太碍眼了!

    可他又万分欣喜,陈郁真乖巧地跪在他面前,让他心软成了一滩水,只想好好爱怜,抱在怀中肆意亲吻安慰,唯恐吓坏了他。

    强烈的暴虐与怜爱相互冲刷,皇帝面目幽暗地像一片死海。

    皇帝宽阔的大掌停在陈郁真面颊上,轻轻摩挲,他紧紧盯着陈郁真,不住抚摸他的面颊。

    陈郁真睫毛颤抖,疑惑地看向皇帝。

    他有些奇怪于皇帝的反应。陈郁真从来没有男子与男子可以在一起的认知,他身边人都很干净。所以,当皇帝亲昵地抚摸他的面颊时,他没有抵抗,下意识地觉得皇帝只是帮他擦掉脸上的雨水。

    虽然亲密地让人不适,但想来皇帝平易近人,对旁人也是如此宽和的。

    可当皇帝不住打量他,手指不断触碰他面颊时,陈郁真就受不住了。

    他微微往后挪动身体,让自己与皇帝距离远些,困惑地发问:“不知圣上召臣来所为何事?”

    皇帝这才收回了手掌。陈郁真刚松了口气,他的肩膀手臂就被皇帝按住。

    肩膀处传来巨力,皇帝半是拥着他,半是强迫他,将他从地上拖了起来。

    陈郁真站了起来,皇帝手臂还未放开,他炽热的呼吸打在他颈畔。

    一下子陈郁真身上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受不了离一个强壮高大的男人这么近,这个人还是个皇帝,他连忙偏过了头,以此来躲避皇帝的呼吸。

    他心中的不适越来越浓,总觉得,一切都非常奇怪。

    非常奇怪。

    所有人的反应,都太奇怪了。

    皇帝按着他,强硬地把他往床榻上按。触及到柔软被衾的那一刹那,陈郁真疯狂挣扎,逃出了皇帝地钳制。

    他睫毛颤啊颤地,呼吸有些不稳。

    “臣不敢坐在圣上床榻上,站着回话就行。”

    他忍耐了几分,还是忍不住,硬邦邦道:“不知圣上来有何吩咐。臣……今日是臣的新婚之夜。”

    皇帝兀的笑出了声。

    他笑声随即止住,阴沉嘶哑的目光随着望过来。那种沉重的、粘稠的、带着欲望的眼神又来了。陈郁真不适地扭过了头,躲避皇帝的视线。

    他并不知道皇帝想要做什么,但他直觉不对劲。

    好像有什么,本该如此,就该如此的东西悄悄发生了改变,一切向着他不愿意发生的方向偏转。

    皇帝坐在床榻上,他身影高大,长腿斜斜摆着,将陈郁真夹击在中间。烛光跳动,男人眉骨高深冷峻,下颌骨冷硬,目光冷硬地吓人。

    长长的影子将陈郁真笼盖住,他睫毛轻颤,忽然有些不敢看皇帝的目光。

    也直到这时,他才发现,小几上燃着的烛火,是只有皇帝大婚时才能使用的龙凤金红蜡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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