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臣妾愿前往

    他先担心她会遇到危险,接着便弥漫上苦涩之意。

    “大人回来了!”“大人回来了!”

    总督府里的小厮欢天喜地叫嚷着报喜。

    姜衣璃正坐在窗牖下面色娴静地翻看陆羽《茶经》,手一抖,抬起微白的脸,立刻把书换成《齐民要术·种桑拓》。

    回头收拾书案,把蚕书,桑谱摆在上面。

    她酝酿了半会儿功夫,和丫鬟婢仆一起出院去迎。

    庭院深深,一道玄青身影大步进院,跨过垂花门,脚下匆匆。

    姜衣璃低着头心不在焉,穿过垂花门撞上一堵温热的墙。

    她捂着头后退。

    “大人…”

    谢矜臣望着她的眼神骤然冒出喜色,他唇角上扬,双手扼住她的手腕,低头,眼神在她脸上来回看。

    仿佛要确定面前是真人还是假人。

    “姜衣璃。”谢矜臣动了动唇,舌尖不自觉地干燥,呼之欲出的千万句话在唇齿间徘徊,挣扎着咽回去。

    他掌上用力,把人摁进怀里。

    姜衣璃猝不及防,再次撞进他梆硬的胸膛,手足无措地眨着眼睫。

    按在背脊的手掌温厚强劲,压得她快化成水。

    她没有走。谢矜臣在心里喃喃自语。

    无法言喻地,他此刻心底涌出一种名为感激的情愫。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是什么,他知道了。

    在冀州部下劝他再进一步往京城攻,谢矜臣等不及想先回来看一看。

    造反不造反的,这天下大半已归他。

    “璃璃。”他的嗓音温吞,眼神炙热,手掌拢在她的后脑勺,薄唇触碰她雪白的脸颊。

    姜衣璃脸色不虞地扭着脖子,“有人。”

    被他亲得脑袋别过去。垂花门处唯见绿石青苔白墙,跟着一起来迎的婢仆全散了干净。

    谢矜臣扶正她的脑袋,戳戳她脸上的红痕,“风尘仆仆,我先去沐浴焚香…”

    姜衣璃心下才松了一口气,被他拽住手腕一起往后院去了。

    半个时辰后。

    白玉铺地的浴池里水雾氤氲。

    谢矜臣眉眼含着餍足之态,左手握住一截纤细莹白的小腿,拿棉布为坐在池畔的人擦拭。

    擦干净,他将人放在榻上,亲手给她穿了件里衣。

    姜衣璃浑身不自在,但麻麻热热得说不出话。

    “歇一会儿,晚膳再来喊你。”谢矜臣俯身吻她鬓角,更衣出门。

    正堂里,郎中和玉瑟两人离不远跪着。

    谢矜臣坐在一张檀木圈椅里,温文尔雅地端起茶杯,茶雾润湿眼睫,他淡声问,“夫人的身子调理得如何了?”

    郎中低头,“前日给夫人请过平安脉,寒性已除,接下来只待机缘。”

    “赏。”谢矜臣轻抬下颌。

    刚换完衣裳的闻人堂站在他右后方,端出一只木匣,里面是一百两银锭子。

    视线扫向绿衣裳的丫鬟,谢矜臣道,“你日后,便算作国公府家生的奴才。”

    “是。”玉瑟安静地跪着叩头。

    晚宴。

    一张黄花梨螭龙纹八仙桌摆在院中,四处立柱镶嵌明珠,照得满院亮堂,流光映着明黄丝帛上寥寥几个字。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咨尔总督谢玹,赐自裁。着即于接旨之地,钦遵自尽,毋得稽延。钦此。】

    沈昼双手撑开卷轴,眼珠子一瞪,敢写他都不敢念。

    若他和谢矜臣是死对头,哪怕不相干,宣完这份旨,都得把命交代在这。

    虽然他也有心腹,但架不住对方有兵。

    沈昼将圣旨掷在地上,“一派胡言!”他端起桌上的青花黄陶酒杯,“来干一杯,为谢总督接风!”

    姜衣璃娴静袅娜地坐在席间,跟着烘起的气氛举杯。

    酒入口中,她懵了一下。

    是水。温开水。

    细白的指尖捏住酒杯,不可置信地盯着,再看对面,沈昼面色如常,她转头,谢矜臣侧脸锋利,并没看她,只将手挪来覆在她掌上。

    轻轻地握住她,以示安抚。

    姜衣璃皱了眉,把手抽出来,谢矜臣眼神温柔地偏头,正欲开口。

    对面沈昼道:“行了,别腻歪了。”

    他今日特地不在府中,可留足时间了,该谈谈正事。

    墨衣下摆抻直,沈昼端起正式的神色,“我听说朝廷已经派人去接管冀州了。”

    姜衣璃指尖捏着青花黄陶杯,听出一些形势,掌管七省军务,权势高到此等地步,除了造反没有别的生路可走了。

    胜者为王败者寇,权力这漩涡,还真不是谁都能混的。

    “我留了即墨在冀州驻守。”

    言外之意是,捡便宜没那么容易,就算朝廷人去接管,只能得个空名,拿不到实权。

    姜衣璃清瘦的身子隐在暗影中,眼皮倏地跳了一下。

    即墨,那是镇国公的人。

    沈昼放心点头,“如今七省兵力尽在掌握,踏破京城也就一步之遥,但,还有个地方是最大的威胁。”

    “你爹。”

    “湖广。”

    夜色朗朗,两个男人的声音同时响起。

    谢矜臣眸中一沉,席间短暂的静默。

    姜衣璃低头思考,湖广和现代的湖广不是一个概念,往上几百年到往后几百年,它是南北对峙,东西拉锯的核心战扬。

    水陆兼备,兵粮充足。

    若要建立一个新的政权,需得将它握在手中。

    “势必一扬恶战。”沈昼叹道,“乱世江山,谁不想分一杯羹。”

    “有没有可能和谈?”一道温媚的女声响起。

    庭院中落针可闻。

    姜衣璃发觉自己冒昧,闭嘴时,头顶落了一片温热,谢矜臣淡声道,“你有何看法?”

    他态度温和,话音徐徐,和在战扬上嗤笑她时已截然不同。

    但姜衣璃没有关注这点,她只是想,她要找个机会见镇国公一面,镇国公一定和她的时代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崇庆三十二年年初,她在皇觉寺婉拒,是因为她不知镇国公因何帮她,三番两次不求回报,而他们只是一面之缘的陌生人。

    焉能辨其善恶?

    现在她知道了狄青副将说的那句“若有缘分”竟是这个缘分。

    姜衣璃缓缓道,“历来两军交战都讲究一个师出有名,大人与国公既为父子,怎好正面开战。”

    这就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了,师出有名。

    造反不能叫造反,每个造反的人都会亮一个正义的旗号,比如清君侧,比如替天行道诛暴君。

    无论正不正义,当下对外都得是正义的。

    后世如何评判那是后世的事情了。

    “派一个人去和谈,以秦岭淮河为界,大人北上,国公坐南。”

    “姜姑娘看该让谁去和谈呢?”沈昼往后倚靠,玩笑道。

    “自然是,一个大人亲近信赖之人,对战局没有任何影响,手中无权,身份单一。温良而不卑不亢,守信而不欺不诈,持节而不屈不辱。”姜衣璃柔婉坚韧道。

    这番毛遂自荐实属太显眼。

    沈昼和谢矜臣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在她脸上。

    膳桌上静静吹过几缕风。

    姜衣璃被两个人看得头皮发麻,毛骨悚然,嗫嚅道,“怎么了?”

    谢矜臣嘴角上扬,眉眼温润含笑,以手抚在她头顶,“说得很好,只是太善良了,不适合在乱世生存。”

    酒菜宴饮过后。

    谢矜臣攥住她的手腕,捏了捏,叮嘱她,“先回房等我。”

    待她离去后,院中的夜色更浓重了些,枣树在地面投下婆娑的暗影,沈昼立于夜色,双手环胸,“我怀疑她是你爹安插的暗线。”

    “绝无可能。”谢矜臣干脆否定。

    “姜衣璃十五岁之前几乎没有出过府,更别提,这个时间——他一直在湖广驻扎。”

    月影流在谢矜臣漆黑的眸中,他笃定,姜衣璃和父亲在国公府那回是第一次见面,只是至今未解,父亲为何对姜衣璃另眼相看。

    皇城之中,朱潜脸色犹如死人一般。

    “沈昼呢?为何还不传信回来?”

    胖太监跪在榻前伺候帝王喝汤药,双膝着地,身子软绵,拂尘荡在地上,赔笑道,“陛下,您别着急,马上就来消息了。”

    汇报冀州交接不顺的小吏退下后,立刻听到一阵哭声。

    “陛下!陛下——”司礼监秉笔太监,一身灰尘扑进殿中跪哭。

    朱潜恼火,他还没死呢。

    司礼监秉笔趴在织金撒花地毯上,一把鼻涕一把泪,“陛下,沈指挥,沈指挥他三日前就与奴才断了联系,只怕是…凶多吉少!”

    太监捂脸痛哭,眼底没有伤心只有庆幸,幸亏他装病没去杭州,否则命也没了。

    帝王背后的明黄帐幔里,赤肩披发的小宫女悄悄竖起耳朵。

    “什么!他居然敢杀人灭口!”朱潜捂住胸肺,手一抖打翻了太监捧的药碗,大喘着道,“两国交战还不斩杀来使呢,他……”

    额头脸颊不停地冒冷汗,淅淅沥沥如下雨,眨眼间满头湿漉。

    朱潜觉着下一个要杀的就是自己了。

    他惊觉背后有人,回头怒斥小宫女,“还不快滚。”

    “快召内阁大臣觐见!”

    小宫女捡起衣裳,光着上半身走出寝殿。

    深红的飞檐斗拱下遮映,小宫女眨眼穿好衣裳梳理整齐,恭恭敬敬跪在了坤宁宫皇后的脚下。

    “沈昼死了?”谢芷手抚着黑猫的头,肩膀一颤,花枝招展地大笑。

    自从朱潜登基,她就想办法给朱潜榻上送美人,反正要宠幸别人,不如宠幸她挑选的,为她办事。

    她差使宫女美人吹枕边风,以达到自己的目的。

    同时她又暗中拉拢朝臣,双管齐下,慢慢剥夺锦衣卫的权力,让其无事可做。

    此去江南,她让人推荐了沈昼,想让他去送死。不知她的推荐起多大作用,总之,陛下真派了沈昼去。

    “哈哈哈…”谢芷笑出了眼泪。

    小宫女跪在地上,听着癫狂的笑声不敢言语。

    谢芷笑容骤停,眸中猩红,睫毛根湿漉水亮。一瞬的痛快过后,她心中怅然若失。“真的死了吗?”

    “奴婢只是听说。”

    宫内梁柱上的丝带被风吹起。

    朱潜推开明黄帷幔,赤脚下地,衣裳也不合拢,砸着手道,“快给朕想办法啊!”

    三人支支吾吾。

    李序道,“陛下,臣有一法。”

    “快说!”

    “陛下以封赏为名,诏谢世子进京,要他独身一人来,他若不来,便是抗旨,杀他顺理成章。”

    “他若敢来,陛下大可在皇城中设下天罗地网,令弓箭手埋伏在角楼,一进宫门,即刻射杀!”

    “好主意!”朱潜两撮眉毛向上耸,又沉压下来,“当真是好主意!”

    另外,李序再建议,派兵将国公府包围,以保护之名软禁,省得有人离京。

    朱潜颔首,立刻让人去准备。

    “皇后娘娘那边…”李序犹豫,虽说皇后在宫中算是谢家的人质,但与陛下夫妻两载……

    “把皇后圈禁!”朱潜抬手下令,胖太监正要去,朱潜又忆及娇妻日日送汤药的情意,改口道,“罢,收了她出宫令牌就成。”

    朱潜不知,谢芷日日送的汤药,正是让他肾脏受损,生不出孩子的原因。

    诚然,药石是部分原因,个人重欲也占极大作用。

    朱潜怕被人造反怕得要死,觉也睡不安稳,每每半夜心悸,将侍寝的宫女踹下龙榻,发怨一通。

    三天时间,连发十二道圣旨,令江浙总督谢玹单独进京受封。

    只是在第四日,八百里加急,先传来了一份噩耗。

    “陛,陛下!镇国公在武昌点兵,集结了十万大军!意图朝京师而来!”

    朱潜浑身湿汗瘫倒在龙榻之上。

    “好,好啊,这父子俩都想造反…父皇,您看您给儿臣留了个什么烂摊子……”

    “托孤大臣”进殿时已然麻木,这皇城的天要塌了,原就大厦将倾,现任帝王毫无作为反而催化坍塌的速度。

    李序被推得朝前趔趄,让他想法子。

    他沉吟道,“镇国公虽有十万兵力,然长年屯兵,未有实战,若战扬碰上输给谢世子的几率大一些。”

    “臣的意思是劝降国公,以摄政王之位许之,合攻世子。”

    三位老臣连带朱潜一同咂摸,都觉此不失为救命之道。

    “只是…该派谁去劝降?”

    老臣纷纷低头,装聋作哑。朱潜正要动怒,殿门口照进一道雍华诡艳的身影。

    “臣妾愿前往湖广劝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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