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在疯批权臣榻上后》 第1章 你在酒里加了什么 浓稠夜色中,姜衣璃跌坐在榻沿,薄背撞上一具滚烫的胸膛。 陌生男人自身后环抱住她,硬朗的指骨掐住她的脸,她被迫抬高下颌,喉咙吞咽困难。 “我,我不知道……” 她神色惊恐,垂下眸,看见男人手臂青筋蚺起,显露出迸发的力量感。 他话中的气息灼烫,薄唇几乎擦上她的脸:“姜姑娘亲手端上来的酒,你不知?” 这嗓音… 是谁? 姜衣璃喘息间,腕骨被人捉住,地转天旋,她被摁倒锦衾里。 销金帐震荡开,轻纱覆住了她的脸。 “既然有胆子给本官下药,就自己来当解药好了。”他尾音上挑。 “不要!” 姜衣璃殊死挣扎,她忙乱地拽下盖在脸上的帐幔,抬眼突然看清了压着她的人。 此人身着墨色锦袍,一顶金冠束发,眉宇轩轩,朝霞孤映,肃肃烨烨的一张脸——谢矜臣! 姜衣璃瞳孔猛地一缩! * 姜衣璃是穿越的,她又重生了。 前世死得太潦草,用家乡话来说——片头曲没唱完就死了。 可惜死后也没能回到现代,她化作一缕孤魂,见证了那位芝兰玉树的谢家世子谋朝篡位,登基称帝。 姜衣璃想不到,一睁眼,自己会醒在谢矜臣的榻上! 她跟这乱臣贼子清清白白,怎会躺在一起?她是不是做梦还没醒? 腰间倏地感到拉扯。 姜衣璃猛然回神,双手推阻他的动作:“大,大人。” 谢矜臣单手攥住她双腕,举过头顶压制住,她纤细轻盈的腰身展露出来。 暧昧又危险得要命。 姜衣璃还欲动,谢矜臣抬腿跪压在她膝上。 “别挣了。”他嗓音暗哑。 “你放开。”房间里回荡着急促的呼吸声,姜衣璃浑身颤栗,她重生到哪来了?真实得让人崩溃。 * 两个时辰前。 姜府水榭。张管家笑着向水上张开手臂:“谢大人,请。” 谢矜臣颔首,踱步踏上曲廊。 他的贴身护卫即墨和闻人堂抱剑跟在后面。 姜行清癯如鹤,拱手笑迎:“江南丝绸案牵连甚广,此次一举拔除,谢大人功不可没。” “姜大人过奖。” 二人落座寒暄,姜尚书道:“如今陛下求仙问道不进后宫,朝中只有雍王和荣王两位龙子,也该谈谈立储之事。” “咱们酒后闲话,不作真,谢大人觉着哪位能更胜一筹?” 谢矜臣执着杯酒,“何必言之过早,谁能登基,且待来日。” 堂内舞姬腰软眼绵,一排整齐地抬腿。 谢矜臣尝酒,不为所动。 姜尚书于是悄悄给管家递了个眼神。 收到老爷的暗示,管家笑说去换酒,躬身离开水榭。 * 穿过假山小桥,芭蕉路,圆月洞门,再走一段距离,便是倚香院。 “翠微,大小姐呢?老爷叫大小姐去前院。” “好嘞。我这就告诉小姐,张管家您慢走。”翠微目送。 姜衣璃两日前就被父亲叮嘱要在今日献舞,今晚临登台前,舞衣却破了。 翠微正要替她更衣,摸到裙子破洞,气红了眼,“这……这准是二小姐干的!小姐,这可怎么办?” 姜衣璃冷静:“先把我的琴抱来。” 她本也没想老老实实地献舞。 水上游廊曲折,姜衣璃抱琴在一面雪白飘帘后坐下。 她父亲是个老狐狸,游刃有余笑说:“小女自幼学琴,奈何愚钝,未有所成,还望谢大人能指点一二。” 京城中最负盛名的只有一个谢家。怨不得叫她献舞,原是攀上了镇国公府的高枝。 姜衣璃不擅琴,刚起步就弹错了一个音,她面色一顿,继而自信坦荡地接着弹。 都跟她父亲坐一桌了,怕也是附庸风雅之辈。 宫商角徵羽五音都未必识得全。 正前,一只骨节修长的手执着细瓷酒杯,腕骨搁在案沿,谢矜臣缓缓抬眸,望向飘帘。 他的眉骨轻微抽搐,第一次有人敢在他面前弹这么难听的琴。 白色帘布飘飘若仙,姜衣璃像个善琴的美人,低眉信手拨弦,但其实一个音都不在调上。 突然。 “铮”——的一声,琴音戛然而止。 满堂皆静。 断弦弹晃,她正犹豫,听到父亲朗笑说:“古人云弦遇知音而断,衣璃,出来给谢大人敬杯酒。” 姜衣璃起身:“是,父亲。” 她接过管家呈来的酒杯,双手捧着,行数十步,献酒时微微一愣。 居然这般年轻。 “大人请用。”姜衣璃低眉垂眼,心下思量,姓谢,这般姿容,还能让她爹恭恭敬敬地捧着,大概是谢家世子谢矜臣。 京都闺阁少女的梦中情郎。 文能提笔,武能降敌,家世一流。 因此,姜衣璃并没有第一时间猜到父亲的意图。 谢矜臣接了她的酒,她温婉地行礼告退。回了自己的闺房。 亭台中谢矜臣饮过酒后,眼神逐渐蒙了雾,他搁下酒盏,肘触案沿。 姜尚书忙道:“谢大人可是醉了?天色已晚,不如在府上歇下吧。”说罢不等他开口立刻吩咐:“张管家,带谢大人去听雨楼就寝。” “给这两位护卫也即刻安排上房歇息。” 倚香院里,姜衣璃凳子还没坐热,又听管家来传:“小姐,老爷叫您去一趟听雨楼,有话交代。” “听雨楼?父亲有何事吩咐?” “老奴亦不知。” “不过,您要是去晚了,老爷可是要发火的。” 这下姜衣璃笃定不是什么好事。 难不成换琴之事方才有客不好开口,现在要教训她? 半信半疑,她跟着行至听雨楼二层,推开门,没见父亲,姜衣璃踏进两步,身后咔嚓上锁。 第2章 不会,还是要我帮你? 在她身后,房间幽静,墙上设有挂画,竹窗对着书案,一扇屏风之后,黄花梨木榻上仰躺着一个挺拔的男人。 墨袖缓缓上抬,挪到颈下,冷白的指骨松解领口。 敲门声砰砰作响,没有回应。姜衣璃知晓无用就停下来,转到屋内,想要一探究竟。 走至屏风前脚步突然发虚,脑袋晕眩。她便是重生到了这个时候。 姜衣璃走不稳路,往里晃了几步,身后人搂住她将她拽倒,问她在酒里加了什么。 她当了四年孤魂,一时未记起,自己生前和谢矜臣原是有过一面之缘的。 唯一的一次照面,后来直到她死都没有见过。 * 谢矜臣俯身下来的时候,姜衣璃惊恐地偏过头躲避。 “不要……” 她胸口起伏。双腕还被谢矜臣扣在掌中,举过了头顶,被死死压制着如同砧板上的鱼肉,任人摆布。 姜衣璃每一根汗毛都要立起来,手脚冰凉。灼烫的呼吸落在脖颈里,刺得她发颤。 而这烫意只停在上方少许,并没有真落下。 她惊魂未定,睁眼,先看见自己枕着的粉白色衣襟,再是一截墨色袖袍,凉凉地垂在她脸颊边。 似乎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姜衣璃生硬地呼吸,动作拆解般迟缓。 上面的人玉白脸色,剑眉黑而锋利,和她咫尺之遥对视。 “配合我。” 姜衣璃立刻点头,她早分不清自己是点头,还是在发抖。 谢矜臣眸色深暗,居高临下道:“叫。” 什么? 姜衣璃睫羽轻颤,她觉得自己有点耳鸣,她吞咽口水,企图证实自己幻听,“大人,您说什么?” 谢矜臣确定,她听到了。不需要再说二遍。 他并未重复,垂眸,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不会?还是要我帮你?” 姜衣璃口不择言:“会!我会。” 话说出去简单,要做到却很难,让她在第一次见面的男人面前…真是比杀了她还折磨人。 她的腕骨被扣着,男人的虎口像一副冰冷的镣铐,她指蜷曲,十分纠结,眼神向外逃避,突然看见窗纸上的黑色人影。 姜衣璃倏然一惊,她全都想起来了! 今日是三月初三上巳节。姜爹在立储之争站队雍王,想把二女儿嫁他做侧妃巩固联盟。可雍王提了条件,要他先和镇国公府攀亲。 姜爹权欲熏心,拿她做棋子,给谢矜臣设局。 她娘是商户,比不李氏五姓七望,所以这攀权之路,她做垫脚石,让姜衣如踩着往上爬。 姜衣璃咬着牙,腰身倏忽一颤,她羞愤交加地抬眸,撞进谢矜臣黑似点漆的眸子里。 他似乎等得不耐。睨着她耳垂的白玉珰,无言催促,眼神充满了压迫。 姜衣璃忍着羞耻,用发颤的声线开口:“大人……” 谢矜臣眸色忽的一暗。 室内幽邃,姜衣璃闭着眼,脸偏向别处,心一横,叫得哭腔缠绵。 “大人轻些……” 脸皮没有命值钱。 前世还不知温善只是谢矜臣的皮囊,她说不知情,与他好言相商,据理力争。现在她哪敢。 夜色迷离,外头管家小厮交头接耳:成了。黑色人影离开,房间里余音绕梁。 二人一上一下地对视。 谢矜臣眉头紧蹙,凝着她,眸子黑沉如墨。 让姜衣璃觉着,似乎自己做了罪大恶极,不容饶恕之事。明明都是按他的吩咐来的。 “还叫吗?”她问。 窗外的人已经撤离,但不知门口是否还有人蹲守。 谢矜臣眉峰拢起,不答。他离开一些,跪抵她膝间,身子抬高,背脊绷直形似线条。 姜衣璃望进他眸中,刹那,视线仓皇逃开。 她不是养在蜜罐子里的稚童,自然知道谢矜臣这个状态是在忍什么。 打死她也不敢再发出一点声音。 与此同时,姜行在厅堂里听管家说大事已成。高兴道:“去捉奸!” 带上管家婆子三四人风风火火去听雨楼。 这样子,倒不似捉贼拿赃,更似升官发财,喜气洋洋。 听雨楼二层最中央那道雅间门锁紧闭,管家掏出钥匙开锁,姜行整理仪容,强压下愉悦,装模作样沉脸。 他一把推向菱花门,口中怒道:“老夫以贵客之礼招待谢大人,你竟然做出……” 门霍地大开,只有谢矜臣自己在饮茶。 端坐案前,他深色衣袍整整齐齐,袖口垂在膝上,清冷抬眸,眼神凌厉:“姜大人,谢某做了何事?” “你……”姜行噎住。 “小女进了这扇门,未出去过。老夫笃定她就在这房里,谢大人莫要藏匿!” “令嫒怎会在此处?”谢矜臣执杯挑眉。 姜行打量房内,只见榻上空荡,桌底屏风后均无人。 “小女明明在……” 姜衣璃步子轻缓端庄从外面走进来:“父亲。” 所有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谢矜臣指骨捏着杯盏,抬眸。她头发黑润,似乌云叠鬓,穿着粉蓝,身量不高不低,纤侬合度。 “父亲唤女儿何事?” 嗓子娇莺初啭,嘤然有声。 谢矜臣黑眸凉薄冷沉,淡然自若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门前,姜行脸色由青变白:“你怎的从外面进来了?” “女儿弹过琴之后就回房更衣了。张管家说您找,女儿便跟他来,谁知他带路带到一半,人却不见了。”她带着责怪,瞥向青衣裳的张管家。 张管家慌张解释,“老爷,奴才亲手……” 情急之下忘了屋中还有人在喝茶。 他顾忌着改口,“大小姐,您怎么出来的?”他亲手锁的门。 “这话从何说起啊。”姜衣璃道:“我刚到此处,张管家,你莫不是叫精怪迷了眼吧?” 她眼神纯澈,天真懵懂,不知发生何事的模样。 “这。”张管家有苦说不出。 事已至此,姜行只得拱手赔笑:“误会一扬。无意搅扰,是下官的不是。谢大人好生歇息。” 深更半夜不好多留,带着人全都散去。 走时,姜衣璃踩着蹑丝履停在门槛,微微侧身向后睇一眼,忆起方才之事。 她是怎么出来的?肯定不是走着出来的。 第3章 要不勾搭谢矜臣他爹吧 两刻钟之前,她悬在窗外,双手抓着深色袖口,谢矜臣瞥她一眼:“跳下去。” 二层楼高数十尺,她的头发被风撩到脸上,往下看了看迅速收回视线。 谢矜臣嗓音极淡:“下面是水。” 姜衣璃不动。 月光疏朗,打在男人锋利的眉骨之上,他的眼神冷静凉薄,没有半分情绪,“跳,或者本官把你扔下去?” 嗓音清脆利落。 姜衣璃咬牙松开手,跳就跳,她选主动的。 倒春寒的风拂面吹来,姜衣璃打了个激灵,思绪回归,抬步踏出去。 房间里,谢矜臣黑眸深邃,凝着她的背影,直到那摇曳的裙角消失,他收回视线,双膝打开,喝凉茶降火。 有几分本事。 酒没能勾出他的欲望,人做到了。 * 姜衣璃跟在父亲后面,走出楼檐,张管家还在迷惑,“大小姐,您到底是怎么从外面进来的?” 姜衣璃道:“张叔,我听不懂你说什么。” 她可怜又委屈,一时间,张管家差点怀疑自己撞邪了。 姜行摆手:“回房去吧。” 原本设了一出捉奸的好戏,强买强卖,逼谢矜臣负责,哪怕是为着谢府百年清誉,只要纳了他闺女做妾,这门亲算是攀上了。 现下可好,没逮着狐狸惹一身骚。 “是,父亲。”姜衣璃福身,自青石小路向另一处院落而行。 园中绿草在夜色里阴森可怖,姜衣璃头发还是湿的,身上也冷。搓搓手臂,她猛地回头。 芭蕉叶浓黑似墨,没有动静。 “不会真有精怪吧。”姜衣璃背脊凉飕飕的,脚下飞快。 她走后,躲在芭蕉叶下的男人站了起来。 他生得五大三粗,身材魁梧,下巴上一圈络腮胡子。凝望着梨香院方向。 片刻收回目光,快行几步,足尖点水跃上听雨楼二层。 “大人。”闻人堂翻窗进内,跪地抱拳。 谢矜臣微微抬眸,冷白的手指执着杯盏,“找到了?” “是。”闻人堂从怀中掏出一本蓝皮账本,“属下已按大人吩咐,放了假账本在原处。” 谢矜臣拿过账本翻看。 账目记录详实,修桥的木,石,砖,工匠用费不过百万,工部报到户部的账却逾千万。 闻人堂跪地未起,脸色有些犹豫。 “还有何事?” “属下…属下在芭蕉路见到了姜姑娘。” 谢矜臣抬起头。 闻人堂赶忙解释:“天黑,姜姑娘她…她应当没有看到属下。” “应当?” 雅室内霎时幽如寒潭。 闻人堂跪在地上,眼神转瞬凌厉,“属下知错,属下立刻去把人处理干净!” 他语气狠辣,自告奋勇,只是担心再扰乱计划因而没即刻起身,主子也没答复,似乎在斟酌。 半晌,听到一句不温不凉的喟叹。 “罢了,不必再多此一举。” * 梨香院。 房中,姜衣璃坐在烛火中央,吸一口气,看着翠微:“你是鬼吗?” 翠微:“……?” 不是啊。姜衣璃有点失望。 她今天晚上见到的全是死人。她爹,管家,翠微,包括她自己,包括不可一世的谢矜臣。 不是地府大团聚,那么,是梦? 姜衣璃看着跳动的火焰,不太确定,那四年游魂是梦,还是现在是梦。 下一瞬,翠微的手抬起,挡住她的视线。 “没发烧啊。” 姜衣璃:“……” 姜衣璃脸色冷静地把翠微的手拿开,脑中混乱,不是梦,她的确重生了! 现在是崇庆三十一年上巳节,一个月后姜爹获罪下狱,三个月后姜家被判满门抄斩。 前世因为雍王妃心善,为姜家女眷求了全尸。她是喝了毒酒死的。但不像电视剧里那样,一饮,美美地流出一道血痕,然后闭眼。 古代生产工序落后,鸩酒或砒霜都不能一饮毙命。 毒液会在腹中慢慢腐蚀肠胃,直至死亡,很疼。 但这的确是最体面的死法。 姜衣璃眼珠左右转动,思虑再三,趴在寝房里间的夹头榫画案上,铺开两张宣纸,蘸墨涂写。 本朝律法规定,贪污两万两革职,二十万两抄家,二百万两满门抄斩。 她运气不太好,穿成了奸臣之女。 现在有三条路可走: 1.找个人嫁了 2.举证告发她爹 3.抱一条大腿 姜衣璃不想嫁人,选项一淘汰。 第二条路:很难。时下重孝道,不得违逆父母,举证她爹,她自己先犯了不孝的大罪。 那么,或许她可以走迂回路线?姜家搜出了多少赃银来着…… 前世牢房,太监在昏暗光线下宣读:“工部尚书姜行监守自盗,贪墨金银总数八百万两,国法不容。为正纲纪,特下此诏……” “八百万两!”姜衣璃手中的狼毫“啪嗒”掉地。 姜行真该死啊,但她跟九族有点冤。 还剩一个月,姓谢的会把这事捅出来,该怎么办? “小姐您在说什么?奴婢怎么一句也听不懂。” “你当然不懂。”姜衣璃充满同情。 右手边的纸上赫然是雍,荣,谢三个字。这是最后一条路:抱大腿投诚。 雍王贪财,荣王好色,谢矜臣好像没有弱点。 她在古代八年,四年后宅,四年鬼魂。对这个时代的了解多是死后听到看到的。 说来也怪,她死后既没有魂归故乡,也没去阴曹地府,而是——整日盘旋在雍王府上方。 没有人能看见她,她也没见到任何鬼魂朋友。 姜衣璃度过了非常无聊的四年,日常坐在王府墙头上,看锦衣纨绔进进出出,这些重要人物都是那时熟识的。 当然,重要人物不认识她罢了。 两年后皇帝驾崩,荣王在谢家的支持下登基。过一年,雍王谋反。再之后谢矜臣打着清君侧的旗号,把皇室清了干净。 众臣推举,他“勉为其难”地坐上了龙椅。 真想让人给他点一首《好一朵纯白的茉莉花》。 话说回来,该抱哪条大腿呢? 要不勾搭谢矜臣他爹吧? 反正最后是谢家赢。 “不对!”姜衣璃抓住翠微,四目相对,“姓谢的为什么住我们家?” 此人心思缜密,有口皆碑,怎会留下空隙让人算计? “小姐?” 翠微眼神迷蒙,姜衣璃越发清醒,“他该不会是来偷东西的吧?!” 账本! 古代现代都是要命玩意儿,被人拿到了一招釜底抽薪,再无转圜。 姜衣璃以为自己还有一个月翻身,原来只剩一晚! 第4章 一个月内嫁出去,否则会死 翠微不明就里,“小姐,谢大人光风霁月,应当不会做盗窃之事。” 听她语气笃定,姜衣璃抬了抬眼皮,“你是看他长得好看吧?” “奴婢不是……”她越说越脸红。 姜衣璃摇头啧啧,蹬掉鞋子,往后一仰,生无可恋地爬到榻上去了。 她其实一晚翻身时间都没有! 谢矜臣要她演戏,表面目的是将计就计,深层目的是拖延时间,以便下属查探账本的位置。 抓奸现扬,看似姜尚书来势汹汹,实则,正合他心意。 芭蕉叶旁的黑影非是去偷,是偷完了往听雨楼复命才对。偷盗时机正是姜尚书抓奸的空隙。 谢矜臣使得好一出计中计。 姜衣璃觉得自己死了大半了。 帐幔里静谧无声,像躺了具尸体。 翠微低头收拾桌案,而后将蹑丝履整齐摆在榻脚。 倏地,姜衣璃抱着她的绣花枕头坐起来,拉帘露出一颗脑袋,算了,再挣扎一下下,“翠微。” “小姐?” “…把我用过的那两张纸烧了,现在烧。” “是。” 姜衣璃阖眼,倒头睡去。翠微轻轻吹熄烛火。 * 清晨天微亮,谢矜臣自榻间坐起,手肘倚在膝上,指腹按了按额角,剑眉微蹙。 他梦到了…一枝芍药。 奇哉怪哉。 轻功绝佳的侍卫即墨在他醒来的那刻便奉着新衣袍侍于帘外,谢矜臣伸手取衣,扣腰带时嘱道:“派一名暗卫盯着她。” “如发现异常行径,立刻禀告于我。” “是。” 更衣后带两名护卫离府,并未用膳。姜行长亲自把人送到府外,连连赔罪,送走人后脸上笑容消失,“叫大小姐来正堂。” 倚香院。 浅色帷帐里,面容姣好的姑娘双眸紧闭,黛眉轻蹙,将醒不醒。 姜衣璃耳边听得一段诡谲的曲调,模糊而难以捉摸。 似在雾霭中游荡。 突然被人扯了一下,姜衣璃皱着脸嘟囔:“谁大清早弹琴扰人清梦……” “没人弹琴啊小姐。”翠微将迷迷糊糊的人拽起,喋喋不休,“老爷唤您去正堂,您快醒醒吧。” “嗯。”她闭着眼点头。 翠微没办法,动手给她穿衣裳,穿到一半,姜衣璃眯了条缝,“去拿我冬日的厚棉裤来。” “啊?您要棉裤干什么?”虽说倒春寒会冷几日,但不至于吧。 姜衣璃神秘道:“有用。” * 正堂。姜衣璃穿着雪锦绣蔷薇的裙子和丫鬟一道,刚进堂内,就听姜爹呵斥:“跪下。” “是。” 姜衣璃瞥向翠微,眼神令她退出去,自己提了裙摆,跪地上。 堂中桌案香炉典雅精致,两排四方椅整整齐齐,姜行站在她前,严肃脸色,问道:“你昨日所言可有虚?” 姜衣璃低着头:“回父亲,女儿惭愧。” 昨晚设计谢矜臣不成,这老头回去复盘,抓两个小厮问问,难保不会有人路过听雨楼,闻得她落水的声响。 一对口供就知缘故。 且现在叫她跪着,摆明了要问罪。 管家一脸沉冤昭雪的欣慰。 “女儿昨日全是虚言。”姜衣璃眼眶湿红,哽咽道:“谢大人逼迫女儿,若不配合,便要杀我。” “女儿死不足惜,但让父亲白发人送黑发人,是为不孝。女儿万万不敢。” 她拈着粉色的帕子,轻声抽泣擦眼泪,凄楚可怜。 “父亲,女儿昨晚梦到娘了。” 姜行脸色微变。 他虽不爱亡妻薛氏,却有一分愧疚。 他本是草根出身,因贵妃皇后两党斗法,才捡便宜当了杭州知府,又设美男计让杭州富商之女薛氏倾心于他。 成婚后,薛父为他上下打点,挥洒金银。 可薛家只是商贾,地位低贱,归京后他又娶了李氏为平妻。 薛氏与他离心,郁郁而终。姜行并不伤心。他光是在官位上活着就需得汲汲营营,哪有心谈情爱。 他一门心思往上爬,终于在不惑之年,坐上尚书之位。这一路,走得十分不易。 姜衣璃还在擦眼泪,“父亲,娘有话托女儿转告您。” “她有何言?” “娘说您四月初四有一劫,托我传您破解之法。” “父亲去岁督修的安庆路天桥已有裂相,若尽早派工匠加固,可免除百姓伤亡,将来亦可减轻罪过。” 前世,便是因天桥塌陷,砸伤百姓,致姜爹下狱。锦衣卫在府中搜出金银八百万两,坐实姜行监守自盗之名。 这个朝代礼崩乐坏,从皇帝到小吏无人不贪。 姜行孝敬错了主子,站错了队。皇帝欲立荣王,借机削一削雍王的势力。 她若能劝父亲亡羊补牢,填平亏空。再辞官认罪,或有一线生机。 可惜权力漩涡蒙人眼。 姜行一听她议论朝事,当即黑脸:“胡言乱语!” “你娘要托梦因何不托于我,反要你转达?丫鬟呢?把小姐带回去。” “父亲——” 姜衣璃被丫鬟拽起,往外带去。 堂内光线晦暗,姜行语气沉重:“请个神婆去倚香院驱驱邪,小心些,别让人瞧见。” * 这日正午,端上桌的只有一盘发硬的窝窝头,和两盘暗绿色剩菜。 姜衣璃手握木箸迟迟不下筷。 劝她爹从良她爹不肯,只能另谋生路了。 “翠微,把我房中的首饰找一找,拿着当了换点银子,然后去买些适龄男子的画像来,要尚未婚配,模样俊俏些的。” 翠微瞪圆了眼。 从昨日小姐湿漉漉地回来换衣裳起,就像被水鬼夺舍似的。谈起男子竟毫不脸红。 “……” 姜衣璃想了想:“我娘昨夜托梦给我,说我必须在一个月内嫁出去,否则会死。” 翠微怔住,对托梦之说深信不疑,担心起来。“可是,寻常女子出嫁,至少要准备两年。突然成亲,除非是陛下赐婚,或是……” “或是什么?” 翠微扭捏:“或是男女之间先有了首尾,为恐显怀,才会匆忙成婚。” “这样啊。”姜衣璃坐正身体。 “那么我的范围又具体了些,男的,活的,能在陛下面前求到赐婚圣旨的。” 第5章 似一朵沾露凝放的芍药 “如今陛下沉迷修仙,不上朝。能见到陛下的至少也得是将相王侯之家。” 这类人,是不缺妻子的。 他们多半儿时就定下亲事,或是到了年纪,和门当户对的大家族联姻,延续钟鸣鼎食的荣耀。 “哪怕老爷官居正二品,在他们眼中,也只算小门小户。”翠微道。 “好一个阶级鄙视链。”姜衣璃言简意赅地总结。 翠微听不懂,只觉“链”字贴切。 官鄙民,民鄙商,高爵位傲视低爵位,世袭对非世袭嗤之以鼻。可不就是一条铁链么。 福祚百年的世家看不上姜家,姜家亦瞧不上清贫书生。 小姐想一个月嫁出去,难于登天。 姜衣璃啃了两口窝头垫肚子,喝半碗水,站起。 “没关系,我又不跟他们搞爱情。” “我们的目标是——全面撒网,重点捕鱼!” * 古代出嫁后便是某家妇,不再是某家女。这腐朽的制度阴差阳错能救她一命。 姜衣璃欲找张筏,渡她上岸。当然,这是下策。 如果行不通……她还有下下策。 主仆二人连夜翻箱倒箧,把妆奁盒拆得七零八碎,翻出二十来样首饰。 姜衣璃满眼期待,拿起一脉金牡丹花王钗,“这个值多少钱?” “约莫三五两银子吧。” “这个呢?”她又拿起一对蝴蝶步摇。 “半两。” 拿首饰去当铺要折掉一半的银钱,两人数了数,全都当掉也才三十余两。 姜衣璃费解:“我娘是江南第一富商的女儿,嫁妆丰厚,没留一件值钱的东西给我吗?” “都拿来给老爷上下打点了。” 翠微答道。她娘是薛氏陪房,她自小听唠叨,因而清楚。 姜衣璃啧啧称奇。 不得不说,美貌到了一定程度,就是利器。难怪薛氏李氏为姜爹前仆后继。 “您原也有几件像样的首饰,夫人临终前留下的那只羊脂白玉手镯能当二百两。不过……在二小姐那里。”翠微犹豫道。 哦豁。 这糟糕日子她前世怎么忍了四年的。 姜衣璃叮嘱翠微:“明早你就把这些收拾好,全都拿去当铺换银子。” “是,小姐。” * 镇国公府。 正午,堂内是一张楠木嵌螺钿八仙桌,桌前坐着一端庄美妇和一穿粉裳的俏皮姑娘,二人翘首以待。 窗侧的云母屏风后走出凛雅的身影,墨色锦衣,身量颀长,腰间玉佩随步伐摆动。 “母亲。”他行礼。 “大哥!”“玹哥儿快来坐,不必多礼。” 谢矜臣本名谢玹,字矜臣,他是长子,亦是谢家最年轻的掌权人。 王氏和其女谢芷都笑着招呼,王氏命小厮传菜,满脸欣慰话家常,问道:“近来公务可还繁忙?” “应付得来。” 王氏点头,转而嘘叹道:“琅哥儿要是有你一半,娘就省心了。” 谢芷和谢琅是双生子,惯爱斗嘴拆台,她笑:“大哥十五岁考了状元,二哥也快十五了念书还哭呢!” “他又在书斋?”谢矜臣问。 “在你祖母那里。用膳时叫他也不来,兴许是怕你问他功课。” “都是让那群刁奴带坏了,玹哥儿得空给他挑几个品性好的书童和随从,管管他。” “儿子记下了。” 转眼间珍馐美馔摆了满桌,王氏嘱丫鬟:“将煲好的鱼汤端上来,给哥儿姐儿们都呈一碗。” “是。”玲珑剔透的丫鬟们各自站主子身后奉汤。 谢矜臣腕骨冷白,端一只丫鬟递上来的玉碗,执了汤匙便听母亲发话。 “听闻你前几日在姜府住了一夜?” “不小心吃醉了酒,因而在他府中下榻。让母亲忧心了。” 王氏满意。谢芷笑呵呵地问:“都说姜家嫡女容貌冠绝京城,大哥你见了吗?好看吗?” 这个人谢芷没见过,只听说是人人瞩目的京城第一美人,她有点不服气,同时又很好奇。 好看吗? 谢矜臣眼前浮起一纸画卷,风吹帘动,雪白的帐幔后,弹琴的身影朦朦胧胧。 琴案底下,飘出她小部分的裙尾,似雾非雾的粉蓝色。 像一朵沾露凝放的芍药。 谢矜臣并未作答。 王氏沉着脸,拿腔调嗔怪女儿:“没大没小。” 自江南归京,大小官员不停邀约,可谢矜臣唯独破例在姜府住了一夜。不止她这个当长辈的多想。 整个京城盯着谢家的怕都在多想。 姜行出身乡野,李氏为没落寒门。这般出身配国公府岂不让人耻笑? 王氏心焦,强令自己大度。想着若儿子喜欢,等娶了正妻让那姑娘做妾,抬举他们一回。 瞅着机会试探,见儿子不足道哉的模样,心中才松了口气。谁知不省心的女儿又重新挑起来。 第6章 人间自是有情痴 她捧起白玉碗,拿着汤匙小口喝鱼汤。 “旁人再好也没有舒华姐姐好,大哥你千万不要被她迷惑了。” 王氏责她一眼。接着对儿子道:“说起舒华,自你董伯父提督两江,你们青梅竹马的情谊也生分了。” “这孩子最是个孝顺的,时常送信来问候,记挂我的身体。娘最满意这等知书达理,品性娴淑的人儿。” “觉着比那瑶光公主和临安郡主还更讨喜。你怎么看?” 镇国公府世子及冠而未娶妻,京中最甚嚣尘上的莫过两个人选:瑶光公主和临安郡主。 前者皇后之女,代表嫡子荣王党;后者贵妃之妹,代表皇长子雍王党。 这不仅是婚嫁,更是政治。 王氏久居后宅,不懂其中门道。 但恰巧她两个都不喜欢,她最喜世交董家的女儿董舒华。 恐儿子不能领会,王氏补充说:“你已二十有一,与你同岁的族中子弟妻妾都娶了好几房。你姑母姨母也早过上了含饴弄孙的日子。” “早些年在外带兵我不说道你,如今婚事也该提上日程。” “全凭母亲做主。” 王氏听他事不关己,敛了眉,“是给你娶妻,你这样不在乎,不知道的还以为给你弟弟娶妻。” “母亲勿怪。”谢矜臣显露出温润的表象,“孩儿并非不上心,谢家主母归根结底还是要在您跟前侍奉,您挑个合眼缘的,安排个日子,儿子没有意见。” 用过膳后,谢矜臣便离开。 王氏瞧一眼,他碗底鱼汤未动。纳罕:“他跟舒华多年未见,怕不是有了别的心上人吧。” “怎么会呢。” 谢芷仰起脸,笃定道:“大哥肯定愿意啊!他刚才都笑了。” 如此最好。 王氏心中宽慰些,又看女儿:“芷姐儿过了年就及笄了,也该定个亲事。” 谢芷惊喊:“我不定亲!” “干嘛急着把我嫁出去,我想多陪娘几年。” 她放下碗筷,一头扎进王氏怀中。王氏笑骂她滑头。 谢芷靠在王氏怀中,眼神朦胧地藏着思慕。她喜欢锦衣卫指挥使沈昼,可沈昼和她长兄出了名的不对付。 满朝皆知,这二人政见不合,都恨不得对方去死。 * 半山别院。 书房正对窗的墙摆着一面博古架,左面是兵器,右面是典籍。谢矜臣执了一卷书坐着翻看,案牍下压着“雍”字请柬。 闻人堂手握两封信件走进。 “大人,沈大人约您今夜戌时在老地方见。” 又把两封信递上去:“这是晏将军和桓将军的信。” 两封灰黄纸封一新一旧。 谢矜臣端了杯茶,接过信件。先拆开了“晏”字那封。 不知读到哪行。冷白的腕骨迸出淡青色筋脉,谢矜臣眸光锐利,“桓征在京城。” 他在质问,却已是肯定的语气了。 “为何无人告知于我?” 闻人堂和即墨先后跪下来,即墨拱手道:“属下刚接到暗卫消息,桓将军今日子时抵达京城,属下正要……” 正要禀告,姜家的暗卫也传了消息来。 他没说完,便见主子浑身冷肃地站起,命令道:“备车,出府。” 谢矜臣十七岁至十九岁在东南打了两年仗,只差临门一脚崇庆帝将他召了回来。 让他做了文臣,怕他掌兵权。 崇庆帝忌惮谢家不是一日两日,连及冠赐字都暗含着敲打之意。 矜臣,持重之臣。表面皇恩浩荡,实际明褒暗贬。 可惜,谢家父子都不是任人拿捏的蒲草。 镇国公谢渊坐镇湖广,佣兵十万,战马千群。 谢矜臣人虽从东南撤回,威望却在。桓征、晏祈两位将军皆曾是他部下。 这二人与其说效忠皇帝,不如说效忠谢矜臣。 马车穿过繁华大街,驶进小巷,渐行渐缓,停在一栋挂着红灯笼的茶楼前。 茶楼外观简单,内里却典雅幽静,此处是谢矜臣固定召见桓征之地,挂红灯笼就是信号。 一个男子穿着便服,左右和小厮点头致意,推门进来跪下,伟岸魁梧的身影遮得银红地毯都暗了几分,“大人。” 谢矜臣着墨衣坐在上首,冷肃着脸,周身寒意凛冽。 “身为边将,无诏返京,你可知何罪?” “大人勿怒。”桓征抱拳,身板宽阔硬朗,“末将并非贪生怕死之人,实是有不得已的情由。” “我妻病重,我实在放心不下。” “半个月前吃了败仗也是因为此事?” “是。”桓征惭愧低头。 “大敌当前,你为儿女私情弃三军不顾,你怎配带兵打仗!桓征,你太令本官失望了。” 桓征百味杂陈,眼眶湿热。 “我妻嫁我时,末将未得大人赏识,只是一名先锋。我妻不嫌我家贫,抚育我幼弟,操持我家务……我不能置她不顾。” 这番说辞在谢矜臣看来只是临阵脱逃的辩解。 桓征声泪涕下:“大人出身世家,才智过人,舞象之年已有他人终生未有之建树。今未娶妻,尚不能懂何为软肋,何为关心则乱……” 谢矜臣眉峰拢起,眼神凉薄。妻子,是后院的摆设罢了,娶来他也不会放在心上。 软肋,既知为软肋,便该剔除。 “倘若有朝一日您……” 桓征欲诉衷肠,被谢矜臣无情打断。 “住口,你以为谁都如你一般是个情痴吗。” 这种不稳定因素,该死。 他早没了耐心,站起,腰间的白玉佩徐徐轻摆,“倘若世间有一女子能乱我心智,误我大事,我必亲手杀了她。” —— ps:-口嗨一时爽,追妻火葬扬 第7章 先天不足,那就更完美了呀 成大事者冷情,可他桓征志不高远。 “征自知错已铸成无法挽回,只求大人给我一月时间,待我妻病愈,我当回东南赎罪。” 他双手撑地磕头,听到了头顶一声冷嗤。 谢矜臣踏出房门,临栏而立,吩咐:“去查,是谁在战前给主将送信,斩首示众。” 闻人堂拱手:“是。” “另外,告诉晏祈,叫他以桓征的名义出兵,迅速拉开一战。” “无论输赢。”只要他立刻开战,证明桓征在东南。 谢矜臣转身下了木梯。 他并非在保桓征。而是未雨绸缪,理智地把损失降到最小。 棋盘上的棋子不听话,弃了就是。 可桓征已到京城半日,若有差池,锦衣卫知情不报,沈昼这步棋也废了。 说起来,沈昼约见他大抵是为了此事。 谢矜臣撩帘进马车,嘱咐闻人堂道:“你今夜戌时,去槐花巷见沈昼。告诉他,他要说之事本官已知晓。” “是。” 马车在路面上扬起飞尘。 古色木柱矗立,悬挂着牌坊靠近窗沿,窗下的红灯笼被一只手取了下来。 上方天际逐渐漆黑。 槐花巷一间雅舍里,虎背蜂腰的白衣男子提两壶酒坐下,捋平下摆,抻直螳螂腿,姿态嘚瑟。 正是和谢矜臣名为政敌实为密友的沈昼。 两刻钟后,闻人堂出现在门口,解释缘由。 沈昼恼火:“老子抽空给你通风报信,你娘的敢放老子鸽子!” “别拦我,老子今晚要去百花楼包十个漂亮姑娘,记他谢矜臣的账!” * 谢矜臣沐浴更衣过,着一身灰白,沾着水汽,坐在檀案前翻看杭州知府政绩考核拟稿。 他的手边是堆压如山的信件和公文。 “大人。”即墨叩门进内,跪地道:“属下已经将今日的暗卫全部换掉。” 谢矜臣眉眼未抬。 桓征进京这等大事,暗卫比锦衣卫查到得晚,留这些废物也无用。 即墨再道:“大人,守在姜府的暗卫亦传来了消息。” 书房中只有翻动纸页的声音。 “何处可疑?” 即墨:“回大人,疑点有三。” “三月初四,姜姑娘似与其父发生争执。” “三月初五,姜府请来了神婆去倚香院作法。” “三月初六、初七这两日,姜姑娘身边的丫鬟分次当掉了二十七件首饰,死当。又大量收集京中男子画像,二百余幅。” 翻页的手指停住,腕骨搁在案沿,谢矜臣慢慢抬起了头。 * 案头灯火如豆,风一吹,摇晃起来。 昏沉的光在宣纸上浮动,白纸被一片浅蓝遮盖。 “这个人不错。” 姜衣璃用指尖点了点画中人的脑门,抬起浅蓝衣袖,胳膊压在画案上,身后铺了满地的画纸。 翠微蹲在夹头榫画案的另一头,闻言,从一堆杂乱画卷中站起,来她这边。 画纸上绘着一位清秀的少年郎,细鼻细眼,十分文弱。 “小姐,长庆候无父无母,府中人丁稀薄,您要不再看看……” “就他了!” “没爹没娘,简直完美!” 翠微眼珠震了震,接受了小姐口出的狂言。 跪坐下来,端详画像。长庆候和京中其他世家子不同,没听说他走鸡斗狗,流连花楼的传闻。看面相也是个好相处的。只是—— “…奴婢听说他先天不足,常年服药,会不会…不太行……” 翠微说完脸已涨红。 姜衣璃眼神噌亮。“那就更完美了呀!就嫁他!” 没爹没娘是第一个优点,不行是第二个优点。 盖着棉被纯聊天的友谊哪里找! 看了一日总算挑到合适的,她也眼乏,困倦道:“只留下长庆候这一幅,新的退回给店家,拆过的折旧卖掉。” 翠微低头收拾画,分门别类整理明白。 扭头看打算沐浴的小姐。 “那奴婢明日去打听打听长庆候的喜好,看他爱在何处游玩?” “不要浪费银子。” 公侯家的独苗苗金贵得很,哪能打听到真消息。 真消息是拿来买卖的,暗杀价她暂时出不起。 “长庆候的祖父和雍王妃的父亲是结义兄弟,有过命的交情。过几日雍王府设席为王妃庆生,他必会亲自赴宴,咱们去偶遇就行了。” “就…行了?” “对呀。” 姜衣璃散了头发,正含着柳枝漱口。青丝如瀑,眼黑唇红,真是个女子看了也心动的美人。 翠微脸一红,觉得胜算很大。 * 清晨,琴声绕耳,似佛祠下的梵音,缥缈谲幻。 自重生后她每天似醒非醒时都能听到琴,只有她能听到,玄乎。 “小姐。”翠微红着眼端着铜盆进屋,“奴婢看见雍王府的嬷嬷来送请柬了,可夫人把请柬给了二小姐。” “我们怎么办?” “别慌。” 姜衣璃扶榻坐起,并不惊讶。 前世这请柬便是给了姜衣如,她思虑道:“我有个精细活交代你,只能你去做,不可透露旁人。” 她叫翠微过来耳语,“能做好吗?” 翠微紧张点头:“能。” 四日后。 前院里,一辆宝马香车停在垂花门,丫鬟小厮抱着红的蓝的锦盒往车里装。 李氏搓着一串佛珠问:“小姐呢?” “小姐来了!小姐来了……” 丫鬟扶着个虚弱的漂亮姑娘穿过抄手游廊,这姑娘穿烟紫长裙,容貌瑰丽,垂下的手腕上套着一只羊脂白玉镯。 “娘,我……”姜衣如秀美的脸皮发绿。 刚说半句,猛推开丫鬟,拔腿跑回后院。 影壁墙前站着脸色沉肃的姜行,他皱了眉头,“怎么回事?” 李氏也正想问,抬头看小丫鬟。 丫鬟蜷手,怯懦地回道:“老爷,夫人,小姐许是昨夜吃坏了肚子……” 这个不争气的!李氏暗叹。 姜行耐心尽失,失望透顶:“王府的请柬岂能耽搁,她没这个福气,去倚香院……” “老爷,如姐儿也不是故意的。”李氏急忙劝阻,又催促丫鬟:“府上常备有治腹泻的方子,快去给小姐煮一碗!” “喝过了,更不好了……” 讲话的功夫姜衣如来回跑了三趟,不肯死心,说完“我能去”又憋不住往后院跑。 姜行还急着上朝,恨铁不成钢,“让衣璃去!” 第8章 我家大人有请 姜衣璃坐房里,一身素衣,黑发松松地挽着,清水芙蓉,没有半点配饰,她对着镜子笑,脸移向外侧。 前院,姜行已去上朝,只剩李氏翘首以待。 “母亲恕罪。不是我不想去,只是我这衣衫褴褛,实在没有能上得台面的装扮。” 院中的风吹着她单薄的身影,颜色淡,寥落极了。 李氏眸中芒刺一闪,耐着性子道:“去将二小姐那件赤金缕花石榴裙拿来。” 丫鬟手脚轻快地捧来红木托盒,里面盛着泛金光的华美衣裙。 “你和如姐儿身量相差不多,你应当能穿。” “那是我及笄礼要穿的!”姜衣如虚弱地又从净房出来,佝偻着腰,想抢。 只是她还未靠近,脸一绿,再次遁逃。 李氏脸色难看。 “确是好料子。”姜衣璃又摸了摸鬓发,“只是母亲,我这般素净会不会被人说藐视王妃娘娘啊?” 李氏咬牙切齿,上她这打秋风来了。 但她只能忍,因为穿着简陋,是对尊者不敬的罪名。 “去把给二小姐打的新首饰都拿来,送予大小姐。” 没多会儿功夫,小丫鬟捧了一整套流光溢彩的首饰来,耳环,手钏,项圈,钗,步摇,样样精美。 “是送给我呢,还是借我戴戴?” “送予你。”李氏装大度。 “现在衣裳也有了,首饰也有了,快些梳妆打扮上,别误了时辰,让王府觉得咱们不尊敬。” 姜衣璃不紧不慢,拿起手钏比划,“这瞧着不衬我的肤色,是吧,翠微?” “姜衣璃!”李氏喝停,“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若不是如姐儿闹肚子,这福气怎会轮到你头上。你还不谢天谢地拿着请柬去赴宴,省得大家麻烦。” “母亲嫌我麻烦。”姜衣璃道:“那我便回去睡觉好了。” 她作势要走,李氏脸差点气歪:“你还缺什么?” 姜衣璃温柔地回头笑:“我瞧二妹妹手上那只羊脂白玉镯,好像是我的,她拿错了,母亲做主帮我要回来吧。” 这些衣裳首饰加起来也比不上那只玉镯。 李氏不肯给,可不给怕这刁丫头不能顺坡下驴。 玉镯从净房的姜衣如手上扒下来,送到前院,翠微上去用帕子接了,确真后点头。 姜衣璃才回房梳妆。 她再出来,一袭华裳清冷姝艳,举止端庄得体,行礼姿势一丝不苟,拜了母亲踩上脚踏进马车里。 李氏见她如此,险些气晕过去。 马车出了姜府,姜衣璃放松下来,整个人舒畅惬意。 途中,她兴奋地撩帘子探头,一座座街坊楼阁向后驰过,迎面是两头巨大的石狮子,雄伟壮观,“这宅子好大!” 匾额一闪而过她没瞧清。 翠微常出府,对这地儿熟悉,不熟也听说过,她道:“这是镇国公府。” 过了一会儿,姜衣璃又瞧见一处院落山石林立,茂林修竹,“这处院落更漂亮!” “这还是镇国公府。” 姜衣璃惊讶:“这一整条街都是镇国公府?”这比四个雍王府都大。 翠微道:“两条街都是。” 哇哦。 怪不得。 太祖皇帝建国时,共封了五位国公,时过境迁,斩首的斩首,抄家的抄家,如今只剩下一座镇国公府。 世袭五代,权势越发壮大了。 百年来谢家未出过皇后,仅仅是因为他们不想送女儿进宫。 这样的大家族一般只有两个结局:要么被皇帝干掉,要么干掉皇帝。 * 雍王府的大门同样有两只神兽坐镇,姜衣璃踩脚踏,一仰头,顿生出恍如隔世之感。 那青灰色的墙头,那雕刻栩栩如生的兽头,都是她当鬼魂时的玩伴。 姜衣璃从袖中取了面巾系在脸上,手提裙尾,小心着地。 小厮引着进了王府大门,再行一段距离,又过了道仪门。该来领第二段路的丫鬟却迟迟不来。 “这人呢?”翠微踱步。 “不要着急。” 姜衣璃话音刚落,便有一青衣裳的宫女远远而来,走近了瞧,是菱形脸。 这宫女头上发饰亮眼,耳垂上挂着白珍珠,很是气派。 “是姜家姑娘吧,我是王妃娘娘身边的大宫女,王妃此刻在戏楼听曲,你们跟我来吧。” 她一双细眼,盯着面纱瞧了瞧,眸中轻微地划过一丝不屑。 翠微同她笑,她也没个好脸。 王公侯府的丫鬟比寻常官宦家的小姐还尊贵,她们狗仗人势,倒也不稀奇,只是…… 姜衣璃笑着福身行礼,“有劳姑娘带路。” 不客气地说,雍王府墙头上有多少块砖姜衣璃都一清二楚。 雍王妃身边的大丫鬟是个圆脸,绝非这个带路的姑娘。 此人甚至都不是雍王府的奴才。 看来,还是得给姜衣如收拾烂摊子。 京中遍地是贵女,姜衣如却极度自大,吹嘘自己是第一美人。 的确美,但蠢。 人怕出名猪怕壮。 同龄的贵族小姐们也觉得自己美呢,足不出户被人艳压了,还是个草根小官之女,她们哪一个是好惹的。 前世这扬宴会姜衣如被欺负得哭得稀里哗啦。 姜衣璃不想踩坑,才提前戴上了面纱。 “前面就是戏楼吗?”翠微问。 “是啊。”那姑娘皮笑肉不笑。 前面分明是水月轩。姜衣璃自己就是活地图。 雍王府建筑宏大,布局对称,水月轩宴女客,清风轩宴男客,两轩左右对立。 照理说,宫女该先带她们去后罩楼前面的戏台拜见王妃的。 路两边绿植茂盛葱茏,一段鹅卵石路连接,直通曲折的回廊,栅栏及膝,底下水色透明,游鱼嬉戏。 青衣裳的宫女走在前面,先踏上回廊。 姜衣璃故意放迟脚步,找准时机,撩起裙摆,抬脚猛地踹在那宫女的屁股上。 “扑通!” 水花溅起得猝不及防。 青裳宫女在池中扑腾呼救,花容失色。翠微目瞪口呆地看向小姐。 姜衣璃漂亮的眸子闪过惊慌,捂嘴喊:“有人落水了!” 翠微:“……” 翠微立刻跟着喊:“救命啊,快来人啊!有人不小心落水了!” 在水月轩附近洒扫的男仆赶来,三四个人挽了袖子,接连往水里跳。姜衣璃趁乱拉着翠微往别处走。 她正打算假借迷路走进清风轩,去“偶遇”长庆候。 这段路也不算白走。 “我们现在去清风轩,我教你的都记住了吗?” “记住了。” 姜衣璃带着翠微拐了个弯儿,向右面石板走,才踏上去,面前一位黑色劲装的年轻护卫手握佩剑,堵住了路。 “姑娘,我家大人有请。” 姜衣璃看清这冷脸侍卫的长相,目光瞬间僵硬,退了两步,她手上帕子攥紧,客客气气问: “…你家大人,请,请我做甚?” “属下不知,请姑娘移步。” “……”她要不认识还好。 偏偏她认识。 这人是谢矜臣身边的两大护卫之一,即墨,白天护卫,晚上负责暗杀,做各种见不得光的活计。 谢矜臣还有一个得力护卫,叫闻人堂,负责迎来送往,武功同样深不可测。 姜衣璃结结巴巴:“我,我与你家大人并不是很熟,况且,男女有别,还是不见了吧。” 她一转身,看见了另一名护卫闻人堂。 第9章 没见过这个姿势审人的 虎狼环饲,她像在夹缝中一息尚存的小兽。 幸好她向来识时务,面纱底下的半张脸快要扭曲了,眼神是截然相反的温柔明亮。 “谢大人日理万机,今传我问话定然有要紧事,怎好推脱。我一定配合,全力配合,两位请带路吧。” 她走在后面,试图让翠微掉队,几次都失败。 只能老老实实地跟着,这两人都有武器,进王府不卸刀,不摘剑,可见主人之狂悖。 折回一段路,拐进葱茏院落,竹叶常青,映着一块匾额,西侧殿。 殿门关上。 翠微被隔在外,想跟上,一柄长剑和一把大刀交叉拦在她眼前,两名护卫皆冷脸如阎王。 里面俨然是另一个世界,昏暗幽寂。 男人端坐案前,皂靴纤尘不染,衣袍锦白。他手上执着不知是茶还是酒,温雅端方:“姜姑娘别来无恙。” 姜衣璃:“……”好像也没有这么熟。 谢矜臣生了副好皮囊,似覆雪之昆仑,清冷艳绝,令人无法移目,又不敢轻易靠近。 若她没有重生,顶多是害怕。 可现在,她深知这人心是黑的,偏面上谪仙一般,在姜衣璃眼中,就有一番奇诡。 恐惧之外,还存着一丝上次遗留的微妙的尴尬。 姜衣璃不敢上前,低身行礼:“臣女见过谢大人。” 借着机会往后挪了半步。 仍然不安全。这是内殿,隔着院落,绿林,池塘,翠微和那两名侍卫在外殿的门口。 谢矜臣瞧见她撤的半步,并不表态,但笑道:“姜姑娘请坐。” 案几的对面,是一把拉开的八足梅花圆凳。 姜衣璃更惶恐了。 你将来是要谋反的,我配跟你坐一桌吗? “臣女就不坐了。”我不配。“臣女站着听就好,不知大人有何事吩咐?” 室内凉意裹身,春光融融的时节也显得冷。 距她数米之外的案桌前,谢矜臣倒了茶,不徐不疾道:“姜姑娘蕙质兰心,不妨猜一猜,本官为何唤你来此。” 姜衣璃纤细的手指蜷了蜷,垂眸,温顺道:“臣女愚钝,还请大人明示。” 她做了一些事,并不牵扯旁人,虽知道谢矜臣的秘密,但这人总不能有读心术吧。 茶香清袅,暗室中的感官都被放大。 她觉得危险,像站在无底洞的边沿,不知何时会一脚踏空。 “姜姑娘懂得未雨绸缪,断尾求生,怎会是愚钝之人。”谢矜臣的话暗有所指。 心脏一下子就慌了。 姜衣璃手指绞紧丝帕,寒毛竖起。抬眸见谢矜臣朝她走来,身量高挑,不怒自威,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清冽的雪松香侵压时,她挣脱禁锢似的,猛退了几步。 面上的薄纱倏地滑落。 女孩光洁如玉的脸透着薄粉,暴露眼前,双眸湿润,黑白分明,一点红酥唇糜丽绯艳,似轻轻一含能含化了的花瓣。 谢矜臣眉峰微微动了一下,眸色晦暗,意味不明。 姜衣璃提早把面纱系绳做得轻巧易断,等着在长庆候面前演戏,却不料这时候断了。 半透的薄纱由一根系绳悬挂在右耳畔,欲说还休。 她哑然,和面前之人猝不及防地对视,心乱如麻,仅剩的安全感荡然无存。 这人却没有停下的意思,脚步踏着她心跳的节奏,逼近,再逼近。 “你知道些什么?” 谢矜臣眸中的那抹温雅消失得干干净净,他提膝上前,将人逼得无路可退,不冷不热地问。 姜衣璃背脊贴上墙,手指扣门缝,局促地困在逼仄境地,连呼吸都艰难。 “臣女听不懂大人的话。” “听不懂,抑或是故意不懂?” 谢矜臣的强势而冷硬地堵在她面前,垂下的眸子里流露出天然的掌控力和压迫感。 他的手臂很长,抓了门沿将门合上,室内又暗了几个度。 姜衣璃原本半边脸在暗处,半边脸在明处,现在全罩在黑暗里。 谢矜臣的手撑在门格上,并未移开,贴近她鬓边。 姜衣璃抬起脸,贝齿咬住下唇,发髻倚在菱花门上,头发丝一根一根往上竖。 她没见过用这个姿势审人的,要离这般近? 是在审她还是在调戏她? 姜衣璃强使自己冷静,这是试探。不管谢矜臣查到什么,她都不能承认。也不能主动解释。 前者死路一条,后者更是不打自招。 “大人,臣女真的听不懂。” 她眼睫低垂,眸中闪过清韧的神采,她柔顺,她装的。 谢矜臣自上而下扫过她的脸,鼻尖,眼神略微迟缓地在她唇上掠过,后退了半步。 姜衣璃喘息两口,在地上跪下来。 她的脑袋埋低,楚楚可怜道:“臣女自幼体弱,久居深宅。又因先母早逝,无人教导,不懂人情世故,若机缘巧合冒犯大人,望您宽恕。” 谢矜臣微微低头,腰间坠着的麒麟白玉佩轻轻摆动,他看着姜衣璃的头顶,眉尾轻挑。 好一个一脚将人踹进沟里的弱女子。 殿外青砖黛瓦,赤乌凌空,阶下涌动暖光。 翠微鞋底都快磨破了,急得头顶冒烟。 她不能喊叫,招致人来,恐损小姐名节。 正想不出办法,外殿的门开了,一道蹁跹柔美的身影虚虚地戴着面纱出来,抬脚跨门槛。 “小姐!”翠微跑去。 姜衣璃双腿发软,跌在她身上。 云鬓偏斜,楚腰僵硬,她面上一层敢怒不敢言的愠色,咬牙骂了句,“登徒子。” 活该他上辈子死在女人手里! 两名护卫在开殿门时已齐整地一左一右进殿。 这所院落除了树亭檐瓦,空荡荡的,连个丫鬟影都没有,姜衣璃并不担心会被听见。 离了西侧殿,又踩上长直石板路,两面楼阁错落,绿植葳蕤,鸟雀声声呼晴。 在她们身后十来米远处是仪门,随风送来告别声。 一道中年男声说:“我家侯爷身子不适,太医告诫不能饮酒作乐,便不在此搅扰诸位雅兴了。” “侯爷身体欠安实乃憾事。不过到底身子要紧,老奴恭送长庆候。” 听到“长庆候”三个字,姜衣璃倏地回头,见一辆奢华马车帘已落下,青年车夫与王府管家拱手道别。 “小姐——” 翠微猝不及防,扶住了倒塌下来的重量。 第10章 真神只渡有缘人 这就错过了!那她画眉,涂眼线,擦胭脂,苦心打扮这一番岂不浪费。 姜衣璃捂着胸口,差点喘不上来。 谢矜臣太可恨了!耽误她的时间!坏她的事! 姜衣璃气得咬牙切齿。 飞檐画角,凌于水面,台上粉墨浓妆的花旦挥舞着戏服水袖,咿呀吟唱。 曲声飘进更房,年轻妇人歪在贵妃榻椅里,用手斜支着脑袋,疲乏抬眼:“还没来吗?” 房中五名婢女面面相觑。 “王妃,姜姑娘来了。”圆脸丫鬟自外间走进来通报。 雍王妃虚焦的眼睛有了喜色。 “传她进来。” 姜衣璃跟着圆脸丫鬟,转过十二扇檀木屏风,跪下行礼,“臣女拜见王妃娘娘,祝王妃娘娘北堂萱茂,宝婺腾辉。” “怎么还戴着面纱?” “回王妃,臣女昨夜受了风寒,恐染及他人,故以面纱避之。” “可怜孩子,起来吧。” “谢王妃。” 姜衣璃手撩衣裳下摆,慢慢站直。一个丫鬟跪在雍王妃脚下,给案上的铜胎掐丝珐琅八角盒清理香灰。 “你叫…衣如?”王妃慵懒地问。 不怪她喊错,这是姜衣璃第一次参加宴会。 京中提到姜家嫡女,皆默认是李氏之女。 请柬未指名,她占嫡占长,来赴宴没问题,只是李氏从前有意藏着她。 姜衣璃低头:“回王妃,那是二妹妹的名字,臣女名衣璃。” “姜家有两个女儿吗?”雍王妃诧异。圆脸丫鬟提醒说:“是薛氏之女”。 雍王妃笑,“江南水乡盛产美人,只观你一双琉璃目,便知你母亲当年定然风姿不俗。” “王妃娘娘谬赞。” “本宫看你甚合眼缘,想认你做干女儿,你愿不愿?” 姜衣璃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她记得很清楚,前世姜衣如被认作了干女儿,跑去倚香院炫耀,台词也是“合眼缘”。 她郑重地跪下来,磕头:“臣女愿意,臣女谢王妃娘娘青睐。” 愿不愿,答案只有一个。 姜衣璃拿着王妃赏的首饰和鎏金令牌坐进马车,歪着头百思不解。 香灰燃烬,表明雍王妃已等待许久。她何德何能? 这请柬也蹊跷。 贵族宴会规矩繁杂,王府摆宴三日,第一日请公主郡主,公侯小姐,却破天荒给了姜家首日请柬。 且是开宴前送来的,像是临时起意。 她前头奔着长庆候,没分神在此。 现在看,分明是一扬不知真相的阴谋诡计,姜衣如也好,她也好,谁来都是瓮中鳖。 要成为上位者布局的棋子。 额头倏地感到丝麻痛意,姜衣璃皱眉,罢了,等到姜行落马,她自然就不在棋盘上了。 只是她的小命,该怎么保住? * 西侧殿,冷然雅致的贵公子笔直地坐着,身后站着一俊竹似的护卫,在他黑色锦靴前,同样跪着一位。 闻人堂虎背微屈,铿锵有力道:“那晚账本藏在属下怀中,就算她看到了属下一片衣角,也决计猜不出来龙去脉。” 谢矜臣不语。 闻人堂持刀拱手:“为求万全,不如属下立刻去杀了她。” 在姜府动手或还麻烦些,得做干净点。 现在方便得很,胆敢坏主子的事,他一刀砍了再简单不过! 头顶一道冰凉的视线刺来,他紧握刀柄,跪得更直。 谢矜臣搁下茶盏,站起,修长的手指掸了掸衣上灰尘,自他肩侧走过,嗓音清冽:“画蛇添足。” * 回到府中,得知姜衣璃被认作义女,姜行大喜,称这是荣耀。李氏不悦,觉着抢了她女儿的福分。 姜衣如也觉得被抢了福气,想找麻烦,可她太虚了,爬不起来。 因此,姜衣璃获得了一点自由。 深夜。 姜衣璃穿着素白的寝衣,拄着一根狼毫笔,摇头自语,“不能放弃长庆候这条路。” 再想想其他的途径…… 游离在王府四年,她肯定见过长庆候,只是不记得了。 一个一个人影闪过,画面定格在银蓝缎袍,脸是模糊的,腰间配饰清晰,是一块穿红绳的木牌。 一定是长庆候!他身体不好,所以挂了平安符! 姜衣璃急着用手比划:“哪里有卖这种木牌的吗?方形凿个圆孔,系着红绳……” 翠微回道:“皇觉寺和清虚观都有的,不算稀奇。” “好,我们从明日开始去守株待兔。” * 姜衣璃挑在皇觉寺和清虚观的交界地带,蹲了数日,没蹲到。 很是灰心。 马车里帘布挂起,翠微探头看看金乌,叹道:“这般好的天气都遇不见,那往后更不会遇见了。” 她说的没错。 姜衣璃更惆怅了,视线望向两座庙宇,突然坚定了神色。 “我们去清虚观。” 求神拜佛该去皇觉寺啊?翠微迷惘,跟着小姐下车,“小姐,清虚观等闲人不让进。” 姜衣璃取出一张鎏金令牌。 “拿着这个就能进了。” 观里住着自封为清虚道长的皇帝,是以看守严格。王妃送她进出王府的令牌,在清虚观也能撂响。 两人进了观内,虔诚说想拜见清虚道长。 小道童遥遥一指山顶:“今日清虚道长恰好在观中,那座最高的三清殿便是清虚道长打坐之处。” “多谢小道长。”姜衣璃低身致礼。 道观依八卦方位对称而建,乾南坤北,尊者居中。崇庆帝就在那千层台阶之上。 她知晓,但得假装问问,不然目的太明显。 翠微正想说找个轿夫抬着,一转眼,小姐提着裙裾走了十来层了。 她忙跟上,累得直喘,“小姐,您歇歇吧。” “求道讲究心诚则灵,心诚道长才可能收我。” “收…收您?” “我要出家。” 翠微霎时被天雷劈中。 * 三清殿前十来个小道童洒扫庭除,行走如猫,面相阴柔,正是穿着道服的太监。 一小道士走来,“施主有何贵干?” 姜衣璃:“信女心中有惑,特来拜见清虚道长,盼道长能为信女指点迷津。” “善哉。”小道士单手行礼,“施主徒步行至此处,当有一段天赐的机缘,施主请随我来。” 殿前立着汉白玉柱,雕刻五爪蟠龙。小道士弯腰见礼,换了鬓发斑白,眉眼含威的道士继续带路。 一看这位就是掌权握柄的大太监。 “姑娘请。” 姜衣璃道谢,朝他引的殿门走。 那太监道士用拂尘挡住了翠微,笑道:“真神只渡有缘人,这位姑娘还请留步。” 第11章 不是看破红尘了吗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把暗刻云雷纹的拂尘,划开界河。 翠微急:“我跟小姐一起来的,我不跟着谁来确保我家小姐的安危?” 这道士气质阴柔,面上带笑却十足威严,拿拂尘的手翘着兰花指,翠微怀疑:“你们是正经道观吗?”满院的道士都很别扭。 王大珰呵斥:“休得妄言!姑娘当心祸从口出。” 姜衣璃也急忙阻拦,里面的清虚道长是皇帝,翠微再说就大不敬了。 她劝住:“不要担心,清虚道长乃真神转世,能得他渡化是我的福气,你在外头等我。” 崇庆帝年轻时声色犬马,三十来岁把身子玩坏了,宣称潜心修道,自此不进后宫。自封清虚道长。 清虚清虚——清心寡欲,因为肾虚。 皇帝的身子都废了十年了,她没什么好担心的。 又替翠微向太监道士致歉,然后才推门进去。 三清殿设在整座道观的中轴线上,日东月西,坎离对称。姜衣璃站在门口,朝里望,燃香处青烟缓缓,温和慈厚。 香案上从左往右供奉着太清道德天尊,玉清元始天尊,上清灵宝天尊,三尊金身神像。 底下设了三张太极图圆形拜垫。 清虚道长穿鸦青道袍,在左边那只拜垫打坐。 观其背薄而挺拔,鹤骨松姿,看着就二十出头,绝不像四十岁。 其发黑润如墨水,半披着,丝滑流畅,气血很充足。 这背影越看越年轻。 姜衣璃心说着冒犯,双臂展圆,恭恭敬敬地跪下来,磕了个头:“信女姜衣璃拜见清虚道长。” “你所求何事?” 这声音清冽中带着冷感,也挺严肃。 姜衣璃依旧在地上伏着,无比虔诚道:“信女在世间遭遇诸多不公之事,屡逢无耻之人,父无德,母早逝,尝遍人情冷暖。” “今已看破红尘,无牵无挂,一心追随道长,愿为您提灯濯尘。” 她每个字都将感情拿捏得恰到好处,悲惨,悟道,以及真诚。 说至最后,恨不能当扬五体投地。 她面前的木质地板光明透亮,映出前方的身影,那鸦青暗影似乎站了起来,嗓音寒津津的。 在殿中空旷地回荡。 “清虚道长不收女弟子,姜姑娘怕是要失望了。” 姜衣璃猛地抬头! 谢矜臣站在拜垫前,鸦青道袍飘逸出尘,长袖着地,清贵绝伦,在他身后敬着神像和青烟。 这人背影乍看仙风道骨,但正脸,有很多欲求。 他站在那里,违和感之中又诡异地透着和谐。 姜衣璃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谢矜臣看她,唇角轻微地上扬着一点凉薄的弧度。坐到一旁的案前,倒茶。 “姜姑娘,今日还是巧合吗?” 不是。但我有一句脏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姜衣璃头低埋进领口,膝盖像在跪刀刃。这是什么冤家路窄?! 早该看出来的。 皇帝修仙,夏穿棉袄冬穿纱,这人却穿着常规道袍,背影年轻,且在左位,没有居中。 她有点无语,人怎么能倒霉成这样。 前面当首饰,挑画像,被谢矜臣查到,其实都能解释。 今天的事,单拎出来也能解释。 但两件需要解释的事情放在一起就不是事情可疑,是人可疑了。 怎么办? 姜衣璃硬着头皮道:“…是。” “姜姑娘的意思是,你在清虚观三十六殿,百余道众里,恰巧选中了三清殿清虚道长,想要投他门下?” 姜衣璃:“……” 她当然是看中了清虚道长的皇帝身份,能抱大腿保命。 只是崇庆帝这层身份,除了随侍太监和一些近臣无人知晓。 按理说,她不该知道。 她知道她就完蛋了。 现在只能咬死不承认。 姜衣璃再次硬着头皮:“…是。” 她听到了一声短促的,没什么温度的笑。 他不信,不信也没办法,姜衣璃只能这么说。她演自己的戏份就好,她抬头,温婉地道:“谢大人也来此处参道吗?” “既然清虚道长不在,那臣女就不打扰您……臣女告退。” 她小心地瞄了一眼,殿内摆着香炉,八卦图,温茶,屏风,棋盘上还有黑白两色圆子错落。 显然,崇庆帝就算现下不在,刚才也是在的。 但是谢矜臣已经把这条路给她堵死了。 她没听到答复,有些侥幸,慢慢地站起来,恭敬地行礼,一点点动作着,转过身。 “姜衣璃。” 清冽的嗓音自她身后响起。 姜衣璃闭眼,紧紧咬住下唇,脸色难看,心情复杂得犹如三更被阎王点了名。 命怎么这么苦。 凭什么? 她越想越难受,提着一口气,转过身继续跪在刚才那块地,水蓝色衣袍层层堆叠。 姜衣璃吸了吸鼻子,眼眶一红,就开始掉泪。 她的声音细,含着鼻音酝酿酝酿,听着便是哭腔,一边擦泪,一边抽泣:“谢大人还有何事吩咐吗?” 谢矜臣蹙眉,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姜衣璃没听到回答,继续哭:“谢大人,臣女不知哪里得罪您,您为何处处跟我过不去?” 她越哭越投入,渐渐真情实感起来,泪珠子啪嗒掉。 真惨啊。 好好的大学生活被穿越生生截断了。 她刚穿来时这身体十一岁,因她不懂古代的言走坐卧,姜行说她发癔症,请来了神婆叫魂。 那神婆脸上涂着彩墨,手是黑的,夹着一片黄纸,按进水里,逼她喝。 碗里分明还漂浮着没燃透的灰烬。 她不喝,被人架着胳膊,硬往嘴里灌,偏偏这都要打着对她好的名义。 连灌了七天,她每天都腹痛,那符水太脏了。她又听到神婆说,再不管用,只能做大法事了,捆在树上,用火驱邪。 姜衣璃很害怕,便装着,学习他们说话走路,总算没被绑到树上用火烤。 她讨厌这里的家,没娘就算了,爹也不疼,继母还苛待她,演都不演。 起初,有翠微和翠微的娘陪伴她,照顾她,后来翠微的娘生了病,请的大夫看不好,在一个隆冬去了。 姜衣璃大概是抑郁了。 她不爱说话,不出门,不争不抢,躺平,但躺得并不开心。 然后,皇帝御赐毒酒,她死了。 死后也不能回家。 重开一局还是在姜府。 每天睁开眼都是死亡倒计时,还有不知道哪来的琴音,阴魂不散地缠着她,跟丧钟似的。 她真的一点都不喜欢这个时代。 不知不觉,雪白的脸上挂满了清亮的水痕,视线也模糊。 她突然发现,面前蹲着一个人。 “不是看破红尘了吗?” 第12章 拿开脏手 假哭还哭这么厉害? 其实他并没有故意为难。 他堂堂八尺男儿,怎会跟一个小姑娘过不去。 只是…姜衣璃,她总是出现在可疑的地方,做一些模棱两可的事。 当首饰,是因为缺银子,但也可以是为逃跑做盘缠。 挑选画像是因为少女春心萌动,择选良婿,但也可以是有先见之明地通过嫁人脱离姜家。 拜清虚道长……跟前面之事一样,可以有两种解释。她很可疑,是知晓内情,还是每次都歪打正着? 谢矜臣袖手起身:“你走吧。” 姜衣璃茫然地跟着他的动作抬头,只见他清雅挺拔的背脊,她忙用手背擦脸,“臣女告退。” 她半点也不犹豫,抹干眼泪,站立后再次行礼,端庄地退了几步,走到门口才转身。 殿中再次空空荡荡。 谢矜臣坐回案前,冷白修长的手拈了一颗黑色棋子,若有所思。 王大珰自外头进来,和善地笑:“谢大人,姜姑娘走了?” 谢矜臣点头,将棋子放下了。 他本是被崇庆帝召到此处问问政事,又陪着下了两盘棋,听了半卷《法华经》,接着打坐,崇庆帝睡过去了。 听王大珰说,陛下熬夜修仙,连着好几日没合过眼了。 谢矜臣只待离去,透过窗子看见了姜衣璃。 她一袭轻盈水蓝的衣袍,两袖笼香,站在石柱前抬头望匾额,眼睛明亮璀璨,既不端庄,也不温婉,她是“活”的。 就像初见那样。 * 姜衣璃出了三清殿,拉上翠微,拔腿就跑。 这回没有傻傻地走台阶,找了轿夫,将二人抬下去的。 坐进马车里,仍然惊魂未定。翠微见她眼红,还没问,就被她抓住了手,姜衣璃脸色严肃:“现在只剩下最后一条路了。” “你愿意跟着我,隐姓埋名,离开京城吗?” “小姐…您在说什么?” 姜衣璃眼神真挚,只看着她,翠微意识到不是玩笑,郑重地点头。 “奴婢愿意。” 姜衣璃:“事不宜迟,我们从现在开做好一切准备。” 她说罢,摘掉了雍王妃赐给她的鎏金令牌,从窗口扔了出去。这东西不能当,带着是累赘。 接下来的几天,她们非常忙碌。 白日里翠微出去打听,看哪个城门的守卫松散,最后确定是城西的第二道门。 姜衣璃寻了父亲几张字帖,给接头卖字的穷书生,让其模仿字迹,写了一篇公文:危桥,禁止通行。 又用朱砂笔画了个工部的印章在上面,以假乱真。 再命人于初三将其贴在天桥附近。 做好这一切,已是四月初一。白日,姜衣璃拿到了从锦衣卫处办的假户籍,以及两份出关隘所需的路引。 当晚,姜府一派祥和,谁也不知危险即将来临。 趁夜,姜衣璃用加了药粉的糕点撂倒下人,背着行囊和翠微一道自后门溜出。 城中有宵禁,街上回荡着“天干气燥,小心火烛”的更声。 两人在一处破旧茶棚里和买通的车夫会面,话不多说,钻进马车里,往西边第二道城门去。 车里没有灯,尤其漆黑。 姜衣璃背靠着车壁,踉跄颠簸,很不适,但她高兴,同时又有几分担忧,心脏抑制不住怦怦乱跳。 黑暗中,她抓住翠微的手。 “你不好奇我为什么知道这么多吗?” 翠微也握住她,给她发凉的手掌传递一点温度,“一定是夫人告诉您的。” “对。”姜衣璃吃了颗定心丸。 * 城外,天际黑如碳色。 月牙坠在朦胧的幕布上,朝树冠投下银辉,树干粗壮,拴着两匹枣红马。 马蹄踩着地上的影子,和影子相连的是一位虎背挺拔,身量高挑的男人,一袭花团锦簇的飞鱼服。 沈昼单手叉腰,下巴高抬着,洋洋道:“你家那只人参是我送的。谢矜臣?他哪会这般好心。” “咱们是肉体凡胎,人家,人家是天上的谪仙。他不派人送你们夫妻俩上路就不错了。” 桓征穿着灰布衣,头发挽起,单用一根木簪别住。他跪在地上拱手:“谢沈指挥慷慨相赠,您的大恩大德,属下没齿难忘!” 沈昼动动手指:“小事。” 桓征给他磕了一个头,膝盖略挪,又跪着深深伏地:“末将辜负了谢大人的期望,万死难辞。” “征当战死沙扬,以报大人赏识栽培之恩情。” 他跪拜的方向,站着另一道颀长的人影,玄青锦袍,气质似霜雪,狭薄的眼皮抬也未抬,吝啬一个眼神。 桓征低头,未得到回应,眼神湿润起来。 沈昼嘘叹,见不得煽情扬面,咬指吹个口哨,夜色中驰来一匹黑马。 他笑着上前顺毛,拍拍马背道:“宝马配英雄,桓将军…不,桓校尉,祝你一路顺风。” 桓征最终也没等到谢矜臣对他说一句送别之言,含着热泪骑上马背,对沈昼拱手,纵马而去。 地上余一片草叶被踩进泥里的痕迹。 月光朦胧,只剩两人并肩。 谢矜臣侧目:“沈昼,镇抚司最近是不是没事做?” “怎么会!”沈昼急了,揪着飞鱼服前襟,“你瞧我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不是抄这个家就是……”他声音突然停住。 “你是说我多管闲事吧?” 谢矜臣转身走向古树。 沈昼道:“千金易得,良将难求。桓征只是太重儿女私情,此为弊,也为利。” “虽说他现在是先锋,但一年之内他必能重新做回将军,赌不赌?喂!” 他跟上去,勾肩搭背。 两人共骑一段路程,到城门处下马,该分道扬镳。 沈昼却不急着走,一手牵着马绳,一手勾住谢矜臣的肩,说:“百花楼新来了个姑娘,国色天香,是个雏……我带你去见见世面。” 谢矜臣冷眼刺他,“拿开你的脏手。” 得!沈昼松开他,一脸好心被当成驴肝肺的窝囊表情。 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沈昼突然记起一事,叫嚷:“谢矜臣,老子不走西二门,那是你手下的手下,见了我还不得把我扒光来检查!咱俩换换!” 第13章 先睡一觉再说 车身晃了一下,戛然停住。 车内,姜衣璃和翠微对望一眼,翠微探出头,车夫已经乖乖地在地上站着了,翠微没下,只是小声问:“不是说好了直接放行吗?” 守卫十七八人,她脸熟的那一个走过来:“上头恰好巡视此地,配合配合,走个过扬。” 好吧。 翠微回车内,跟姜衣璃讲了两句,两个人都从车里下地。 城门宽阔,回风荡地。 姜衣璃紧了紧身上轻薄的衣裙,退至一侧,洞门的两畔皆是官兵,持着长枪,举着火把站岗。 倏地,听到兵械声整齐地响动。 她转头,只见两排守门士兵都跪下去,正在检查车夫的那名,也慌里慌张放下长枪跪地。 薄雾冥冥,城门外,牵着马绳的男人挺拔高挑,不急不慢地走进来,身上携着清冷的雪松香。 众人齐呼:“见过谢大人!” 姜衣璃心中猛地扑通。 视线躲闪不及,就这样,和他在夜雾中对上目光。 死定了。 姜衣璃僵硬地远远看着他,手指掐紧。 城门楼底下连月光都吝啬光顾,火把燃烧,喷出小颗粒的烟尘。 谢矜臣闲散地执着马绳,嗓音不高,却极致的威严,“本官记得,宵禁之后,城中百姓不得随意出入?” 守门的卫兵跪在地上,不敢回应。 “今日谁负责稽查?” 十来名守卫个个低头,鸵鸟般缩着,有一道声音回:“是李九。” 谢矜臣点头。 他又问:“你叫什么?” 那人受宠若惊,欢天喜地答了自己的名字。 夜风幽凉,姜衣璃围观了这一扬,只觉得脖颈感到阵阵寒意,她肩膀缩了缩,眼前,身量高挑的男人牵马走来。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撞到了翠微。 谢矜臣勾勾唇角,“姜姑娘总是在给本官制造惊喜。” 姜衣璃:“……” 谢矜臣:“这次又是以什么理由深夜出城?” 她还能怎么说。车上的假户籍文书,在锦衣卫处办的路引,以及碎银,干粮,水袋,换洗的衣物,一查便知。 这简直是捉贼拿赃,辩无可辩。 姜衣璃咬唇:“没有理由。” 谢矜臣微微点头,抬起手掌,“天色已晚,来两个人送姜姑娘回府。” 车夫跌跌撞撞爬上及腰的横木,哆哆嗦嗦,才拿住绳。 夜色中,马车向城内驶,后面缀着两名持红缨枪的守卫,一左一右同行。 姜衣璃绝望地靠在车壁上,胸腔堵着,她手指攥拳,隐忍:“我服了,我刨他家祖坟了吗?” 她这辈子干的最缺德的事,就是给二妹妹下药,让她拉了三天。 怎么能这么倒霉,处处碰到谢矜臣。 半夜回府,后门的小厮还在地上躺着,无知无觉。 这事没闹大。 躺在榻上时,姜衣璃想,上有上策,下有对策,人活着就得随机应变,先睡一觉再说。 第二日早,她进李氏院中,要回了翠微的卖身契。说不给就让王妃评理,李氏只能乖乖还她。 姜衣璃把靛蓝色包袱系好,叮嘱:“你拿着卖身契去官府销掉奴籍,从此便是自由身,进出各省随意。” “这里面大概是二十五两,给你做盘缠和简单的嚼用。” 两个人站在一张黄木桌前,殷殷话别。 “小姐,奴婢走了您怎么办?”翠微说着就要哭。 “你先走,我垫后。” “那奴婢去哪?” “去江南。”四年后谢矜臣在江南起兵,他不可能让江南乱起来。 翠微含泪问,“去投靠夫人的母家吗?” “我觉得靠不住。” “你也可以试试。”她指着刚摘下来戴在翠微腕上的玉镯,道:“但是不要拿出信物。” “这镯子等你安稳了,把它当了,买座小院先住着。” “小姐,您会来吗…” “不管我有没有去,你自己都要好好活着,这是最后一个命令。”姜衣璃催促道,“快走,今日就出城。” 四月初四。 清晨,闻人堂脚步匆匆进到书房里,回禀道:“大人,安庆路天桥坍塌了。” “封锁街道,禁止百姓靠近。”谢矜臣将案上的画盒递出去,“你将这画送去宫中,亲手交给师座。” 他的师座是内阁首辅王崇,和他的母亲同属著名的世家大族,王氏。 谢矜臣再道:“十五日内,不收雍王府及雍王门下任何人的拜帖。” “是。” 吩咐完这一切,谢矜臣才问:“伤亡情况如何?” “无人伤亡。” 谢矜臣略微诧异地抬起眼。 闻人堂从袖中取出一张刚撕下的告示,递上去。 纸上署:危桥,禁止通行。 洋洋洒洒,按照官府公文的形式写了一长篇,末尾还盖了工部的红章。 “此告示是昨日出现在桥上的,着实古怪,难道姜行能预测自己的死期不成?” 若他猜到是荣王炸桥,便该阻止,不是轻飘飘贴告示。 既贴告示,又不做其他……奇奇怪怪。 谢矜臣接过,看了两眼,将纸凑近鼻尖轻嗅。 “这份公文是伪造的。” “啊?伪造的?”闻人堂不可置信。 谢矜臣拈着纸,“六部印泥统一御制,除朱砂外要添蓖麻油,麝香,冰片,而这章只有朱砂的味道。” “属下立刻去查!” 十五日,姜行停职,姜府被围。 各方势力斡旋较量,事情有了定论。 金乌高照,姜府后花坛人仰马翻,锦衣卫和另一波人马互相拔刀。 “谢大人来了!”谁高喊了一声。 洞门芭蕉叶处踏进一双黑色皂靴,纱帽官袍,正是谢矜臣。他身后跟着司礼监秉笔太监刘公公。 谢矜臣瞧了眼相砍的刀剑:“沈指挥,何意?” 沈昼哼笑:“谢大人不妨问问你的下属。你可不能文人一张嘴,就往我们粗人身上泼脏水啊!” 话里带着针锋相对的意味。 那暗刺谁都听得出来。 于是,对峙的双方没有半分收敛,反而更剑拔弩张。 刘公公出来和稀泥,笑道:“两位都是给陛下办事的,何必起口角。” 即墨正和沈昼的心腹一刀一剑格挡对方,刘公公上前,左右分别握住两人的手腕,笑着掰开。 又骂自己的小太监不长眼,叫给两位大人看座。 司礼监小太监搬来了三张座椅。只有沈昼立刻坐下了,抻直腿,从怀里掏了一包葵花子,坐着磕。 姜家主仆被赶进后院。 姜衣璃鞋尖踩中裙摆,绊了一脚,站稳时人已在花坛中心。 第14章 那你慢慢死 乱嚷嚷的三拨人喊他们跪下。 姜衣璃目光从翠叶,残红一一滑过,若有所思地跪了。 二妹妹吓得哆嗦,捂着嘴发出细碎的哭腔,李氏搂着她,脸色发白。姜行不知自己已是盘中弃子,脸色惯常。 在他们面前,是朝中三股势力的代表人物。 锦衣卫指挥使沈昼大马金刀地坐着磕瓜子,螳螂腿直抻,曳撒华丽,绣着类蟒的龙头鱼尾花样。 谢矜臣居中站,绯红圆领官袍,胸前补子绣着三品孔雀纹,腰间却是一品官才得用的玉带。 最右边是瘦长脸的刘公公,着皇帝御赐四爪蟒袍,腰挂牙牌。 一个抄家的,一个办案的,一个宣旨的。 齐全了,前世就是这么死的。 姜衣璃低着头。 花坛里哄闹声停下,先听到刘公公笑:“姜大人,陛下最是看好你,你千不该万不该,辜负陛下的信任。” 姜行惺惺作态:“臣为陛下娘娘鞠躬尽瘁,岂敢辜负陛下?” “成了,杂家也不废话了,杂家今日是来宣旨的。” 一个眼神,随侍的小太监低头呈上一卷明黄丝帛。 刘公公接来,双手打开,正要宣读。 “且慢!” 平地响起一道清脆的女声。 三道目光都朝姜衣璃看过来。 刘公公撇嘴,被打断行动不悦。谢矜臣目光停顿,沈昼磕着瓜子,露出一个兴致盎然的眼神。 姜衣璃深呼吸。 这回死了还会重开吗?重开还是在古代吗? 她不能确定,她要拼一把。 姜衣璃闭眼给自己鼓气,她从袖中掏出一沓十来页的草黄纸。 双臂伸直,将草纸往前送。 “承蒙陛下爱重,我父在停职期间,深思己过,写下万字请罪疏,对贪污受贿,坚守自盗之事供认不讳,愿意接受任何处罚,特呈上亲启。” 满院人都静了。 刘公公最先回神,这叫个什么事儿。 李氏横了姜衣璃一眼,眼珠瞪大,像在说她疯了。姜行看见纸上是自己的字迹,还盖着红章,脸色大变。 猛地一巴掌扇过来。 “逆女!” 姜衣璃闭眼,耳畔碎发飘动,她硬着头皮准备挨下。 因为在这封建古代,由于该死的孝道,父母责罚子女,子女要忍受。 她躲的话,就不像这里的人了。 然而这一巴掌却没落下,只扇到她脸上一阵风,戛然而止。 姜衣璃睁开眼,面前一只手抓住了她父亲的腕骨。 那只手骨节硬朗,青筋隐现。 她抬起头,看着手的主人。 在绯红的官袍后面,沈昼依旧大喇喇坐着,衔着一粒瓜子,眯起眼,有意思。 谢矜臣攥着姜行的手腕,不声不响捏断了,他冷淡道:“姜大人待罪之身,速不宜迟,随本官进宫面圣。” “老夫冤枉!” 不等他叫屈,即墨带人上前,把姜行架出去。 姜衣璃手上的万字请罪疏被人拿走,她低着头,不言不语。 面前黑靴来回,撤走了两拨人。 半个时辰后,锦衣卫小旗给沈昼端茶,随口问:“大人,咱们撤吗?” 沈昼铿锵道:“撤什么?咱们是来抄家的。” 他余光瞥过去,主仆皆惊颤啼哭。 只有那个替父认罪的姑娘出奇的冷静。 跪姿也和别人不一样,腰背笔直,像弯不下去的沙地白杨木。 沈昼不动声色打量,这个也有意思。 金乌西沉,等不到皇帝的命令,他坐乏了,拍拍屁股起来:“今日是没消息了,回吧!” 锦衣卫呼啦啦撤去大半。 姜衣璃瘫坐在地,不知道后面会有什么惩罚。 请罪疏是她找街头书生分次模仿字迹写的,印章是真的。 这点小把戏并不能瞒天过海。 她赌的,是掌权者的心情。 深夜,府中灯火通明,乱成一锅粥。 李氏红着眼,坐在堂内,叫姜衣璃过去跪下。 “你爹出事,咱们家没什么人能靠得上,沈指挥在陛下面前很是得脸,跟了他,也不算委屈你。” 不是……她怎么有点听不懂? 姜衣璃懵着:“你让我——去找沈昼自荐枕席?” 李氏皱眉,嫌她说话粗俗。 “沈家虽不是大族,但家中世代都是锦衣卫,若他能将你爹救出来,你们将来也算门当户对,能当个正妻。” 姜衣璃想笑:“这么好的事,你怎么不让二妹妹去?” 姜衣如脸一白,咬牙道:“我,我愿意牺牲。” “你给我退下!”李氏斥责,接着对姜衣璃道:“沈指挥今日看了你好几眼,你自己也知道吧,你比衣如有胜算。” 她说完,最先表达不满的是姜衣如。 “我哪里不如她?” 姜衣璃被这母女俩离谱得一愣一愣的。 她当然发现了沈昼的目光。 那眼神不狎亵,不垂涎,纯粹的观察。感兴趣,但不是男女之间的兴趣。 虽说,他看起来来者不拒…… 可是凭什么! 姜衣璃抓起手边的茶盏摔到李氏脚下,“我看母亲风韵犹存,妹妹没胜算,你就自己上啊。” 瓷片四分五裂,划破李氏衣裙,茶水热烫,她连忙站起。 急火攻心,险要晕倒。 “你!”李氏倒在女儿身上,嘴脸扭曲,“不孝女,你是要气死我!” 姜衣璃道:“那你慢慢死,我回去睡觉了。” 她大步离开厅堂,走进夜色里。身后是慌乱的喊声“娘!”“夫人!” * 两日后,金銮宝殿。 四月底的天,崇庆帝身上裹着条褥被,颈下露出松江棉布道袍交衽,席地而坐,低头看上万字的《请罪疏》。 殿中飘缦不动,皇帝髯须浓密,脸上不见一滴汗渍。 从被子口伸出手,翻了两页,端起茶问:“朕听说,姜家姑娘是位霞裙云帔,般般入画的美人?” 王大珰是司礼监掌印,一把手,是秉笔太监刘公公的干爹。 笑说:“奴才上回在清虚观见了一面,名不虚传。” 他跪在案边,提着桶,撩开崇庆帝裹着的被褥,往底下两只鎏金冰鉴里换新鲜冰块。 崇庆帝紧了紧被褥,眼神从纸面移开,四十来岁的嗓音中气浑厚:“那朕就赐他这份厚礼,以示嘉勉。” 第15章 锦衣卫没无耻到这个地步 这日正值赤乌悬挂中天,蝉鸣阵阵。 刘公公臂上搭着拂尘,朗读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工部尚书姜行,坚守自盗,贪墨公款,罪不容恕。念其主动坦诚,并交代全部赃银地点,特赐抄家流放,罪不及妻女九族,钦此!” 李氏直接晕了过去。 “娘!”姜衣如慌忙扶她,脸色惨白,不知所措。 姜衣璃跪得笔直,双手向上:“臣女接旨。” 她手心里感受到一份沉甸甸的重量,忍不住心潮澎湃。 太好了!不用死了。 沈昼第二天来抄家。 一批飞鱼服锦衣卫神出鬼没,府上人丁乱窜,生怕挨刀。 “值钱的都搬车上去!打碎了用你们的俸禄赔!” 抄家抄了一日半。 有些是从池塘底下挖出来的,有些是从书房密室找到的,花瓶,琉璃,桌椅,全都搬了个空。 沈昼斜站,单手叉腰,看着屋顶,熟练地道:“这宅子也是要收的,夫人小姐们,另找住处吧。” 在姜衣璃看来,这是一份自由。 幸好她已将翠微送出去,不必受这一番动荡折辱。 锦衣卫清点过,房契地契,金银珠宝,等等又过了大半日,沈昼一一过目。 姜家仅存的三个人,想离开,过门槛时被拦住。 沈昼笑:“忘了说,夫人小姐身上的首饰也是家产的一部分,摘了取了,再出府。” 他语调轻慢,和外表一样,不怎么尊重人,当然抄家这回事,本也不需要尊重。 姜衣如满脸屈辱,快要哭出来。李氏也觉得难堪。 两人不情不愿,当着众多锦衣卫的面,摘了耳环,镯子,发钗,手钏,从金光闪闪,到满面素净。 姜衣璃头上腕上一件首饰也没有。 “衣裳不用脱吧?”她问。 沈昼胸腔震了一下,噗嗤笑:“姜大姑娘,我们锦衣卫倒也没无耻到这个地步,放行放行,让她走。” 他要是在这让姜大姑娘脱了衣裳,回头那位指不定怎么跟他算账。 横着绣春刀的两名小旗收回兵器。 姜衣璃脚步轻快地跨过了姜府发旧的门槛。 走得坚定,头也不回。 沈昼歪着坐在刚抄上来的椅子上,半转过头,看了一眼那背影,真是一株沙棘地里的白杨树。 连女人的手都没摸过,眼光倒是不错。 出了府门,姜衣璃望着自由喧闹的集市,心境豁然开朗。 她低头,指尖扒了扒袖口,早在几日前,她就将一张十两的银票逢在里面,这是她全部身家。 姜衣璃找了个角落,把袖子里面撕开,拿出了这张银票。 * 李氏和姜衣如两个人踏出府门,发髻散乱,模样十分狼狈。 姜衣如眼圈发红,委屈得想哭。 李氏快刀斩乱麻,拉她去最旺盛的铺子买衣裳,首饰。 店铺老板娘一开始不待见,想着哪来的穷酸货。 见她挑的都是最上品的华丽成衣,登时眉开眼笑,热情介绍。 姜衣如从落魄小姐,立刻又变成金尊玉贵,李氏同样焕然一新,比在府里还气派。 两套衣裙加珠钗首饰,一百五十两,李氏不还价,直接付了。 “娘,你哪来这么多银子?”姜衣如穿戴整齐才害怕地问。 李氏淡然:“我把城东那处别院卖了。” “有位富商一直想买,出价一千二百两,我原先不同意,昨个儿差小厮出去同他签了契,收了八百两定金。” 条件是,将那小厮的卖身契还了他,两相互利。 她要带着女儿回娘家,必得风风光光回。 “可那不是要上缴吗?”姜衣如吓白了脸。 李氏道:“章程未完,宅子他自然拿不到手。再说,区区商贾,怎敢跟锦衣卫抢。” “那娘,咱们快走吧!” 拿不到宅子,那定是要来索回银钱的。 二人匆匆忙买了辆奢华马车,雇佣几个丫鬟奴仆,就马不停蹄地出了城。 * 锦衣卫抄家结束,一名小旗来报,说城东别院跟人发生了争执,有位富商非说宅子是他的。 沈昼见惯不怪,“讲道理管什么用,拔刀啊。” “你们腰上的绣春刀是纸糊的?” * 姜衣璃穿着素雅的浅蓝色绸裙坐在钟楼下,街边的四方小桌,悠哉悠哉地吃一碗槐叶冷淘。 这类似于现代的凉水焯面。 瓷白的小碗,里面铺了青菜叶子,面条丝滑,参杂着槐叶的冷香,撒上小葱,红椒,姜末,清凉在舌尖,亦能消除暑热。 这一碗面花了五文钱。 姜衣璃吃面时,算了算,这时出城,她晚上要在林中度过。 不如休整一日,明早出发,先出了城,再乘船,去杭州和翠微汇合。 * 王尚书府。 王崇是六部之首,吏部尚书,亦是内阁首辅,文臣第一。 如今已是八十余岁,面如枯槁。老人家躺在梨木榻上,背靠着绣枕,床头悬挂一幅垂钓图。 画面空旷,只有寥寥两笔,勾勒出了河岸和钓者。 王崇苍老的手指触上画,“玹哥儿的画功更胜从前。” 老师一般称学生表字,王崇却称谢玹为玹哥儿,足见亲近。 榻边的黄花椅上端方地坐着位雅致公子,皙白的手指执着汤匙喂他药,“老师过奖了。” “藏器于身,待时而动,乃是君子。”王崇笑。 这画正是天桥坍塌那日送来的。 谢矜臣的目的也不是送画,他在送弦外之音。 钓者,等也。 他要师座旁观,不掺和雍,荣两党之争。自己也拒绝了雍王上门求助的途径。 这件事,他要的结果是,雍王落败。 “父亲。” 一道轻柔的女声响起,王娉端着茶走进里间,一身红豆色裙衫,身量苗条,笑容娴静温柔。 她低头,将白瓷茶盏双手奉上,道:“这是清明前的洞庭碧螺春,我用去年埋在梅树根下的雪水泡的,师兄尝尝。” “有劳师妹。”谢矜臣接过。 榻上的白发老者叹:“只你师兄一杯,你爹倒没有。女大不中留啊。” 王娉脸颊飞红,偷偷瞄谢矜臣一眼,嗔了句“爹”,拿着茶盘小跑出去了。 却没有走远,小心地躲在门框后,屏息偷听。 第16章 我非良人 王崇有坐起的意思,谢矜臣放下茶碗,扶他靠在床榻的挡板。 “不中用了。”老态龙钟的人自嘲的笑。 “你既无心党争,该早日娶个妻子,安陛下的心。”王崇听他答是,顺着提到:“娉姐儿也算你看着长大的,你瞧她如何?” 王娉肩膀贴上格子窗,呼吸越发放轻,眼睛紧盯着屋中清俊的背影。 她娘也走过来,同样附耳靠近门框,只听里面传出: “师妹才情横溢,温和娴雅,是女子楷模。” 王娉心跳如雷似鼓,指尖紧抓着茶盘,甜蜜蜜地抿着唇笑。 只是思维有差,谢矜臣此言为拒绝之意。 “玹会留意京中才子,择佳与其相配。” 王娉一僵,瞬间云端跌落,委屈得泪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 红着眼眶,硬是扒着门框站着还要听。 王崇老来得女,才养至十三,心疼得紧。看门框处颤抖的手指,又问:“你天资聪颖,岂会看不出她的心思?” 谢矜臣道:“我非良人。” * 王家夫人听里面谈话结束,拉女儿走,省得出来尴尬。 王娉拗着不肯走。 她不傻,知道谢矜臣最后那句是说给自己听的。 只是她不甘心。 她红肿着桃子似的眼睛,脸上哭得湿漉漉的,在谢矜臣出房门时,不躲不避,扁着嘴,叫他:“师兄…” 谢矜臣应一声,视若未睹。只对王夫人道:“师母,府上需何种药材,尽可去谢家药房取,或在京中药铺拿,月底我会派人去各家结账。” 王家夫人局促地笑,连连说他有心了。 他走后,王娉放声大哭。师兄竟然不心疼她。 * 谢矜臣回到镇国公府。 沐浴后,至书房更衣。 他琐事繁多,除了政务,还有各项家族内务,刚坐下不久,闻人堂送来了两封信。 又有小厮来找,闻人堂转达说:“是二公子在书斋和四房的小公子打了一架,夫人让您处理。” 谢矜臣蹙眉。 谢渊兄弟六个,二叔和四叔跟着在湖广,四叔家在京中就一个独苗。 “你立刻备一份厚礼给四房,另外,让谢琅禁足,不准再去书斋。” “夫人那里……” “母亲那里我来说,你只管请两位严厉的先生到府上授业,告诉谢琅,我会定期检查他的功课。” “是。” 没闲上片刻,又有三房和五房的族人来求,一个想买地,一个想让娘家侄子到军中历练。 谢矜臣一一安排了。 他看了眼窗外,赤乌西沉,金光漫漫。 谢矜臣打算出府一趟。 他低头看了眼,通身黑如墨,唯腰间玉带雪白,起身回隔间,又换了件青珀色锦衣。 * 楼檐斜挂一轮酡红。 姜衣璃背着夕阳走在暮金色的街道上,轻盈畅快。她要买些干粮,再找家客栈住一晚。 从城北第二家胡饼铺出来,突然,一群人堵路。 中间是位肥硕的男人,脸上横肉,鼻头通红,左右各跟着四五个青板打手。 姜衣璃不想惹麻烦,避了避,这群人又将她围住。 “你是姜尚书府的姑娘吧?”中间那男人问。 来者不善。 姜衣璃谨慎起见,并未承认,“我与各位素不相识,可是找错人了?” “没错,找的就是你!” 那胖子身上肥肉乱抖,掏出一张字据,“你母亲将城东别院卖给了我,这别院现在被锦衣卫收走了,买卖不成,把老子的钱还回来。” 姜衣璃语塞:“你凭什么说这字据是真的?” 胖子恼道:“你母亲李氏差人带着信物来签的!白纸黑字,还想抵赖不成?” 姜衣璃看一眼便知不假,只是在拖延,她胸腔里生出怒火:“既是李氏与你签的字据,你何不去找她?” “我找得着,还找你做甚!” 本是贪便宜买下的别院,谁知牵涉了官司,横不过锦衣卫,又打听得李氏出城,只能来找剩下这个,总不能让定金打水漂。 胖子啐唾沫:“八百两!一个子儿都别想少!” 姜衣璃想骂脏话。 “冤有头债有主,你们堵我叫我还债,还有没有王法?” 胖子半点不怕:“父债子偿,不服就报官!青天大老爷来了,也得把你判给我!” 肥厚的脸上横肉堆满,眼睛细小,突然地冒出了精光。 扬州瘦马能卖二十万两,他将人抓了卖去花楼,别说二十万两,这般绝色,四十万两也卖得。 庆幸李氏跑了,让他赚这么大便宜! 肥硕的身躯左摇右晃,走了两步,差点把地面踩塌,喝道:“把她捆起来!” 姜衣璃有点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懵,不是开玩笑,不是闹着玩,是青口白牙,血淋淋地要把她抓住卖了。 她恐惧,陌生,又不理解。 见那群人挽袖,姜衣璃马上反应过来,咬牙掉头就跑。 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心中恨道,那两个白眼狼怎么不去死? 这踏马的什么破世道,为什么坏人才过得舒坦? 姜衣璃没劲儿了,跑得太用力,两肋生疼。 后边一群五大三粗的男人跟恶犬似的,穷追不舍。 这个时间,屋顶上冒着炊烟,街上百姓偶尔有几个人回头,或是当做追债不掺和,或是回避怕沾上自身。 姜衣璃突然踝骨刺痛,感到不妙,果然下一瞬,身子朝前扑,摔在青石地上。 她翻过来,正面看着一群人。她已力竭,这群青板打手脸不红气不喘的,围着她,等了半晌,那胖子坐马车来了。 “把她给我抓起来!”胖子下了马车,肥肉呼呼晃动。 打手拿着蟒蛇那么粗的麻绳凑近。 姜衣璃瞳孔猛缩,手指抓着地缝,倏地,听到了车轮滚动声。 她回头,两匹踏雪乌骓牵引,马车较对面宽了两倍,车架是上等金丝楠木,没有过多装饰,简洁典雅。 车两侧各八名带武器的护卫随侍。 姜衣璃没看清,就先抓住了驾车人的衣摆,“救命!” “公子救命!有人要强抢民女!” 她像抓住了水中浮木,不肯松。 往马蹄边挪动,也不怕被踩。仰头看了两眼,突然顿住,这人长着清秀的,让人过目即忘的脸,谢矜臣的护卫——即墨。 即墨驾车,那车里岂不是…… 第17章 你们公子临幸过丫鬟吗 姜衣璃咬得唇瓣疼,松开了攥人衣袍的手指。 即墨跳下马车。 对面的横肉男吆喝:“她欠了老子钱,我们是正儿八经追债的,识相的,赶紧走!” “多少银子,我家主子还。” 姜衣璃坐在地上,呼吸声又急又短,她仰头看了一眼车帘缝隙,一点期盼是空车的幻念破灭。 谢矜臣的手下绝不敢替他做主。 胖子脸上横肉颤抖,嗤笑:“八百两,你还得起吗?” 即墨没说话,拿出一个长方形黑胡木盒子,从上面取出一张一千两的银票。 对面不说话了。 没想到真能拿出来。 他追了一路,不是冲着八百两来的,是冲那张能卖好价钱的脸。 一本万利,大肥肉到嘴边了哪肯松口。 “这人是老子的!你他娘的少管闲事!” “那我就不客气了。”即墨拔剑。 胖子退进青板打手中间,“怎么?还想动手?我奉劝你一句,你知道我背后靠着谁吗?” “愿闻其详。”即墨道。 “说出来吓死你!我背后靠着的,是镇国公府!” 四下皆静。 “怕了吧?怕就赶紧把人交出来!” 风悄无声息。 车帘被一只骨节匀称的手撩开,一位面似雪山寒潭的男人探出身形,不轻不重地问:“哪个镇国公府?” “说你没见识!”胖子夸耀道:“这京中只有一个——” 他惊愕住,哆哆嗦嗦跪在地上。 “世子…谢大人…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谢大人恕罪……” 臃肿肥大的身躯将地面砸了个坑,人几乎是五体投地趴着,身上的肉一圈圈地在抖。 谢矜臣踩着脚踏下车,青珀色衣袍下摆徐徐摆动,黑色皂靴停在横肉男脸前。 “你是谢家哪房的族亲?” 胖子不敢抬头,横肉铺在地上,哆嗦道,“小人,小人的姐姐是府上六爷的第八房姨娘……” 仅是谢府六房的妾室之弟,就敢如此仗势欺人。 姜衣璃含着不忿和忐忑,望向谢矜臣的背影,他着青珀色锦衣,不威严,不肃穆,清雅端方。 她不知道,谢矜臣是否会包庇。 她听到了一声冷嗤。 谢矜臣语气平淡,含着轻蔑的嘲讽:“六叔真是越活越倒退了,什么东西都往府上带。” 胖子哭求:“大人,跟我姐姐无关……” 谢矜臣一个眼神,即墨打手势,护卫将胖子连同八位青板打手一并拖走了,没有人反抗。 做完,谢矜臣转身,清眸拓墨,垂下视线。 姜衣璃喉头噎住。 就在她以为谢矜臣只是清理门户,顺手救下她时,听到他的一句:“上车。” * 姜衣璃在马车里和谢矜臣对面坐,中间隔着一张小案几,上面摆着细瓷茶具,姜衣璃全身僵硬,大气不敢喘。 好容易挨到车停,即墨将她交给一姑娘,带去沐浴。 原本就忐忑的心情更雪上加霜。 姜衣璃坐在浴桶里,水汽熏蒸到脖颈,花瓣浮在水面,散发着淡雅的香气,她不安地问:“你叫什么?” “奴婢叫棋语。” “贴身丫鬟?” “算不得。”这姑娘介绍,园中有琴时,棋语,书忆,画心四个大丫鬟在内院管事。 以琴时为首,安排轮值,但谁都不能去书房。 “水都要凉了,姑娘快些擦干换衣裳吧。”棋语体贴道。 捧来的一套衣裙清丽脱俗,叠着的领口绣工精细,缀着银纹,和她身上丫鬟服很不一样。 姜衣璃紧张:“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你们家公子临幸过丫鬟吗?” 棋语脸色微变,“姑娘慎言。奴才爬床是大忌,夫人万万不会容许。” 好的,她松了一口气。 换好衣裳,闻人堂来领她,过石桥,鹅卵石小径,再至廊下,姜衣璃抬头看匾:书房。 里面有人在,二人一道等着。 书房里。 老六谢澧双手拘在身前,低头哈腰:“玹哥儿啊,我已经将那八房妾室全赶走了,你可不能撤了我,我也想为府上做点事,出点力呢。” 古往今来,只有嫡长子能袭爵,其他人要么科举,要么从军,又懒又馋的,只能指望当家人给点甜头。 谢家老六便是从谢矜臣这里博同情得到了膳食采买权。 膳房每日流水百余两,能赚一半利。 这个肥缺他可不舍得让出去。心中便更恨那小妾的弟弟。 谢矜臣语气亲善:“六叔,侄儿是为你着想,不忍你太操劳。” “若你实在想为家族出份力,不如今日起,同五叔一道去山里读书,你二人作伴,考出功名再回府。” “来人,去替六叔收拾行李,今晚启程。” 最后一句是半点温和也不演了,直接下命令。 谢澧垂头丧气束着手从里面出来。 自姜衣璃身畔经过,闻人堂下巴轻点,示意姜衣璃进去。 姜衣璃没敢往里走,进了两步就伏跪在地,额头枕着手背,“民女拜见大人。” 谢矜臣闲闲地抬眸,见她跪得十分虔诚,衣裙逶迤如雪蓝花瓣,沐浴更衣后,确是能入眼了。 空气静悄悄的,书房里的香和他车上的香味道相近。 似雪松又似冷梅。 姜衣璃跪地长拜,“大人的恩情民女没齿难忘,此恩此德,来世必当以结草衔环相报。” 她低着头,从缝隙里看到下人进来又出去。 谢矜臣抿了一口浅绿的茶汤,看着她乌云叠鬓的头顶,嗤笑:“你现在活得好好的,怎么就来世再报?” 姜衣璃:“……” 那想让她怎么报。 她爹倒台再也无法翻身,她一介孤女,没钱没权,有什么可给人图的? 是,她知道谢矜臣会造反的秘密,但不能说,说出口就得死。 姜衣璃也不能问,你为何救我? 因为上位者的调性,不喜质疑,不喜提问,他们只要点头遵命,只喜听“是”。 室内再次静下来,掉根针都能听见。 姜衣璃焦躁难安,猜不透这人的心思,她听到谢矜臣缓慢的语调:“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你以后,便跟着本官。” 《诗经·邶风·静女》,这上下五千年出了名的爱情诗。 姜衣璃僵硬地抬起头,“大人,跟是何意?” 第18章 他的确有一丝兴趣 “你以为何意?” 姜衣璃跪在木质地板上,头磕自己的手背,声音清脆:“奴婢谢大人赐名。” 静女其姝,静姝。 谢矜臣轻轻撇着茶沫,眼神里露出些微赞赏,有几分聪明。 他呈给皇帝《请罪疏》,而不是账本,皇帝便笃定,他对这姜家女有男女之意,放了一马。 谢矜臣不否认,他的确有那么一丝兴趣。 但是,姜衣璃在他眼中,更是可疑的,那份危桥公文,查不出结果。他怀疑姜衣璃。 但他不必问,此女牙尖嘴利,定能说出花来。 这般疑人,要放在眼皮子底下才安心。 况且,他留她有别的用处。 * 姜衣璃提心吊胆了大半日。 谢矜臣要杀她灭口不用这么麻烦,她的命算保住了。 那么,应该是怀疑她。 但她不怕,危桥告示用的是假章,请罪疏是真章。 倘若问,这就是个洗刷点,她能拿到真章,又何需用假章? 谢矜臣没有问。 回到后院的耳房,姜衣璃见到了四大丫鬟,她们站成一排看她,为首的眼神轻蔑,颇有种学生时代的霸凌感。 “静姝是吧。你以后负责在外院扫地,烧水,洗衣……暂时做这些,其他的我想起来再吩咐你。”琴时高高在上地说。 古代丫鬟分粗使,细使,贴身,通房,管事。 上来就给她派最重最累的粗使活。 姜衣璃问:“我一个人做?” 这偌大院落,平时少说也有十几个人打扫吧。 琴时笑着:“你是新来的,先熟悉熟悉院子,等把路认全了,我再派别人跟你一同做。” 姜衣璃:我长得很像个傻子? 她傻不傻,琴时不在意,要摆摆大丫鬟的谱,给她下马威罢了。 琴时挽她的手,往拐角领:“静姝妹妹,你就住在这处,离正房远些,清静。” 好一个暗无天日,阴闷潮热的清静地。 晚膳时分,棋语送来了一个白馒头,一盘豆角,一盘茄子炒肥肉。 她说:“琴时原是大夫人房里的,地位比我们都高些,她生就这般性情,对你没有恶意。” 这叫没有恶意,姜衣璃可不信。 晚膳没吃两口,外头有人叫。 四大丫鬟在院中站成一排,齐喊“闻人管事。” 姜衣璃走去,缀在后面。 闻人堂魁梧挺拔,低头对琴时道:“大人说,静姝以后在书房伺候,不必给她安排别的事。” 全部人安静如鸡。 闻人堂又问:“她现在住哪?” 琴时咬着牙,伸手一指:“在拐角那间。” 闻人堂道:“你跟她换换。” 琴时脸刷地青了。 * 琴时的住处最宽敞,面积大,一室一厅。通风,明快! 姜衣璃美美睡了一觉。 第二天晨起去书房擦桌子,洗砚台,给狼毫羊毫摆齐整,用鸡毛掸子清理书架兵器格。 连着三四日自己忙碌,没见到谢矜臣,倒也惬意。 这天,她蹲在窗下纳凉,从金鼎冰鉴里端出冷藏的茶。 千金一两的茶叶,倒掉蛮可惜。 突听廊下脚步声响。 谢矜臣着绯红官袍,清艳威仪,他身量高,腿直且长,大步走进,姜衣璃完全没时间反应。 “大人……” 谢矜臣看她一手执茶盏,一手执盖,正不知所措,他略略扯唇:“赏你了,喝吧。” 姜衣璃:“…是。” 她原本…要去浇门口的花。 谢矜臣走到书案内侧,摘了纱帽放在案上。从窗下的角度斜看过去,就是书上写的鬓若刀裁,面如冠玉。 姜衣璃含了一口茶,听到谢矜臣用平静的语调说:“今晚申时,你随本官出府赴宴。” 她喉中的茶变得难咽。 * 马车离府。 四大丫鬟站在石林旁,脸色慢慢变化,琴时和书忆红着眼:“公子从前只让闻人管事和即墨护卫跟着,凭什么她能去?” 姜衣璃也想知道。 车内柔光氤氲,照着她的华美的妆容。 黑鸦鸦的头发上戴着完整的一套头面,共十二件贵金首饰,身上是胭脂色暗纹雪白花短袄,配一件织金马面裙。 她一直和那四人衣裳不一样。但这次,太贵重了。 马车停在荣王府。 天光昏昏,宴席设于后院,园中奇山异石,壮美富丽。 宾客落座后,瑟笙皆吹奏起来。荣王锦绣美服,眼下乌青,亲自来敬酒,“谢大人赏脸来此,本王荣幸之至。” 二人对饮了一杯。 荣王熟稔地笑道:“本王偶识一美人,她仰慕谢大人许久,想到你身边伺……” 错眼的功夫,看见了姜衣璃。 荣王呼吸停顿,双眼发痴。只觉她云鬓花颜,海棠醉日,美得不可思议,将园子都照亮堂了。 谢矜臣婉拒道:“有劳殿下挂念,臣身边已有人伺候。” “虽姿色平平,然用着顺手。” 姿,色,平,平,四根箭头戳得姜衣璃没反应过来。 荣王僵硬,瞪大眼睛再看,眼珠子都快掉到地上,这叫姿色平平? 谢矜臣眼神示意:“静姝,见过荣王殿下。” 姜衣璃福身行礼。她懂了,自己今天是来当靶子给谢矜臣挡桃花的。 她福身拜见,荣王被蛊得五迷三道,连称不必多礼,早听下人说谢矜臣今日带了位绝色佳人,他不信。 现在一见,自己备着的美人实在不好意思拿出手了。 宾客再落座,酒菜茶水都端上桌。 席间,荣王座位下首的红裳女子频频投去目光,很是不服。 她站起,娇花照水,声如黄鹂。“静姝姑娘生得这般好,想必诗舞琴棋也样样精通吧。” 姜衣璃站在谢矜臣的食案后,垂下眸子,眼神问询:精通还是不精通?嗯? 她看到谢矜臣冷白的手指抚着酒盏边沿。 将这当成鼓励。 她红唇轻轻翘起,客气道:“略懂。” 红裳姑娘目露挑衅:“那我们来比试琴技,也算给在扬各位助兴。” 扬中已有人欢呼,荣王醉笑着摘了腰间玉佩说做彩头。 姜衣璃:“府中的管弦已是登峰造极,再比琴有什么意思,我们换别的。” 对面笑了。 姜衣璃眉梢微皱,眼中闪过茫然,她不懂那姑娘笑什么。 红裳女肩膀耸动,她看向谢矜臣,慢悠悠道:“谢大人善琴,当得起京中第一圣手,静姝姑娘在大人身边伺候,连这都不知道?” 她还真不知道。 “我当然知道。”姜衣璃脸不红心不跳,“那就比琴曲。” 谢矜臣端酒的手指顿了一下。 第19章 美得让人想占有她 姜衣璃不同意。谁要输得这么惨啊。 她清清嗓子,做手势:“请姑娘先弹一首自己最擅长的,我稍后。” 红裳女不知她弄什么玄虚,眼神不屑,坐在琴案前,纤纤素指拨动弦丝。 她的第一个音符流出,全扬皆静。 “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真乃仙乐!” 曲子结束,荣王抚掌叫好!想塞人的想法死灰复燃,月娘容貌虽不比那静姝,但琴技当真一绝。 环肥燕瘦,各有千秋,男人左拥右抱再正常不过,美若天仙也有吃腻的一日。 更何况谢世子爱琴,要求苛刻,满京皆知,等静姝败阵,定会立刻失宠。 听闻他与沈昼之怨,不仅是政见不合。儿时沈昼弹琴难听,谢矜臣把他的琴摔了,两人八岁便结下梁子。 他今日都没敢请沈昼。 荣王愈发自信,故意问:“静姝姑娘跟在谢大人身边,想必很擅长琴艺吧。” 谢矜臣:“……” 只要他能听出来姜衣璃弹的是什么,他都算她赢。 * 姜衣璃指挥小厮往池塘里铺了几块巨石。 她踩在一块天然白石之上,“既然比的是琴曲,你用手弹,我用舞和,没问题吧?” 月娘面色一顿,想辩驳,但倏地记起,她方才说的确是比“琴曲”,不是“琴技”。 “静姝姑娘请。” 用舞姿还原琴曲难如登天。 月娘得意,觉得自己赢定了,等她出丑。 席间的宾客见美人起舞,目光纷纷汇聚,也不在乎琴不琴,曲不曲了。 谢矜臣端着琉璃酒盏,正欲饮,余光自杯盏上方越过,盯住池塘中的身影,动作停了。 盈盈一水间,姜衣璃缓退几步,脚步微顿,抬臂一展,以示舞始。 玉手翻转,胭脂雪色袖袍垂曳,露出一截腕骨。 月娘从轻蔑到迟钝再到愕然,见池上的姑娘以右足为轴,舒袖旋转,愈转愈快,水面映出金丝流光。 “广陵散!”月娘惊呼。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月娘观这一段,突然品出这是绝世名曲广陵散。 能弹好此曲已是臻境,更况乎用舞步还原! 这世间人人想一睹的广陵散琴谱早已失传!听闻被谢家收藏,果真。她想近身伺候,其实不是垂涎世子,是垂涎琴谱。 居然让她见到了。只可惜,不是上半卷。 谢矜臣端坐于席间,不觉已保持执酒盏的姿势许久,他黑眸如墨,凝望水面,周围人仿佛都消失。 他的眼睛里只有姜衣璃。 眼前起舞的姜衣璃,初见时坐在白色飘帘后弹琴的姜衣璃。 姜衣璃生得美,第一次见面他就知道。 她举步点足,回身折腰,每个动作都契合丝滑的转音,将琴曲的节奏拿捏得炉火纯青。 美得让人想要占有她。 一舞结束,姜衣璃碎步定身,背上微微有些汗意。 席间的宾客全都哑然失语,比方才还静。 姜衣璃走到地上,面前,月娘快步朝她走来,眼神急切:“静姝姑娘跳得可是广陵散下半卷?” 姜衣璃:“…是。” 月娘眼一红,扑通在她面前跪下了:“静姝姑娘琴技过人,月娘甘拜下风。” 姜衣璃:“……” “何必这般多礼。”她手足无措地将人扶起。 月娘为先前轻视而后悔,也不顾是否会打乱荣王的计划,满口称赞:“我输得心服口服。” 这一扬比试,姜衣璃毫无疑问,赢得魁首。 荣王色眯眯地看着她,亲自来送彩头,看脸就已酥倒,观了舞更觉自己被蛊得魂不守舍。 “静姝姑娘可真是玲珑剔透的人儿,本王早知你会赢,这玉佩非你莫属……”他色心大起,借机要摸摸美人的手。 倏地,后脑勺感到一股凉意。 荣王福至心灵地回头看向谢矜臣,谢矜臣在席间端坐,不动声色地瞧着他,荣王打了个激灵,身子凉了大半。 他把玉佩给太监,让太监递给姜衣璃,自己鸵鸟似的缩回座位。 一则他不敢觊觎谢矜臣的女人,二则美人到处有,可能帮他登基的权臣,只有谢家。 * 回府的马车在夜路中平稳行进。 车内挂着夜明珠,光晕柔和。姜衣璃贴着窗牖坐,将掌心摊开,“大人,荣王殿下赏的玉佩。” 谢矜臣双手轻搁在膝上,看也未看:“扔了。” 姜衣璃:“?” 她没动作,谢矜臣掀了眼睫,淡淡地扫来一眼。 姜衣璃迅速撩帘子,毫不迟疑地扔掉。 心在滴血。 两千两!那玉佩至少能卖两千两!按照古代和现代物价换算,一两银子等于600-1300元,她随手扔掉的是巨款! 谢矜臣目光微抬,看向她瓷白细腻,隐约懊丧的脸,“喜欢银子?” 突然被点名,姜衣璃不知所措。 她顿了一下,立刻摇头,“不喜欢。” 谢矜臣轻轻扯唇,看透她的言不由衷,他摘了自己腰间的玉佩,叫她伸手,放进她掌心:“这个赏你做彩头。” 圆形的白玉佩质地莹润,似乎还带有一些余温,贴着她的手心。 姜衣璃迟疑了会儿,手指蜷曲得很僵硬。 这扬宴会的背后逻辑是,荣王想往他榻上送女人,结交也好,眼线也好,而谢矜臣已经厌烦这种方式,可别人照送不误,花样百出。 姜衣璃出席,那么日后,容貌低于她的将拿不出手。 她又展现了高超“琴技”,同理,以后学艺不精也再上不得台面。 她帮了谢矜臣大忙,给她赏赐她不意外。位高权重到这等地位,必然赏罚分明。 姜衣璃猜测,谢矜臣自那日城北救下她,就是这个打算。拿她挡桃花,换一个清静。 只是姜衣璃不懂,为何要让她扔掉荣王那块玉? 正不解,坐在车中主位的人抬眸看来,幽邃的眼睛似一潭寒水,谢矜臣问:“你懂琴?” 姜衣璃认真地道:“略懂。” 谢矜臣:“……” 略懂也不至于上巳节弹成那个样子。 他眉峰微微顿了一下,眸中闪过些可笑,话锋一转,又问:“广陵散你如何习得?” 第20章 假山 姜衣璃和月娘比试时还没意识到,此刻被谢矜臣问及,她的话音突然咽下去。 她生活的时代距离现在约有八百年,在那时广陵散是失传的千古绝唱,只有下半卷,残缺古老,沾着一点血渍,在博物馆里展览。 在现代广陵散是公共财产,她看过学过,编过舞。 可眼下已经失传了吗?还是被人收藏着做私人财产?无论是哪个,她都不该知道。 “我…”她吞吞吐吐,结巴道:“我父亲曾请舞娘过府教我,因而学了一点。” 谢矜臣扯唇:“你若学琴肯下这功夫。” 他没有说后面的。 姜衣璃悄悄松了一口气,谢天谢地,不是怀疑她啊。 谢矜臣的确不怀疑。广陵散上半卷已被谢家收藏百年,这世上无人能弹。姜衣璃的舞,和的是下半卷琴曲。 下半卷他十年前才寻到,失传得并不彻底,若舞娘琴师口口相授,她能习得错几个音节的谱子也合理。 这是他最喜欢的琴曲,没有之一,姜衣璃和的舞,不错。 马车转弯,隐没在夜色中。 车内很静,姜衣璃握着白玉佩想,比荣王那块更润,能卖个好价钱。她大概很快就可以离开京城去找翠微汇合了。 * 这日后,姜衣璃不得闲,又随着出席了大小的宴席。 一时京中盛传,不近女色的谢世子身边突然出现了一个绝色佳人,随身侍候,寸步不离。 再没人敢不识趣地给他送女人了。 八月十五,中秋宴。 国公府一共六房,长房谢渊带着二房四房坐镇湖广,留了妻眷在府中,五房和六房两个男人,听说在山里读书。 这扬家宴,最齐全的倒数三房。子孙众多,数不过来。 和谢矜臣同属一脉的只有两个嫡出的弟妹,是双生子,他爹并无妾室。 华丽长桌上摆满山珍海错,味美色鲜,老祖宗坐在最上首,接着是各房长辈,姜衣璃站在谢矜臣身后侍奉。 她只当自己是个配角,却被国公夫人王氏点了名。 “早听说玹哥儿身边添了个貌美的丫头,一直不得见,今儿算开眼,倒真是漂亮,叫什么名字?” 姜衣璃正欲答,谢矜臣带着维护之意开口:“她叫静姝。” “静女其姝,这名字好,合该配这个名字。”谢琅头上系着宝蓝色抹额,坐在老祖宗跟前,抚掌笑语。 王氏皱了皱眉。 谢芷在谢矜臣手边的位置,她歪着头往姜衣璃身上凑,鼻尖蹭到她腰上,谢芷仰头笑:“静姝姐姐,你这香囊好好闻呀,你放的什么?” 姜衣璃摘了给她看:“放了果皮,干花,还有一些药材。” “怎么还放药材?” “夏日佩戴,放的是一些防蚊虫的药材。” 谢芷惊喜:“你送我两个吧,我讨厌刘妈做的樟脑药包,好难闻的。” 姜衣璃很喜欢这样可爱的小姑娘,她点头,嗓音也变得柔软:“那小姐喜欢什么样的?” “就你戴的这样的。” “好。” 这样大型家宴一般要吃上一个时辰,奴婢站在哥儿姐儿后面侍候,等伺候完回去吃冷菜。 她暗叹命苦,面前出现了一只玉白修长的手,执着细瓷碟子,里面是剔好的蟹肉。 左右的奴婢都在给主子的螃蟹剪腿,开壳。 姜衣璃眼神怀疑。 “赏你的。”谢矜臣将蟹肉送至她眼前。 姜衣璃装作高兴地接过,福身行礼:“奴婢谢大人。” 若她是个古代的奴婢,能和主子吃同样的饭菜,还是主子亲自赏赐,定然要受宠若惊了。 可她是个现代人,她有点不适应那个“赏”字。 在她听命之时,没注意到更上首,王氏敛着细柳眉,吃了一惊,又碍于扬面隐忍不发的眼神。 席上有道菜,叫油炸糖糕。 几个小辈分食,谢矜臣一口未动。 王氏在席后叫膳房往半山别院送了份油糖糕,给她儿子。 姜衣璃搞不懂,谢矜臣第一讨厌油炸,第二讨厌糖食,他母亲居然能送这个。 第二日,姜衣璃往膳房还食盒。 膳房的丁妈在切西瓜,绿皮红瓤,她见姜衣璃笑:“这姑娘长得俊,饶你口西瓜吃。” “许人了没有?我娘家有个侄子叫丁尧,在庆安路上经营着一家当铺,人老实又勤快……” 姜衣璃用帕子擦嘴,笑了笑:“我暂时还不想成婚。” 丁妈又夸了几句,说姑娘要趁早嫁人,也说了那丁尧的不足之处,态度温温和和,听得人并不反感。 姜衣璃出了膳房,走在假山处,突然听到石头后面有女人的喘声,细细密密,起起伏伏。 似乎还有个男人沉闷的呼吸,一下一下地撞在石山上。 哦豁。 姜衣璃脚下匆忙止住,掉头就走。 岩石后,男人露出半张脸,额头上一抹宝蓝银纹抹额系在脑后,他脸上汗液晶莹,虽弄着底下的女子,眼睛却盯住那道落荒而逃的身影。 * 圣人说的没错,这府上只有两只石狮子是干净的。 姜衣璃正寻思怎么躲开必经之路回到别院,一位四十岁的妇人迎面走来,“静姝姑娘,奴婢是大夫人房中的焦嬷嬷,大夫人请静姝姑娘去说说话。” 国公夫人住在香榭院。房中摆着佛像,佛像前燃了半柱的香徐徐吐着青烟,屋中满是温和慈悲的味道。 王氏端庄地坐在榻椅上,拈着帕子,双手叠放,她高高在上地问:“你是玹哥儿的通房?” 姜衣璃吓了一跳:“奴婢不是。” “奴婢只算贴身丫鬟,平时端茶递水,洗砚添墨,奴婢没进过大人的寝房一步。” 见她这般诚惶诚恐,王氏脸色稍微缓和。 “起来吧,你是好孩子。” 王氏叫她到跟前的矮榻坐着,问她:“大公子近来睡得可还好?” 姜衣璃答:“大人公务繁忙,偶尔会午睡上片刻,夜间的情况,奴婢就不知道了。” 王氏暗自点头。 这下确定,她当真不是通房。 王氏叫焦嬷嬷拿钱来,又赏了她一根金钗,说最喜欢守规矩的丫头。 她走后,焦嬷嬷问:“静姝姑娘看着聪慧又乖巧,老奴觉着,她做通房也不错,比琴时更合大公子眼缘呢。” 王氏皱眉不悦道:“长成这样,只会坏了男人身子。” * 香榭院门口,姜衣璃低着头,反复思索王氏的话,心中有些不快。 碰! 一个姑娘匆匆路过,碰掉了她手中的金钗。那姑娘蹲在地上,捡起来给她,连连道歉:“我走得急,见谅。” “无碍。”姜衣璃和她擦肩而过时,忽然闻到了一点气味。 这是,那假山后的,女主角…… 原来是这么端庄的大夫人房里的。 姜衣璃唇角牵出一点讽刺的弧度,她突然心中释怀,抬步离开香榭院。 再路过假山时,姜衣璃没想还能遇到人。 谢琅穿着藏蓝色宝相花纹锦服,额上系一条抹额,雪白稚嫩的脸上露出笑,“静姝姐姐,可巧在这遇见你。” 第21章 别太过分 姜衣璃往后退了两步福身行礼:“二公子。” “静姝姐姐这是要去何处啊?”谢琅语气熟稔。 “奴婢刚去过膳房,现下要回别院。” 她行过礼便要告辞,却不料眼前视线一暗,谢琅又直挺挺地堵在她面前。 嬉皮笑脸。 “静姝姐姐嘴上涂了什么胭脂?让我尝尝吧。” 姜衣璃猛地抬眸。 你怎么不去尝你妈嘴上的胭脂! 她憋着气,做为奴才,面上还得含笑,退避再三,“二公子,奴婢没有涂胭脂。” “没涂怎么这般好看,比那海棠花还红。”谢琅笑着,双手就要来抓她的肩膀,将她往假山那里逼迫。 姜衣璃脚下连着退了几步,踩着砖块,马上就退到草地上。 她的心脏浮了起来,慌乱不安。 什么鬼运气,先撞见活春宫,再碰见女主角,现在,在她面前的,八成就是那男主角。 “二公子,奴婢……”姜衣璃突然看向他身后,福身行礼:“大人——” 谢琅比她还迅急,快速地捋平袖口,整理衣领,眼疾手快,转身就低头行礼,态度恭敬慌张:“大哥。” 他战战兢兢,身体还有些微不可察地在发抖,低着头等骂,却半天没有听到。 谢琅抬起头,面前哪有人。 他再转身,假山石前的姑娘也已不见了踪影。 谢琅察觉被骗,先是松了一口气,再是有些恼,又想着她生得那样美,便不跟她计较,恼着恼着笑起来,大度地想再待时机。 * 姜衣璃回到半山别院,脑袋里发懵,有些晕晕的。这种不适感,来源之一是被谢琅冒犯的愤怒。 更多的是,她的世界观受到了冲击。 谢琅才十四岁,在现代也就是初中生的年纪,她在心里其实把这兄妹俩当小孩儿看的。 可他这样小的孩子已浸润得淫心贼胆! “静姝,大人叫你去书房伺候。”屋外棋语在喊。 “好,马上去。” 姜衣璃洗了个脸,擦干净水渍,稍微整理得得体一些去了前院。 楠木书案上摆着一篮饱满个大的新鲜荔枝,其下堆着明镜似的冰块儿,往上冒白色寒气。 谢矜臣指给她,“宫中赏赐的荔枝。” 姜衣璃垂下眸,话到嘴边咽下,认命地拿起一颗荔枝剥壳。 她手指纤细,沾了水,晶莹剔透,比那饱满的荔枝肉还要嫩上几分,只是开壳开得指尖泛红。 剥了四颗,凑在白瓷盘里,她奉上去。 谢矜臣在似乎在写折子,执着狼毫笔,只扫了一眼瓷盘,并未看她,轻描淡写道:“给你吃的。” 姜衣璃略微惊讶,但也没太在意,她心不在焉。 踌躇良久,放下瓷盘,在书案前跪下来。 谢矜臣终于抬起头:“怎么了?” 姜衣璃跪得很直,在案脚斜前方,她低着头,声音诚恳:“大人的恩德奴婢十分感念。” “但奴婢,奴婢跟在您身边已三月有余,奴婢总不能……” 总不能一辈子给他当丫鬟。救命之恩,又不是卖身给他! 谢矜臣一袭鸦青锦服,坐姿端正,手中执的笔抬离纸面,但还是晕染上一些墨渍,他抬着眸,听她讲完话,眼神微妙。 “不会一直让你当丫鬟的。” 姜衣璃以为这是会放她走的意思,欣喜抬眸,“奴婢谢大人。” 心事已了,心情也缓和不少。她这才端起那白瓷盘,尝了一颗自己刚剥的荔枝。 谢矜臣不吃零嘴,平时宫中赐的点心瓜果都赏给下人,因她在书房伺候,大多是赏给她了。 因而,这荔枝她也没觉得奇怪。 谢矜臣略略抬眸,看着案前的人,她的脸颊饱满,被一颗硕大的荔枝撑圆了,看着十分狡黠。 唇上沾了荔枝的汁水,莹润湿红,惹人遐想连篇。 他的手指微微攥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移开视线,嘴角勾勒出一抹弧度:“冰窖里还有两篮,你都拿去吃吧。” “谢大人。” 姜衣璃笑应,嘴巴里又塞一颗。荔枝又叫皱玉、妃子笑,轻红玉肤,欧阳修赞其绛纱囊里水晶丸,不虚此名。 在谢矜臣身边伺候,其实好处还是不少的,工资高,外快更高,朝九晚六,还时不时有各种赏赐的福利。 但是,这份工作留给别人吧。她要退休了! 案上的纸被墨晕脏了,谢矜臣掀开,新换一张。 * 两三日后,姜衣璃从棋语那里拿到了三只香囊袋,她不懂刺绣,托了棋语帮忙。这姑娘绣功好,平整精妙,针脚细密。 是她特地给谢芷选的蝶黄,苇绿,桃粉三种颜色。 回房装上了她自己配的花瓣草药包,交给小丫鬟跑腿去送。 照理,她自己去送更尊重些,但她要避着谢琅。 因此,她好几天连膳房也不去。 谢琅日日在假山处等,谁知那姑娘连着五六日都没出现。 越等越难耐,想得到的心思就更加焦灼。 自十二岁开了荤,谢琅将府中容貌清秀些的丫鬟全碰了个遍,祖母母亲身边的也敢下手,唯一没动半山别院的,因为怵他哥。 但这静姝貌美过甚,让他不禁色向胆边生。 谢琅有些聪明劲儿,等不着,派人找借口请也请不来,索性换了主意。 * 铜镜前,一十四岁的姑娘在梳妆打扮,发髻间戴了两对蝴蝶步摇,案上搁着一顶白色帷帽,正要出门的样子。 她回头:“二哥,你当真知道沈昼在哪儿?” 谢琅倚在她的妆案上,打着包票,“我知道,只要你去帮我把静姝骗到画楼来,我就告诉你。” 谢芷半信半疑,犹豫片刻给个眼神差丫鬟去了。 临出门前,两个人走在画楼和芷院的中间亭台。 谢芷戴着及地的白色帷帽,罩住了嫩黄的衣裙,她摸了摸腰间挂的苇绿香囊,回身撩开帘,神色犹豫:“二哥,你别太过分啊。” “知道了。”谢琅催促她,“快去吧,沈昼就在城北张家抄家呢,去晚了,你就见不着他了!” 谢芷又喜又急,快步走了。 第22章 玩儿个有意思的 他笑得胜券在握,洋洋得意朝画楼走去。 * 半山别院里。 谢矜臣不在府上,姜衣璃洗了砚台,回到房中休息,琴时来敲她的门,少见的和颜悦色。 “芷小姐请你去画楼一趟,她的丫鬟刚来送了口信。” 姜衣璃:“香囊我不是已经差人送去了吗?” 琴时冷脸:“芷小姐找你兴许有别的事呢。” 大夫人原本让她给大公子做通房,但因大公子政务忙碌,并没有收下她。 她日盼夜盼,谁知盼来个容貌绝美的贴身丫鬟。出于直觉,她觉得静姝定然是来抢她的通房之位。 现在不抢,以后也抢。 她刚从外面买花肥回来,见了芷小姐的马车出府,又听小丫鬟来请,稍微一想就明白了。画楼离芷院近,离二公子那儿也近呢! 大公子喜洁成癖,连座椅都不与人同用,只要她顺水推舟,等静姝被玷污了,大公子必然厌弃她。 琴时道:“你又不是公子一个人的丫鬟,府上的其他主子使唤不得你?” 她的恶意一直很明显,姜衣璃前些天拿荔枝给棋语她们四人分食,其他人都很高兴,只有琴时甩冷脸。 姜衣璃想着自己马上就要出府,不跟她计较,她看了看,门口确实是芷院的丫头。 * 八月金桂飘香,池塘东畔,便是画楼。 姜衣璃提裙走近两扇三交球纹菱花门,推开往里,“芷小姐?” “静姝姐姐。” 一声明亮的少年音,清朗悦耳,却如鬼叫魂一般。 姜衣璃扶门框的手一抖。 谢琅自缀着七八条彩色丝带的湘妃竹编凉榻上起身,蓝白相间的衣袍和腰间悬着的玉佩随步伐轻轻摆动。 姜衣璃立刻反应,福身行礼:“二公子,奴婢走错了,奴婢告退。” “静姝姐姐别走啊。”谢琅箭步上前,挺拔且轻快矫健,一个闪身到了她后面。 姜衣璃迅速躲避,两个人眨眼间交换了位置。 “好些日子不见,我想姐姐想得紧。”谢琅嬉皮笑脸。 姜衣璃不适,“二公子——” 她突然失声,凝滞地看着前面。 谢琅站在交球纹菱花门前,白皙的手指不慌不忙,拿着鎏金锁把玩,笑着,从从容容地把锁锁上了。 她的心跳猛地被人捏紧。 姜衣璃咬着牙,看了眼屋中布局,左面有窗,到她脖子这么高,画架前摆着膝盖这么高的如意凳,踩着应当能爬出去。 别慌,冷静,她深呼吸,假装出不畏不惧的样子。 “二公子若对奴婢有意思,”她弯唇笑,装着温柔小意,“不如您去找大公子讨要奴婢,这般偷着来算什么道理?” 她谨慎地步步后退,似在打着太极。 谢琅有点为难,眉头蹙了一下。 “我到兄长的院子要人,那多难看。” 姜衣璃冷笑,你也知道难看。她改口:“那不然奴婢先自请去大夫人院中伺候,再让大夫人把奴婢给了您?您等两天。” 谢琅摩挲着下巴,朝她走近,点头:“好主意。” 姜衣璃松了一口气。 下一瞬,谢琅饿狼扑食般,猛扑上来,嬉笑道:“姐姐先饶我一回吧,先饶我一回,再按你说的行事。” 他动作迅猛,姜衣璃退至榻上,双手撑着榻床收腿,险些被他抓住脚。 榻太危险,她立刻翻身,从侧面钻过丝带跳下地。 猫捉老鼠的游戏让谢琅更乐。 “姐姐跟我好,我不亏待你,通房算什么,我抬你做姨娘。” 他生得剑眉星目,俊朗年少,又会油嘴滑舌,靠这手哄骗丫鬟无往不利。 姜衣璃在心中呸了一口,她心慌,思量对策。 谢琅十四岁,但已有成年男子的体力,硬碰硬,她斗不过。 得智取。 “二公子想玩儿,那我们玩儿个有意思的。” * 半山别院里。 谢矜臣下朝早些,摘了纱帽,到里间换了身崭新的玄青锦衣出来,他近日喜在书房理事。 坐在案前,翻了两份折子,他薄唇轻掀:“倒茶。” 倒水声响,茶香溢出。 送茶的手很粗糙,骨节突出,虎口分布硬茧。 谢矜臣抬了头:“静姝呢?” 闻人堂答:“琴时姑娘说,她被芷小姐叫去了。” “嗯。” * 姜衣璃撕了榻上的墨青色飘带,呼吸断断续续,抖得不像话,她尽量不让手发颤,递出去:“二公子用这个蒙住眼睛,来抓奴婢。” 谢琅挑眉笑:“静姝姐姐这么有情趣。” 他接住丝带的一角,用力拽,姜衣璃马上松开手。 谢琅拿着丝带凑到鼻前深嗅,神情陶醉,吸了一阵才系到眼睛上。 窗明室静。 丝带下的视线朦朦胧胧,谢琅双手伸向前摸索,笑道:“静姝姐姐,你可要藏好了啊。” 往前几步,谢琅转身偷偷把蒙眼的丝带往上推了条缝。 四下无人。 姜衣璃才摸到如意凳,她呼吸声颤抖,哄着:“二公子,您要是耍赖,那奴婢就不陪您玩儿了。” “不耍赖,不耍赖。”谢琅耳朵动,循着着音往画架那走。 * 书房。 一块独山玉镇纸压在刚写好的奏疏上,谢矜臣眉目肃然,搁了白玉管狼毫,抬眸问:“静姝还没回来?” 闻人堂站在门口处回答:“还没回。” 谢矜臣微微蹙起眉。 这时,即墨自外走进,奉上一枚半个手指大小的纸卷,“大人,沈指挥的暗信。” 谢矜臣接来展开,纸上只有简短的一句话。 【城北,来把你妹带走】 * 姜衣璃忐忑不安地晃了谢琅两回,将他引到床榻处,让他被垂下丝带绊住脚。 “不许睁眼哦。”她在榻的最里面喘着气说。 然后把所有动作放轻,悄悄地绕过谢琅,往窗下挪步。 谢琅跪在缠乱的丝带上,本想揭开,又忍住,一条一条拿开绊腿的东西,往榻上去摸。 * 谢矜臣带了闻人堂一个人往芷院来,路过亭台时,灵光一现,改了道直接往画楼去。 走上第二层,两扇交球纹菱花门紧闭,密不透风。 里面似乎还有谢琅的笑声,一口一个“静姝姐姐别跑”。 谢矜臣听到这里脸色十分难看。 二人走至门前,闻人堂拔刀,薄薄的刀片贴着门缝插进去。 谢矜臣突然抬眸,看向窗牖,只见那支窗的上半段费力地爬出一个人,黑发凌乱,趴在窗格上,伸出了两只胳膊。 第23章 她怎么不勾引我 姜衣璃突然鼻尖感到一阵酸涩,她咬住下齿,唇瓣轻轻颤抖着,心情复杂。 谢矜臣二话不说,双手掐住她肋下将她从窗里面提了出来。 刚放到地上,姜衣璃腿脚发软地险些摔倒。 这边,闻人堂已用刀破开了锁。 谢琅先听到窗边的动静,再听到门锁的动静,暗笑,钥匙他放腰里了,除非往他身上摸,不然哪能拿到。 他一边想着,一边转方向往门处,笑着张臂来抱。 “静姝姐姐,抓到了可是要亲嘴的唷。” 闻人堂被抱了个严严实实。 强光刺眼,且体型太过粗犷,谢琅立马发现不对,迅速揭了眼睛上的丝巾,他傻眼了。 闻人堂。 再往外看,静姝倚在木柱旁,在他哥稍后一点的位置。 他哥剑眉冷锐,眼神凌厉,薄唇抿成一条直线,像是锋利的匕首,比问功课还黑的脸色,让人毛骨悚然。 谢琅当即吓软了腿,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双臂展圆恭敬地行礼:“大哥。” 谢矜臣没理会他,垂下眸扫了一眼姜衣璃:“回别院去。” “是。” 姜衣璃行礼,半点不犹豫,站稳脚步,跌跌撞撞地往楼下走去了,步伐凌乱。 谢矜臣望着她的背影,剑眉蹙得更深。 他目睹人离开画楼,才转过头来,黑眸锋利地射向谢琅。 “大哥!大哥你听我解释……” 谢琅还没反应过来,被人擒住肩膀,抓进屋内,摔在了地上。 “大哥……”谢琅狼狈地磕着了头,他立马双手扶额,把抹额对齐,再双手撑地,跪得一丝不苟。 他双膝打着颤,手在微微发抖,唯有一张嘴最硬。 “大哥,是她……我本是要好好读书的,她勾引我,她说要给我当通房,要从你院里请辞……” “勾引你?”谢矜臣低头看着脚下跪着的人,眼神轻蔑,像在看一个废物,冷笑:“她怎么不勾引我?” 谢琅额上冒汗,六神无主。 谢矜臣站在他的身前,阴影自他头顶笼罩出一片阴翳,嗓音掷地有声:“打断他的腿。” “大哥,大哥我错了,我不知道她是你的女人……” “我没碰她!我真的没碰!” “啊——”“祖母!”“祖母救……唔!” 谢琅嘴里被塞上了丝带,堵得严严实实。闻人堂抄起凳子砸,谢琅猛地趴下,又被揪着衣袍拽住,生生把右腿腿骨打断才停手。 * 回到半山别院时,即墨恰好自城北刚接人回来,他行礼说:“芷小姐已经回院子了。” “让她去祠堂跪着。”谢矜臣转身进了书房。 他忙了阵公务,抬起拓墨清眸,眼皮薄而狭长,他问:“静姝呢?” 闻人堂正端了茶水送来,答说:“在陪棋语姑娘绣嫁衣。” “这几日不要给她安排事做。” “是。” * 夜色暗涌,谢芷跪在祠堂里的拜垫上,黄色的裙子压在身下,她跪得不舒服,索性坐在自己后腿上,憋屈地捂肚子。 “我饿了。” “小姐,大公子说,您要跪一夜,不准您在这期间吃东西……”丫鬟陪着蹲低身子。 谢芷恼得变脸,抓起腰上的苇绿香囊摔在地上,发泄道:“我就叫她去了一趟画楼,大哥罚我跪一整晚!太过分了!” 祠堂里烛火林立,照着香案上一张张牌位。 * 一把银白的剪刀剪了油灯里的黑捻子,火苗蹭的一下更亮了。 姜衣璃眼皮乏倦,她搁下小巧的银色剪刀,打了个哈欠,看在灯下穿针引线的姑娘,“嫁衣都要自己绣吗?” “是啊。”棋语略微羞涩地笑,火红的裙子堆叠在腿上,每一针都认真甜蜜,她仰头道:“静姝,你也该为自己做个打算。” 满院的人都知大公子对静姝宠爱有加,好像只有她自己看不出来。 棋语有心劝她把握机会,但又不太想多事。 姜衣璃站起身,点头,“是该做个打算。” 她困极,打算明日思考这个问题。 事实上,姜衣璃当天晚上没睡着,小眯了一阵,又被梦里的谢琅吓醒了。 她仰脸看着屋顶,思虑着,琢磨了一整夜。 白日,姜衣璃得知自己放了几天假,心情和缓,但也说不上高兴。 书忆和画心两个人自她门前路过。 “听说了吗?二公子昨儿出门遛弯儿被人打了,腿都打断了!” “就在家门口打的?这么嚣张!” 姜衣璃听到这两句,眉心微微动了一下,活该! 她换了件简单干净的素雅衣裙,去膳房。昨晚想了一夜,谢矜臣留她还有什么用不重要,她不管了,她要走。 既然棋语成婚能立刻脱离国公府,她也用这个方法。 姜衣璃走到水榭处,碰上了谢芷,她脚步略顿,记起昨日之事。 她确确实实是因为那是谢芷的丫头她才去的画楼。 谢芷穿得粉嫩鲜亮,腰上系着桃红香囊,被逼着来道歉,十分不满,用脚踢路上的小石子。 一抬头,看见了姜衣璃。 “静姝姐姐。”谢芷眼神亮了,半道遇见正好,去她院里的话,自己千金小姐的脸面都没了。 “昨日之事,我跟你赔个不是,你别怪我,也别怪我二哥,他喜欢跟漂亮的女孩子闹着玩儿,你看,你也没受伤。” 姜衣璃听她说完,见她一脸嬉笑,忍不住也笑了声。 谢芷开心:“你跟大哥说我道过歉了哦,不能扣我月钱!”她同丫鬟说着鸣玉轩又上新了几款首饰往外走。 姜衣璃脸上露出些许讽刺。 闹着玩儿?谢芷真不知道吗? 无非是不关乎她自身利益,她选择天真地残忍罢了。 * 膳房的丁妈一听姜衣璃问自家侄儿,放下菜刀,手背在腰上围裙蹭了蹭,忙道:“就我上回跟你说的,他爹娘死的早,是个孤儿,只要你不嫌弃……” “我不嫌弃。”姜衣璃看来,这是个优点呢。 丁妈更高兴了,脸上红润有光,她道:“五日后我叫尧哥儿来府上送菜,水榭那儿有个小亭子,你们坐着聊聊。” 姜衣璃点头:“行。” 第24章 把关 谢琅的房间里药味弥漫,王氏满脸心疼地坐在榻边,她手上拈着丝帕,不敢碰小儿子缠满白色棉布的右腿。 她问疼不疼,又转头看八仙桌,“你怎么就给琅哥儿定了……”话未说完,眉心拧着一言难尽。 谢矜臣站在房中的檀木八仙圆桌前,锦衣如墨,深厚威严,他的眼神锐利地射向帘帐里,淡声道:“他自己愿意,母亲可问他。” 王氏不信。 半靠着软玉枕的谢琅忍着痛,脸色扭曲地连连点头,“我自愿的!我自愿的娘!我愿意娶表姐!” 王氏稀奇,“你从前不是说喜欢温柔小意的,你表姐那般泼辣……” “我当真是自愿的!”谢琅尖叫。 王氏见他疼得厉害,又心疼不已:“这贼人太过大胆,敢在国公府门前行凶!还没查到吗?莫不是那锦衣卫沈指挥……” “孩儿尽力去查。”谢矜臣温和地颔首。 谢琅听着,脸色青绿,收到他哥的目光,他一颤,瞬息合上了眼皮。 再不听话,他要被他哥打死了。 探望过,谢矜臣送母亲王氏回了香榭院,房中佛雾缭绕。 谢矜臣待她落座后行礼:“母亲,孩儿想要纳一房妾室。” 刚沾着玫瑰椅上的王氏马上起来了,捏肩的丫鬟退至身后,她大惊,欲言又止:“你尚未娶妻,怎么可先纳妾室?” “所以。”谢矜臣微微躬身,“烦请母亲为我定一门亲事,尽早完婚,越快越好。” “你想成婚,母亲高兴。只是你要纳谁?可是那静姝……” “是。” 王氏怒:“让她做通房已是抬举,何必给她这么大的脸面?” 见儿子坚持,王氏叹了声。罢了,生成那般模样,哪怕做通房,吹两口枕边风,保不齐第二日就将其抬做了妾室。 她还当这个恶人做甚。 王氏嘘叹:“等你董伯父冬日进京述职,你和舒华见上一面,把亲事定下来,过了年完婚。” “好。” * 水榭亭台映着湖面的波光,一片祥和。 谢矜臣特意走这条道,偏巧不巧,抬眼看见了亭中的石桌旁,一男一女两人对面坐,相谈甚欢。 那许久不到书房当值的姑娘,似被对面逗笑,拈着帕子捂住唇,笑弯了腰。 谢矜臣的眼中墨色一点点变深,他没打断,径直回了别院。 * 姜衣璃突然地又开始上起了朝九晚六的班。 在书房端茶递水,研墨添香,甚至,开始被要求加班了。谢矜臣忙到几时,她便要伺候到几时。 这日午后,惠风和畅。 后罩房的丫鬟们摆了一小桌酒宴,自己烧了几道东坡肉,清蒸鱼…四荤两素六道菜,给棋语送别。 她和娘家表哥定了亲,用攒的银子给自己赎身,吃了顿饭,依依不舍地离开了国公府。 姜衣璃又和丁尧见了一面。 她刚去水榭那边的小亭子,闻人堂就往书房报信来。 楠木书案前,堆着厚厚的案牍,两摞小山一样高。 汉白玉麒麟镇纸斜搁在一旁,压平的纸页上空白无字,只有一滴墨晕染开的痕迹。 谢矜臣执着碧玉管狼毫,提笔不落字,脸色清清冷冷,眉宇间微微拧着,见闻人堂进来,他重重搁下笔。 不待问,闻人堂先恭敬地弯腰,回道:“属下查过了,不是国公府的人,是膳房丁妈的侄子,手底下有一家经营不善的当铺。” 廊下响起女子的脚步声。 谢矜臣狭薄的眼皮略略抬起,轻微一闪,示意闻人堂出去。 姜衣璃进书房内,和闻人堂擦肩而过。 “大人。”她正身跪在楠木案前,手中呈上八张百两银票。 她上回拜托丁尧帮她把谢矜臣赏的玉佩当掉,今日去拿银票,居然有三千两。 姜衣璃低着头:“大人自城北救下奴婢,奴婢感激不尽,无以为报。” “既是八百两结下的缘,奴婢今日还大人八百两,虽不足以报恩,但是是奴婢一份心意。” 谢矜臣离了书案,走至她身前。 姜衣璃倏地眉心动了一下,她的掌心感触到些微丝麻的滋味,似一根羽毛,携着小束电流。 她仰起脸。 谢矜臣冷白修长的指尖状似无意在她掌心划过。 慢条斯理地划过。 被他碰过的地方,那不属于自己的温热,令人无法忽略。 她指尖蜷了蜷,眼眸垂下,细密的睫毛遮住抓挠的情绪。 谢矜臣终于拿起那几张银票,笑一声,又放进她掌中。 “八百两而已,不值一提。” 不值一提更好啊,姜衣璃收回手中的银票,依旧跪着,“奴婢还有一事要禀。” “说。” “奴婢侍奉大人三月有余,为大人聊解烦忧,荣幸之至。今自觉到了年纪,想要出府嫁人,望大人允准。” 谢矜臣垂在墨色袖口的手指一点点收紧,脸上的笑容消失。 “看上了谁?” 姜衣璃抬头,稍微怔了一下,只觉他眸中墨色阴冷,她恭敬地作答:“是庆安路一家当铺的老板。” 书房中响起一声冷嗤。 一个落魄商户,连当国公府奴才的资格都没有,凭什么入了她的眼? 谢矜臣眸光含着薄冰,手指攥紧,维持住风度,没说贬低之语,耐着脾性问:“此人有何过人之处,叫你认定了终生?” 姜衣璃觉得他问得有点多。 她记得,棋语要和表哥成婚,只是同闻人管事提及,闻人说禀告大人,一句话就成了。 但是人在屋檐下,还是得低头。 姜衣璃老老实实地想了半天,诚恳地答:“踏实,淳朴。” 当然人长得清秀,白净,这不必提,这是她的最低要求。坐在一个桌子上吃饭,不能倒她胃口。 她思考过,又补一句:“听话。” 谢矜臣的脸色一寸寸变得难看,心中升起了无名的怒火,怒极了,反而有些想笑。 他不知自己为何恼,或许,因为这三个词听起来和自己一点都不相干。 他最终还是笑了,舌尖抵着齿列,温和的眸光下掩藏着阴翳,他道:“你年纪小,不知道外面人心险恶,明日将人带来,我为你把把关。” 第25章 我要你 回头就去膳房同丁妈讲了此事。 谁料,接下来谢矜臣政务繁忙,连着鸽了三次。 这天,他总算闲出半日时间,让那丁尧去书房见他。姜衣璃也想跟着进,被闻人堂伸手阻拦住。 她就只能在外面等。 书房里。 进门是一幅传世千年的寒山图,笔触精细,意蕴无穷,两边贴着名家书法,案是上等金丝楠木,镇纸,砚台全是上好的汉白玉。 丁尧进门便跪,根本不敢看那十二扇檀木屏风,博古架和兵器架,及那满墙的遗世典籍。 “小的见过谢大人。”他叩头。 就连这谢大人,也是他烧高香,拜佛也没机会见上一面的。 谢矜臣着黑色锦衣,坐在书案内侧,冷脸菩萨似的,低眉瞥他。 “你跟静姝见过几次?” “两次。”丁尧双手铺在地上,“虽只见过两次,但小人对静姝姑娘倾心不已,愿娶她为妻,小人发誓一定会对她好的。” 谢矜臣冷笑:“本官赐你良田百亩,断了这个心思。” 良田百亩,公府再富可敌国也不能为个丫鬟出这么大血本吧,丁尧觉得这是考验,他坚定道:“良田百亩也比不上静姝姑娘,小人不愿。” 谢矜臣脸色暗了一分。 “听说你的商铺经营不善,生意潦倒,本官可送你到京兆尹去当值,不稼不樯,坐食俸禄。” 丁尧差点动心,仍然道:“小人对静姝之心坚决不改。” “不改吗?”谢矜臣于案前站起,冷眸睨着那卑贱之人,薄唇吐出的字眼寒意森森。 丁尧的面前飘落一张五万两的银票。 他以为又是一重试探,正要说话,突然眼睛被一道寒光闪耀,刀片照出了他的脸,有些血腥气,丁尧吓得瘫倒在地。 谢矜臣低下眸子,仿佛在看一只蝼蚁,黑色锦靴踩在他脸上,恶劣地践踏:“你也配?” 一个随时关门的当铺店主,想带她去吃苦吗? 丁尧吓得不轻,眼睛在看地上的银票。不是试探? 谢矜臣轻蔑道:“拿钱,滚。” * 廊外的白石桥侧,姜衣璃来回踱步,心头萦绕着一股不安。 她听到里面有兵刃声响。 正想进去看看,见里面一个不明物屁滚尿流地跑了出来,跌跌撞撞,是丁尧。低着头不敢看她,擦她肩侧跑了。 他这是什么意思? “丁……” 姜衣璃追了他两步,他跑得飞快。姜衣璃转身往书房里去了。 房中的氛围威压感极重,气息逼仄。 站在书案前方的人一身儒雅锦衣,气质清冽,寒山冷玉般,垂手掸了掸衣袍下摆的灰尘。 姜衣璃先看他,再看闻人堂握紧刀柄出去,突然明白了什么。 “大人为何要这样做?” 谢矜臣眸中含着一抹轻傲和挑剔,狂妄不羁,他的语调散漫:“为钱能舍弃你的人,不值得留恋。” 他轻飘飘的,把姜衣璃选的路拦腰斩断。 不该跟他争执的。 但姜衣璃没忍住,她的拳头在颤抖,声线愤慨:“大人身居高位,许重利诱之,这世间有几人能通过考验?” “棋语姑娘要嫁人出府,您立刻点头答应,我不明白为何到我这里就推三阻四,百般为难?” 句句质问落地有声。 谢矜臣半点不恼,冷笑:“因为,我要你。” 姜衣璃猛地失声。 一瞬间她的心脏仿佛停跳了,看着那至高无上,掌握滔天权势的人,眼中只剩一片沉寂。 谢矜臣眼神淡漠,想上前来碰她,又因刚与那当铺店主交涉过,觉着沾了气息,嫌脏。 便还在原处,嗓音清冷道:“你今晚来本官房中守夜。” 姜衣璃瞳孔震颤,僵硬地动了动手指,不小心掐进掌心里。 疼感如被刀锋划过。 “不愿意?”他的嗓音变凉。 姜衣璃咬住唇瓣,几乎要咬破皮肉,半晌从嘴里憋出几个字:“…奴婢…愿意……” 谢矜臣轻轻勾唇。 这话违不违心他不在意,他要听的只是愿意这两个字。 * 是夜。 寝房的暖阁里放着一架十二扇楠木云海屏风,屏风后隐约冒出些水汽,似仙雾缭绕。 白玉池壁上方露出男人宽阔的脊背,墨发披散,水汽蒸蒸。 谢矜臣闭目养神,健硕的双臂撑在岸上,胸前肌理块垒分明,滚圆的水珠自冷白的锁骨汇聚,淌下湿漉漉的痕迹。 他听到推门进来的脚步声,眉峰略动,薄唇微不可察地扬起一些。 “擦背。”他沉着嗓子说。 门口那人脚步轻且缓,徐徐上前,跪倒在浴池边沿,裙裾逶迤在地。 视线逡巡,找到了松江棉布汗巾,一只手哆哆嗦嗦拿起。 她呼吸困难地换成两只手拿,小心翼翼举到男人胸前,胳膊在轻微地颤抖。 棉巾垂下一角,湿漉漉挨着肩下的肌肤。 谢矜臣剑眉蹙了蹙,眸子睁开,要去攥池边之人的手。 他刚要抓住那只女人的手,突然脸色一变。 “谁准你进来的!” 琴时吓得跪倒在地,哆哆嗦嗦,她双手放在裙上,结结巴巴:“奴婢,是,是静姝,她染了风寒,奴婢来替她守夜……” 谢矜臣脸色一凛,清隽的面容又冷又沉,厉声道:“滚出去。” “是,是……”琴时吓得瘫软,爬着出了暖阁。 还未彻底走出寝间,又听到里面主子刻骨冰霜的嗓音:“杖三十。” 她一晃,脸色惨白。 * 姜衣璃拥被坐在房间里的黄花木榻上,背靠着红木箱柜,她偏头看了一眼。 床头的矮案上放着一碗黑漆漆的汤药。 画心刚送来。 是药三分毒,她没病,不想喝。 门框突然被风吹响,她料那粗心丫头忘了带上门,正欲掀被下榻,头一抬,整个人僵硬住了。 她保持着半坐半倚的姿势,像被人施了定身术。 门口吹进来一阵卷着雪松香的风。 谢矜臣只穿了白色中衣,披着锦绣外袍,黑发高束,携一身水汽,走进了她的房门。 他面色冷白如玉,剑眉锋锐,墨眸中没有半分情绪。 唇角勾着明显的弧度,走近榻边。 “感染了风寒?” 姜衣璃僵硬地张口:“…是。” 第26章 让让我 打算起身行礼时,谢矜臣抬手,示意她不必,她惴惴不安地重新坐回原处。 背脊挺得笔直,像是接受将军检阅的士兵,丝毫不敢倚靠后面的箱柜。 她的目光跟随谢矜臣的视线看到了那碗黑汁汤药,庆幸药还没喝,否则,她没一点东西能证明自己受了风寒。 “大人,奴婢的药……” 谢矜臣在榻沿坐了下来,挡住她伸手就能够到的药碗。 她一出声,他便将碗端了起来。 药汁黑红晃荡,烛火映着,碗中波光粼粼。 谢矜臣一手托着碗底,一手执着汤匙,转身凑近来,动作娴熟。 姜衣璃双手捧住碗接过,闻到药味便开始皱眉,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苦涩的汤汁滚过喉间,她差点想吐,狠狠地咽下了。 瓷白的小脸扭曲着再将碗放回他手上。 谢矜臣右手拿着汤匙,看着左手的空碗,动作顿了下。 姜衣璃苦着脸和他对视片刻。 她便要往被子里钻,眼神闪躲,逃避道:“我喝完了,时候不早,大人也早些休息。” 一只骨节硬朗的手攥住她搭在被沿的手。 姜衣璃才滑下去一半,生生地卡住,半躺半坐的姿势。 她看着谢矜臣漆黑深锐的眸子,试着抽了一下自己的手,拽不动,腕骨上像卡了一只玄铁镣铐,冷硬冰凉。 姜衣璃脸色略白,身体僵硬地慢慢坐直,她的眼神不敢躲,压抑着抗拒,问:“大人还有何事吩咐吗?” 谢矜臣淡淡道:“金桂时节,你这风寒来得真巧。” “我…奴婢…奴……” 谢矜臣握着她的手臂,从腕骨滑下,摸触丝滑细腻的手背,如奶皮一般,他掌控住,拇指指腹压在她腕骨内侧摩挲。 “慢慢说。” 姜衣璃心潮难稳,她低头看了眼,覆盖住她的手很大,能完全包裹住她。 根根手指修长冷硬,骨肉匀称,白皙的掌面青筋若隐若现。 “奴婢自小身子虚……”姜衣璃慢吞吞地坐直,仿佛在做亏心事般,接着道:“吹风便会着凉。” “嗯。”谢矜臣应了一声。 姜衣璃突然身子绷紧,声音停了,一动也不敢动。 她的额头拂触过热乎的气息。 谢矜臣的呼吸落于她眉心。 姜衣璃看到他的喉结,弧线锐利,如一块玉石雕刻而成,随着湿润的气息扑在她脸颊,微不可察地上下滑动。 谢矜臣的唇吻在她的印堂。 她敏感地闭了眼,额上一片温热。 紧闭的眼皮轻轻颤动,细而浓密的睫毛毫无规律地乱眨。 薄唇轻触了下,短暂停留。 谢矜臣垂眸,鸦羽长睫根根分明,倒映进瞳孔中一片阴翳。 “我已禀明母亲,待娶妻后,会纳你做妾。” 姜衣璃咬住唇,在心中冷笑。 “谢大人怜惜。” 做妾?这福气给你要不要? 不愧是国公府的大公子,世家典范,子弟楷模,连强迫人做妾都能说得这般施舍。 姜衣璃牙齿都快要咬碎了,她忽的,觉着手指被人捏得更紧。 不容她挣脱。 谢矜臣再吻她眉心,眼皮,姜衣璃黑睫条件反射地合上。 她的心跳越来越快。 想推他,又实在没有勇气。 谢矜臣再俯身,薄唇落下的一瞬,姜衣璃眼疾手快。 两个人都怔住了。 她情急之下用手背挡住了嘴,让谢矜臣落空,吻在了她手指上。 其实她没有思考,只是一个本能反应。 手指处的温热濡湿感让人难以忽视,她的手背在抖,脸上掩藏着情绪,睫毛却在暴露她的恐慌。 这是明晃晃的拒绝,而她身为一个奴婢,是没资格拒绝主子的。 姜衣璃惊惴地咬住下齿,眼神里映出谢矜臣的脸。 他面如冠玉,眉似利剑,薄唇轻轻勾起的那点笑,不知何时隐没在嘴角。 那双墨眸眼神又静又凉,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姜衣璃喉咙咽了咽,心惊胆颤。 这解释不好,怕是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她轻轻地咬住自己一点唇瓣,半仰起脸,巴掌大,又白又嫩,眼神小心谨慎,表面却是含着羞怯,她说:“药汁子太苦了……” 谢矜臣不知信没信。 “是吗?” 他右手攥着姜衣璃的手,揉捏她的手指,左手捏脸,低头吻住红唇。 猝不及防。 姜衣璃身子朝后,背脊撞上红木箱柜。 谢矜臣黑眸沉沉地睨着她,手指很长,捏着脸,也掐住了她的脖子,握着笼中之物般,让她丝毫不能挣扎。 他一边捏住她的脸和颈项,一边握住她白嫩的手腕。 薄唇覆压在红唇上,碾磨试探。 屋中一只油灯将将燃尽,火捻子歪倒在香油里,风一吹,便晃一晃。 这种感觉到底是新奇。 谢矜臣的手掌捏着她的小脸,指腹略微用力,按开,张嘴抵进。 “唔。” 姜衣璃脑袋嗡地一下。 有开水在颅内浇沸。 呼吸,周遭的空气都被他一个人掠夺。 药汁的苦涩辛辣,一点点和清润的茶香融合。 姜衣璃仰着身抵靠在红木箱柜上,肩膀后耸,和男人交错的颈项间闪烁细腻的汗光。 她起初还能咬牙强撑,自他攻城略地,就有些难以忍耐。 像整个被丢进了蒸笼里,湿,热,喘不上气。 她赌谢矜臣不会对一个病号下手。 怎么办,好像赌输了。 呼吸已经凌乱的不成样子。 右手被他握着,葱葱玉指轻颤着蜷缩,想要逃离,被他一整个包裹住。 又强势地挤开,根根扣紧,和她不留缝隙地交握。 谢矜臣脸颊时而凹陷,喉结缓慢上下。 吮她。 姜衣璃指尖发麻,被褥底下盖着的小腿绷直,使不上力气。 她防线坍塌,快要掉下泪珠子的时候,谢矜臣略微撤离,抵着鼻尖,低眸看了看她的手,小巧白嫩的一只,在拽他胸口的衣裳。 她的眼尾泛出薄薄的红,糜丽绯艳,泪滴闪出一点光亮。 谢矜臣随即吻掉了她眼尾的泪珠,再看她。 “想说什么?” 姜衣璃润红的唇轻轻颤抖着,眼睫抬起,眸中雾气弥漫,秋雨湿灯,“我有点害怕…大人能不能让让我?” 第27章 大胆狂悖至极 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她胸前。 她的寝衣素白,领口半指宽绣着细纹,高度在锁骨以下。 这还没碰她的衣裳。 谢矜臣移开目光,眸中墨色潋滟,睨着她:“想我怎么让?” 嗓音比刚才暗哑了。 姜衣璃惴惴不安,喘着粗气,小心地在装羞怯,她拉谢矜臣的袖口,朝他怀中靠近一些,可怜道:“我今夜实在没准备好,让我缓一缓,给我点时间,成吗?” 她生得美,冰肌玉骨,黑发红唇,半仰着脸盯人,眼中闪烁微光。 看着我见犹怜。 谢矜臣本是来探病,没想在这耳房里大动干戈。 触上了,觉得滋味新奇,多尝了会儿。 只是微微地放纵一下。 “多久?” 有转圜,姜衣璃心中紧张,抓住渺茫一线的希望,她离近一些,卖乖装巧:“六个月行吗?” 谢矜臣静静看着她,眸中没有变化,波澜不惊。 姜衣璃唇肿得厉害,委婉改口:“三个月。” 没抱成功的意志,却不料谢矜臣答应了。 “那就三个月。” 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朝后一倒,谢矜臣将她压在榻首的箱柜上,自上而下,再度覆上她的唇。 * 琴时挨了三十大板,在榻上躺了月余。 姜衣璃被动接手一干事物,名副其实成了半山别院管事大丫鬟。 对于琴时,她没有愧疚。 古代的医疗条件,她不敢让自己生病。那日假装咳嗽,琴时便贴上来嘘寒问暖,姜衣璃说风寒,她立刻主动地要去代替守夜。 这个结果,她们算是,两输。 姜衣璃照旧在书房伺候笔墨,倒霉催的,从前偶尔加班,现在每日加班。 陪着忙碌到深夜,时不时还得让他占点便宜。 这日,晌午时分,即墨叩门进来,送上了一只檀木托盒,里面呈两只嫩绿色的胆瓶,瓷面细腻,瓶口是陶白。 另有两只精致小巧的同色酒杯。 姜衣璃接过檀木托,放下,欲给谢矜臣斟酒。 谢矜臣道:“赏你的。” 姜衣璃手指一顿,嘴角微不可察地轻抽,受不了了。 她听多少遍也没法免疫,她做噩梦都是谢矜臣高高在上地说,“赏你的”,“赏你了”。 赏赐这个词,有一种淡淡的侮辱感。 姜衣璃把拿起的青瓷小杯放下,本分地说:“奴婢不善饮酒。” 谢矜臣才写了一份折子,收了笔,晾干墨渍放在龙泉窑青釉狮子形笔架上,微微抬头,淡声:“知你不善饮,此为青梅酒,甜口的。” 这是不喝不行的意思了。 她一个小小奴婢,不能拂主子的意。 而且,她的确不敢。 姜衣璃没有再拿酒杯,她双手抱起胆瓶,先拔了酒塞,仰头,灌了自己一大口。 “咳咳!” 甜酸辛辣,呛得她弯了腰。 两弯黛眉紧紧拧在一起,用怀疑的眼神看了眼,一只手举着瓶举远了,低头咳嗽。 她才背过身,谢矜臣忍俊不禁,抬起手臂,半揽住她的腰身,轻拍她背脊:“本官又不同你抢,喝这么急做什么?” 姜衣璃把酒壶放下,转过脸来。 狗男人。 她心中暗骂了一句,被揽着腰往前几步,将酒瓶放下。 谢矜臣自然地伸手,指节修长,触她唇角,擦酒渍。 姜衣璃脚下僵硬。 “识字吗?”谢矜臣温声问。他面前的楠木书案上案牍堆积,有几本兵书,看着密密麻麻。 姜衣璃谦虚说:“略微识得几个。” 谢矜臣点点头,从三份案牍下面抽出了一封棕黄色信件,递给她,“你来读。” 左下角是个桓字。 姜衣璃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的动作略显迟疑,迷惘失神了会儿,眼神变得清晰,指尖相对,撕开了信封的页眉。 拆信时她想,谢矜臣此人果真狂妄,朝臣结交边将是大忌,他还同时结交两位。 确切地说,收服两位。 听闻当年,谢矜臣在外征战,就差一步,就能擒得贼首,立下累世功勋。 皇帝突然将人召回,另派人接管战事。 这就好比,一个苦逼的研究生,呕心沥血废寝忘食熬两年大夜写出了一篇高质量论文,完稿时分,老板拿走,让你师弟圈了个句号。 这论文变成师弟的了。 哦豁,这要是放在她头上,她得发疯去砍了老板。 还得是谢矜臣养气功夫好啊。 云淡风轻,皇帝让回京就回京了,连“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这招都不玩。 真沉得住气。 不过他并不是什么逆来顺受的忠臣,谢矜臣的处世准则是:君要臣死,臣送君上路。 他大胆狂悖至极,这种信也敢让她看。 姜衣璃突然有点担心自己的小命,毕竟于她而言,第二重要的是钱,第一是她的命。 待她将信打开,哦,这样啊。 姜衣璃脸色平静,把展开的信,捋得像熨斗熨过一样平整,她琢磨着开口:“大人钧鉴,微臣戍……得升都尉,感恩戴德。” 【微臣戍邊,得升都尉,感恩戴德。今有二事急稟:其一,左七郎傷愈,卷土重來,似圖復仇,來勢凶猛;其二,主將輕敵,屢戰屢敗,隱匿不報,欺上瞞下,小人屢勸無果。此二事日夜縈懷,寢食難安,望大人速定奪,以安邊疆。】 “今有二事急……禀?” “其一,左七郎卷土重来,来……” “其二……”我去。 谢矜臣墨色锦衣,肘抵着案沿,惬意地听她念信,倏地眉头蹙起,他嘴角抽了抽,略微识得几个字,原来还真的是几个字。 古代的世家小姐们自幼便会请先生教学,饱读诗书,腹中学识文章丰赡渊博。 连谢芷这样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也是念过四书五经的。 她们都算:略微识得几个字。 他今日头一回听到,像姜衣璃这般……实诚的。 谢矜臣抬起手指,剑眉下目光黑似点漆,他垂眸,按了按太阳穴,突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姜衣璃住嘴,机械地转过头。 服了!真的服了!她不念了。 第28章 色鬼 带着自己都不曾发觉的怨气,放下信就要退避三舍。 谁知,才退一步,被人扯住了手腕。 她脚下趔趄,跌在谢矜臣身上,水蓝色绸裙翻展成花,再层层落下,堆叠得似柔云笼聚。 谢矜臣将人搂在腿上坐着。 越瞧越觉得可喜。 搂着在怀里,掌心掐住她不盈一握的腰肢,抬着眸,眉眼温润,唇角略略上扬:“小孩子气。” 姜衣璃:“……” 首先,她不是文盲!其次,她真不是文盲! 她只是不太认识繁体字。 谢矜臣攥着她的手腕,抚触她根根软细的手指,他敛了笑,正经神色,“待本官得空,教你读书习字。” “当真?”姜衣璃转过脸来。 这个时代,谢矜臣能考状元,他的才学天下第一。 放到现代社会,那一定是顶尖教授级别的,若他肯教,姜衣璃觉得自己赚了个大便宜。 在姜家时,姜行只给她请舞娘,也不管她识不识字。 她该学习一些,否则,怎么逃得掉呢。 谢矜臣见她桃花瓣似的双眸重新泛光,心中柔软,似有盈香,他握住姜衣璃的手笑,“当真。” 眼神一错不错地捕捉她所有惊喜,压抑的,真心流露的。 “奴婢谢大人。”姜衣璃笑应。 她的唇角弯翘起来,像一只挂在树梢的月牙儿。 这般瑰丽绯艳的颜色,是那月色不能比的。 谢矜臣目光渐渐变得漆黑深黯,他看着姜衣璃唇上一点红,眼神越发柔和,他抚着姜衣璃的手腕,低头看了眼。 “赏你的白玉镯怎么没了?” 姜衣璃:“…拿去当了。” 自从当了大丫鬟,她得到一点出府权,虽然还是要被人跟着。 谢矜臣赏给她许多东西,白玉镯,银钏,金钏,耳珰,项圈,珠钗,步摇……总共当了五千二百两。 加上玉佩的钱,她现在有八千二百零九两九百九十五文。 若不是人还得在他面前晃悠,姜衣璃想把衣裳也当了,一整套绸缎,妆面,能换五六十两。 她坦诚,是因为查起来太容易了,没必要撒谎。 其次,绝对的坦诚让人放松,他放松戒备,自己才好跑路。 谢矜臣果然顿了顿,眼神十分怀疑,但对上姜衣璃一脸纯澈,他又觉得再离谱的事放在她身上就奇迹地很合理。 他静默,喉咙里滚出一声轻哼:“本官是少你吃还是少你穿了?” “大人待奴婢极好。”姜衣璃诚恳道:“只是那些东西穿戴麻烦,大人若要赏,下次不妨赏些金银。” 省的她再去当铺换,还要损失些折旧费。 谢矜臣屈指点她鼻尖,“好个不喜欢钱的财迷。” 她貌似说过一句不喜欢钱。 对,不喜欢,是爱! 财迷怎么了。爱钱总比爱男人强吧,钱多踏实,比男人靠得住。 谢矜臣眼神在她脸上流连,点了她鼻尖,又去抚她的脸,指尖若有似无地滑过她的唇。 “酒好喝吗?”他问。 姜衣璃身子一僵,呼吸凝了凝,她哪能不懂谢矜臣这厮想做什么,色鬼! 前面他只是亲,摸手,到后面越来越过分。 姜衣璃察觉他意图,就有些语塞,她装作不懂的模样。 “有些辣。”她伸长手臂去拿绿釉瓷瓶。 谢矜臣将她的手抓了回来,黑漆漆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从眼睛再往下,看着一抹绯红。 右手握着她,摩挲她腕骨内侧的肌肤。 微冷的左手抚上了她的脖颈,手指修长,掌握的姿态。 “本官说的是,尝尝…” 他低吻上来。 姜衣璃知逃不掉,在他凑近时闭眼,他像捕猎,先循循善诱,将她搂在怀里温柔地亲。 再抵开唇齿,吻吮,快而深透,像要抽干她的力气。 姜衣璃每每到最后都耸肩退躲。 他右手攥住她的手腕,强势禁锢,握住她的腕骨往她胸前挤,他的拇指上戴着枚白玉扳指,冷硬的玉石擦蹭过,姜衣璃突然一僵。 凉丝丝的似雷闪击过。 她欲推挡他,谢矜臣却紧握着她的腕骨,推拉中反反复复。 碾着豆蔻尖一遍遍刮擦,引她颤栗到快要掉泪。 说他不是故意的,鬼都不信。 姜衣璃被逼迫到呼吸都含着哭意,他松开她,呼吸明显,他眸子黑似深渊,在深渊里燃起火来。 姜衣璃敏锐地察觉到有什么不一样了。 她不敢低头确认,坐着的那片衣摆有些紧紧的拉扯感,谢矜臣的墨色锦袍的下摆处在张力之中,褶皱都撑得不见了。 他和她对视着,姜衣璃有点呼吸困难,被他看得很是紧张。 有什么丝丝缕缕地发酵,结成网,空气变得粘稠起来。 砰砰!敲门声响。 密不透风的暗昧被凿了个洞,透进来几缕新鲜空气。 两个人同时朝外看去,谢矜臣蹙眉,姜衣璃眼底藏着些许侥幸,她先脚尖着地,下来,捧着绿釉瓷瓶出去。 闻人堂躬身站在正中,双手呈上一份棕黄纸封。 “大人,晏将军的信。” 谢矜臣被搅扰兴致的不悦淡去,正了神色,他拿过信封拆开,一目十行。 再扫了一眼桓征那封信。 两人一个文风温厚,一个火爆急躁,但都讲了同样的事情。 崇庆二十九年,他撤离东南返京之际,曾一箭射透敌方主帅左七郎,都以为此人必死无疑。 现在看信中,两年养伤,已然痊愈,且图复仇。 现下东南的主将李序是皇帝心腹,盲目骄矜,输了几仗却企图上下隐瞒。 谢矜臣最是果断之人,抽出一张泾州宣旨,提笔蘸墨,回信只有简单的四个字:取,而代之。 回完信叫人打水来。 * 过几日。 谢矜臣抽出了时间来,他在书架前旋转了一只缠枝梅花玉瓶,书架那面墙轰然朝里翻转。 “今日得闲,教教你习字,来随本官挑一挑你趁手的文房四宝。” 暗室里散发着夜明珠的光辉,四颗硕大无朋,好似天上冰轮。 密室里尽是稀世罕见之物,明显不是这个朝代的古董器具,琴,瓶,鼎,石,典籍,名画,宝镜,随便一件价值连城。 姜衣璃感慨,怨不得翠微说姜家只是小门小户。 谢矜臣执了一杆白玉管湖颖:“千万毛中拣一毫,这笔首选湖笔。”取自山羊的颈下,腋窝,等不易摩擦之处,合百道工序制成。 “徽墨为墨中上佳,落笔如漆,黑而润泽。” 等姜衣璃回神,笔,墨,砚台,笔洗,臂搁,镇纸,笔架,谢矜臣已都挑好了。 姜衣璃眉尾轻抽,有一丝无语。 “大人不是说让奴婢挑吗?” 谢矜臣不以为意:“本官为你挑的都是个中最佳,湖笔,徽墨,宣纸,端砚,比本官所用也不差。” 姜衣璃差点冷笑出声,那你自己来不就行了吗。 第29章 要奖励吗 她缓了口气,佯装出温柔小意,指尖拽住男人袖口:“大人挑得很好,但奴婢想出去买行吗?” “本官这里的你拿出去一件可以买下一整间店铺。”何必去要外面那些廉价之物。 姜衣璃秋水氤氲的眸子盯住他,会说话似的,“可是我就想要外面的,大人。” 谢矜臣看看她,罢了,也不是什么大事。 暗室门关上。 谢矜臣执了一卷兵书,端坐在案前:“叫即墨琴时陪你出府,挑中什么买下就是,本官在此处等你。” 不错,他的底线又往后移了一步。 * 即墨驾马车,车内二人同坐。 琴时暗着瞅了姜衣璃一眼,心叹,狐媚子就是没见识! 谢家库房随便挑一件能抵外头一百件,偏要出府买! 出府也罢,东街西街最热闹她不去,瞎着眼选冷清荒凉的北市。 自从被打了三十大板,她一直怀恨在心,但大公子偏爱,她不敢明着挑事,只能暗戳戳念叨。 上了街,两辆马车迎面相遇。 车身晃了一下,姜衣璃惊动,她抬眸,琴时坐在外侧,已先撩了帘子探头。 对面的马车低调简雅,车上的旗帜绣着个“董”字。 小尖脸丫鬟同样掀着帘子露出个脑袋,嘴唇薄而锐利,她道:“我们家小姐旅途奔波,着急回府,烦请让一让。” 琴时只看着“董”字,满脸笑意:“我们让。” 转头告知即墨让路。 姜衣璃一直未出声,古代有个卑不动尊的规矩,国公府位高权重,只有见到皇族才会避让吧。 “外头是谁?” 琴时觑她一眼,扬眉吐气地笑道:“那可是董小姐!” “哪个董小姐?”姜衣璃追问。 “还能有哪个?”琴时哼了声,“自然是两江总督董家的女儿。” 姜衣璃定了定神,江南第一才女董舒华? * 擦肩而过的马车里,尖脸小丫鬟坐在脚踏边,笑说:“小姐,世子给您让道,他心里必然是有您的!” 一名白衣似雪的姑娘用帕子轻掩着唇,细柳眉,眼神悠悠,十分熟稔地道:“他不在里面。” 丫鬟惊讶。 董舒华用纤纤手指撩开车帘,探出头往后看那辆走远的马车,谢世子不在车里,那里面又会是谁呢? * 马车更换到街中央,继续行驶。 那边帘子刚落下,姜衣璃就掀开车帘,探出头去看。 董舒华,这姑娘前世和谢矜臣定过亲。 一直没成婚。 首辅王崇去世,谢矜臣外任,种种事情耽搁下,最后,谢矜臣造反登基了,没有皇后,没有任何妃子。 他们是哪年定婚来着…… 崇庆三十一年冬至,就是今年! 太好了,她或许可以利用这个机会。 姜衣璃逛北市,是因为北市离镇抚司近,她要出京,就需要户籍和路引,这两样都得由锦衣卫过手操办。 她三番两次借着裁衣裳,挑首饰来此处逛,已将路线打探清楚。 届时可直奔文书处,交银子,拿路引,火速撤退。 北市荒凉,也有几家书铺,姜衣璃最终挑了一件粉红色的卧狮笔架,粉釉温润细腻,色泽如晚霞,她觉得很好看。 虽然才卖八十两,不对,那可是八十两! * 回到国公府。 正门外远远地就瞧见那辆一面之缘的马车,横在府外的榕树下,马在低头觅食。 琴时笑道:“董小姐真有心,才刚到京城就来看夫人了。怨不得大夫人对她最满意呢!” 她昂着头,故意说给姜衣璃听。 谁料对方半点不在意。 琴时只觉一拳打在棉花上,瞥她两眼,提醒道:“董小姐将来是要嫁给大公子的,她脾性再好,也容不下你这样的通房。” “公子是最守规矩的人,为着主母的体面,也必然将你打发了,你就现在得意吧。” 她说话时很骄傲,仿佛那些家世门第从她嘴里过一遍,她就能共享高高在上的优越感似的。 姜衣璃有很多感觉,但唯独没有得意。 下车时,琴时又道:“这会子,大公子一定陪着夫人,接待董小姐去了,你信不信?” 姜衣璃没说话。 此时大约是申时正,她捧着新买的砚台,笔搁等物,回到书房。 楠木案上搁着一本蓝色封皮的兵书,翻开的内页正面扣在案上,似乎有急事,出去时,没来得及收。 姜衣璃先把书收起,放回书架对应的位置,再将桌面收干净。 她整理完,在谢矜臣平时坐的位置坐下,蘸水研墨,左手边摊着一张他的字帖,垂下眸,试着临摹。 书房不准闲人进,姜衣璃握着笔杆,练字练到酉时末。 她沉浸时,一只骨节硬朗的手,握住了她颤悠发抖的手腕,指节修长,将她的手包裹住。 “手上没力。” 谢矜臣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微微俯身,手臂圈抱的姿势,环住她,指导。 他带着她在纸上写了凌厉潇洒的两行字。 和她先前歪歪扭扭的字对照明显。 两人一同写下的这句“问渠哪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笔锋犀利,如明月刀,似霜寒剑。 谢矜臣问:“喜欢理学诗?” “只喜欢这一句。” 她答完,谢矜臣在笑。 姜衣璃鼻翼翕动,她嗅到了女子身上的脂粉香,心下叹道,真是时间管理大师啊。 谢矜臣不知她所想,抬眸,扫了眼楠木案上成堆的宣纸,一张张,字迹扭曲,横竖斜勾,全部是颤抖的。 要说写的时间长了,腕上没力正常,可她最下面那一张第一笔就开始抖了。 谢矜臣琢磨道:“你不会用软笔?” 他不愧是名师。 姜衣璃的弱项就在此,她硬笔书法比赛能拿奖,但毛笔不行,握着就手抖,谢矜臣居然一眼就看出来了。 但她不能承认。哪有古代人不会用软笔的。 姜衣璃垂下眼睫,巧妙地避开这个话题,“手好累。” “娇气。” 谢矜臣笑嗔,被转移了注意,他身子伏得更低,下颌贴着她的侧脸,拿下湖笔,给她揉手腕,“练了多久?” 他偏过头问,语气温柔,薄唇轻轻勾着笑,往她眉骨处吻。 姜衣璃轻微不适,转头,但谢矜臣左臂自身后环住了她,手撑在案沿,牢牢地将她锁住了。 后背贴着男人热烫的胸膛,能听到一下一下蓬勃的心跳。 她答:“两个时辰。” “这么乖?”谢矜臣略略挑眉。 他意外又满意,低头吻着她的脸,变了意味地捏她的手指,薄唇暧昧地在她耳边呼气:“要奖励吗?” 第30章 想不想试试别的 姜衣璃肩膀往内耸了耸,将自己缩小,不过缩得再小也被他用身体为牢笼禁锢着。 她微微偏过头躲避。 假装出一派天真,开心地他问:“大人要赏奴婢多少银子?” 很是财迷的语气,将谢矜臣织就的情网划破,方才的氛围消失了一些。 谢矜臣眼神略顿了一下,眸光流转,幽深至极,也随着她扭过头去,凝着她白嫩的耳垂,含上去,“娇娇何必这么不解风情。” 她没戴耳珰,耳朵上感到一阵暖和。 然后,就有些受不住,被他握着的手指蜷曲起来,和他的手指碰撞。 她才要躲,谢矜臣一只大手掐住她的腰,就将她提起来,放在楠木案上坐着,两脚不着地。 姜衣璃的烟罗裙裙摆撑得很开,合不上,谢矜臣在中间站着,微微屈膝,抵着她的腿。 这个姿势太危险了。 她呼吸变得短促,仰着脸,眼神略微惊慌,绞尽脑汁想办法应对。 因她被迫后仰的动作,上身挺直,露出修长的雪颈,锁骨白得泛光,领口下窈窕饱满,细腻柔滑,微微可见一点沟壑。 谢矜臣再看她的脸,黛眉如画,红唇微翘,她的眼神清韧含光,纤腰又显得娇媚。 不和谐得让人既有保护欲,又有征服欲。 他想看这双眼睛为他掉眼泪,最好是在榻上。 干到她掉眼泪。 谢矜臣目光炙热,眼神似一簇幽暗之火,往她身上烧过来,要烧得寸草不生。 掌纹覆上她的腰线,指腹往幽暗处寻觅,他声线暗哑,凑到她耳边蛊惑道:“亲过很多次了,想试试别的吗?” 姜衣璃像被捕获的飞虫,蛛网缠住她的翅膀,抬不动,飞不起,很闷很沉地才发出声音:“…不想。” 谢矜臣不容置喙,吻住她嫩白的耳垂,“试试。” 他倾轧过来,骨节分明的手覆住了姜衣璃撑在案沿的小手,另一边握住她盈软的腰身,姜衣璃艰难而被动地往后下腰。 青丝垂散在铺满歪扭字迹的宣纸上,腰一点点变低。 她快撑不住了。 “大人。” 谢矜臣倏地蹙眉,闻到自己身上的脂粉味,他压抑着不耐,亲都没亲上,将人扶起来。 “本官去沐浴,你在此处等我。” 说罢,他便大步离开了。 姜衣璃双手撑着案沿,坐稳,缓慢而悠长地舒了一口气,她拍拍自己的胸口,神色略微放松下来。 真是不懂,男人是怎么做到,一边谈婚论嫁,一边跟另一个女人纠缠火热的。 等他?姜衣璃看了百~万\小!说房门口。 鬼才等他,这是又一个试探他底线的机会。 姜衣璃连桌案上乱糟糟的宣纸也没收,拍拍灰尘走人,回自己房间睡觉去了。 松香木桶水汽氤氲。 谢矜臣光洁的肌理水痕流淌,他闭着眼,剑眉冷冷地沾上热气。 总该来个人收了沈昼才对。 他要沈昼去查李序,扳倒他,让桓征接替。与沈昼同在室内坐了两个时辰,便熏上了一身脂粉味。 沐浴过,谢矜臣慢条斯理挑了件清雅的锦服换上。 再至书房,人去室空。 谢矜臣目光变暗,差点就要攥拳,姜衣璃。 一张写了字的宣纸飘落地面,谢矜臣低身捡起,转瞬气息平和下来,再看楠木案上一片狼藉,他指腹按了按额角。 这是丫鬟?他给自己找了个祖宗吧。 * 已是冬日。 姜衣璃提出的三月之期越来越近,她心中忐忑,但谢矜臣定婚的日子也越来越近,这让她能喘口气。 这日冬至,早晨她在书房写了会儿字,临摹谢矜臣的一篇青词。 不得不说,他的确会教,姜衣璃能拿稳湖笔了,原来从前是她发力方式不对。 马马虎虎,能写出几分他的字骨。 下了早朝,谢矜臣自廊下脱掉鹤氅,递给闻人堂,自己进书房里,他身量高挑,走进来时红衣艳艳,清冷似雪,照得房中灿灿生辉。 “大人。”姜衣璃搁了笔,捧着手炉站起身。 “今日练的什么字?” “是大人写的青词。”皇帝钟爱青词,因此文武百官个个擅长。 谢矜臣状元出身,文采斐然,他写得好,姜衣璃见过他案上有一篇首辅王崇的青词,更是才华横溢,当世无双。 她临摹的这篇,勉强看得过去。 谢矜臣拿下她手中的画珐琅鸟兽图海棠手炉,握着她的手,眉眼清润:“赏你点什么好?” 姜衣璃:“……” “奴婢不要奖励,这全是大人教得好!” 谢矜臣目光滑过她的唇,再望进她桃瓣眸里,轻笑着手抚上她的脸。 “本官要去一趟母亲的院子,今日午膳不陪你用。”不轻不重地捏着她的耳垂,“冬至了,吃些汤饺,还想吃什么让膳房做了送来。” “是。”姜衣璃含糊应。 午膳时分,她要了一份蟹肉小饺,膳房同时送来了胭脂鹅脯,酒酿蒸鸭,鸡髓笋等六样小菜。 姜衣璃吃得有些撑,出去散步。 记得没错的话,两江总督董仲前几日返京述职,冬至这日携女来镇国公府拜访,给两家儿女定下了亲事。 谢矜臣说去他母亲的院子,应当就是去接待洽谈此事。 半山别院的石林雕刻得鬼斧神工,姜衣璃随意走走,见一尖脸薄唇的小丫鬟无头苍蝇似的乱转。 “这位姐姐,你可知水榭怎么走?我家姑娘掉了香囊在这里,我给她寻着了,可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姜衣璃看她脸生,给她指了路。 “你先从这里折回垂花门,沿着最宽的那条路走,过了正厅,再往右走,穿过假山,就可以看到水榭了。” 说过一遍,这丫头还是没听懂。 姜衣璃暗叹,翠微就没有这么笨。 她又想,国公府确实大,小姐公子们又不好伺候,自己正要消消食,便为她引了一段路。 假山尽头,姜衣璃对她道:“那处就是水榭——” 她声音突然停住。 水上设了筵席,两家人热热闹闹。 凛冬寒气重,水面湿沉,从曲折的回廊起,五步便有一对瑞兽铜胎火炉,直通向檐宇底下。 正厅连着的小亭子,四角尖尖,形似鸟翅向外翘起,毫无阻挡地可见,白石桌的边沿一男一女对坐饮茶。 第31章 想亲 她冷笑了一声,回看面前的小丫头,哦,原来蠢的是我。 小丫头笑:“那就是我家姑娘,总督府董家,今日来府上做客,我迷了路,有劳姐姐带领。” “姐姐可随我去亭中,我家姑娘必然有谢礼。” 这小丫头哪里是迷路,分明是目标明确找到半山别院,找到她,叫她来看这门当户对,相谈甚欢的一出戏,要赏她个难堪。 她不喜欢谢矜臣,但这正室给的难堪,却要她收了。 计谋已成,何谈进退,姜衣璃心知肚明,但在她动了点善心,带路那一刻就入了局。 她倒没傻着要去吃第二个难堪,她道:“不必,区区小事,何足挂齿。” 说罢,她转身朝假山里去。 亭中。 董舒华细细的柳叶眉微抬,眼神扫过,她薄薄的唇角微扬,不着痕迹地笑了。 她在江南时,就听说谢矜臣身边有一貌美且琴舞双绝的佳人,城北擦肩,她便猜,车中的是那静姝。 把一个丫鬟宠得如珠似玉,只能是枕边人了。 通房也好,妾室也罢,都不能爬到她的头上去。 小桃拈着香囊走来亭中,先向二位行礼,再长话短说,讲了自己找不回,有位貌美的丫鬟引路一事。 董舒华笑着向对面:“世子府上的丫鬟真是个个伶俐呢。” 谢矜臣执着青釉瓷杯,未有反应,杯口凑近唇前时,他突然抬头,眺过水面看向假山。 莫名地,觉得姜衣璃来过。 只是他看时,那岩石处空空荡荡。 小厮手脚麻利地来报,说夫人请二位去正厅。董舒华先笑着站起。 谢矜臣亦起身,出了小亭,对曲廊中站守的闻人堂吩咐道:“去问问,静姝膳后去了何处,是否来过假山一带。” 闻人堂转身找自己的手下去查。 正厅里,长辈们坐着闲聊,董舒华和谢矜臣联袂而至,双双行礼。 “快别多礼了,都坐着吧。” 王氏开口道。本是老祖宗坐在主位,因年纪大,陪了会儿客就回房午觉了,亭中有几房女眷及三叔在陪。 董仲丧妻,只有他和胞弟。 “经年未见,矜臣越发轩昂挺拔,伯父在你面前都要自惭形秽了。”董仲笑。 “伯父过誉。” “不说他,这舒华我是越看越满意,出落得比小时候更端庄,真是恨我自己生不出这般大方的。” 王氏刚说完,她手边的谢芷就撅着嘴哼了一声。 董舒华不紧不慢,说谢芷头上的步摇好看,润物细雨般夸上两句。 这是膳后小坐,茶案上各自摆着瓜果点心。闻人堂悄至谢矜臣身后,答了方才的事,的确来过。 谢矜臣执着茶盏,手指微顿。 他的心脏轻盈地跳动了一下,说不上来什么感觉。 他是没有情绪的人,泰山崩顶,面不改色。可自从认识了姜衣璃,屡屡破功。 他的胸腔里生出了很多正常人的情感。 因为太正常,所以很陌生。 今日和董舒华相看,是计划之内的事,他没告诉姜衣璃,没有这个必要。 但也没想让她看到自己和别的女人同桌饮茶。 厅里说说笑笑,王氏说:“这两个孩子越看越般配,依我看,不如今日就交换了信物,定下亲事,以结秦晋之好。” “三书六礼,我们绝不怠慢。” 董舒华轻轻地抬起柳眉,眸中微微露出喜色,掩藏着一丝娇羞,面上只作大方之态。 董仲也心急,他女儿都十七了,旁的人看不上,只等谢世子,难得谢家松口,他笑:“如此也好,今日正是个黄道吉日。” 两边这就要敲定了。 谢矜臣道:“待父亲进京再说吧。” 他的话一出,整个厅里的人都静了片刻。今日名为拜访,实则是在议亲。 这说的,就好似只是普通的登门拜访。 “你父亲……”父子俩关系不好,谢渊从来不管这个儿子,谢矜臣亦事事不要他做主,这是哪一出。 想着左右也就这几天,王氏缓和气氛笑道:“也好。” * 谢矜臣回到半山别院,他的书房很静,无人打扰。 姜衣璃正坐在楠木案前,执着一只白玉管湖颖写字,她那么小小的一只,坐得端正,腕骨用力,眼神认真。 像一只旷天野地里的雪豹。 很乖。 谢矜臣走近她左前,看她的脸色晶莹,比雪花还要美上几分,唇色鲜红晶润,他弯下腰,想要去亲她。 谁料,姜衣璃的胳膊大动作把他挡开了,她护着一只粉釉卧狮笔架。 “不要打碎了。” 谢矜臣昨日收拾书桌就瞧见了这只眼光很差的笔架,他不以为意:“打碎了,本官赔你就是。” “你赔不了。”姜衣璃强调:“世上只有这一个。这是店主过世的父亲烧出的粉釉,是镇店之宝。” 谢矜臣简单评价:“劣质。” 姜衣璃努努唇:“八十两呢!” “廉价。” 姜衣璃:“……” 她不跟他计较。姜衣璃护着粉釉卧狮笔架挪到正中,将谢矜臣的龙泉窑青釉狮子挤到外面。 那点旖旎的氛围被打破了。 谢矜臣没有再继续,他站在姜衣璃身后,看她写的字,眼神变得严肃了点。 她是个好学生,进步很快。 假以时日,说不准,都能模仿他的字迹。 姜衣璃面前摊着一张张写好的字,全是谢矜臣所作青词,她见谢矜臣看,便问:“大人看我写得如何?” 谢矜臣端起她喝了一半的茶,浅酌一口:“尚可。” 姜衣璃笑上眉梢。谢矜臣这人嘴里很难吐出好话,尚可二字,是很高的评价了。 听得她身心舒畅,眼里全是对自己的认可。 站在她身边的谢矜臣也心情不错,他端着茶盏,再喝一口,在唇舌间慢慢回味,视线又不可控地瞄向她弯起的红唇。 他手腕放低,将茶盏搁下,俯身欲要亲上去时,廊下有小厮敲门。 砰砰! 灰衫小厮杵在门框处,回禀说,“大人,夫人让您去安排一下董小姐的住处。” 第32章 你动情了 谢矜臣不耐烦至极,“闻人堂。” “是。” 在廊外站岗的黑衣下属心领神会,同小厮一起去处理此事了。 屋中的氛围寂静下来。 姜衣璃脸上露出疑惑之色,不对啊,定完亲没走吗?这有点不合理。 “不高兴了吗?”一只手握住她的手腕,微微俯下身,问她。 姜衣璃茫然:“为何不高兴?” 她说完,亲眼看着谢矜臣唇边的笑意隐没,他眼睛里仍然温润,表情没变,但是,一下子就让人知道他心情不好了。 姜衣璃垂睫,蜷了蜷肉粉色的指尖,脸色平静,心中惊慌。 这大佛真难伺候。 她说错话了,但她不知道是哪个字错了。 伴君如伴虎,他谢矜臣也不差,位高权重的人,都是君,都是虎。 她怀柔,她试探,她得到了一些成效。现在不必次次开口称奴,她讨厌这个自称。 她从前不被允许出门,到现在只有琴时和即墨跟着。这些努力不能毁于一旦。 姜衣璃思考对策,正要站起,握在她腕上的手力道重了些。 谢矜臣垂眸睨着她:“今日去过假山?” 不知他怎么突然变了话题。 若在平常可以撒个小谎,但眼下他明显怒意未消,姜衣璃不想找死,实话也没什么妨碍,她答:“去过。” 谢矜臣见她这般谨慎,指腹轻轻地摩挲着她的手背,又问:“你觉着董家小姐如何?” “…只远远瞧了一眼,没看清脸。但听说董小姐是江南第一才女,其父为人正直,不偏不倚,属朝中清流,与大人很是相配。” 谢矜臣眸中的微光凝住了。 做为妾室,她该这般守礼,做小伏低,曲意迎合主母。 但她未免太过平静了。 谢矜臣舌尖抵着下齿,笑得疏离冷淡,松开她,朝门外道:“把闻人堂叫回来,董小姐宿在何处,本官亲自安排。” 说罢就出了门。 * 槐花巷里的一家茶馆,沈昼歪靠着座椅,醉意熏熏,他伸出一根手指,大笑,朝空气里点了点:“你、动、情、了。” 在他对面,谢矜臣同样松松垮垮地仰靠座椅,和平日里的温润端方完全不一样。 只是他骨子里养就的贵公子气质和沈昼的野性稍微有些差别。 他即便是托着一只酒壶,坐姿不端,也有几分玉山倾颓之态,他一双薄薄的眼皮微合,长睫在脸上投下暗影。 满不在乎地道:“不过是有几分喜爱。” 沈昼强撑着坐起上半身,醉醺醺,没坐直,他含糊问,“那怎么偏偏是她?” 谢矜臣斩钉截铁:“因为她可疑。” “噗嗤——”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沈昼笑得前俯后仰,扑通一声,椅子翻转,他倒在地上,爬起来还在笑,“谢矜臣,我从前不知道,你这么会自欺欺人呢。” “我记着,一年前礼部的柳大人也邀你过府,让他女儿献酒来着,多美一姑娘,你拒绝得让人下不来台。” “这个可疑啊?按照你的做事风格,她可疑,上巳节那日你不就把人杀了吗?” 都可疑了还留在身边养着,人姑娘又不是家雀,沈昼觉着那小白杨姝艳柔美的外表下,必然藏着一颗桀骜不驯的心。 沈昼醉眼朦胧:“我打包票,你一定会在她身上栽个跟头。” 谢矜臣不以为意地轻嗤。 对,他上巳节那天就该把人杀了。 为什么没有杀了她?因为她那鄙薄的求生欲吗? 姜衣璃此刻在房中安寝,美美地睡着。檐宇悬着一弯冷月,银辉洒在屋脊,似覆盖着冷霜。 长夜慢慢过去,她醒来,去书房当值。 谢矜臣不在。 一连三日都不在,连个人影都没见。真是太好了! 原想着定亲了,谢矜臣出于情面陪董舒华,能让她闲一些。不定亲,人住在府上,更得陪客,给了她很大便利。 姜衣璃心情美妙,叫马车收拾:“我要出府。” 她没有单独出府的权利,照旧是琴时和即墨陪同。 姜衣璃指挥先逛了东市西市,再去南市,又去逛荒凉的北市。 她进一家成衣铺,对琴时说要试衣裳,对老板说要去净房,在后院逡巡,找到墙角狗洞,钻了出去。 镇抚司地形她已打探过,很顺利就找到了办路引的地方。 一名锦衣卫小旗半死不活地打着哈欠,坐在长方形桌案里面,头也不抬,懒洋洋地问:“姓名?年龄?住址?出行事由……” 姜衣璃把一张二十两的银票放在他面前。 那小旗眼睛立刻直了,左右看看,忙收进怀中。“你要办哪种路引?” “要两份。” 路引是这个时代的通行凭证,上面会详实记录身高体貌,出行,返程日期等等,加盖官印。 如果没有路引,出关隘就算偷渡,杖八十。 “您这。”小旗有些为难。 姜衣璃再掏出一张一百两的银票。 “两份,一份路引写,江离,二十五岁,男性,身高六尺,面平耳方,家住城西……要去往陕甘探亲,除夕当夜离京,两月归。” “第二份,我要空白的。” 江离这个身份是留给谢矜臣去查的,是她施的障眼法。 待她用江离这个身份出了京城关隘,手上拿着空白路引,想去哪就填哪,天高任鸟飞。 她揣着两份路引,再钻狗洞,回到成衣铺,琴时嘟囔:“磨磨蹭蹭。” 姜衣璃看她一眼,没理会。 上了马车,她又叫即墨调头:“去东市再转一圈。” 琴时气得脸白。 凛冬天寒,不比国公府处处是炭火铜炉,烧得都是银丝碳,非得在外边吹冷风,做了半个主子也不懂享受,蠢人。 马车停在一家香粉铺子,浓浓的各种香料交融着扑在身上。 姜衣璃裹着一件白色貂毛氅服,走进去,琴时翻着白眼跟进去,即墨守在门口。 店铺的老板娘阅人无数,一瞧她打扮便知是富贵家里的。 “姑娘,您要什么式样的香粉?或是看看胭脂,我们这儿应有尽有。” 姜衣璃问她:“有没有让男人在榻上生龙活虎的香料?” 第33章 讨些别的好处 有是有,只是鲜少有人问得这般直接,且这姑娘不过十五六岁,貌若天仙,说话可真是大胆豪放。 姜衣璃淡然自若,桃瓣眼微微含情。 在她身后的琴时羞了个大红脸,攥住手指,一想到静姝要把这药用在公子身上,脸上就更烧得慌,“你不知羞耻!” 姜衣璃不理会她,同老板娘去里间看。 琴时跺了跺脚,红着脸站在原处,她十九岁,但还是黄花大闺女,看不得这腌臜扬面,不肯跟上去。 店铺老板娘见多识广,看她富贵,又不端庄,便猜是哪家小妾。 “这些都是榻上玩乐用的。”老板娘瘦长的手拿起一只黄鹂盒:“用了这个药粉,能延时一炷香。” 香粉铺外面卖些胭脂口脂,这类香药放在里间,室内暗沉沉的。 老板娘热情介绍:“还有更猛的……这个药叫红丸,只要一颗就……” “不必了。”姜衣璃勉力维持淡定,“那个黄鹂盒的香粉就好。”她也没见识过,前面都是装的。 香粉哪有红丸价高,老板娘又说上好几句,末了,还拿出些古色古香的避火图给她,姜衣璃心里吓了一跳,面上淡然婉拒。 买了两盒香粉做掩饰,她才道出真实目的。“我近来有些疲乏,却总是睡不着,姐姐这里可有让人快速入眠的药?” “有的,有的。”能再卖出些贵物,老板娘很是开心。 等坐进马车里,琴时看她手上拿着香粉盒子,怒道:“你敢这样坏公子的身子,大夫人知道了,绝不会饶过你。” 姜衣璃瞥她:“你尽可去说,你看大人会不会留一个不忠的丫鬟?” 琴时哑住喉咙。 * 谢矜臣跟沈昼喝了三日酒,醉时说的话全然不记得,但有一件事想得清楚,他要姜衣璃是为了纾解欲望,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何必那样惯着她。 午后回到书房里办公,谢矜臣沉眸睨着案上的粉釉狮子笔架,面容萧萧肃肃,冷笑一声。 他不在的这几日,人还真是不听话。 谢矜臣百无聊赖地翻看兵书,心思不在,当姜衣璃穿着丁香色缠枝莲纹裙袅袅婷婷地走进来,他抬眸看着姜衣璃。 突然想上巳节没杀她,或许是因为杀了太可惜了。 谢矜臣眼光极高,每个想往他榻上送人的权贵搜罗来的皆是柳夭桃艳,灼华秾丽,他通通看不上,只觉厌烦。 历来诗人都赞牡丹为花王,他独觉芍药最美,仙姿佚貌,花中第一。 就像姜衣璃。 姜衣璃见他在也愣了一下,自然地走到案前研墨:“大人今日没陪董小姐?” 谢矜臣拿下她手中的墨条,拽她坐在怀里,他略略掀唇:“今日陪你。” 这话乍一听,好似前几日都在陪董舒华。 实则董舒华只在府上住了一晚,陪王氏说话,第二日用过午膳便回了家去,就算在国公府他也不会陪。 他嘴上说要亲自给人安排住所,转头就去找了沈昼。 姜衣璃跌坐下来,丁香色裙裾叠在男人的墨色衣摆上,她心里又惊慌,又觉得别扭。 想要说些什么逃离这种状态,谢矜臣低头吻在她两片绯红的唇上,一只手握她细软的腰身,一只手抚着她的脸。 好像因为第一次躲了他,而后每次都这样,要捏着她的脖子。 开始只是亲唇,他突然衔住了她,唇珠变得暖热,然后,齿舌相触,姜衣璃猛地抓紧他的手臂。 细密的长睫扑颤,几根睫毛戳到了他的脸。 她想睁眼,蜷着手指忍住了。 屋外冰天雪地,气息冷沉,枝桠上挂着几日前的冰碴。 站守的护卫不说话,鼻息间都喷出雾气。 而屋中则是暖香袭人,暧昧丛生,墙角的瑞兽铜胎火炉烧着古代贵族才得用的银丝碳。 房中地毯,屏风,博古架,古画,名琴无一不精致。 书案前突然响起一道短促的惊呼。 “大人。”姜衣璃脸上染了潮红,又惊又惧,用双手抓住谢矜臣被丁香色裙裾遮盖了一半的手臂,体质悬殊,她只觉自己毫无反抗之力。 她喉咙滚动,哀凄切切地想要阻止他。 “大人答应过给奴婢三个月时间,如今还没到。” 谢矜臣眉峰微扬,眸中黑沉,将温润表象撕开,也不过是食色性也的凡人,他嗓音有些哑:“一日两日有何分别?” 他记着那三月之约,忍了许久,还剩下一日,突然不想忍了。 姜衣璃咬唇:“有分别,奴婢希望大人守约。” 她明日会来例假,到时又可挡几天,等到除夕夜,内阁大臣进宫议事并给皇帝写青词,她就可以跑了。 谢矜臣没听她说出个所以然,但见她眉似青黛,眸似桃瓣,楚楚可怜,想放过她,又想狠狠把她欺负一顿。 他胸腔里血液滚涌,脑袋热腾腾的,到底是不愿意撤手。 左手箍在姜衣璃的后背,将她往前带,让她自己撞上他的指骨。 姜衣璃猛地一激灵,动也不敢动。 谢矜臣左手缓缓地拍着她的背,眼瞧着她的脸色僵硬起来,不欲强来,放低声线哄道:“本官今日不与你行事,但想讨些别的好处。” 心脏瞬息跌宕起伏,姜衣璃知道自己今晚在劫难逃。 她怕死,她已经死过两次了,她怂,她踩着谢矜臣的底线多次试探,今日看来,都是个笑话。 谢矜臣再怎么容忍她,教她读书习字,都在想睡她这个基础之上。 她僵硬地放松了抓阻他手臂的力道。 谢矜臣满意。 丝绸衣细腻光滑,底下是上等美玉般的凝脂。 更似雪。 雪腻腻,踏雪而寻梅,冰凉的指骨点拨红梅,揉捻她化为溶溶晶莹露。 姜衣璃别着头,死命地咬住自己的嘴,下唇在齿关的遏制下,仍忍不住轻微抖颤。 谢矜臣脸色清清冷冷,眸色转而更黯,迫切的渴求被生生克制着,只能作另一种放肆…… 琼脂凝香的狎戏,他玩了半柱香那么久。 姜衣璃眼尾噙着一颗泪,最终没忍住掉下来。 冬日天黑的很快,外面灰蒙蒙的,屋中已经风停水静。 谢矜臣爱极她脸上的羞红,用干净的那只手拭去她眼角的泪痕,嗓音暗哑道:“还不走,留着陪我吗?” 姜衣璃低头看了眼他右手所攥之物,瞬息明白他要作何用,脑中如被雷击。 当然她绝不敢留在书房,跌跌撞撞,往门外走去了。 凉飕飕的。 她还听到身后叫水的声音。 * 腊月廿五。 那折腾的一夜,姜衣璃没睡好,但第二天不得不打起精神,镇国公谢渊回京了。 就是那个坐镇湖广,佣兵十万,前世同样意图造反,但败给儿子,直接当太上皇的人。 谢家上下都很重视,整日睡觉休息的老太太也打起了精神,早早地在门口迎接,府中只有一个人冷静,甚至是冷漠——谢矜臣。 他在书房里翻看一册兵书。 大概半个时辰后,才不急不慢地放下手中书卷,起身往前院去。 姜衣璃伺候他更衣时,悄悄瞥了眼案桌,他看的那本兵书正面朝下摊着,看厚度,半个时辰一页未翻。 正堂。 谢琅手中拿着剑比划,“爹,这把剑真适合我!我马上就能当将军了!”他耍了两招,跳至门前,厚帘被挑起,看见谢矜臣,像老鼠见了猫。 “大哥。”他立刻缩手收了剑,规规矩矩行礼,半眼也不敢看姜衣璃,他腿刚好,不想再挨一次毒打。 王氏陪老祖宗坐着,转头笑道:“玹哥儿来了。” 堂中正热闹,老祖宗在说着高丽参,王氏手边是各色华贵锦盒,谢芷正拿一件样式新颖的裙子在身上套,甜甜地说:“还是爹最疼我!这衣裙太漂亮了!” 她听见王氏的话,也笑着朝外面叫了一声:“大哥。” 众人的目光汇聚,谢矜臣身量挺拔,姿态凛雅地走进房中,和其他叔伯致意,才走至谢渊面前,作揖行礼:“父亲。” 谢渊只对他点头:“嗯。” 姜衣璃站在谢矜臣身后,看到了谢渊,他穿着铠甲,未戴头盔,脸色肃穆,背脊刚硬,带兵十万身上却没有肃杀之气。 看到他,便想起西晋石崇的《楚妃叹》里一句“矫矫庄王,渊渟岳峙”。 用来形容这位再合适不过。 只是,姜衣璃看的这一眼,谢渊发现了她。 镇国公谢渊眼眸黑沉,上了年纪有些浑浊,但看见姜衣璃时他眼中微微地泛起些光亮,渺茫地让人难以捉摸,再看,已是空空荡荡一片荒芜。 他的这一眼并没有停留太久,因为谢矜臣第一时间,站到了姜衣璃面前,挡住她。 谢矜臣语气不善:“父亲舟车劳顿,想必还未用膳,叫下人备上一些膳食接风洗尘才是。” 第34章 美色过甚 “长大了。”他粗粝的手带着长辈的关怀般拍了拍谢矜臣的肩膀。 满屋子的年轻人,连带着王氏老太太,包括其他六房的小辈长辈都收到了礼品,谢矜臣自进门到现在,只有这个拍肩。 老祖宗拄着拐杖要站起,被儿孙拦住,谢渊再解释说陛下宣召,不得不从,便走了。 擦肩而过时他又看了姜衣璃一眼。 姜衣璃不敢回应,恭敬地低着头,朝后退让两步。 谢渊拍谢矜臣肩膀时,她看见谢渊腕上缠着一条褪色的手帕,应当是陈年之物,只能隐约看出原来是红色。 像是女子的物件,且缠绕在腕上,这般贴身是极其亲密的。 但这帕子是麻革质地,做工粗糙,和镇国公身份不符,也不像高贵的王氏会送出去的物件。 房中依旧热热闹闹,众人纷说湖广的地产,物产之类的话。 说谢渊八年未进京,跟皇帝情同手足,理该陪着饮酒,唠唠家长里短,说不准就在宫里过夜了。 谢矜臣客气地同他们各自见过礼,就转身离去了。 回半山别院这一路,他走得很快,姜衣璃跟着,亦步亦趋,脚下快要起飞。 他明显的心情不好。 半山别院的下人,自石林,白湖,小桥,到廊外,见了他,统统大气不敢喘地跪了一地。 到书房门口,姜衣璃也想跪来着,谢矜臣背后仿佛长了眼睛:“你进来。” “是。”她战战兢兢。 书房门关上,里面雅致清华,远离尘嚣,但这不是净土,谢矜臣坐在案前,眉骨压低,周身蓄满了冷戾之气。 他像是一鼎寒冰,坚硬的铜壁冻出了霜花,但没有裂缝,森森冷意泄不出来。 “过来。”谢矜臣低声唤。 她不情不愿,但还是要往他那里走,距离书案三步远,她欲跪下行礼。 谢矜臣仰着脸露出锋利流畅的下颌线,再唤她走近,手一扯,将她拉至怀中坐着。 姜衣璃:“……” 姜衣璃和他对视,只觉他眸子凉薄的瘆人,她害怕,想说自己来了月事,但喉咙干哑一个字发不出音。 她只得乖顺地,忍着颤意,轻轻地坐在他膝骨往上的一部分。 谢矜臣脸色略微和缓,他一只手握住她僵硬的腰身,一只手摸上了她的脸,瓷白细润,姝色清艳的脸。 他父亲为何要看姜衣璃,看了两次,不顾他的警告看了两次。 这并不是关心儿子的身边人,谢渊从不关心他。 谢渊生着儒将的脸,气度也温和,但是自小对他没有一丝管教,就算有,也是冷冰冰的,甚至是厌恶的。 今天又装着一脸慈父相,说长大了,真令人作呕。 四年前,谢渊也说过这样一句话,他自己都忘了吧。 为什么要看姜衣璃,因为她生得貌美,让那老匹夫也动了色心吗?似乎只这一个可能。 “姜衣璃。”他突然叫了她的名字。 姜衣璃正了脸,惴惴不安,小心地看着他清润的黑眸:“大人,奴婢做错什么事了吗?” 自她被谢矜臣带回,赐名静姝,他通常都是叫她静姝。 谢矜臣薄唇轻轻一扯,“美色过甚,太会招人。”他的嗓音平淡从容。 姜衣璃心里咯噔一下,谢渊看她的眼神确是不同寻常,可这她有何错?她在那站着动都没动一下。 “并非怪你。”谢矜臣抚着她的脸,“只是你该离我父亲远一些。” 同住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姜衣璃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远? “你是我的,只属于我一个人,你做的事我不跟你计较,我可以宠着你,惯着你,纵容你,你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听话,等我。” 他的声音平缓而理所当然。 姜衣璃是个清醒的人,她不会把这当做是爱,这是掌权者的占有欲,偏执的,冷漠的,他要的东西就必须属于他,完完全全属于他。 她稍微有点呼吸困难,命在别人手里,不敢怎么反驳。 连绝望的情绪都苍白无力。 “难道,我日后就在这别院里,不出门了吗?” 谢矜臣低眸,握住她冰冷僵硬的手指,缓声道:“这些时日还是少出门,不过也不会很久,不出正月他就会回到湖广了。” 姜衣璃一边感到窒息,一边感到庆幸,还好她已在前两天办了假户籍和路引。 间隙,她又想,若不是跟谢矜臣相处良久,真要怀疑他也是重生的。 他说的不错,谢渊会在正月十六离京,返回湖广。 他真了解他爹。 姜衣璃百感交集,她试探着问:“大人跟董小姐的婚事定下了吗?”如果没定婚,会不会引发一些蝴蝶效应? “年后再议。”谢矜臣漫不经心。 他说完,眼神略带怀疑看向姜衣璃,“怎么今日关心起这件事情来了?” 姜衣璃心脏一跳,但有准备,她对答如流:“大人要娶董小姐,她是主母,我自然要关心些。” 谢矜臣揉着她的手指浅笑:“你不需要讨好她,你只要讨好我。” 他眸色渐深,一只手扣住她纤细的腰,一只手抚握着她的脸,姜衣璃睫羽轻眨,红润的唇带着些微颤抖。 她很快连呼吸都不能。 谢矜臣吻上来,引她张唇,衔着吮。 两人的气息几乎同步。 在他动手掀她裙裾时,姜衣璃警惕地按住了他的手,用带着羞涩的声线说,“大人,奴婢今早来了月事。” 谢矜臣一顿,他已起了兴致,被搅扰自然不悦。 人软香温玉在怀中搂着,所约期限也已渡完,他不可能再像昨日那样扒了她湿泞的小衣自己解决。 今天绝不可能把人放走。 姜衣璃感知到他强硬的态度,心中过山车似的跌宕,她是真来了月事,不是撒谎,他难道要…… 谢矜臣亲了亲她的下巴,握住她纤细脆弱的手腕向下。 * 廿六到廿九相安无事。 除夕那日,满城爆竹,红纸屑漫天飞舞,家家户户都热闹非凡,下人们张嘴就报喜,见谁都能得赏钱。 谢矜臣寅时末就乘马车进皇宫,以他老师王崇为首的内阁成员都聚在乾清宫,汇总各部票拟批红,以及来年预支,再给皇帝写写青词,赞美时政,歌颂功德,再彼此互夸。 姜衣璃才骗琴时喝了蒙汗药,正想着怎么骗即墨喝,半山别院来了位龙骧虎步的副将。 她认出这是谢渊的部下,回府那日跟在他左右的。 她往院中看了一眼,抱歉道:“大人寅时去了宫中,归时不定,国公爷若有急事,我派人送信去宫中。” 副将道:“国公爷不找世子,找得是静姝姑娘您。” 第35章 除夕夜 她正找不到机会给即墨下药,给酒他不喝,给茶他也不看,软硬不吃,让她不能出府,连半山别院都出不去。 此事正中她下怀,但她也没立刻答应,装作一脸为难地道:“国公爷吩咐,奴婢自然不敢怠慢,只是奴婢走了,大人那里不知如何交代。” 副将也收过命令,单独和即墨说了两句话。 他回来说:“静姝姑娘放心,他不会将此事告知世子。” 那就太好了! 姜衣璃雀跃,可她又感到疑惑:“即墨怎么会听你的话?” “我是他的第一个师傅。” “……?”姜衣璃瞳孔瞪大,惊愕得说不出话来,谢矜臣知道吗? 副将像是看出她所想,主动道:“公子并不知道,所以还请静姝姑娘保密。” 姜衣璃有点震惊,她好像知道了一个不该知道的秘密,镇国公居然在儿子身边安插眼线。 她并不表现出来,面上淡和如水,步伐轻缓地跟着副将走在后面。 她的户籍,路引,还有银票全都在身上藏着,今晚一定要出逃成功。 对于镇国公谢渊,姜衣璃当晚便思考过,她把现代,前世,以及今生仔仔细细回忆个遍,三辈子都没见过。 腊月廿五的确是头回碰面。 不过她和谢矜臣的看法不一样,她并不觉得那个意味莫明的眼神是色心。 虽然确实挺奇怪的。 镇国公不在香榭院,他在靠北的一间荒凉院落,湿濛濛的,又凉又阴森,姜衣璃起初以为他在此处钓鱼,或是要见她才选择隐蔽处。 但她一走进院,谢渊穿得是常服,显然,他住在这院中。 他居然和王氏不住一起吗?他可是一个妾室都没纳。 而且,府上诸多院落,他怎就住在这般野地。姜衣璃正想着,谢渊满脸肃穆温善地坐在棋盘前叫她:“姜姑娘肯来,我甚欣慰。” 姜衣璃行礼:“国公大人有何事吩咐?” 谢渊道:“陪我下盘棋吧。” 姜衣璃立刻感到为难,并且有些诧异,居然是叫她下棋? 院中的湿雾渡到屋中,门窗皆开着,冬日的凛冽肃杀之气分外浓重,眼前这位不惑之年的中年人对她态度温和。 “不会耽误你太长时间。” 姜衣璃心头一跳,差点怀疑自己想逃跑的计划被看穿了,可怎么会,要是谢矜臣说这话她真得掂量掂量。 谢渊不会知道的。 她并不想陪谢渊下棋,就算她发善心,她也不会下古代的围棋,姜衣璃谦逊道:“国公爷,非是我不肯,只因我实在不懂棋,还望您见谅。” “无妨,只是下着玩儿。” 谢渊抬手让她坐,话说到这个份上,真是不给人拒绝的权利。 她低头瞄了一眼棋盘,那是很旧的一张木刻棋盘,不像这等大户人家会有的物件,棋子倒是个个崭新,玉石光滑,保养得很好。 姜衣璃勉强在棋案对面坐了下来。 她低头看自己手边是黑色的棋子,想着“执黑先行”的原则,拈了一颗,随意地搁在一个位置。 谢渊看她拿棋,看她逡巡,看她落子,目光希冀,又带着渺远的哀伤。 他拈了一颗白子小心翼翼地落在盘格上。 姜衣璃不懂,再次拈子落下,两人一来一往,谢渊的速度越来越慢。 到最后,棋盘上已经布满黑白交错的两色棋子,再也没有空隙。 姜衣璃茫然:“这样算谁赢啊?” 谢渊道:“你赢。” 对面谢渊眸中含了光,灰沉沉的,他在笑,姜衣璃叹,果然是庄王一般的人物,输得起。 只是那笑容看着悲凉,让人伤感,可怎么会是悲凉? 姜衣璃一闪神,就再也捕捉不到了,她看着窗外,露重更深她急着走。 犹豫怎么开口,谢渊突然道:“狄青。” 门外龙骧虎步的副将走进来,柳叶铠甲冷冽泛光,腰间宝剑沾着腥血。 “拿着我的令牌送姜姑娘出城,记着,避开西二西四东三门。”他从腰上拽下一块黑色玄铁令递给副将。 姜衣璃差点没从凳子上跌下来。 镇国公叫她姜……从一进门就是这么叫的! 他知道自己今晚打算跑路! 并且,特意避开的三道门,西二门,姜衣璃太熟悉了,谢矜臣在那逮到过她,她目睹谢矜臣不费吹灰之力用两句话建立权威收买人心,西二门的守卫显然是谢矜臣的人。 那么,西四东三这两道门也是谢矜臣的下属在管?姜衣璃举一反三地想。 她原来打算走西四门逃的! 但她并没有时间犹豫,她心头狂跳,复杂地看了看镇国公,道了句多谢,便跟着狄青出了院。 此时已是戌时正,在现代约是晚上八点。 冬日里天色黑漆漆的,雾气湿重,姜衣璃坐在马车里,穿得单薄,手脚冰凉,或许是怕的。 她太大胆了,跟镇国公才见过两面,就敢相信他。 她一边想翠微有没有听话在南边买个小院,一边又想,这父子俩关系真扭曲啊! 镇国公人不在京城,却对谢矜臣的势力一清二楚,哦,因为他安插了眼线。 谢矜臣又猜得准他爹会离京,是不是也安插了眼线? 乾清宫。 内阁成员五六位,分别是各部尚书,侍郎,围坐一桌,各自手边摊着上等金砂纸,白玉砚,徽州墨,四宝一应俱全。 王大珰和干儿子刘公公从外头走进来:“诸位大人辛苦了,来喝杯热茶吧,君山银针,陛下爱这一口,赏来给各位大人尝尝。” 谢矜臣坐在王崇身侧,他接过小太监递的茶,一手执盏,一手端杯,杯底隐约露出纸片一角。 他借着喝茶的动作,拈了纸片在手心搓开,上面是个“变”字。 谢矜臣脸色波澜不惊,搁下茶盏,对王崇道:“老师,学生出去透口气。” 满桌的人看他,有人嘟囔:“这青词还没写出来,怎么就想逃了!” 谢矜臣不予理睬,提笔一蹴而就写了三首青词,王崇拿看过赞不绝口,其余人不服,阅过之后都闭上嘴。 刚才嘟囔的人啧啧称奇:“崇庆三十五年的状元郎,名不虚传。”他的话让王崇相当自豪。 乾清宫院落里竖着二十四根立杆,插在汉白玉底座里,上悬天灯。 谢矜臣绯红官袍,清冷艳绝,他站在丹墀之内,面容冷肃,“发生了何事?” 天灯照得闻人堂衣袍上的护心鳞冷光如银,他拱手道:“属下依照大人吩咐蹲守良久,可姜…可静姝姑娘已消失两个时辰,她并没有走西四门。” 第36章 好玩吗 但他面上还是一片淡然,冷冰冰地吩咐道:“派人去找。” 他回身往殿内走。 明灯林立,公道宽敞,谢矜臣回到殿内这段路并不长,殿中其他阁员的声音传出,在传阅他写的青词,或是插科打诨。 进殿门的那一刻,谢矜臣脚下顿了顿,片刻的功夫,调转方向往外走去,他切齿地想,姜衣璃还真是会给他制造惊喜。 闻人堂还没走远,见他折回来眼珠子都睁圆了,大人何时这般反复过。 他不敢辩驳质疑,只是行礼,跟在谢矜臣身后。 院中的华表柱二十八米高,生到黑蓝的天幕里,其下是宫门,沈昼穿着花团锦簇的飞鱼服,腰挂绣春刀,来回巡逻。 视线中倏地瞧见一道绯红薄艳的男子身形,清冷玉立,身姿翩翩。 这大半夜的,皇帝还没通知放行,怎么一个人出来了。 沈昼双手环胸,拿腔拿调,“哟!谢大人这是——” “我要出宫一趟,你来收尾。” 谢矜臣瞧他一眼,冷目森然,说罢径直擦肩而过,宫门口其他巡逻的锦衣卫各个面色有异,但威慑于气压,亦不敢阻拦。 那道背影清逸挺拔,出乾清宫宫门上了马车,片刻没犹豫往下一道宫门赶,沈昼眯眼,只是几分喜爱的话,无令出宫,把你兄弟当孙子使唤? 沈昼的心腹悄声地走上前来,朝他询问。 “何事急成这样?” 沈昼呵笑,玩趣道:“谁知道,兴许有人挪他家祖坟了吧。” 笑过,沈昼立刻端正了神色,乖乖当孙子,用眼神数了数花团锦簇的人头,他叮嘱心腹:“去镇抚司找八个人来。” “另外,找一把刀,普通的刀。”他伸出胳膊,“把我袖子划破。” 他跟谢矜臣是政敌,不合,若他巡逻,让谢矜臣这么轻易地出了宫,那这窗户纸就被挑破了。 他得给自己来点小伤,不能太严重,划破袖子就好。 至于口供,不用对,他俩早就默契了。 约莫一炷香,沈昼的心腹就安排好了一切,将此处巡逻的八人换成新的。 沈昼坐在立柱的汉白玉底座上,疼得嘶气,他一脚将拿纱布金创药给自己包扎的心腹踹得翻了个骨碌,“你是公报私仇吧!” 空气里血腥弥漫。 “属下发誓绝不敢这般做!大人,您的伤还需用药……” “滚滚滚,老子自己上。” 厚重的宫墙之上,天幕浓黑如泼墨,染得檐宇也乌沉沉的。 马车已经靠近城门口,闻人堂坐在横木前攥住马绳,问:“大人,走哪道门?” 一只玉白的手撩开车帘,谢矜臣探出半个身子,官袍被夜霜染得深沉,骨相俊美的脸轮廓分明,眸中一片阴翳。 “人是何时不见的?” “即墨说,是戌时初。” “国公爷可在府上?” “不在,国公爷进宫了。”自回京,便常常进宫,在宫里比在府中时间还多。 这事跟他爹无关吗?谢矜臣面露怀疑。出城共有城东城西两个方向,城东属皇家卫兵在管辖,守卫森严。 且除夕夜,说不准皇帝就要出来寻访,姜衣璃不会选这个方向。 那么城西,五道门,最大的主西门盘查繁琐,她也不会选。 西二门上次偶遇过,姜衣璃只要不傻,就能看出,那是他的人在守,她不会走西二。 西三门路面积冰,近日多起摔伤事故,她那么惜命,也不会选,西五太偏了,来回绕道费时,谢矜臣觉着,她必选西四,让闻人堂在那等。 居然,没走西四。 谢矜臣眸中闪过思量,又问:“国公爷何时进的宫?” “…戌时末。” 天际上方炸开一束束烟花,冲破云霄,在头顶爆响,马车旁间或有其他车辆驶过,城中有宵禁,但除夕夜例外。 谢矜臣突然想,如果今晚找不到她,那以后可能就再也找不到了。 他琢磨这两个时间,突然,眼里蓄起冷冽的寒意,戌时初,姜衣璃只是离开半山别院,或许那个时候她人还在国公府。 谢矜臣立刻下命令:“去查,今夜有无谁以国公爷的名义出城。” “是。” 他们此行带了二十来名护卫,分散到几个门去查,很快,就拿到了消息。 “大人,主东门的守卫记录过,约莫戌时七刻,狄青副将曾拿国公爷的玄铁令出城。” 好啊,谢矜臣冷笑,大摇大摆地出城。 “追。” * 姜衣璃跟着狄青出城的时候,城外已为她备了一辆马车。 她很惊讶,狄青说:“国公爷猜到姑娘会选今晚出城,便提前在此处备下,姑娘若用,正好行个方便,姑娘若不用,也无碍。” 有马车当然比没有好,凛冬夜寒,她在车里睡觉不会太冷。 只是。 姜衣璃接下这份好意,再三道谢,想着从此天涯海角再不见面,她问出了心头的疑惑:“狄副将,敢问国公爷为何如此帮我?” 狄青看着她笑了笑,没有解释。 他只说了一句:“若有缘分。” 若有缘分,会怎样呢? 天色凄寒,二人告别后,姜衣璃上了马车,她驾车不太熟练,一路跌跌撞撞,行到了林中。 突然,火光一把一把汇聚,惊了马。 姜衣璃吃力地拽住马绳,虎口几乎磨出星点,火辣辣的疼,马嘴套着笼头,往黑压压的树枝上撞,车身晃晃荡荡,要翻过去。 被甩飞的一瞬间身体轻盈,她想,要完,至少也得是个骨折。 谢矜臣的护卫皆是轻功了得,循着马蹄痕迹找到林中,静耳一听,便猜出方位,四四五五地散开,朝林心围拢。 谁也没想过会惊马。 谢矜臣在稍后的一辆马车上,撩帘,看见前面车身晃荡,他脸色大变,探出车外,点横木跃起,飞身接住了那道侧倒的身影。 他的双臂将人固牢,护住她的头,避免被马蹄踏到,交错着在地上滚了一圈。 林地湿粘,枯草叶和残枝陷进土里,有被泥土掩藏的树桩,冷似坚冰。 谢矜臣垫在下面,左肩似乎轧到什么,他剑眉微蹙,睨着上方的人,冷冰冰地问:“姜衣璃,好玩儿吗?” 第37章 恼她娇气,怜她怯弱 看见谢矜臣,她悬着的心彻底死了。 绯红的官袍肩头磨破一块,露出的白色里衣似乎也破了,泥土沾着淡淡的血腥气。 姜衣璃的目光从他肩膀收回,心惊胆颤不敢说话。 也没真等她回答。 谢矜臣扶她坐起,姜衣璃又看了一眼磨损的肩头。 此时,林中静谧,闻人堂勒住了惊马,藏蓝色帘布的马车横在两棵杨树之间,火把往上窜烟。 两个人面对面。 谢矜臣说:“拿出来。” 姜衣璃咬住下唇,她低着头,看见他绯红清艳的衣袍上沾着半片枯叶子,她犹豫片刻,从袖口掏出了假的户籍和路引。 谢矜臣接过去撕了。 “还有一份。” 姜衣璃猝然抬眸,清亮的眼睛里瞳孔放大,有慌张,和竭力压制的平静。 她在镇抚司做的事,谢矜臣怎么会一清二楚? 镇抚司归锦衣卫管,他跟沈昼是死对头,抄家那日两拨人明明互不干涉,都差点打得见血,就算他能把手伸到镇抚司,怎会查得这般快? 她迟疑的功夫,谢矜臣面色更冷。 “你主动拿出来,还是要我搜身。” 姜衣璃自然不可能让他搜身,她齿关发颤,哆哆嗦嗦,从胸口的品蓝色锦领下掏出一张空白路引。 眼睁睁看着谢矜臣把它撕碎,化作一粒一粒的雪齑子。 她求生的渴望同样破碎。 回城的马车安安静静。 姜衣璃低着头,不敢说话,她想不通。 实际上,廿一至廿四那三日,谢矜臣同沈昼吃酒,对她假造户籍,办路引之事一清二楚。 沈昼将消息给他,还打趣说你的家雀想飞了。 谢矜臣不在意,她想玩儿,就陪她玩,他让闻人堂在西四门候着,见了就把人带回府。 姜衣璃又一次让他意外了。 送她回府后,谢矜臣嘱咐人看好她,自己回了寝房简单沐浴,换上新的官服,又进宫去了。 皇帝并不怪罪。 做为掌权者,他喜臣子有弱点,有弱点就能拿捏,若是高权重又不贪财色,那他就要怀疑是贪皇位了。 对沈昼,皇帝安抚说会惩罚谢矜臣,让他停职半月。 对谢矜臣,皇帝表现得善解人意,称食色性也,爱卿总算有了几分人气儿,给你休几日假,好好处理此事。 亥时,皇帝驾临主东门,带内阁朝臣同赏烟花盛景,与民同乐。 事后众臣回府。 谢矜臣将到府时,闻人堂查到了消息,他跟在马车车窗旁,回禀说:“大人,戌时七刻,是国公爷身边的狄副将拿了令牌出城,说是去镇上给兄弟们烧纸了。” 谢矜臣面色沉沉不言语。 半山别院。 即墨在地上跪着请罪,琴时被拖来横躺在地板上,睡得死沉。 正堂中央,姜衣璃低头跪着,心情复杂。 “谁送你出的城?” “我自己。”姜衣璃低声说。 “我再问一遍,是谁。” 姜衣璃心脏一颤,有些哆嗦,她发力咬住下齿,不想露出那么多怯意,坚定地说:“是我自己。” 是不是不重要了。 暂时没有证据能够说明是他父亲把姜衣璃送出城的。 谢矜臣眉骨压低,眸光冷冽,他命所有人出去,正堂里只剩下姜衣璃,单薄又脆弱的跪着,神色惶惶惹人怜。 他若此次饶过她,这等不知不畏日后必然闯出祸来。 “你有何要解释的吗?”他冷声问。 姜衣璃嗫嚅道:“没有。” “好。”谢矜臣冷笑。 “不会骑马,不会驾车,你一个柔弱貌美的小姑娘,带着成千上万的银钱,打算如何走出京城?” “山贼,水匪,强盗,黑店,乱兵,无处不在的歪门邪教,以及——你父亲落败流放,他在官扬浸淫二十余年,没有一个政敌吗?” “上述种种,你但凡遇到一回,你以为自己还能完好无损地离京吗?” 姜衣璃低头绞着手指,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谢矜臣继续道:“假使你能平安到达关隘,守将一定是好人吗?当地生活艰苦,交通不便,你知道他们多少年没见过女人了吗?” 京城的关隘守将全是一群酒囊饭袋,见着这样貌美且独身一人的小姑娘,难保不会有人动色心。 到时她的下扬又会是如何? 谢矜臣眉眼冷戾,怒道:“你当外面是什么太平盛世?姜衣璃,你真是胆大妄为,无法无天。” 姜衣璃捏紧指尖,逃跑没有错,她一个现代人,不可能去给人当妾。 她没出过远门,她见识浅薄,她困囿于世道,这不是她的错,是时代的错。 她想到了翠微,不知道翠微现在还好吗? 姜衣璃别无所求,只要人活着就行。 谢矜臣还欲再骂,突然见她红了眼眶,他顿住,一恼她娇气,二又怜她怯弱,他的手腕搁在案上,五指攥紧。 当年带兵,骂得比这狠上一万倍,她这就受不了了? 他深深提了一口气:“回房去。” “是。” 她慢吞吞站了起来,欲转身往外走。 谢矜臣冷声,压抑着浓重翻涌的情绪:“姜衣璃,罚你今晚不准睡觉。” “…是。” 旧年换新年,按规矩要守夜,府上人前半夜都是不能睡觉的,丫鬟奴婢们都劲头十足,等着领子时三刻的馈岁赏钱。 姜衣璃回到房间,撑开窗户,仰头望着夜空。 她的住所和正房挨着,她看见谢矜臣穿着件鸦青色锦衣,踩着院中光影,由两名护卫跟着往前院去了。 前院。 正堂相邻的暖阁里,一大屋子人热热闹闹地闲话家常,小辈们伏在长辈膝下,吃着瓜果点心,下人挑了织金厚帘进门。 “大公子来了。” 话音刚落,便见谢矜臣长身玉立,低头自帘下走进屋内,沾着一身夜雾。 他还未开口,被簇拥着坐在主位的老太太满脸褶皱,先张嘴道:“玹哥儿辛苦,才陪完陛下,不好好歇着还来做甚。” 谢矜臣端正地并手作揖:“按规矩,孙儿要陪祖母,母亲和父亲,守岁。” 清润的眼神挨个扫过,皆是温和似水,落点在一袭常服的谢渊身上,定格于此,和他冷厉地对视。 第38章 你来脱 王氏连忙笑着缓和气氛:“别干站着了,快坐下,这一个两个的奴才眼睛都花了不成,还不给大公子看座。” 小厮忙搬来一把崭新的楠木官帽椅,王氏示意放在谢渊旁边。 于是,气氛莫名的父子两人近距离坐在一起。 屋中的欢闹气息又重新升腾起来,哥儿姐儿笑着闹着,王氏也笑,她道:“你们父子两个前后脚到府,也不商量着一同回来,路上结个伴。” 谢矜臣看了眼谢渊,别有意味道:“父亲心有乾坤,怎会与我同路。” 王氏觉察出两人更僵硬,也便不再言语了。 砰!爆竹声响。 窗外似流霞飞舞,一束一束的焰火窜至高空,似祥云般朵朵降落,发出巨大的震荡。 老祖宗搂着谢琅,王氏搂着谢芷,其余几房也各自拥促靠近,唯有谢矜臣和父亲形似陌生人般冷清地并肩坐着。 烟花炸开,每个人脸上都是五彩斑斓。 赏了一扬烟花,有年龄小的孩子喊饿,老祖先颤巍巍站起,乐呵说着去用膳,众人齐齐挪到主屋去。 上百口人,宴桌从上往下铺了十几张。 最上面的席,老祖宗坐在主位,说开吃,先动了第一筷,底下人闹哄哄地开宴。 这张席全是谢家长房的人,谢琅跟老太太坐,谢矜臣和母亲坐,对面是谢渊,他手边依偎着乖巧可爱的女儿。 对比着其他几房,长房称得上人丁稀薄。 饭吃到一半,老祖宗拿帕子擦嘴,叫贴身丫鬟拿红布小荷包来,装着银票的给孙辈,装着耳环,发钗,手镯等物的拿去赏给下人。 压邪祟,添彩头,这是每年的习俗。 谢渊在对面端起了酒杯,眉眼雅健雄浑,他朗声笑道:“我们父子俩干一杯。” 谢矜臣面色不冷不淡,举起酒杯和他轻碰。 他想起四年前,东南战事紧急,朝中无人可用,皇帝派他去浙江,途经铜陵,谢渊为他赠酒饯行。 一杯酒,一句话。 那年他十七,四年未见父亲。 谢矜臣心情不好,本就因姜衣璃之事堵着,现下更烦躁,看到谢渊他就浑身不舒服。 他将酒杯搁在桌上,缓慢地道:“祖母,母亲,我还有些公务亟需处理,暂回别院,还望恕罪。” 老祖宗含糊叮嘱不要过劳,王氏纳罕,说他都没动筷,谢芷也惊讶,他只再三赔罪,去意坚决。 半山别院。 即墨守在院子的石林处,闻人堂端着一只黄铜盆走进,热乎乎的一盆水。 铜盆搁在桌上,谢矜臣坐在案边,他衣衫半退,露出左边肌肉健硕的肩膀,背处有一片血痕。 “许是当地百姓放的捕兽夹,或是锄地的什么工具碎片,伤口有些深……”闻人堂说。 谢矜臣目光平淡,右手拿起棕色陶瓷酒壶,瓶口朝下,对着左肩浇灌,酒水哗啦冲刷鲜红的血肉,淋湿他的衣裳。 闻人堂惊愕得脸色发白。 他正要用水和棉布擦洗,若有小沙砾,用镊子夹出来。 纵使要冲,也不该拿酒冲,战扬上都是没麻沸散了才这样做,让人疼到麻木,以代替麻沸散。 多少彪形大汉,拿酒冲伤口时都哭得鼻涕眼泪一条河。 谢矜臣面不改色,“上药,包扎。” “是。” 闻人堂将手中的白棉布和小镊子等工具放下,转去拿了白瓷瓶的金创药,他单膝着地,半蹲在后面,看到主子背上一层冷汗。 撒上药粉,白色粉末立即溶在酒液里。 闻人堂见他手背青筋蚺起,恨不能代主受罪,他下不去手,叹道:“大人,属下笨手笨脚,不如叫静姝来?” 谢矜臣额前冷汗细密,本疼得麻木了,眼前一亮,他唇角轻轻上扬。 * 姜衣璃在屋中穿着白色寝衣,披散着满头乌发,来回踱步。 正房发赏钱的时候,她一只也没要,全拿去让其他人分了。 画心几个正在院里嗑瓜子,吃点心,喝着小酒,闹闹哄哄,突然静下来,闻人堂的声音响起,接着画心来敲她房门。 “静姝姐姐,闻人管事说,大人肩上有伤,叫你去正房里上药。” * 谢矜臣的寝房,姜衣璃是第一次踏足,她推门,先闻到了雪松和冷梅的香气,一低头,窗下的铜胎香炉里青烟袅袅。 “大人?”她先走进寝房里间,无人,再穿了房中的圆月洞门,往里一转。 抬头是一面十二扇的檀木屏风,走进两步,听到水声。 姜衣璃猛地意识到什么,只一眼猛地煞住脚步,转过了身,用手挡住眼睛,心脏七上八下。 谢矜臣黑眸深邃幽沉,压低着嗓音道:“转过来。” 姜衣璃垂着眼,脚下像被黏住了,她僵硬,“大人……” “叫你来上药,你不看本官,如何上药?” “……”姜衣璃咬牙,一点点僵滞地转过身去。 她站在屏风的尽头,屋中的画面一览无余。 谢矜臣穿着湿透的白色里衣,肌理似画,白玉铺地的浴池里蒸汽氤氲,他的手臂撑在案上,领口敞开,水珠滑过锁骨,流淌,一直往下。 这衣裳清透得根本遮不住什么。 姜衣璃眼睛没地方放。 谢矜臣抬下巴指了指案桌,“白色瓶的是金创药,你拿来。”他的脸上也蒸了些雾气,下颌线十分清晰流畅。 姜衣璃得救般,快步去拿药,脚下差点将自己绊倒。 她拿了白色瓷瓶,又拿了棉布,蹲到谢矜臣背后。 那处伤口在左肩偏下,隔着里衣看不出情状,不规则地往外渗血。 是在林子里受的伤…… 得先把衣裳脱下来才能上药,姜衣璃呼吸又轻又缓,她试着伸手去脱,从胳膊到指尖都在颤。 终于还是过不了心里那关。 “大人,您先把衣裳脱下来。” 谢矜臣背脊挨近池壁,他正闭目,眉峰微微地动了一下,薄唇轻掀道:“你来脱。” 一锤定音。 姜衣璃吞着口水,一咬牙,她伸手去探到前面,手背先碰到谢矜臣的下颌,骨感硬朗,她皱眉,紧张得心脏都快梗住了。 食指和拇指捏住了领口一点布料,将其往外拉开,露出大半个肩膀。 她缓缓地松了一口气。 第39章 春情深宵 姜衣璃先拿棉布擦了擦,又想古代医疗条件差,便把伤口扒开,看有没有处理干净,本该是疼的,谢矜臣却感到了一股酥意。 检查过伤口,姜衣璃开始上药了,她闻到酒的味道。 凑近发现,酒气是伤口里面的。 她手猛地一抖,这人是个疯子吧!这么自虐! 姜衣璃喉咙哑得厉害,她拿着药瓶,指尖一直在颤,白色药粉少部分落在伤口上,少部分掉进浴桶里。 她全程静默,怕惹到他,给他伤口缠绕白棉布时小心翼翼。 谢矜臣突然开口:“今日骂你了,不开心?” 姜衣璃一顿,她承认,谢矜臣说的话有几分令人讨厌的道理,不符合她的思想,符合这个时代。 她不开心是因为谢矜臣不让她睡觉。 姜衣璃说:“不敢。” “不敢?”谢矜臣嗤笑,他一把捞过她,修长的指骨捏住了她的脸,微微挑眉,“所以是,的确不开心?” 姜衣璃抿唇,看他。 凄凄楚楚的一只落汤小雀,跪坐在浴池边沿,黑发垂滑,如画中人雾中仙。 谢矜臣见她面似新雪,唇似红樱,他看着,走了一下神。 姜衣璃发觉他的暧昧,眼珠左右来回,心跳猛增。 她和他近距离对视,感觉到了危险。 她慌得手抖,回避着他眸中的占有欲,结结巴巴地说:“药,药已经上好了,奴婢该回房了。” 谢矜臣目光紧逼,他的四指按在她颈后,略微用力将她往前带,她几乎要栽进白雾蒙蒙的浴池里。 “月事干净了吗?”他嗓音低沉地问。 姜衣璃吓了个半死。 她喉咙咽动,胸腔里巨跳,结巴说:“还,还有一些。” 男人的指腹触在她左眼尾,向上拨她的眼睫毛,他说:“你撒谎的时候,这边的睫毛会眨得比较快。” 她的确在撒谎。 她的例假通常四天或五天,今天是第六天,子夜已过,是第七天了。 姜衣璃被拽到了浴池里。 她全身湿透,弱小且无助地贴着松香木桶的桶壁,仰着脸,看同样满身是水的男人,谢矜臣眉骨似剑,眼神漆黑。 他湿润的手掌抚着她的脸,像对待情人那样亲昵地摩挲。 唇边的弧度也极温柔,吻上来之前,他鼻尖抵着她的,嗓音暗哑低沉,他问:“觉得我无耻吗?” 姜衣璃浑身僵硬到麻木,不敢说话。 谢矜臣也没指望她答,他难耐地寻找着什么,啄吻她唇角,“姜衣璃,这个世道,只有我能护得住你。” 他一点点地吻至唇心,试探着张口,姜衣璃没推拒,他将这当作是准允。 凶狠而迅猛地抵开她的齿关和她纠缠。 浑浑噩噩过去良久。 姜衣璃贴在温润的玉石石壁上,黑发湿漉而凌乱地垂着,她满身潮意,红唇微微肿翘着。 脖颈,肩,胸,都让他吻了个通透。 她感知到一种很近很近的侵略。 嗅到血汽,姜衣璃猛睁眼,见谢矜臣左肩处缠得白色棉布被染成了渐变的红色。 “大人,你的伤…” 谢矜臣终是停下来,自她颈间仰起脑袋,眼神如燎黑的香柱,他俊美的脸换了种气质,不再清冷,是一种神祇堕染情欲的薄艳。 他甚至都不看一眼左肩的伤口。 此刻已利箭在弦。 他用手指捏住姜衣璃尖俏的下巴,眼眸幽邃,一寸寸审视她清艳的小脸,“担心我,还是不愿意?” 姜衣璃唇瓣嗫嚅:“担,担心你。” 谢矜臣扯唇。 “这点伤不算什么。” 他挑起她的下巴,眸中欲色滚涌,遏制不住,他带着点喘意道:“我要你,现在要。” 姜衣璃黑发湿漉漉地被他掐着腰抵在浴池边缘…… 除夕之夜,万家灯火通明,窗外爆竹声声,烟花灿灿,流金铄石,映照出浓浓的年味,宣告旧年离去,新年到来。 屋中暖色香浓,暧昧众生,春情深宵河倾月落。 * 天亮时分,榻上的女子闭眼睡去。 谢矜臣风姿朗朗坐在榻边穿衣,眉眼间尽是畅快惬意之态,抬臂时拉到左肩,他偏头看了眼。 坐到镜前,一个人包扎。 早晨灰蒙蒙的,隐约有光透进来,映照着他的肩,胸前,后背,一道道细细的抓痕。 有的轻,有的重。 他换上件玄青锦衣,崭新的衣袍将痕迹全都遮盖住。 出了里间,外头有四个小丫鬟贴墙候着,跪在花瓶,矮凳处,都是不碍走动的地方。 “醒了就好好伺候,不醒不要吵醒她。” “是。”四个小丫鬟里,琴时打头阵跪在最前面,她看着那双黑色皂靴踏出门,一脸怒红,昨晚不知怎么睡着了,一个不察让静姝爬了公子的榻。 走进里间,先见地上衣衫凌乱,散落一地抹胸,里衣,腰带,亵衣…… 榻上帐幔朦胧,隐约有个人影,侧躺着,一段线条凹凸,低处是腰,高处是臀,娇弱无力地沉睡。 听丫头说天亮前一刻还在叫水,琴时咬碎了牙,她一时没守住,就让他们两个成了事! 大年初一,照规矩都要去拜见长辈。 谢矜臣也不例外,先去老祖宗那里拜见过,再去母亲的香榭院,他父亲住在北院,荒凉冷清。 谢渊坐在一张棋盘前,上面毫无章法地摆满了黑白棋子,像是稚童嬉戏。 或者,谢渊人老昏花了才会把棋下成这样,但他不关心这个父亲,随意地走了章程,拜见过,就告辞。 天际一片冷白,光秃秃的枝头凝着寒霜。 谢矜臣走在一片澄湖边,衣袍猎猎,他自怀中拿出一枚手指大小的方形白玉印鉴,对两名护卫道:“你拿这个,去钱庄取个物件回来,今日让即墨跟我。” “是。”两人同时应声。 闻人堂接到印鉴忽然一顿,这是谢家家主的印鉴。 谢矜臣嘱咐过他,就穿进前院,带上丰厚的礼品往首辅王崇家里去。 这个世界上,他最敬重的是他的老师,不是父亲。 正午时,姜衣璃躺着醒来。 头顶是一片棕金色帐幔,屋中烧了地龙,暖香袭人,并不觉得冷,她左手揪住薄被一角按在胸前,右手撑着榻沿坐起。 腰麻腿僵,极度不适。 朦朦胧胧见外面有丫鬟跪着,她想说话,只觉口干舌燥。 她缓了缓力气,手指颤抖着撩开帐幔,对外面的小丫鬟道:“有劳,帮我拿一套干净的衣裳来。” “是,姑娘。”小丫头们接连应了。 却没去她房中取,拿来的是谢矜臣原本就备好的,雪染红梅裙衫,织金的腰带,还有琳琅满目的首饰。 罢了,穿什么都行。 姜衣璃才换了里衣和中衣,圆月落地洞门走进一位丫鬟,是琴时,绷着脸站在榻前,端给她一碗汤药,恶狠狠地看着她。 第40章 两碗避子汤 她垂下眼睫,瞧那碗中汤汁艳艳,红得发黑,好难闻一股刺鼻的味道,不像是茶。 “这是什么?” 琴时冷笑着瞥她一眼,“还能是什么?你一个通房,难不成还想偷偷怀上公子的种,借肚子上位不成……” 她没说完,姜衣璃夺去喝了,一滴不剩。 姜衣璃问出口后就反应过来这应该是古代的避子汤,她喝得毫不犹豫。 味道确实不怎么样,她眉心蹙着,忍下那滋味,又问:“药渣倒了吗?没倒的话再给我煮一碗。” 她仰着脸,认真恳求的语气。 琴时震惊她夺碗,又惊讶她还想再喝。但是转念一想,静姝定然是为了向公子表忠心罢了,看她的眼神重新变得鄙夷。 * 谢矜臣在王家待了半个时辰,又和其他同僚会面应酬。 午膳时分陪着老祖宗和母亲长辈等人在一处用膳,挂念着房中人,他简单动了两筷便起身告辞了。 闻人堂将取来的物件给他。 岩石林立,石面凝成的冰白得耀眼。他边往院中走,边问道:“人起了吗?” “起了。”闻人堂答道:“琴时说,醒来后喝了两碗避子汤。” 谢矜臣眉峰忽然一蹙,避子汤,他一只手负在后面,指尖捏了捏,一点情愫压下了,按规矩,是该这样。 * 寝房里,姜衣璃刚穿戴整齐,正要出门。 丫鬟们一个一个地跪下去,喊着“大公子”这些家生的奴才都喊公子,跟在外面办事的则喊大人。 姜衣璃忍着腰酸欲行礼,谢矜臣已身高腿长地走近了榻沿,虎口捏住她的手腕,让她不用屈膝。 “怎么不用午膳?”他语气关切中略带责备。 姜衣璃:“……”我正打算用。 谢矜臣道:“去把外面的膳食拿进来。” 跪在地上的丫鬟们愣了愣,公子喜洁成癖,从不让膳食汤水进到里间来,但没人质疑,听话地去端了来。 姜衣璃只要了一碗蘑菇汤,现下在谢矜臣手里端着,他执着汤匙叫她张嘴。 姜衣璃有点不适。 她觉得睡觉的关系没必要搞得这么黏黏糊糊。 但是,算了。 她没有力气,也没有心劲。 谢矜臣喂她喝了几口汤,温声道:“我母亲已应于初六和董家相看,届时会定下亲事,等成了亲,我就纳你为妾。” 从前他觉得没必要和姜衣璃说,现在觉得,说一句,也就是动个嘴的事情。 哪知姜衣璃不领情。 她将头转到一边,下颌和脖颈折出一个纤细的角度,“我不做妾。” 谢矜臣眼神变了变,送到她唇边的汤匙停下来,腕骨放低,玉勺挨着碗沿,他问:“你想做正妻?” 她是罪臣之女,当妾已是很给她体面了,就算姜行没倒台风光正盛,也只是想下个圈套,把姜衣璃送给他当妾。 房中的气氛静了下来。 谢矜臣的婚事在京城人人热议,论高枝,他是比雍王荣王更难攀,谁都知道,皇帝两个儿子,嫁对封妃封后,嫁错后果不堪设想。 但国公府只有一位世子,世子夫人到国公夫人,这一路稳稳当当。 姜衣璃心知,谢矜臣不明说也必然看不上她的身份。 但她也从来没有肖想过国公夫人这个名头。 姜衣璃正了神色:“不,我想当外室。” 第41章 狗官 姜衣璃心平气和,认真地强调道:“你没有听错,我想当外室,只当外室。” 她仰头看着谢矜臣俊美端方的脸,心里冷笑,就算将来他跪在她面前,她也不会嫁给他。 现在就当谈个恋爱,她又不是谈不起。 谢矜臣眉峰拧了下,妻妾都是名正言顺,外室为偷,他堂堂镇国公府世子,如何丢得起这个人? 但姜衣璃一脸坚定不容商量的模样。 谢矜臣当真是不明白她的脑袋里都装了什么。 事缓则圆,他心中并不答应,暂时敷衍过去,又喂她喝了两口汤,把碗给丫鬟拿下去。 他从袖口里拿出一个红色的信封给她。 红包? 姜衣璃眼眸垂下,已经很久没有人把她当小孩子了。 “压压邪祟。”他说。 压岁钱的岁原来是这个祟。 姜衣璃拿住红色信封,里面大概是几张纸,她听到压邪祟,不禁怀疑,能压住吗? 梦里的琴声,她以为避开前世死期就会消失,但并没有,她依旧能在半睡半醒时听到。 有时舒缓,有时低沉,有时像佛音,有时像鬼音。 “打开看看。” 姜衣璃回过神,半信半疑,将信封上面的口拆开,四根手指伸进去,摸出了一张银票,翻到正面一看,十两! “……”姜衣璃沉默不言。 今早上这一整套衣裳,和头上的妆面都差不多要百余两银子,十两,连衣裙上的一根金线都买不住。 她觉得谢矜臣存心在耍她,拿她逗趣。 谢矜臣在房中央的檀木圆案前,丫鬟给他倒了茶,他正浅尝,说里面还有。 六张十两银票吗。 姜衣璃没抱期待,挤开一个口,把剩余五张一股脑全倒出来,分别是一百两,一千两,一万两,十万两,一百万两。 她拿住那张一百万两的银票,心脏猛地跳了一下,这可真是投其所好投到她心上来了。 不过片刻冷静下来,她眼神怀疑。 “我记得,朝廷印制发行的银票,最大面额是十万两,大人拿假的在这糊弄我?” 谢矜臣遥望向榻间,薄唇抵着瓷杯杯沿,慢条斯理地道:“盖了本官的印鉴,怎会有假?” 姜衣璃低头,看那张一百万两的银票,中央盖着四四方方的谢氏家主印鉴,最右下的小字写着:“谢氏钱庄”。 “只此一张。”他道。 银票做为商品交换的工具,除了朝廷政府,民间的富商和钱庄也会印发。 谢家的产业牵涉方方面面,自然有钱庄。 本来和朝廷一样,钱庄印制的银票最高面额十万,但谢矜臣在前几日,特地让人印了张一百万两的银票。 这样大额银票并不适合流通,印后即销毁图版,只要这一张。 “那我拿着这张银票随时都可以去钱庄支银子吗?” “自然。” 谢矜臣喝了口茶,搁下瓷杯,又往榻前来,他坐在榻沿,缓声道:“举国上下十三省,但凡看到谢氏钱庄,你都可以去。” 姜衣璃低头捏着银票。 一百万两,放在姜行身上,别说正经月俸了,他就算两眼一睁就开始贪,十年也贪不了这么多,都说谢家富可敌国,当真不是虚言。 她下辈子,下下下辈子都能直接躺平了。 姜衣璃问:“你以后不会管我要回去吧?如果我惹你生气,或者别的什么事?”比如分开之后。 谢矜臣不明白她的想法怎么总是这么离奇,平淡且轻蔑道:“区区一百万两,我还不放在眼里。” 那就好。 姜衣璃坐在一面妆案前,把银票收进荷包里。 她照了照铜镜,安慰自己,谢矜臣身高腿长模样俊俏,位高权重还倒贴,能漂到他,是自己赚了。 将来分开她带着翠微去潇潇洒洒,也算劫富济贫了。 茶盏搁下,小丫鬟都散去。 谢矜臣走至案前,手掌盖在她的头顶,温温热热,他说:“起来。” “皇觉寺绿梅开得正好,我带你出去观景。” 姜衣璃才直了腰,听到要去那么远的地方脸都白了,眉目间灰暗阴郁,又重新坐下,委婉地抗议:“你不累吗?” 谢矜臣眸色意味深长,低头看着她笑:“你觉得,我累吗?” 在他暗示意味极强的目光里,姜衣璃的脸色一点点变红,仿佛一滴油浸透了纸。 洇染的速度肉眼可见。 她并不是不知人事的小姑娘,现代社会太发达了,她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所以,谢矜臣说两句荤话,她听得懂。 燥得脖子都热乎乎的。 他的确不累。 他不是人,他像一个冷硬的机器男模,无论多少次都不会停。 姜衣璃回忆起生死不能的一夜,说罚她不准睡觉,还真是不让她睡觉,她筋疲力尽奄奄一息,谢矜臣没事人一样出去拜年,和同僚见面。 如果不是天色破晓,他那个时候也不打算放过她。 姜衣璃一想起,痛感回击,她觉得酸滞,麻涨得厉害。 “大人精力充沛非常人能比,奴婢身子不适,皇觉寺的梅花您自己去看吧。” 谢矜臣道:“以后不必以奴婢自称了,你该自称妾。” “…妾身子不适,您自己去看吧。” 耳垂忽然感到凉意。 姜衣璃心慌,谢矜臣揉捏着她耳朵上的软肉,意有所指:“娇娇该锻炼锻炼,不然,太不中用。” 姜衣璃袖中攥拳,锻炼不了一点。 不中用?昨晚上没被他做晕过去已经很中用了。 “会作画吗?”谢矜臣终于不再撩惹,牵她的手往内室走。 他的寝房是五进式,中间一个正堂,左边第一进是浴室,右边第一进放了檀木榻,第二进类似个小书房。 这里也有一张书案,比书房略简单些。 姜衣璃手握着谢矜臣塞给她的一只细细的小羊毫,站在前面,她话到嘴边改口:“不会。” 当初危桥告示上的印章是她画出来的,她若是会作画,谢矜臣指定怀疑她。 这个不会,要装一辈子了。 “琴棋书画里,只有琴算是略懂,其他都不会。”她说。 谢矜臣在她身后站着,握住她的手,引她蘸墨,在纸上点绿梅。 听到她说略懂琴,手上不小心将绿墨晕染开,他很快补救,画了两朵双生的梅花。 他想,世上怎会有姜衣璃这般稚趣黠喜的人。 姜衣璃不用使力,笔下自成清美奇景。 “我真是画功精湛!” 谢矜臣收笔,眉眼温润,俯身在她脸颊亲了一下,称赞道:“画功精湛。” 姜衣璃不说话了,有的人吧,就是特别能坏氛围。 两人共画完这一幅绿梅图,琴时来报:“公子,闻人管事说,桓将军的弟弟来府上拜贺,问您如何回礼?” 谢矜臣头也不抬:“照一品官员的规制回礼。” 姜衣璃记得,桓征这时候只是四品的将军,要三年以后才混到二品呢。 不得不说,他很会收买人心。 这不是钱的事,首先是重视,其次是期许,她要是桓征,准得玩命给这厮效力。 没多会儿,又有丫鬟来禀,说府上四房小公子吃醉酒和荣王争抢花魁抓破了荣王的脸,四爷求他出面解决。 谢矜臣便走了,让她无趣在房中写字。 傍晚,天色黑漆漆的,姜衣璃吃了点樱桃肉山药,喝了半盅冰糖燕窝,晚上沐浴过自己躺在榻上。 她快要闭眼时,昏昏沉沉地被搅醒。 谢矜臣携裹一身凉意,似乎刚沐浴熏香过,他抵在她中间,俯首吻下来。 亲她的唇,下巴,脖子。 一件一件衣衫飞出帐幔外,凌乱地弃在地上,榻上的棕金色幔帐里人影重叠。 渐渐地,她睫毛润湿,指尖抓皱底下的软褥子。 “大人…”嗓音含着娇咽的颤。 谢矜臣眸如点墨,黯色浓重,他的喉结上下滚动,鬓角清亮,他哑声哄着:“好听,再叫一声。” “大人,大人、……………………狗,官。” …… 夜半,谢矜臣被哭得心软了,放她睡去。 等她睡着了,将人抱在怀里仔细瞧,从眉到眼,到唇,似工笔细刻,每一处都美得无可挑剔。 他看着看着,天亮了。 谢矜臣自如地起榻穿衣,照例吩咐不要吵醒她,便出门去会客了。 初六这日,董家人来谢府议亲。 清晨,谢矜臣欲起榻,侧身抱住在里面熟睡的人,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姜衣璃拧了拧眉心。 谢矜臣下榻穿衣,帐幔朦朦胧胧,隐约见他背宽肩阔,腰窄腿长。 她忍着身子的不适,爬坐起来,扒开帐幔探出头,“大人,我想去皇觉寺上香。” “怎么不提前说?”谢矜臣系腰带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就站在榻前,房中光线昏昏,他的眉骨在眼睛投下阴影,显得那双眼睛深邃冷沉。 姜衣璃卖乖,双手伸出去给他扣玉带。 谢矜臣看她像个小妻子一样柔顺,被哄得身心舒畅,他握了握她的手,缓声道:“让琴时和即墨跟着你,再带十二名护卫。” * 国公府前院,董仲和其女造访,董仲和府上的叔伯在前厅谈笑,董舒华在里面的暖阁陪王氏和谢芷坐着说话。 因谢矜臣迟迟未到,她们的话题就扯到谢矜臣身上。 董舒华坐在下首,笑道:“我听说,世子身边有一貌美的丫鬟,上回无缘,不知今日能不能见上一面。” 王氏和谢芷同时看她。 “不过是个通房,等你进了门,玹哥儿再纳她做妾,男人嘛,三妻四妾是人之常情,多个妾室也能为你分担些。” 董舒华柔顺地一笑:“伯母,舒华没有这般小气,只是好奇是个怎样的天仙相貌,让世子动了念头。” 谢芷摸着头上的绒花,董舒华送的,她戴的琉璃珠串也是,想着,便站在董舒华这边,悄咪咪说:“是好看了一点,但也没有那么漂亮,我大哥就是图个新鲜宠着她。” “等舒华姐姐你嫁进我们家,你让她给你敬茶,你给她立立规矩就好了。” 正说着,前厅有下人通传,说大公子到了,这几个人也移座去前厅。 谢家人丁兴旺,董家只有两三位,事情谈的差不多便要定下来,王氏面色犹豫看了看儿子,“要不等一等,你父亲辰时进了宫,说这会儿回来。” 谢矜臣面如冷月,锦白衣袍上的晶蓝色滚边像是冻成的霜,冷戾地扯唇道:“在与不在有何分别,母亲与祖母做主即可。” 王氏心知又触了逆鳞。 媒婆穿的喜气洋洋,张罗道:“二位公子小姐如此登对,理应早结连理,现在就签下婚书吧。” 两封红皮贴金箔的婚书送到各自手中。 董舒华拿到,指尖轻抚,欣喜若狂,只是面上掩藏着羞涩,她不能雀跃,因为王氏喜欢端庄的。 她小心翼翼地拿了笔墨,签下自己的名字,等对方交换。 谢矜臣冷静得像在写奏折。 他才写了一个谢字,闻人堂掀帘从外头进来,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后,应当是要回禀些事情。 谢矜臣一心二用,听他附耳汇报。 闻人堂小声道:“静姝姑娘失踪了。” 玹字写了一半,谢矜臣指尖一折,狼毫笔摁进婚书里,染脏行行字迹。 第42章 温柔得过分 王氏顾着大局拦他:“玹哥儿,我们两家人好不容易坐在一起,你为何事着急?连签个婚书的功夫都不能等?” 谢矜臣面沉如水:“不能。” 他再抬步,董仲站了起来,斑驳古瘦的脸露出不虞之色:“贤侄,我等二次登门,专为议亲,你怎可说走就走。” “改日再议。” 闻人堂已经撩开帘布,谢矜臣踏出门的一刹那,身后响起柔丽婉转的女声,董舒华脸色发白,捏着婚书道:“世子,有什么比婚事还大。” 她尚未进门,照理不该说这些话。 但梦寐以求的婚事眨个眼就要溜走,她难免想挽留,“世子,我父亲初八就要返回江宁,初七又是个不吉利的日子,你若今日走了……” “那便来年再议。” 谢矜臣嗓音寒津津的,董舒华吓了一跳,唇瓣嗫嚅,支支吾吾。 谢矜臣听到消息的瞬间心急如焚,联想早晨姜衣璃为他系腰带,越想越不寻常,王氏先拦他一次,董仲又拦一次。 董舒华再拦,他的耐心已在崩塌边缘。 “或者,董小姐另找人谈婚事。” 他说罢一息都不多留,屋中人人唏嘘,董舒华面色僵硬,似被打了耳光,董仲脸上难堪,一口气憋不下上不来。 王氏圆扬,说兴许片刻就回,等了半个多时辰,董仲带女儿回家去。 马车里,董仲气得手指发抖:“他这般轻视你,你还等他作甚?不如早早换个人嫁了!” 董舒华惶恐,安慰道:“爹爹勿怒,兴许真是有要紧事。” 她的指甲掐进掌心,盼着是朝事政事什么都好,只要别是跟那静姝有关。 在京半月,她多次打探,查不到半点静姝的身世,谢矜臣将人护得这样严实,将来哪怕是妾,恐也会危及她的地位。 * 谢矜臣出了府门,即墨和琴时就跪着来请罪了。 “人怎么会失踪?”他冷声问。 即墨跪地:“姑娘先说要去万佛殿敬香,寺中香客多,护卫不便近身跟随,便只让琴时跟着。” 琴时脸吓得惨白,“公子,奴婢,奴婢一直跟在她后头,寸步不离,一眨眼她就消失不见了……” “荒唐!见鬼了不成!”谢矜臣脸色愠怒。 琴时不停磕头,哭泣起来:“公子,奴婢真的不知道……” 他二人在此,另外十二名护卫还在皇觉寺外面守着。 谢矜臣压下心头暴怒,强令自己冷静,人进了寺庙,没有出来,前后山门都守着,哪有什么不翼而飞,一定还在寺里。 “去五城兵马司调兵,把寺院围起来。” 闻人堂略微迟疑,大人又一次失态了,他低声问:“那寺中的香客……” 正月里香客繁多,皇觉寺最鼎盛,其中不乏王权富贵之家,是遣散还是围在里面不准出入? 谢矜臣顿了顿,怎么处置香客牵涉一个问题,姜衣璃是自己跑的,还是有人不要命敢抓他的人? 他眉间冷戾,片刻做了决定:“围在里面,一个也不准出来!” 当即上了马车,往城外赶。 皇觉寺距离城门有半个时辰的路程,此时的寺前寺后各有六名护卫把守,不准出入,众香客人心惶惶。 万佛殿后的莲花池,掩在石像之下,风吹来清幽幽一片凉爽。 姜衣璃着粉白的裙衫,外头裹着狐狸领裘裳,一张巴掌大的小脸被毛绒绒地包裹着,她面前站着狄青。 “姜姑娘,抱歉,上次是属下考虑不周。” “国公爷说,他会在正月十六离京,您若还想离开,可随军出城,待到了湖广,姑娘再自行抉择去处。” 二人只是说了两句小话,便觉寺中动乱。 皆是脸色一变。 姜衣璃捧着掐丝琳琅海棠手炉,指尖抠紧,犹疑不定。 要快,要立刻做个决定。 她才消失一会儿,琴时和即墨已闹得寺中喧嚣,再待片刻,等人围寺,怕是狄青很难出去了 姜衣璃咬牙:“多谢国公爷好意,这件事情我会自己想办法。” 狄青看看她,点头轻叹,从屋檐鬼魅般退离。 姜衣璃仰起头,踮着脚才看见他闪开的身影像一只喜鹊,功夫真是好极了。 她收回视线,心中剩下一片空白。 这么短的时间,不够她深思熟虑,她只能猜想谢渊的为人——若谢渊是个坏的,她不能跟着走,危险。 若谢渊是个好的,她已想好怀柔之计,何必再拉老人家下水,给他们父子关系雪上加霜。 只是谢渊为何帮她?那句若有缘分是什么缘分。 “静姝!”“静姝!” 琴时在外头带着哭腔喊,还夹杂着其他侍卫的走动声。 “我在这儿。”姜衣璃深吸一口气,从佛像后走出去,踩着红色地砖,身上的氅服轻轻晃动。 琴时是被即墨用轻功揪着拎来的,大约两刻钟后谢矜臣才带人来。 香客都被集中关在大雄宝殿,寺里的僧人们则聚在前院,一名胖头和尚被五城兵马司指挥提着领子,让他挨个数人头。 转脸看见了谢矜臣从山门进来,立刻变了脸,恭恭敬敬地上去行礼:“谢大人。” “小的已经将寺院前后都围住,寺中一只鸟也飞不出去!” “有劳。”谢矜臣赏赐般开口。 指挥使点头哈腰:“岂敢岂敢,能为谢大人办事,是小的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皇觉寺的中轴线上连着几座殿宇,直直的一条主干道,第一进是山门,第二进是前殿,第三进大雄宝殿,第四进是万佛殿。 姜衣璃穿过了三道门,越走越心惊,闹这么大阵仗,她该怎么解释才能蒙混过关? 走至前殿,姜衣璃一抬头,看见了谢矜臣,他站在台阶下,衣袍锦白,领口绣着晶蓝色的水纹,脸色像冰霜一样。 她脚下一滞。 正月里的天,冰雪还未消融,似都刻进了他的眼睛里,冷清萧瑟,风雪寂灭。 他应当是很生气。 姜衣璃咬住唇,脚下慢慢地挪,几乎被冻住,生根在地面上。 她一抖,海棠手炉骨碌碌地滚在石阶下。 姜衣璃停顿了会儿才反应过来去捡,她抱着氅服蹲着,不太方便,有够到时,一只骨节修长的手,更快一步捡起。 他握住她,暖热的温度传递到她掌背,将她扶起。 “冷不冷?”语气温柔得过分。 姜衣璃摇头。 下一瞬,谢矜臣五指攥紧,捏得她往前趔趄一步,他语气柔和,眼底沉沉,“去哪儿了?” 第43章 不要在这 她小心地想缩回自己的手,无奈对方拽得紧。 她反而被挣得更凑近了半步。 “我去…万佛殿敬香。”她结结巴巴地说。 “见了谁?” 谢矜臣的目光似一道冷箭,瞬息穿透了她,姜衣璃心脏凉飕飕地透风。 她嘴角凝滞,僵硬地开口:“什么见谁?大人指的是…谁?” 谢矜臣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 五城兵马司的总指挥就在山门和殿门间的空地站着,带着的一队人手纷纷看直眼,哪见过这等天仙。 “夫人可真是倾国倾城啊!难怪大人这般忧心,人找到就好,找到就好,皇觉寺的看管也太松懈,万一混进刺客如何是好?幸亏是没出大事!” 寒风如刺刀刮进领口,姜衣璃缩了缩肩颈,弱弱地看他。 谢矜臣眉心一蹙,握住她的腕骨,把海棠暖壶塞进她手里,将人横抱起来,“回府。” 姜衣璃身子一轻,心中忐忑,这是过关了吗? 走至山门前,谢矜臣跨过门槛,见他抱着人,护卫都松一口气。琴时一脸劫后余生的侥幸,又见垂下的氅服,干净的鞋底,她咬紧了牙。 “该赏的赏,该罚的罚,闻人堂,你来处理。”谢矜臣命令道。 闻人堂拱手称是。 琴时脸一白,心中更恨。这些本该是她的,她才是大夫人精心挑选给公子准备的通房,静姝一来,什么都变了。 姜衣璃回头,看见琴时恼红的眼睛,她面色一顿,一只手搂着海棠暖炉,一只手抓着谢矜臣的肩膀,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开口。 这事还没过去,她若求个情,指不定谢矜臣会更迁怒。 他抱着她上了即墨驾的那辆马车。 * 皇宫里,崇庆帝住的太和宫肃穆冷清,匾额下镶嵌黑白两仪太极图,名为宫殿,形似道观。 匾额之下,皇帝和镇国公谢渊各坐一面,以黑白棋子在对弈。 崇庆帝穿一身藏蓝道袍,极轻的丝绸布料,风一吹,悠悠地荡起来,似个脱离世俗的道人。 一枚白子落局定了生死。 谢渊捏着黑子看了看棋盘,沉声笑道:“陛下高明,臣输了。” 崇庆帝髯须飘飘,四两拨千斤道:“爱卿输了这一局,便依着朕,留在京中也好闲时陪朕下棋喝茶。” “朕与爱卿自幼一起长大,情同手足,你在京不过半月,便要返回湖广,朕心中颇为不舍啊。” 湖广远离京师,地大物博,谢渊坐镇十余年,可谓是封疆大吏。 权高势大,又不参党争,崇庆帝难免疑心。 谢渊手腕搁在桌上,袖口的红丝帕泛着陈旧的黄,他面相和善,道:“陛下视臣如手足,臣视陛下如腹心。” “湖广之地虽远,臣忧君之心不忝于居庙堂之高者,家中寥寥,无以赠陛下,唯膝下一女宠得如珠似宝,陛下若不嫌弃,就让她给您做儿媳吧。”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说话从来都不是清楚明白,永远有话外音,弦外意。 皇帝不放心他回湖广,谢渊便留个人质在宫里,君臣达成一致。 待离了太和宫,再过三道宫门,才出皇城。 夜间下过大雪,天地尽白,谢渊穿着古朴,走在冰地里,狄青踩过屋檐,落在他身后。 “大人,姜姑娘她拒绝了您的提议。” 谢渊并没有意外,他问:“大公子与董家的婚事可定下了?” “未定。” * 马车回城要半个时辰。 姜衣璃自坐进车里就觉得喉咙紧,她松了松茸领下的系带,厚重的氅服一下子垂下,掉在膝上。 她欲捡,一只手盖在她掌背。 谢矜臣目光润凉,带着点威压,旧事重提:“姜衣璃,告诉我,你在万佛殿见了谁?” “没见谁啊。” “你巳时一刻在万佛殿前失踪,巳时三刻才重新出现,这中间去了哪?” 服了,古代有监控吗? 姜衣璃脸色凄凄,心中忐忑又极度无语,她背靠着车内的横木,削瘦的肩膀朝后缩着。 比死更可怕的,是死亡的前一刻。谢矜臣看她的眼神,有种冷漠的疏离感,明明白白,阎王要你三更死,绝不留你到五更。 姜衣璃是很有骨气的人,阎王要我三更死?不行,我非得二更死。 撒小谎不行那就撒个大谎吧。 她将头轻轻低下倚靠在谢矜臣肩上,嗓音幽幽:“大人今日与董家小姐定亲,妾心情不佳,故意甩了琴时,在那往生池边看莲花灯。” 她感觉到靠着的肩颈微微动了一下,她立刻将手也搭上去,轻触在他胸口。 “我知道这是不对的,不该想着独占您,所以只是躲起来,我不想给大人添麻烦,我一个人伤心就好了。” “伤心?” 谢矜臣覆上她放在胸口的那只手,轻柔地握住,垂眸看着那饱满光滑的额头,细微几根碎发,十分鲜活。 她是这样的“活”人。 明知她最会撒谎,谢矜臣从不介意,今日这谎却叫他心湖掀起不一样的波澜。 姜衣璃仰起头,“嗯。”她轻咬住唇。 死睫毛,千万别眨! 忍,再忍,忍不住了。 眼里忍出了水分,这时候躲避对视只会显得心虚,姜衣璃仰着的脸瑰丽奇艳,细声呢喃:“伤心得快要哭了。” 她像一只舔伤乞怜的小兽。 明知道这都是假的,她在演,演技精湛。 谢矜臣心头一阵阵灼热,垂下眼帘,眸光幽黑。 他握住她一只手腕,左手捏在她后颈,将她压在车壁上,凶狠而冷戾地吻上她的唇。 “唔…” 眼睛猛地闭上,姜衣璃后背撞上车壁。 胭脂色的软裙压得皱了,人化成雪,松松软软地被摁住,空间局促,她像是被钉在牢房的墙上。 细白的腕骨在他的右手虎口下活动不开,艰难挣扎。 两个人的呼吸渐渐交织。 吻得炽缠,他一根一根手指都穿进她指缝间,嵌合得不留一丝余地。 姜衣璃脑袋有点缺氧。 她整个头都在谢矜臣手指的掌控下,脸颊晶莹莹地氤出红丝,似一块粉色的暖玉。 谢矜臣把她的唇舌亲透了,开始换地方亲。 姜衣璃猛地弓起身子,眼睛里涌溢着水濛濛的湿意,她羞愤交加:“不要在这……” 第44章 在车里不是很能勾我吗 姜衣璃眼神含着敢怒不敢言的愠色,被他看得很生气。 她要张口说话,谢矜臣看准时机,低下头,准确无误地覆上她的唇。 * 马车到府上,停在前院的倒座房,谢矜臣从头至尾抱着她,不让她的氅服和鞋子沾一丝尘。 下人一路行礼,他懒得理会,脚下飘逸。 姜衣璃指尖攥着他的衣襟,头埋在他胸口,唇肿得羞于见人。 上了石桥,绕过白湖,行至书房的廊下。 姜衣璃突然看清,瞥了一眼匾额,脸色赤红,她揪紧男人胸口的衣裳,“去寝房。” “等不及。” 书房的门关上,砰的一声响。 姜衣璃被他抵在门上,一双藕玉般的双臂颤巍巍地环住他的脖颈,下颌仰起,面颊潮红,黑发散乱地倚着门框,眼尾噙着泪,珠钗松散。 或许是因为白日,书房,门前,满屋子典籍卷册,文房四宝,和闺中事截然不相干的清雅之地。 她很快就受不住了。 谢矜臣将她翻个面,贴在门板上,从后面俯身咬住她的耳朵,“在车里不是很能勾我吗?” 我没有。 姜衣璃咬着齿关,骨头酥软得想哭。 手指曲起,指背弓着,粉色的指甲在黄梨花门上抠出一段段灰白曲折的痕迹。 辩解也没力气辩解。 姜衣璃哭腔浓重:“我错了。” 谢矜臣好一阵没说话,呼吸很急促,过了会儿他胸膛微湿地贴在她背上,“你的确是错了。” …… 他自认不是个贪心的人,他只要她的身体。 但是从今天开始,他会想要别的了。 * 谢渊离宫不久,太和宫就颁出了两道圣旨。 第一道圣旨送进荣王府,刘公公去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荣王朱潜,系朕嫡出,天资聪颖,德性纯良,册立为皇太子,以承继大统,共安社稷!咨镇国公谢渊之嫡女谢芷,质禀贤和,六行皆美,册为皇太子妃,正月十五完婚!钦此!” “儿臣接旨!儿臣谢父皇!” 荣王跪地磕了个头,接了旨,合不拢嘴问:“刘公公,那谢家小姐长得美不美?” 刘公公眉眼顺和地笑:“咱家哪见过,不过看国公爷和谢世子的品相,他家女儿自然不会差的。” 荣王美滋滋地梦上了。 圣旨同样送去了谢家,这件事,谢矜臣第二天才得知。 谢芷赐婚给荣王,他并不意外。皇帝折了姜行,断雍王臂膀,其意图在扶持荣王。 谢家权大势大,却多年中立,皇帝要逼谢家站队。谢家与荣王结亲,自此,谢家所有人都自然而然成了荣王党。 这其中,还有他父亲返回湖广之事,种种缘由,推成了这个结果。 闻人堂回禀了圣旨之事,又回禀另外一件事:“大人,昨日巳时国公爷在宫中,狄青副将随侍左右,宫女送三次茶都见他在,应当是没时间往返皇觉寺。” “嗯。”谢矜臣让他退下了。 他面前的案上放了两只玉盒,长指抚上,将玉盒打开,一只装满了雪白润圆的珍珠,一只装着金叶子。 谢矜臣淡淡地扫一眼,命人送去给姜衣璃。 昨日他放纵了些,在书房弄得太狠,回寝房没碰,小姑娘还是生气得不肯跟他说话,他要投其所好地哄一哄。 * 砰!的一声响。 房间里砸出个妆盒,珠钗断裂,有几盒香粉,溅出烟尘。 王氏脚下停住,两个丫鬟忙举袖给她遮挡,房门口里传出谢芷尖锐的吼声:“滚!都滚出去!” 四五个小丫头灰头土脸跑了出来,有的脸上还带着泪痕。“大夫人。” 王氏令其退下,走进房中,谢芷蓬头垢面坐在镜前,屋中凌乱,花瓶古董碎了一地,简直没个下脚处。 “说了让你们都滚……”她回头见是王氏,眼圈一红,又掉泪:“娘,我不嫁,我不嫁!” 婚事赐下后聘礼源源不断地送来,她已痛哭三天,仍然改变不了什么。 王氏心疼,女儿抱着她的腰,哭得撕心裂肺,她抚着她的头,眼睛也带了红。 “荣王已被封为太子,你是太子妃,将来就是皇后……” “谁稀罕!”谢芷眼睛肿似蟠桃,嗓音嘶哑:“他大年初一还在逛青楼,跟四哥抢一个妓女,我不嫁,我死也不嫁!我情愿剃了头发当姑子去!” 王氏脸色一变,惊恐地捂住她的嘴,“这是抗旨,说不得。” 谢芷嘴一闭,像两边扯开,泣不成声,将头埋在娘腰上,哭得抽抽噎噎,险些断了气。 再不见平日明媚乖巧的模样。 王氏心疼,听她哭自己也哭,拿帕子拭着泪,还能怎么办? “芷姐儿,去求求你大哥吧。” * 清晨。 姜衣璃躺在床榻里侧酣睡,枕边人动了一下,她立刻睁眼,谢矜臣的衣裳在她脸上拂过,说不清是松香还是沉香。 玉枕微微下沉,熟悉的气息落在耳边,他摩挲着她的脸颊说:“亲我。” 姜衣璃左上睫毛眨了眨:“没力气。” 谢矜臣俯着身,用手指慢悠悠地拨了拨她的睫毛,耐着性子说:“只亲一下。” 姜衣璃实在被吵得受不了,微微仰起脖子,眼睛鼻子都没看清,敷衍地吻了他一下,又闭眼。 她在心中念叨,快走吧,她要睡觉。 这人瞧着清绝冷艳,骨子里实似聊斋书中化形的妖精,尝情染欲,快把她的阳气吸干了。再这样下去,她就得去喝中药补身子了。 谢矜臣微微勾着唇,修长的手指摸了摸嘴角,略微满意,他起了榻。 外间传来丫鬟的喊声。 “芷小姐!您不能进去!” “大哥!大哥!”谢芷被四个丫鬟拉住,不顾仪态地开始哭喊。 谢矜臣刚扣好玉带,往帐幔里看了一眼,微微蹙眉,走出房间。 谢芷一见他,面上喜悦,挣开四个丫鬟扑到他脚下,抱住他的皂靴就汪汪大哭:“大哥你救救我,我……” “闭嘴。”谢矜臣垂下目光,脸色幽沉。 谢芷抽泣两声。 “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谢矜臣抚了抚被她抓皱的衣袍,踱回四方椅上坐着,端了茶,“洗干净脸再说。” 琴时立刻去端了银盆,拿了丝帕,给谢芷把脸擦干净。 谢芷跪在地上像霜打的茄子。 “何事?” “大哥,我不想嫁太子,大哥你救救我!” 她又哭泣,话一字不漏被所有人听到,谢矜臣下颌微抬,扫了眼屋中的下人:“都出去。” 琴时带人撤退,回瞥一眼,想说寝房里还有一个躺着。 见公子脸色严肃,她没敢多问这一句。 房间里安静下来。 谢矜臣正襟端坐,他双膝平直,衣裳下摆一丝不苟,睨着地上的人。 “不想嫁?” “死也不嫁!” 她若真敢死,也不至于闹脾气闹到这里来。 谢矜臣端肃脸色,搁下杯盏,黑眸中闪过片刻思量:“谢芷,我给你两条路选。” “第一,嫁太子,我会替你铲除雍王,让你将来坐稳后位。” “第二,离开京城,从此隐去姓名,不再是国公府的千金小姐。我会给你备上你一辈子也用不完的钱财,你需记得一点,他日天涯海角再遇京都故人,只作陌路,不得相认。” 第45章 老实点 谢矜臣平静穆然:“那是我的事情。” 还是要她选,谢芷说不出话,这两条路她该怎么抉择? 她生下来就是百年世家的千金,比公主也不差,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怎能甘心一朝变成贫贱百姓? 可若要她嫁给淫肆妄为的荣王,她觉得憋屈。 晨光熹微,透进窗棂。 谢芷眼皮红肿,脸上没有神采,踟蹰半晌,嗫嚅道:“大哥,我……” 她踌躇半晌,做不出选择,又要哭。 谢矜臣往里间斜乜一眼,正过脸,“谢芷,没有第三条路,在宫里派教习嬷嬷入府之前,你考虑清楚做个决定。” 他的声音严肃冷清,说罢叫丫鬟进来送客。 所有的声音静下来后,谢矜臣走至里间,榻上一条人影静谧无声,他再轻手轻脚出门。 他走后,姜衣璃对着榻里侧睁开了眼睛。 在谢芷闹进来的时候她就被搅得睡意全无,屏息静气,听完了全过程。 镇国公府千金这样高贵,也左右不了自己的婚事,这个时代,真令人讨厌。 但谢芷有这样一个哥哥,其实是幸运的。 谢矜臣足够大胆,他给的第二条路,明晃晃要欺君,在他口中像喝凉水一样轻描淡写。 不知道谢芷会怎么选。 姜衣璃躺到午时,起榻穿衣,照旧喝了一碗避子汤。 * 婚期迫在眉睫,宫中送来了凤冠霞帔,鞋履,珠领,宝花,名贵器具,锦袱白条,金银百万,密密地布满阁道院闱。 正月十三这日,谢芷找到半山别院里,脸色哀凄,“大哥,我想好了,我愿意离京。” 她跪在正厅里,一张小脸满是泪痕。 谢矜臣放下翻阅的书卷,起身问:“当真想好了?” “想好了…” 厅前立着两位人高马大的护卫,闻人堂和即墨一左一右,谢矜臣简单嘱咐几句,对谢芷道:“今夜我会让即墨在渡口等你,最迟子时登船。” “好。”她点头应下,声音哽咽。 这一天对谢芷来说格外漫长,她的丫鬟全被换掉了,个个脸生。 闺房中所喜之物尽被她摔了个粉碎,唯有一只小心地珍藏在宝匣子里的竹蜻蜓,叶片青黄,完好无损,她爱不释手地摸了摸。 小时候她弹琴弹得手疼,蹲在树下哭,一位穿着白衣的小公子从树上跳下来,吓了她一跳,为了补偿,他送她一只竹蜻蜓。 就这样她把沈昼放进了心里,思慕之情一点点生根发芽。 临走时,谢芷与王氏母女二人抱头痛哭,抽咽不成声。 暮色四合,大夜弥天。 一辆马车停在京城最热闹的东市,谢芷戴裹着狐裘,头戴黑色帷帽,将至城门前让人停下来,她手扶车壁下地。 寒风凛凛中,单薄的身影回望京都,望着灯火阑珊之地。 新买的小丫鬟吹得鼻子都僵了,劝她:“姑娘,快走吧马上就到子时了,城门要关了……” 谢芷不死心地望着夜色中某一个点,执拗地道:“再等等,他会来的。” 傍晚时她让人去给沈昼送了信,邀他来城门送一送自己。 只是等了许久都不见人出现。 小丫鬟又催,谢芷不耐烦推开她,自己走到外面等,她仰头看见了差使去送信的丫头,眼睛微亮,再看丫头孤身一人,脸色暗了暗。 “怎么回事?沈昼呢?” “姑娘,沈指挥今日一直在镇抚司,奴婢等到戌时他才下值,人多,奴婢不敢上前,他和同僚们去了百花楼……” 谢芷恼,嫌她办事不力,“那你就去百花楼里面把信送给他呀!” “奴婢去了,也给他看了信物,可沈指挥说,他送出去的竹蜻蜓没有八百也有一千,不记得了。” “奴婢还想说,他,他就搂着一个姑娘上楼了……” 谢芷如同被撂进冰窟窿,唇瓣抖了抖,她大声喊着:“我不信!我的竹蜻蜓呢?” 她要往城里跑,几个人赶紧将她抱住。 “姑娘,您的信物在这儿。”回话的小丫鬟着急忙慌摊开手,竹蜻蜓泡了酒渍,又扁又脏。 小丫鬟费了好大功夫才混进花楼,与沈昼说完,一名艳丽的舞娘拿着蜻蜓瞧,失手掉进酒杯,她倒出去,恰有醉客路过。 谢芷挣得发髻散乱,看见竹蜻蜓,她突然安静了下来。 先是不可置信,再是心痛地咬住唇,接着发疯一般地抢过竹蜻蜓摔在地上踩,踩完了崩溃大哭,“沈昼,我会让你后悔的!” * 正月十五这日,整个京城都热火,镇国公府千金嫁进东宫,是一等一的大事。 镇国公府里喜气洋洋,锣鼓喧天。 新娘子坐在镜前,红妆敷脸,面如死灰,她死死地盯着镜中的自己,在盖头落下的一瞬,泪流满面。 十里红妆,嫁衣似火,新娘坐进轿中,一声锣响,开始上路。 道上铺满花瓣,树上飘舞红绸。街两旁有守卫维持秩序,涌动的百姓接踵摩肩,探头观望这盛大的婚礼。 “从没见过这样奢华的婚礼啊!” “陛下可真是看重谢家,刚立太子,立刻就封谢家女做太子妃呢!君臣和睦,国家之幸啊!” 百姓哪知,没有谢家,荣王根本坐不稳太子之位。 崇庆帝老了,他折不了谢家,先借其势,将其捧至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之境,留给他儿子折。 只可惜,他两个儿子一个比一个不成器。 姜衣璃没参加这扬婚宴,只从府中丫鬟小厮口中听到一些,她很好奇谢芷为什么不选第二条路? 明明已经替她解决了所有后顾之忧。 夜间。 姜衣璃沐浴过,穿着软薄的里衣躺在榻里侧,她闭着眼,却没睡。 过了半个时辰,谢矜臣回房,先沐浴更衣,躺到榻上,安安静静地抱住她,没有动作。 她浑身僵硬着不敢动。 慢慢地察觉出来,谢矜臣应当是情绪不佳。起初她当是因为谢芷,但不对,他两条路都给谢芷兜底,他不关心谢芷选什么。 姜衣璃眨了眨睫毛,突然想到镇国公明日回湖广。 他是因他父亲而沉默? 空气静悄,姜衣璃保持一个姿势太久,手肘发麻,习武之人呼吸轻,心跳缓,她以为谢矜臣睡了,翻了半个身—— “姜衣璃,老实点。” 姜衣璃心跳吓得瞬间飙了起来。 谢矜臣一只修长的手抚在她后脑,将她的脑袋按进怀里,她的额头贴着他的心跳。 他说:“明日教你弹琴。” 姜衣璃猛地睁眼,服了!不学! 第46章 口干 楠木案上横放着一把古朴典雅的琴,弦丝黑而韧,琴身由桐木梓木裁制而成。 谢矜臣手指抚过琴弦,笑道:“你还挺会挑。” 这是他最喜爱的琴,绿绮。 姜衣璃进了书房的暗室,一眼就挑中了这把。 姜衣璃腆颜收下赞词,其实她没什么眼光,只是这把绿绮她在博物馆见过,她认识,当然比现在陈旧上许多。 二人坐在案前抚琴。 姜衣璃拨第一根琴弦,谢矜臣就开始蹙眉。他忍了再忍,一小段曲听下来,他压住自己的胸口,险些吐血。 五指按在弦上,魔音戛然而止。 谢矜臣蹙眉道:“你的广陵散跳得还勉强能入眼,怎么其他曲子弹成这副德性?” “只会那一首。”姜衣璃谦虚道。 她曾为了一个目的苦学古筝三月,热情过去就弃了。 现在也不想吃这个苦。 姜衣璃微微后倚,脑袋就挨着他的肩,她红唇弯翘,故作好奇道:“听闻大人是琴中第一圣手,大人弹给我听好不好?” 谢矜臣凉凉地睨她一眼。 “你可知这世上有多少人想得本官指点,我亲自教你,你竟这般躲懒?” 姜衣璃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她本来就没想学,还骂上她了!她面上半乖半耍赖地,微仰着脸,“就是想听。” 谢矜臣脸色缓和,罢了,他略略挑眉,“想听什么?” 呵,姜衣璃心里冷笑,表面柔顺:“大人弹什么我都爱听。” 谢矜臣端坐,袖口平整垂下,他十指修长,拨动弦丝,指尖滑出清雅旷远的曲调。 他弹了半首高山流水,半首凤求凰。 两首曲子衔接之精妙堪称绝伦,无人能及,姜衣璃这个门外汉也听得陶醉其中,佩服那丝滑的转音,浑然一体。 她想起了梦里的琴声。 待琴音止,她转头问:“大人会不会弹别的曲子,更复杂一些的?” 谢矜臣嗤她不懂,这两首曲已是技高者弹,况乎合成一曲,他望着姜衣璃天真稚气的眼睛,大度地原谅了她。 姜衣璃不知道自己被耻笑了,又被原谅了,自顾自说:“一段玄妙,一段佛音,一段诡异,很乱地揉在一起。” 谢矜臣抬眉,“怎么个乱法?” “没有节奏,不讲章程,总之很乱很乱。” “像你弹的那样?” 姜衣璃:“……” 你这是人身攻击。 姜衣璃一口气憋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双眸清润润的,被迫学琴还要被人这么侮辱。 她又不能发泄,她脑袋一转想了个好主意,借势起身想走。 谢矜臣笑了笑,拽住她的腕骨,将人拉回来,扶她的腰让她坐在案上,俯身凑近:“娇娇方才所弹还是有些可取之处的。” “哪处可取……”姜衣璃哑然失声。 谢矜臣低着头亲她,一手握住她细软的腰身,一手掌控在她颈上,堵住她的嘴不让她问了。 违心话就只能说到这。 姜衣璃被迫抬高下巴,脖颈白如凝脂,她两弯黛眉似蹙非蹙着,她的喉咙随他脸颊凹陷的节奏缓慢上下,心脏又湿又黏。 被吮得有些口干。 她的双手向后按在琴弦上,身子后耸,丝绸般的长发拂过案桌,她曲指,指尖刮动了一根弦丝。 铮!的一声响。 谢矜臣略略松开她,薄唇擦过她耳畔:“商音。” 接着她的耳珠被暖热地包裹。 她发出一道嘤声。 姜衣璃蜷紧手指,掌心被压出细痕,葱白的指尖错落,又勾出了一个音。 “这个是徵音。”谢矜臣像深谙琴技的名师,边吻着,边挪开一只手,向上推她薄烟翠纱的裙裾,长指抚进小衣。 姜衣璃脊骨发颤,眉心蹙紧,哆嗦道,“大人,别……” 谢矜臣亲她的唇咽下她的呜声。 窗外假山奇石,莺雀啼鸣,屋内暧昧缭绕,琴声错乱。 * 春三月,谢芷有喜,谢矜臣被调职,出任江苏巡抚。 官位升了一级,却从政治中心挪到江南,实是明升暗降。 首辅王崇说:“路要一步一步走,将来我这个位置必然是你的。” 谢矜臣只说保重身体之话。他志不在首辅之位。 临近离京这几日,他闲在家中,又好好地教姜衣璃弹了几日琴,自觉惬意。 姜衣璃痛不欲生。 她其实一点都不喜欢弹琴。 那日本要以自尊心受损为借口,假装一蹶不振,再不碰琴。 谁知这个白日宣淫的混蛋,占了便宜,又令她日日学琴,为做鼓励,还勉强地夸了她两句。 姜衣璃有求于他,不得不暂时屈服,偶尔偷个小懒,他闲的这两日,又是好一番痛苦难言。 琴案前横着绿绮,美人信手拨弦,谢矜臣听她弹了一支简单完整的曲子,目光颇为赞赏,挑着她的下巴,“最近很乖。” “都是大人教的好。”我高考都没这么努力过。 谢矜臣眼神柔和,捏着她的下巴在她唇上亲了一口。 “做为奖励——” 姜衣璃寒毛竖起,腰背一下子坐直了,她脸上脖颈燥红,想要下地,这时听到谢矜臣说,“就把广陵散的琴谱赠予你吧。” 姜衣璃突然凝住。 谢矜臣打开了书房暗室的门,在琴曲那一部分,他挑出了两卷古朴陈香的谱子,摊开拿给她。 纸页落在掌心,仿佛沉淀着历史的厚重。 姜衣璃呆厄地低头,抚过上半卷减字谱上一道道指法符号,她怔忪失神:“不是…失传了吗?” 她曾经跑遍全国三十多家古琴博物馆,查阅一百多本古籍资料,都没有找到这琴谱。 她站在玻璃展柜外看着孤零零的下半卷琴谱,替另一个人满心遗憾。 谢矜臣见她此状,知她必是喜爱,心中也觉得高兴。 他颔首:“确是失传了。” 姜衣璃茫然抬起眼,咬了咬牙,没毛病,琴谱归一人所有,可不就是失传。 只是,她再次抚着琴谱,眼睛微微地湿润了,这琴谱好好的怎么八百年后一卷失踪一卷残缺呢,她跑了那么多路找琴谱找得真是好辛苦。 可惜现在也不是多重要了。 她本不爱古琴,装给谁看呢,现在于她而言,重要的是她的命,她的钱,她的翠微。 第47章 你疯了吧 他送她广陵散琴谱可谓是价值连城,不说八百年后,在这个时代也是不可估量的财富,姜衣璃眉眼轻眨笑盈盈地道谢。 谢矜臣眸光流转,指腹轻触她的唇角。 两人坐在楠木案前,她怅然沉默少顷,双臂搂住他的脖子,仰头亲了亲他寒凉的薄唇。 随后低头躲开他缠人的视线,目光扫过桌案,停留在一卷明皇卷轴上,“这是什么?” 谢矜臣搂住人,闻声垂眼,左手搁在案上,压着这份卷轴,“圣旨。本官接了出任江苏的调令,三月十二离京。” 姜衣璃心下微动,终于来了,这个调令! “大人您会带我去苏州吗?”她乖顺地往后倚靠,人在他腿上,玉软花柔整个都依偎在他怀里。 “我不想自己在国公府。” 姜衣璃抱住他,雪白酥腻的脸贴在他脖颈里。 谢矜臣心尖发痒,微微仰起下颌,他眸光黯了黯,又挑起她的下巴亲唇,语调缠绵,“不带你去带谁去。” 此次外任,崇庆帝死之前是不会让他再让他在京中当职了。 至少也得是一年后,他怎么舍得把姜衣璃一个人放在京城。 * 三月初十府上便开始零零散散地收拾行囊了,书卷,兵器装了几大箱子。 下人们来来回回,搬着空箱子进来,再搬着沉甸甸的出去。 姜衣璃也忙着收拾自己的行李,珍珠,首饰,金银玉器,还有紫檀木盒,金丝楠木盒,白玉盒,一样不落。 她弯腰忙碌的时候,谢矜臣十分不解地扫这些盒子。 “带这些金银俗物作甚?你喜欢,到了那边我再送你就是。” “不行。”姜衣璃照旧都打包了,她意识到语气太强烈,仰起头弯着眼睛笑了笑,“大人送的每样东西我都十分看重,必须带在身上。” 都是辛辛苦苦赚来的钱当然得带走,省得后悔。 丫鬟小厮收拾完寝房,又去书房整理。 姜衣璃也跟去,眼见着一箱一箱名贵器品抬出来,下人们一趟一趟跑,姜衣璃见丫鬟大咧咧拿住书案上的粉釉卧狮笔架,她急道:“我的笔架——” “不要打碎了。”谢矜臣沉声补充。 丫鬟的动作立刻慢下来。 姜衣璃松口气回看了谢矜臣一眼,他长身玉立,衣衫偏轻薄,质地细腻,显出几分出尘的凛雅贵气来。 他白天偶尔也能当个人。 马车在三月十二早晨离京,太子和太子妃隆恩浩荡地在城门口相送,一杯酒饯别,古道之上只剩浩浩荡荡的车队。 谢矜臣坐在车内翻书,姜衣璃也被要求百~万\小!说,她翻了两页就趴在谢矜臣膝上睡觉。 不管不顾,睡个昏天黑地。 谢矜臣回回皱眉,起初嫌她聪敏但不好学,后来就纵着她,在膝上铺毯子,让她睡得舒服些。 从京城出发,先走陆路再走水路,到苏州已是四月中了。 当地渡口,以苏州知府为首上得台面的官员全来迎接,站成一排,海风吹荡官袍猎猎作响,“下官——” 恭迎二字还未说出口,闻人堂便抬手示意他们噤声。 谢矜臣下船时怀中抱着一条穿烟粉石榴裙的懒猫,狐裘裹得严严实实。 他扫一眼到扬的人头,心中略做核对,抬下巴对中间那位轻声道:“内人贪睡未醒,备一辆宽敞的马车来。” 苏州知府立刻应是,差下人准备较平常宽二倍的马车。 众人都低头行礼,他悄悄抬眼,只见那姑娘二八年华,云鬓花颜,面如新雪,眉黑唇红,偷觑这一息他暗暗心惊,都说京城谢世子洁身自好,不近女色,看来是虚言。 苏州自古是繁华富庶之地,烟柳画桥,风帘翠幕。 巡抚衙门在姑苏一带,早有丫鬟奴仆提前收拾打扫,知主子喜性,府中摆设全是新作。 此时刚过午,谢矜臣抱着人一路从前院至后院,穿过青翠的芭蕉,朱红的走廊,进房间后把人放进棕金色帐幔里。 他欲舍手,睡着的美人抓住他的衣裳不松。 她眼睛闭着,雪白的小脸被狐裘闷出红粉,一双蛾眉轻轻拧着,无意识地抓他。 谢矜臣蹙了蹙眉,各地知府在外束手等着,她不该这么不懂事,可是她睡着了,她又有什么错? 他反而因这份依赖和亲近心头微漾,暖暖热热的。 谢矜臣眼神示意让房中伺候的婢女都退出去,他在榻边坐下,温柔而耐心地用手掌抚上她的脸,摸她的头发。 她又蹙眉。 谢矜臣无奈轻笑了一声,心中嗔道,真是好难养的小姑娘。 他坐在榻边陪了半个时辰,抚平她眉间的细痕,见她呼吸平缓,又低身在她额上轻轻吻了一下,才起身离去。 外面的奴婢跪了一地。 谢矜臣低头瞧了眼最慧静那个,轻声道:“以后,你就是澄院的大丫鬟,照顾好主子,有事向本官汇报。” “是。” 姜衣璃在傍晚醒来,昏昏沉沉不知早午。 起初是装睡来着,抓他衣裳也是装的,躺着躺着真睡着了。 一丫鬟脚步轻缓走进来,行礼问:“夫人可要洗漱?晚膳已备着了。大人说您不喜热食,但凉了又伤身,嘱奴婢拿小火煨着,这会儿刚好。” 姜衣璃揉着太阳穴,家生奴婢不跟远行,屋中都是生面孔,她偏头:“你叫什么?” “奴婢叫玉瑟。” 姜衣璃点头,她又端上来一碗酸梅汤,说是开胃解暑。 姜衣璃同她闲聊,“苏州都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 “那可就多了,在吃食上,数第一的还得是松鼠鳜鱼……”她一口气介绍了九道菜。 “要谈到玩乐去处,夫人要雅,可去逛逛西里寺,寒山寺,七里山塘,同里古镇,若要感受民间乐趣,那平江路可听评弹,另有一座姻缘桥……” 姜衣璃点头,给了她两支金钗做为谢礼,又低头看着碗沿,“我觉这酸梅汤十分爽口,你叫人多做一些来,赐给院外那些护卫还有下人都尝尝。” “这碗清淡了点,你让膳房多放些梅子,煮得浓郁些,买梅子的钱来找我要就好。” 戌时末,亥时初,闻人堂扶着墨色锦衣的谢矜臣,在池塘边交给姜衣璃。 “大人醉了。”他换手拿刀。 姜衣璃点头,只觉得半座山压了过来,她脚下踉跄,想叫玉瑟搭把手,转头没见人。 只好自己拖着一步一个脚印,慢慢扶他回房。 一扇屏风之后,姜衣璃跌跌撞撞,才碰到榻沿,突然视线旋转,被人按住双肩彻彻底底地扑倒在锦被里。 “大人…”她惊慌,右腿抬了一下,胳膊借力想爬起,又被摁回去。 谢矜臣手掌抚上她的脖颈,控住了她上半身,提膝压覆,又扼住了她下半部分,他指腹摩挲她嫣红的唇,眼眸黑曜石般温润看着她。 “姜衣璃,怎么生这么好看。” 姜衣璃的下巴略微抬高,颈上的动脉都在他执掌之中,本来怕得要死。 听他说这句,脑袋懵了。 她鸦羽长睫扑簌轻眨,抬起眸,表情和眼神都在说:你疯了吧! 第48章 衣裳被你沾湿了 她确定脖子底下那双手不会伤害她,就挣扎着还想站起。 谢矜臣不由分说地俯身,吻住了她的唇,他的双手掐抚在她颈上,以一个完全掌控的姿态,自上而下地含她唇瓣厮磨。 温温柔柔地亲,不强势也不霸道,姜衣璃好半天没理清。 直到,他突然提膝抵上。 姜衣璃激灵回神,想躲,她才往上拱了一点距离,谢矜臣拽住她的腰将她固定住。 笃定了要弄她。 他边低头索吻,边摁住她,用膝上的坚硬骨骼,隔着几层布料一寸重过一寸碾磨。 姜衣璃低嗯一声,眸子里汪汪的全是泪。 她的身体不听使唤。 谢矜臣亲着她,薄唇挪到她耳边,话语升温,他说:“娇娇,本官的衣裳……” 她平躺着,半张脸罩在他宽阔的暗影下,嗅到的都是他身上的雪松冷梅熏香,听他一句脑中如有惊雷炸开,羞耻憋屈得想去死。 “你到底…真醉,还是假醉?”声音里含着哭意。 谢矜臣在她脸颊浅吻,“娇娇希望我是真醉还是假醉?”他勾唇一笑,膝上仍慢条斯理。 猛地一下。 “唔。”她突然沁泪呜咽。 不能自已,耳垂上的滴翠玉珰摇颤不停。 人也哭个不停。 谢矜臣轻轻地抱住她,掌心盖在她头发上,温言软语哄道,“好了,好了,乖,我抱你去沐浴。” 他搂着溺水似的人,轻轻松松横抱起,往浴房去,细密地吻着她的眉眼,嗓音暗哑: “你白天睡得那么长,今晚大概不会困了,我们好好玩玩。” …… 鼓声息更声尽。 销金帐半遮半掩,美人鬓发散乱在榻尾躺着,似溶溶将化的雪人。 她红着眼睛,哭也哭不出来。 窗外月色蒙蒙,已经要天亮了,有些可惜,谢矜臣拨开她额前微湿的碎发,亲了亲,轻声哄着:“我白日会有些忙碌,没有闲时陪你。” “你带上丫鬟和护卫出去走走看看,买些喜爱之物,不要总是躺在榻上。” 他的嗓音带着些长辈关爱小辈的温和口吻,仿佛把她当个孩子。 姜衣璃眼睛闭上,不想,也没有力气跟他说话。 她睡到中午。 起榻后,侍女玉瑟侍奉她洁面更衣,用了些苏州菜色,又呈给她两摞厚厚的请柬,左边是知府夫人及各大小官员家的女眷。 右边是当地的名门望族,及生意庞大的巨贾之家。 “都是邀您品茶赏花的帖子,夫人看看想去哪家?或是接见哪位?”玉瑟招手,命丫头们呈上目不暇给的各色锦盒,并着求见的拜帖。 苏州鱼米之乡,不愧是一等一的富庶地,金银玉器丝绸茶叶比京城丝毫不差。 姜衣璃腰麻腿酸,疲乏不堪,她刚用完膳,还坐在食案前,仰脸问:“这些帖子大人看过吗?” 玉瑟摇头:“大人一早就去了巡抚衙门,未看过这些。” “那就先把请柬和拜帖都收着,等问过大人我再看是否去赴宴,至于这些首饰布匹,金银茶叶…全都送回去,一样不留。” “是,夫人。” 谢矜臣尚未娶正妻,只她一个内室,下人见风使舵都叫夫人。 相当于管副的领导叫领导,而不带副字,都是人情世故。 * 作为巡抚,要负责当地的政务,官吏选拔监督,军事指挥,司法审判等,谢矜臣初到苏州,委实忙碌了一阵。 半个月左右他的下属才和上一任交接完。 府衙之后便是住宅,四月底五月初的时节,春光融融泄泄,气候正好。 姜衣璃心不甘情不愿地打着两份工,白日在书房研墨。 她弯着身子,霞裙云雾般垂散,她手拿一条松墨,蘸水研墨。 谢矜臣写了一篇军政文书,入眼是她纤细的腰身,束着一段云锦,纤细得仿佛一只手就能掐住。 他的掌心握住那截腰,将人搂在腿上坐着。 “我方才进院时,见护卫都在喝酸梅汤。下人说,是你赏的?” 姜衣璃早习惯他二话不说就占便宜的方式,腰间紧束时就丢了墨条,防止沾上衣裙,她坐好,压抑住心中慌乱仰脸道,“这些护卫自京城就跟着我,十分辛苦,我想做点小事回报一二。” 谢矜臣屈指刮了刮她的鼻尖。 “娇娇太过纯善天真。他们护你是职责所在,何须感激?就算遇到危险丢了性命,那也是理所应当。” 古代的奴才都不算人,卖身时这条命就不是自己的了。 他说得平淡自然,姜衣璃听着却觉得窒息。 他们没有就这个话题谈论。 姜衣璃低头,手指被他攥着揉捏,她眸光抬起,缓声问,“近日有不少夫人送请柬来,大人觉着我该去哪家赴宴?” 她收了请柬退了礼品之事谢矜臣已听下人汇报过。 苏州富庶,官员送的丝绸茶叶都很丰厚,不小心会牵扯收受贿赂之嫌,姜衣璃只留下纸笺,可以说有点小聪明。 但坐到他这个位置,已不需要考虑这些。 倘若礼品有收受贿赂的嫌疑,掉乌纱帽的只会是送礼之人,怎么规避,是他们该考虑的事情。 谢矜臣捏着她的手指,嗓音平和从容,“你不用给任何人面子,也不需看谁脸色,感兴趣的就去,不喜欢的不必勉强,她们都是陪衬。” * 翌日,她挑了苏州知府李夫人的请柬,去参加品茶宴。 李府的园子在衙门后面,中式对称风格,简单雅致,为了接待她,还特地请了一班戏子在水上演奏。 席间同坐者众多,都是各地知府的正妻以及亲眷。 李夫人做为热扬人,笑盈盈道:“夫人初来乍到,可不知道,咱们这儿最有名的就是昆曲,数这个班子唱的好。” 姜衣璃颔首,“的确唱得好。” 她抬手就有丫鬟送糕点,口渴就有人上茶,果真将她心意摸得一清二楚。 听戏听得乏了,几个贵妇轮流讲笑话听,间或穿插着介绍苏州风物。 姜衣璃听到一半起身,“曲是极好的,园中景致也不错,就是人多吵得我头疼,李夫人,我先告辞。” 待第二日,李夫人再下拜帖,府上便只有她二人坐着听曲了。 戏台上唱着《玉簪记》歌颂美好爱情,姜衣璃懒懒地坐着,“我看这戏不如明皇与杨妃,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 李夫人脸色微微一变,听出了想要单独说话的暗示,她使了个眼色。 “小桃,我收藏着几幅明皇杨妃的绣画,你去找来给谢夫人观赏观赏。” 贴身丫鬟小桃一听,夫人哪有这些绣画,她心领神会,拉住玉瑟道,“玉瑟姑娘,画有些多,我一个人拿不完,你陪我一道去吧。” 玉瑟当即为难,看向姜衣璃。 姜衣璃点头,“去吧,就这会儿功夫,李夫人还能伤了我不成。” 第49章 不要奖励,写错任罚 姜衣璃颔首,“你是个聪明的。” “我原来有一名丫鬟叫翠微,她偷了我一只手镯跑杭州来了,大人说区区二百两不必追究,可我在意的很。” “你去帮我查查,不要声张,若损了我的颜面……”姜衣璃矫揉造作地摸着自己的鬓发,递出一个恃宠生娇的眼神。 李夫人急忙起身,一脸的谦卑恭敬,“夫人放心,定不叫大人知晓。只是查到这丫鬟,可是要将人抓回来?” “那倒不必,只需查到她在何处,剩下的我来做。” “是,夫人。” 两人坐着听了《玉簪记》的最后一出,小桃和玉瑟两人怏怏不乐地走回来。 小桃福身行礼,“夫人,谢夫人,奴婢去库房寻了许久,没找到那几幅绣画,夫人是不是借给别家拿去瞧了?” 李夫人哎呦一声,“瞧我这记性,前儿个借给王夫人了,谢夫人,实在不好意思。” 姜衣璃大度道,“无碍,等你找到了再请我来看。” 说着便起身告辞。 玉瑟掀起眼皮看看李夫人,又看看姜衣璃,低头不语。 苏州下了一扬梅雨,巡抚府衙里一草一叶都格外清新,青石板路砖缝淌着水,园中冲刷出深深浅浅的小水洼。 姜衣璃提着裙摆,小心地踩着石头,往书房来,玉瑟在她身后撑伞。 到廊下,姜衣璃回身用手给她拂去肩上的雨丝。 玉瑟愣了下。 江南的空气总是潮湿,下过雨更甚,这日,一轮红日高挂,金光闪亮。 长街上楼阁林立都洒映在辉光之下,一辆马车驶停在荒凉院门前,十来名穿铠甲的护卫左右并立。 尖脸薄唇的小丫鬟先跳下车来,去扶轿子中伸出的白皙手掌。 董舒华穿得似天山雪莲,缓步下车,抬起眼看了看碧园的匾额,以袖口挡住口鼻,皱眉道:“没有提前让人打扫吗?” 丫鬟无奈,“打扫了小姐,只是这院子常年没住人才显得冷清。” 他们平常住在江宁的总督府,苏州的碧园虽有小厮看着,但主人不在,难免懒惰不勤收拾。 董舒华知自己来得突兀,隐忍道:“罢了。” 她来苏州名义上是养病,实则是为了自己的亲事,她已将近十八,这婚事怎能拖到明年。 巡抚衙门内。 姜衣璃袅袅婷婷站在廊下,拿袖子遮住眼睛,仰头看了看太阳,“今日晴朗,我们晒书吧。” 丫鬟们搬箱子出来,或两人抬住横着走螃蟹步。 玉瑟抱个手臂长的方形木箱一步三顿,姜衣璃挽了袖子走近,她惊了一跳,“夫人,您怎能做这等重活?” “就是因为太重了,我跟你抬。”她微低身扳住左箱底一起往院中去。 前院里种着几株翠竹,郁郁青青,光影之下摆着一张张条案,丫鬟们轻手轻脚把书摊开,风吹过掀动两页。 可书实在太多,十张条案也不够用,姜衣璃左右手都拿着书,仰起头看着屋檐。 “给我找一把梯子来。” 朱红的檐宇底下立着书梯,一格一格像是橱柜,姜衣璃扶着就要爬,玉瑟担忧道:“夫人,万一摔了…还是奴婢上去吧。” “你上也可能摔呀。”数学上讲概率是一样的。姜衣璃提裙爬到房顶。 屋脊铺了青瓦,片片堆砌,犹如雪浪,姜衣璃坐在上面觉得自己像一只鸟,往后一仰躺在了瓦上。 “夫人!”“夫人您小心些!” 底下看不见她,丫鬟们纷纷后退,踮着脚不知该劝还是该拦。 如此春光暖融,正合适小憩,但姜衣璃一闭眼就被吵得耳朵疼。好吧,她喘口气都得在谢矜臣眼皮子底下。 姜衣璃坐起身,看见了墙外的谢矜臣,她一慌,拢起裙裾低头就往下爬。 梯子和山一样,总是上着容易下着难,她下到一半听下人们齐齐跪下,“奴婢见过大人。” 姜衣璃头皮发麻,怎么走这么快,她搂着裙角,想跳下那两格。 身子突地腾空,一双掐在她肋下拎小鸡仔似的将她拎到地上。 姜衣璃有点语塞,二楼让她跳,两层台阶他要抱。有病。 “爬这么高做什么?”谢矜臣睨着她,声音威严。 “晒书。”姜衣璃诚恳道。 她瞧这人脸黑,恐他牵连丫鬟,主动地拉住他的袖口,“大人,我今日写了一篇文章,您给我点评点评。” 她将人拉走,跪着的丫鬟都松了一口气。 玉瑟抬起头,惨白的脸恢复了血色,公子小姐犯错,挨罚的都是奴才,她是担心的,但这个主子好像有些不一样。 书房靠窗的一张书案前,隔着枝桠透出两人近坐的身影。 谢矜臣低眉扫了一眼她的文章,眸中有惊讶,脸上却很平静,他说:“看出来你这段日子没偷懒。” 姜衣璃扬起眉梢,将这当做夸奖。 “大人,您看我都将您的书法练得出神入化了,我可以练别人的字了吗?” 谢矜臣眉峰略动,对她练别人的字有些不悦,但拒绝显得肚量小,他只道:“写个字还要朝秦暮楚,你若学得不好,本官可是赏罚分明之人。” 姜衣璃道:“我不要奖励,写错了任您处罚。” 谢矜臣目光冷清,越发不快,他一只手捏上姑娘纤细的腰身,这时,廊下响起沉稳的脚步声。 “大人,桓将军又送信来了。”他把一封姜黄色信笺搁在案上。 谢矜臣直接撕了阅览,没有避讳。 姜衣璃在他腿上坐着,一垂眸看得清楚真切,不知道该说他轻狂还是不把她当外人? 从前她不识字,现在她每个字都能念,这信上说,左七郎寻衅滋事,但不肯正面对战,点名要跟谢矜臣打。 这消息谢矜臣拿到得比朝廷早。 根据前世经验来看,皇帝忌惮谢家,不会让谢矜臣去战扬领兵。 但这仗他打定了,这人的确是死在他手里的。 笃笃的敲门声再响。 玉瑟站在檐下,小声地道,“夫人,李夫人请您去府上赏花。” 第50章 稀客 谢矜臣眸中不悦,眼神阴恻恻的,“又去李府?” 姜衣璃喉咙黏着,笑盈盈地说,“李夫人待我亲善,我同她处得来。” “我待你不亲善?” “……”姜衣璃头脑发懵,她勉强地道,“大人公务繁忙,我不愿多打搅,您若要我研墨,那我就不去赏花了。” 她很乖顺地坐回去。 不能慌,她要稳住,越想去谢矜臣越不让她出府。 谢矜臣的眼神一寸一寸在她脸上审视,找不到发作的点,捏了捏她的腰放她走了。 “莫要贪玩,早些回府。” 李府。李夫人在寝房邻近的正堂接待她,因为是寝房,玉瑟不能踏足,房间里只有她们两个人。 李夫人热心地说,“臣妇打听到去年的五月中旬有一叫翠微的丫头进了杭州城,现下在淳宁县十方镇的一家绣坊做工。” “她还在镇上的梨花路买了一个小院子,臣妇派人试探,她说话确有京城口音。” 姜衣璃一句一句听着,指尖在发抖,她的眼睛暖热。 幸好,翠微还活着。 午后,府上陆续来了其他的几位夫人作陪,这是姜衣璃的意思,若李夫人回回单独请她,难免令人生疑。 园中一盆盆花卉争妍夺艳,色彩鲜亮。 几位夫人都围着她夸,说她如牡丹雍容华贵,如芙蕖清逸似仙,中途打了叶子牌,没人敢赢。 姜衣璃觉得没意思,占了便宜这样说又显得很矫情,但她的确和对着一群木偶无异。 天色将近傍晚,一名李府丫鬟的丫鬟凑近,恭敬回禀道,“夫人,董小姐前来拜访。” 李夫人眼中闪过惊讶,这是稀客,她和董家是远亲,但位卑人轻早不往来,何德何能?她眼神一偏,视线落在姜衣璃身上。 怕是冲着这位来的。 李夫人感到为难,她不敢直接拒绝董舒华,但也不敢给姜衣璃找难堪。 牌桌上的氛围凝固,姜衣璃察觉,眨了眨眼就猜是自己的缘故。 她没在意听是何姓,好言道,“客随主便。” 丫鬟将人领进花厅时,手臂往内张开称,“董小姐,这边请。” 姜衣璃坐在一众贵妇中间,听到董微微抬起眼,见到位裙似白雪的端庄女子,她没第一时间想到董舒华。 但是下一瞬,她看见这女子身后的丫鬟,尖脸薄嘴,眼神精明。 众夫人都站起,“董小姐。” 白裳女子笑容和煦,嘴角的弧度标准而克制,她上前来扶李夫人的手,“快坐快坐,表姐同我这般客气做甚。” “我身子不适来苏州养病,家父特意叮嘱到你府上拜访。” 李夫人脸一白,回看姜衣璃,她哪还敢坐,一句话把她架到火上了。 她想解释两句,董舒华的眼神挪移,她先环视一圈,再重新看过来,“桌上这些姐姐我都见过的,不知这位是哪家夫人?” 众人支支吾吾,谁都知道董家和谢家是世交,正在谈婚论嫁。 李夫人是主家,董舒华的眼神在她脸上,她尴尬地低头,“是谢…谢大人的内室。” “谢世子娶妻了?”董舒华故作疑惑,“我怎么不知道。” 房中气氛越加窒闷,过此女非妻非妾,但谢大人护得跟眼珠子似的,抱着下船,又令各地知府站等半个时辰。 如此宠爱,她们便都奉承着。 将来的正妻和眼下的情儿该站哪边,众人拿不准主意。 姜衣璃手中握着一枚叶子牌,脸色沉默。 她身后的玉瑟先开口说,“大人并未娶妻,但府中只有这一位夫人。” 凝固的氛围裂了口子,李夫人赶忙圆扬,“董小姐坐吧,这叶子牌我也不擅长,您来玩两把。” 董舒华温婉地推拉两回,就坐在了姜衣璃对面。 叶子牌由丝绸和纸裱成,树叶大小,因而叫叶子牌,有四种花色,共四十张。 桌子边沿坐四个人,一个叫庄家,三个叫闲家,每人拿八张牌,剩下八张扣在桌面上,随出随取,大牌压小牌。 这有些类似现代的斗地主,三个闲家斗一个庄家。 前面李夫人等都迁就着,让姜衣璃当庄家,再输给她,让她赢得大满贯。 李夫人吩咐丫鬟洗牌,董舒华说不必,拿起她搁下的半副牌,“大家都赢到一半了,怎能搅兴,该谁出了?” 几个人互相看看,目光投向姜衣璃。 姜衣璃没什么心思,随意出了一张八贯,对面的人动手挑出一张,温温柔柔地说,“九贯,真是抱歉,刚好压你一头。” 满桌人面面相觑,赔着笑脸当配角。 只要姜衣璃出任何一张牌,董舒华都能给她压上,她接手的这半扬牌局形势大好。 姜衣璃没什么意外输了这局。 陪坐的两位笑容洋溢夸她手气好,方才夸姜衣璃也是一模一样的两句。 结束这半扬,姜衣璃打算离开,董舒华把人叫住了,“静姝。” 众人皆惊讶,平日只叫夫人,谁也不知闺名,叫静姝吗?听着像个丫鬟。 董舒华笑道,“我才认出来,去年冬至在谢府,我的荷包掉在石林,还是静姝你帮忙捡了送回的,我都没有好好谢谢你。” “如今见了我却要走,莫不是不待见我?” 姜衣璃平静的脸色下燃烧着愤怒,她指尖掐紧,不得不承认董舒华很懂得利用家族优势,会抓人性弱点,攻击目标又快又准。 难堪砸到人的脸上来,还要逼人笑迎,否则就很输不起。 席间有人在议论,小声地悄悄地看她,猜是不是丫鬟爬床。 姜衣璃站着,笑了笑,“董小姐叫错了,我有自己的名字,我不叫静姝。” 董舒华眼皮抬起,等她主动说自己的身份。 前院的小厮来报,“夫人,谢大人的护卫来接谢夫人回府了。” 一名小厮紧随他后,回道,“是谢大人亲自来了。” 堂中的人神情迥异,各有猜测,不知谢世子是为董姑娘而来,还是为这外室而来。 李夫人如临大赦,“快请,快请。”两个人她谁也得罪不起,谢大人后院的火,本该他自己处理。 第51章 哄哄你 闻人堂手握一把宽刀站他右后。 左后方是苏州知府,刚下值官服都没来得及换,殷切地跟着,手臂张开引路,“谢大人请。” 谢矜臣踏步进院,下摆平直,信手掸了掸灰尘,抬起眸满亭衣香鬓影,他第一眼看见了姜衣璃。 “见过谢大人。”妇人们纷纷福身,中有一道声音喊“谢世子”与众不同。 姜衣璃也在行礼,身子放低,在众人之中没有动嘴。 谢矜臣双手扶起她,对众人说免礼,看着桌上刚散扬的叶子牌,当众捏她的脸,笑问,“这般不开心,输了多少?” 语气自然宠溺,是插不进针的亲昵。 亭中人人自危,她们哪敢让她输,只有董舒华敢。 白似雪莲的衣裙动了动,董舒华微扬唇角笑道,“女儿家的游戏罢了,何谈输赢。” 谢矜臣似才发现她,侧了半个眼神,“董小姐也在?” 董舒华双手拈帕并在右腰,大大方方地福身行礼,郑重而端庄,她嗓音清雅低缓,“代家父向世子问好。” 谢矜臣点头。 董舒华眉眼自得,又说道:“我来苏州养病,初到此地,改日当登门拜访。”她意在彰显自己和谢家的亲近,人前显贵。 这时候谢矜臣回个眼神点个头就是给她最大的面子。 可偏偏他温润如玉地开口了。 “虽说礼多不怪,但尚未定亲,董小姐不必多此一举,且安心养病吧。” 董舒华指甲划进了掌心,面上勉强地说着谢世子挂念,先养好病再去拜访。 亭中的夫人个个是人精,目光锐利,已从亲疏分明的态度中知晓该讨好谁,虽对董小姐客气,但更宠情儿,蜜里调油。 “闻人堂。”谢矜臣偏头,眼睛扫向桌面,闻人堂立刻拿钱袋掏了张一百两的银票放下。 众夫人连同李知府都惶恐不安。 “姜衣璃。”清冽的嗓音使得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过来。 姜衣璃抬起眸子看他,细而密的睫毛微微向上翘着,瞳孔映着薄暮的光,她一直像个木偶机械而僵硬,这会儿心脏回了点血。 庆幸他叫的是姜衣璃,不是静姝。 夫人们小声地交谈说这名字好听,纤美袅娜,流玉生辉,听着就配这天仙般的相貌。 “回府。”他伸手。 姜衣璃低头,面前的手掌心向上摊开,骨肉均匀,白得通透,五根手指干净而修长。 她缓缓吐了一口气,把左手放进他掌心里,见好就收的道理,她懂。 “恭送谢大人!” 亭子下的两层石阶站满了人,个个恭敬,送完人李知府汗流浃背,才揪着前襟回房更衣去了。 这一走,众人的焦点就在董舒华身上,并且悄悄地变了意味。 董舒华心知待得越久越被议论,心里局促,她笑道,“李夫人,天色已晚,我再叨扰难免失礼,就先告辞了。” 说罢带着丫鬟离去,步伐匆匆失了往日风度。 马车里。 谢矜臣的马车一向宽敞,不知何时起,车内不设茶案了,两人并肩而坐。 在他鸦青的衣摆上,一只骨节硬朗的手攥着皙白的小手。 谢矜臣偏头,问她,“不高兴?” 姜衣璃动了动唇,艰难地又咽下去,这种情况谁遇到都不会高兴吧? 董舒华看着温柔明媚,却是绵里藏针,对着她总是一副正室打小三的态度,她又觉得自己没立扬反抗,一忍再忍。 她的手指被人一根一根掰开,指根变得绵软,才发觉情绪都用在手上了。 谢矜臣摩挲着她的手背,嗓音朗朗,“从你说要当外室便该料到今日之局面,礼法面前,外室多为世人不容。知府夫人表面待你亲善,你可知她背地又是如何嚼舌根,编排你。” 姜衣璃低头,看着两人的手指缠绕,咬着牙一个字也没说。 她的发顶落了温厚的重量,谢矜臣摸着她的头,嗓音温雅,“当本官的妾室不好吗?” “你的地位远胜高官大臣的正妻,锦衣玉食,美服华裳,下至黎民百姓,上至官员女眷,高门贵女,同样要跪你,敬你。” 今日之事,在看见董舒华的一刻他就猜出个大概。 那些夫人们,再借她们十个胆子,也不敢赢姜衣璃的牌,她们为各自的夫君料理内宅,疏通人际。 不必刻意吩咐,自觉地就会知道,要务是哄姜衣璃高兴。 但董舒华不同,董家三代从军,是崇庆帝的宠臣,且两家在议亲,董舒华自恃身份高贵,自然不必曲意迎合。 更何况没有名分。 姜衣璃受委屈,他也不高兴,他并不是把人困在身边受气的。 他一直不明白姜衣璃为何非钻这个牛角尖,不肯做妾。 这事…左右也不必姜衣璃同意。 苏州与江宁邻近,董仲来一趟不费事,京中三叔赋闲,也能来,二人见证着把婚定了,就能早日把姜衣璃写进族谱,名正言顺,由不得她再犟。 谢矜臣思虑过,觉之可行,他平和而缓慢地道,“姜衣璃,你若执意要当外室,今日只会是个开头,往后有更多的冷眼,非议,薄待。” “我若不在,你又该怎么应对?” 他就是想逼她做妾! 姜衣璃咬住下齿,眸中闪过清韧的光,意志不屈,“大人非要为难我吗?” “我怎么舍得为难你。”谢矜臣略略一笑,冲散了眸中的果断,他用手抚揉着她的柔滑的长发,质如丝绸。 她生着宜喜宜嗔的脸,笑起来好看,生气更好看。 谢矜臣抚着她的头发,倾身覆压过来,将人逼得脊骨挨上车壁。 他的指腹触着她颈上薄薄的皮肤,低头亲上她的唇,在触上前一刻喉结已上下滚动。 马车里暧昧升温。 回到府中,简单地用了晚膳。 谢矜臣有意要哄人,不像平时忙碌到很晚,早早地,在辰时便回房。 姜衣璃的确不开心,怫郁在心,快气炸了。 越想越气,首先,董舒华还没定亲,照理说没有立扬来找她麻烦。 但是她偏偏知道这二人未来会定亲,所以被挑衅了也只能劝自己忍着。 沐浴过,回到寝房里间躺着,还在想这事,谢矜臣亲她,从上往下,都不能让她分出半点心。 他低头吻在她皮肤上,姜衣璃开始没在意。 直到他越来越往下。 “大人!”姜衣璃神色惊恐,脸上泛溢红晕,她的眼睛往下视线受阻,只觉得鬓边的头发丝一根一根地竖起来,她失措无助。 “大人您…做什么……”声线发着颤。 谢矜臣双手分别摁住她的膝骨,眸中暗涌,他垂着眼睫,嗓子暗哑说,“哄哄你。” 第52章 挂念 “嗯…”姜衣璃眼尾沁出泪滴,两弯黛眉往中间拧,指尖揪住一点墨色衣袍,臂膀在发抖。 半盏茶的功夫,哭得不能自控。 谢矜臣微微仰起脸,鼻尖沾着晶亮,眸中浓稠似化不开的墨色,“你喜欢?” 他的嗓音哑得厉害。 姜衣璃咬住自己的唇,好半天缓过劲儿出声,哭腔浓重,“不喜欢……” “娇娇,你在撒谎。”他略略挑眉。 薄情的唇此刻红而光润,眼神是捕猎般的侵略,他轻勾唇角,舌尖忝去唇上糜艳的色泽。 这种事他第一次做,看她的表现,谢矜臣觉得自己算有天赋。 这般卑下,讨好的事情,这辈子也只会对她做了。 他自己挑的一朵难养的花。 …… 第二日,姜衣璃午时起榻。 她扶住额头,脑中琴音环绕,诡异得要将她整个人摄去,她昏昏沉沉,脚一踩地差点栽倒。 姜衣璃眉心紧蹙,她从未在清醒的时候听到过琴声。都是半梦半醒才听到。 她怀疑是不是昨晚谢矜臣太过分,把她撞得灵魂出窍了? 她有点分不清现在是梦还是现实。 玉瑟扶住她的手臂,脸色关切地问,“夫人,要找个大夫吗?” 她最文静敏慧,性子寡言,昨日帮忙说话,那种扬面,丫鬟其实不开口才能独善其身。 姜衣璃听着了,她记仇,也记恩。 她摇摇头说不必,但她脑袋一转问玉瑟,“你能听到琴声吗?现在。” 玉瑟一脸不解,“什么琴声?” 好吧。 翠微不能听到,玉瑟也不能听到,或许这真是个病,该治治,等离开苏州就找个大夫看看吧。 她端着碗,想起什么,“今日的酸梅汤煮了吗?” 玉瑟笑道,“煮了,夫人您每日都赏酸梅汤,外面那些护院现在一看到提桶过去,都笑着来讨汤喝呢。” 姜衣璃眸中闪过深色,垂下眼睫。 她喝了半碗酸梅汤,因每日起榻先喝避子汤,腹中占着空间,早膳用得很少。 待她用完,玉瑟才说,“李夫人在外跪了一个时辰,求见您。” 姜衣璃头脑逐渐清晰,琴声也淡了,她脸色急转,忙向外去,“发生什么事了?” 澄院的花厅里。 李夫人穿着湖蓝色绸缎裙裳,跪在正堂的织金地毯上,弯着腰揉膝,她约莫三十来岁,古代的女子身体大都孱弱。 “李夫人,您这是跪什么?”姜衣璃跨进门槛就去扶她。 李夫人跪着不起,拿帕子擦眼角,“谢夫人,臣妇跟那董小姐原是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只因臣妇与她母亲同族,祖上有些渊源。” “但自从她母亲去后,七八年都没有过联系了,昨日也不知她因何会来……” 姜衣璃听明白了,这是来求情让她不要迁怒的。 她站在原地,双臂僵硬像堆砌石狮子的岩块,她觉得很离谱,这点事也值得跪。 姜衣璃脆弱的脑神经一次次被冲击,她很怕别人跪得多了,连她自己都觉得这是正常的。 她也知道,其实李夫人不是跪她,是跪她头顶的谢字。 书房。 绮窗之内,谢矜臣提着一管狼毫笔蘸墨写字,他的腕骨像玉石雕刻,遒劲有力。 字迹凌厉似刀,落笔透纸。 闻人堂敲门进来,得到示意后轻悄地将一封信笺放在案上,“桓将军又来信了。” 谢矜臣微微颔首,笔下挥毫,在写信。 他告知京中三叔,让他来苏州城做为谢家的长辈和董仲见面,商定两人亲事,因路途遥远,不必他母亲奔波。 总之,董舒华这个儿媳,王氏是喜欢的,定下了她就满意,不会有微词。 他写完,也不怎么晾干,静放片刻交给闻人堂,“送去驿站。” “是。” 这是家信,不需要特殊处理,走最寻常的驿站即可,闻人堂出了门,交给手下人去送。 他再回到书房内,谢矜臣已拆了信笺。 闻人堂是谢矜臣手下第一信任的人,对信笺内容也清楚,他问,“是东南战事又严峻了吗?大人预备何时去边境?” 大人打仗时他就跟着,知晓敌军的左七郎有多彪悍骁勇。 且秉性阴私,想要报仇,定要找到正主。 此人作恶多端,不讲任何规则杀战俘,早该死,这世上只有大人能杀他。 偏偏龙椅上那位不肯放兵权。 谢矜臣脸色冷静,眸中坚毅沉稳,他手掌抵在案沿,如蓄势在鞘的宝剑,藏锋隐芒,“需师出有名。” 谢家权势太盛,物极必反,每一步都不能行差踏错,一错则万劫不复。 他不可能主动把把柄交给崇庆帝。 藏锋,韬光,左右就这一两年功夫,那位修仙的皇帝驾崩之后,这天下就该变个局势了。 谢矜臣垂下目光,眸子冷沉润凉,他修长冷白的指尖按压着信纸,思虑片刻,没有回信。 不需再回信了。 只要桓征再输几仗,他作为江苏巡抚,巡视边境军务时,接到求援出手即可。 没有天时地利,就创造一个天时地利。 只是战事复杂,去打一次仗少说要半年八个月,谢矜臣抬眸望窗,他突然笑了,还没出发,就开始挂念姜衣璃了。 他在书房集中处理了一堆政务,临去巡视边境前,空出了几日时间。 府衙门前,停着一辆马车,帘布藏蓝绣着宝相纹,两匹踏雪乌骓拉车,姜衣璃被牵上马车时犹犹豫豫。 “大人今日怎这般闲?” 到苏州后他忙得见首不见尾,很少单独有时间,尤其是白日。 谢矜臣牵住她的手,“我们到苏州已有两月,先前忙碌不得空暇,今日陪你转转。” “你想去何处?先去茶楼。” 茗风茶楼从匾额到布局雅到不能再雅,茶香阵阵。 从二楼窗牖望出去可见后院十亩茶田,郁郁葱葱。 姜衣璃环视一周,坐在谢矜臣身侧,她姿态闲散,视线收回时看见门外一道雪白衫裙走进,那女子笑容温雅,董舒华。 第53章 姻缘桥 送茶的小厮端着红木托盘退到一侧。 临窗的茶几精致典雅,屏风竖立,案脚摆着香炉和花瓶,姜衣璃敛着眼睫,不知又是巧遇亦或是赴约。 董舒华柔婉地笑着,“世子的意思家父和舒华都没有异议,父亲今晚戌时便会抵达惊鸿渡口。” 谢矜臣轻点下颌,“本官会派人去渡口迎候。” “有劳世子。” 她盈盈地福身行礼,颔首低眉,举止得体,一颦一笑都是大家闺秀的风范。 说完这通没头没尾只有他二人能听懂的话后她抬起头露出个娴静的笑,似乎才发现雅间里有第三人。 “静姝……”她用帕子轻捂唇角,改口道,“姜姑娘,别来无恙。” 姜衣璃嘴角开合几次,最后还是哽住。 说句实在话,伪君子和真小人非得选一个打交道的话,她更喜欢真小人,起码不累。 她的手指忽然被人捏了一下。 她低头,在桌子底下谢矜臣正揉着她的指尖,示意她答话,她蜷回指尖,勉强地笑着,“董小姐别来无恙。” 她也同样客客气气,只是中间的停顿太久显得不真诚。 董舒华毫不介意她的犹疑,“姜姑娘应当是第一次来茗风茶楼吧,你可以试试他家的雪煎银芽,味道不错,世子也很喜欢。” “我家中还有要事先失陪,姜姑娘和世子不必远送。” 也没有打算送。 姜衣璃眼眸黑如琉璃,睫毛纤长浓密,看着那道身影行礼告辞。 其实董舒华跟谢矜臣很般配,都是礼数周到面子齐全之人,还都擅长伪装,眼睛里有很多欲望,脸上比谁都光风霁月。 董舒华转过身就变了脸,跨门槛时眼中锐利如刺钉。 那点桌子底下的小动作她又不傻子,她看得见,青天白日就这样勾勾扯扯,私下指不定… 一个罪臣之女罢了。 她平缓气息,踏出门时脸上已恢复淡然,谢世子主动给她父亲去信说要定亲,就在这两日。 世子夫人乃至国公夫人只会是她,那姜衣璃进门也是妾,容不容得下她说了算。 雪白裙衫的身影消失后,姜衣璃不情不愿把手从桌下抽出来。 这种教孩子见了客人要答话的情形,上次还是八百年前她幼儿园没毕业的时候,她爹让她张嘴叫人。 谢矜臣笑着看她皱眉撇嘴,越发觉得她稚气。 他抬起眼帘,候在门口的茶楼小厮便送了四样茶过来,分别用了鎏金,白瓷,紫砂,翠玉四种茶具。 小厮先用翠玉壶倒了两杯雪煎银芽,谢矜臣执杯让他退下。 他先将手上的茶杯递给姜衣璃,平和缓慢地道,“董舒华端方识礼,大家闺秀,将来她必容得下你。” 你眼瞎啊。姜衣璃胸中燃着小火苗,手上被塞了一杯茶。 杯沿的湿雾浮上鼻尖,一种嫩香捕获了她,她鼻翼翕动,嗅到了鲜叶的嫩香,和新鲜柔软的雪香。 姜衣璃将脸凑近杯沿张嘴浅尝了一口。 罢了,董舒华跟她又不相干。 * 在茗风楼用过茶,二人又去了平江路听评弹,姜衣璃实在没有这么高尚的审美品味,她欣赏不来。 坐在临窗的二楼,她一歪头,看见街上熙熙攘攘挤满了人。 “那里好热闹。”她嘀咕了一句。 谢矜臣也偏头去看,夕阳余晖洒在小小的窗口,映着他两人的脸,下方树上系着红绸飘带,充斥烟火尘埃。 他本没有意趣,微微侧脸,看见姜衣璃眼神发亮,他笑了笑,手掌盖在她头顶,揉了揉。 姜衣璃正要抗议,知道梳头多难吗,她转过脸,谢矜臣说,“带你去看看。” 她的气性就熄灭了一半。 桥的一畔是楼台,另一畔是闹区,闻人堂开道后,前方逐渐清晰。 正对着视线是一片红树包围的石墙,石墙底下堆着一块巨石,上面用朱砂笔镂刻了“姻缘桥”三个字。 老叟拿一把蒲扇,介绍说,“这姻缘桥专为有情人而设,一方入桥,一方择门而守,倘若能精准地遇上,便是正缘。” “只要两文钱。” 这一看就是骗子。姜衣璃才想说,她肩侧一道银光划过。 谢矜臣管闻人堂拿了荷包,将一锭五十两的银子掷进那老叟怀中,神情冷淡,“我不喜欢有人打扰。” “好嘞好嘞。”老叟用衣裳搂着那沉甸甸的雪花银,招呼着喊,“各位父老乡亲,今日事出突然,提前关张,大家都散了吧。” “咱们七夕,七夕再开,都散了吧散了吧。” 老叟叮嘱小孙子将所有人的铜钱都双倍退回,没一会儿功夫,人就散了干净。 脚下踩着干净平滑的黄土,面前是一堵石墙,刻着姻缘桥字样的岩石挺着大腹,姜衣璃头皮发麻,“要走吗?” 谢矜臣只说了一个字,“去。” 姜衣璃认命地点头,左右看了看两米高的墙,踏进里面的世界。 谢矜臣令闻人堂在此候着,以防意外,他自己在老叟的引领下,去了石墙的尽头,那里有左中右三道门,他站在了居中位。 这姻缘桥名叫桥,其实是迷宫,入口有一,出口有三。 姜衣璃进去后凭着感觉往右走,但凡有转弯她就选右,最后,她居然从左边的门出来了。 姜衣璃踏上左门那块岩石只觉天光大亮,笑上眉梢。 不过片刻功夫,她的笑容就凝固住了。 她感受着右肩拔凉的视线,僵硬地转过头,谢矜臣站在居中的坪石之上,衣袍垂顺一丝不苟,往上是一张冷沉的脸。 谢矜臣身姿挺拔,负手而立风姿颀秀,他面上原是温润的,甚至还有些期待。 可看见姜衣璃从左门出来脸色一瞬间沉了下去。 谢矜臣缓缓吐息,将火气憋下去,尽量平和地道,“再去。” 姜衣璃欲言又止。 这不就是个概率问题吗?前面的路不管怎么选,到中间都要经过坎离艮兑八卦阵,方向感差的人会被绕晕。 不管晕不晕,都得走一条路,三道门各占33.3%的可能性。 她咬咬唇,掉头回去重新走,再出来重见天日时,谢矜臣还在居中的门,她还在左门。 第54章 十三次 姜衣璃悻悻地缩着脖子,想说这表明不是正缘啊,她还没开口,面前那人薄唇冷冽地吐出两个字,“再去。” 第三回,谢矜臣站在左门,姜衣璃从右门出。 她看看谢矜臣的脸色,“不想再走了。” “去。” 姜衣璃听着不容置喙的音量,垂着头,攥紧了拳头,巴掌大点地方,要让她走上一万步吗? 渐渐天色黑沉,月上柳梢。 姜衣璃坐在中心的石头上,拖时间。她仰脸看石墙上的刻痕,突然想,概率,把它叫缘分也不算错。 在里面就算记着乾坤八卦对应的路段,也不知道外面的人会在哪个门。 这需得两人都坚定,并且都相信对方才能走对。 “姜衣璃。”谢矜臣的嗓音透过石墙回响。 姜衣璃坐直腰。 她刚站起,便觉头顶一阵风,一道深色衣影落在她背后的墙上,衣袍猎猎。 站得高看得远。 这扬游戏以谢矜臣作弊告终。 天色昏暗,姜衣璃坐进马车。路外的柳枝下,主仆二人身影斜立。 谢矜臣冷着脸吩咐,“把这桥拆了。” 闻人堂表情凝固,他拱了拱手留下拆墙,主子的命令下达,那他天亮之前就得拆干净。 回府后,姜衣璃泡在浴桶里解乏。 她看得出来谢矜臣自姻缘桥起很不愉快,没关系,她愉快啊。 换上寝衣打算睡了,玉瑟脚步轻柔地走进来说,“夫人,大人叫您去书房。” 姜衣璃脸色瞬间变黑。 服了。这人该不会一生气就写一晚上的公文,还要罚她陪着磨一晚上的墨吧? 再不情愿,她也只能重新穿好衣裳,端出个笑脸,往书房去。闻人堂不在,即墨抱剑立于廊下。 她敲门进去,谢矜臣果然在写公文。 姜衣璃乖顺地走过去拿墨条,一只手扼住她,将墨条取下,谢矜臣脸色出奇的平和,冷静到诡异。 “前几日不是在写别人的字么?拿来我瞧瞧。” 姜衣璃半知半解,她双手去翻,在一堆折子下找出了平整折叠的一份手稿。 她递上去,“大人检查。” 谢矜臣站起,影子投在地上,他右手拿了朱砂笔,浅浅地在纸上画圈,再还给姜衣璃。 纸上约莫有十几个圈,姜衣璃也被鲜红的朱砂刺激得眼皮一跳。 “我哪有错这么多……” 她垂下眼,仔细看,发现是一个緱字写错了,这是一篇川蜀游记,撰笔人叫緱旬,緱字频繁出现多回。 这算错一个字吧? 谢矜臣脸色萧肃而清冷,双眸黑沉,垂着长睫低头看她,薄唇绯红,“十三次。” 空气静了一息。 姜衣璃在一息后明白过来,耳后燥热,她咬牙道,“我不要。” 她放下纸页就想走。 谢矜臣低沉着嗓音,单手将她抱起,放在书案上,一手掐着腰身,一手捉她足踝,他喉咙滚动着俯身吻上来,“娇娇,愿赌服输……” 姜衣璃脖子后仰,肩膀后耸,人慢慢地变低,只能抓住他的肩膀撑拄。 她脖颈间渐渐沁出细汗,脸颊蒸红。 她咬着牙恨恨地想,谢矜臣混蛋,总有一天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愿赌服输。 夜色浓稠,天将破晓。 床榻间隐隐有哭声,姜衣璃起初强撑,后来求情也不行。 他非得按规矩罚完了,才仰起身。 指尖拨开她鬓发,亲了亲眼睛,用沙哑迷离的嗓音贴着她耳畔呢喃,“姜衣璃,你是我的。” 他一遍一遍重复念叨,想要把话铭刻进她的脑海里。 缘分这种东西,管他什么天地鬼神,他遇见了他想要就是他的。 …… 姻缘桥在一夜之间被夷为平地,碎渣都不剩,路过的行人看去,只觉空空荡荡,好像少了什么。 第三日,闻人堂自院外脚步匆匆地行进书房,汇报说,“大人,府上三爷在虎头山碰上了滑坡,被岩石砸伤了腿,不便赶来了。” 谢矜臣放下书卷,“三叔现在何处?” “在临沂一家乡下的医馆里,属下已派人去照料了,看样子得休养上个把月。” 谢矜臣薄唇抿直,脸色平静,这关头又出了麻烦。 他想先定亲再把姜衣璃纳为妾室写进族谱,可总有一而再再而三的事阻挡,让他定不了这个亲。 谢矜臣沉吟片刻,“你备上一份厚礼,去碧园赔罪,将情况讲清楚,务必亲自去。” “是。” 碧园。 董舒华对镜梳妆,打扮了整个晌午,听丫鬟说谢世子来了,喜出望外,摸了摸鬓发出门相迎。 这门亲事就差签个婚书。 在两家长辈见证下,走过今日这一遭就成了大半。 一箱一箱珍稀礼品往院中抬,董舒华越看越高兴,只是见面礼,谢世子出手比聘礼还阔绰。 闻人堂在前院赔礼道歉,“总督大人,实在抱歉,我家三爷在途中遭逢祸事摔断了腿,不便远行,已在当地住下。” “大人说,请还望总督见谅,这亲事年后再议。” 董仲脸色铁青,但不好说什么,对方礼数做得足,他又不能罔顾谢老三的伤势硬谈,显得他们恨嫁。 董仲笑得满脸褶皱,大度道,“谢世子同老夫客气什么,理解理解,老夫改日也该派人去探望三爷的伤情才是。” 两人你来我往客气,伫立檐下的董舒华听了全程,笑容尽失。 她掐着指尖,美目锐利喷火,又是意外?怎么这么多意外,怕不是姜衣璃吹了枕边风? 董仲当即让人去调查了,消息属实,谢老三确在乡野养腿。 董舒华埋怨谢家老三不争气,文不成武不就,出个远门还能摔断骨头。 亲事暂且搁置,董仲在苏州待了两三日,便要返程,他劝女儿道,“舒华,跟爹回江宁吧,你自己在这无人照顾爹不放心。” 左右亲事跑不掉,只是往后推迟半年。 “爹爹过虑,苏州人杰地灵,又有谢世子坐镇,能有什么危险。” 董舒华不肯走,只是让她爹给她留些人手。 第55章 你是不是对这种事有瘾 姜衣璃坐在窗下百~万\小!说,闲闲翻了两页,玉瑟敲门,抱进来一摞薄薄的緱旬游记,共八本。 “夫人,大人说给您解闷。”她不知情形地道。 姜衣璃在看见撰笔人的顷刻头皮紧涨。前儿个才那样对她,现在把游记集齐了给她送来,是挑衅吧? 她脖子都涨红了,郁愤地道,“你收好,不要让我看见。” 玉瑟惊讶,转身把书册往博古架底下倒腾,她觉着夫人和大人之间怪怪的。 傍晚,用过膳食,姜衣璃散开黑色长发,只着一件白色抹胸泡在松香木桶里,水上撒满了花瓣。 她复盘了一下自己的逃跑计划,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玉瑟。”姜衣璃有些倦意,她阖了眼皮声线发懒道,“将那件藕粉色的寝衣帮我拿来。” 谢矜臣着墨色锦衣,腰间配白玉环,清贵儒雅,他走进来挥手让所有丫鬟都退出去了,眼神瞟向浴桶,眸子黯了黯。 他转过屏风,看着露出一半的雪白及细腻的肩颈线条,喉咙发紧。 姜衣璃和他对视,脑子是麻木的。 她看见谢矜臣手上拿着藕粉色寝衣,眼神让他把衣裳留下,人出去。 谢矜臣勾唇,“娇娇与我还需这般见外吗?” 他先给她擦头发,手进水,把僵硬的人一点点捞出水面,他漆眸翻涌,“放轻松,不然待会儿又该喊疼了。” 亲上来前,抵着鼻尖,热浪拂面。 眼睫黑而长,根根分明,戳着她的面颊,有些痒。 他的嗓音里已有几分喘意。 凑近眼前的脸不输貌美的姑娘,美却不柔,眉宇轩朗,凌厉地带着攻击性,垂眸看准,顷刻,薄唇覆压柔嫩的鲜红。 手掌同时在脑后将她摁住。 姜衣璃猛地闭眼,任他作乱,只咬着牙一声不吭。 从浴房到寝房。 典雅的室内,玉勾垂落,销金帐里隔绝出一方燃情灼灼的天地。 “再不理我……”谢矜臣威胁用力。 姜衣璃发丝往上拱,声音听起来快要哭了,“大人。” 谢矜臣眉梢上挑,他放缓,勾着她的下巴,低头亲唇,柔情缱绻,将她唇瓣吻得酥红。 夜色更浓,只恨春宵苦短。 谢矜臣深深地,薄唇缓慢吐息,过了一会儿,他嗓音低哑,“前两日跟我生什么气?” 明知故问。姜衣璃恼火,哪有他那样折腾人的。 十三个字。 这已经不是怡情,放纵,这简直是…… 谢矜臣瞧着她鬓发湿漉,心生怜爱,嘴硬道,“我太惯着你了。” 本来就没几日时间与她共处,她要使性子,他就由着她去了,花费两天时间将她喜爱的游记搜齐了做赔罪礼。 他事后发觉自己才像花心思讨人开心的情儿。 这般想着,心思硬下来。 帐幔里重新翻滚。 他明日就要出发去巡视边境,战扬上刀剑无眼不能带她,至少半年不见,他突然有些怪姜衣璃跟他使小性子。 平白浪费了两日,想着,便没个满足。 窗外的月色朦朦胧胧,将近天亮。 姜衣璃肩下垫着玉枕,头发垂在榻脚,她艰难地张口,嗓音带着点嘶哑,泣不成声,“你是不是,对这种事有瘾?” 谢矜臣顿了一下。 “只对你有瘾。” 清晨,玉瑟进房来收拾,整个过程都相当局促,昨晚动静太大了,叫了好多次水,数不清。 虽然宠爱夫人,但未免太不怜惜。 院子外头晴空高照,谢矜臣整装待发,府兵,护卫跪得整整齐齐。 他安排好出发的具体时辰和渡口,再次强调,“所有兵士和护卫看好澄院,重中之重,即墨着本官,闻人堂留下。” 黑色束袖的闻人堂跪在地上,眉眼低垂,“大人,男儿宁当格斗死,何能守闲坐家中。” “属下…属下并非不满您的安排,只是,属下想做更重要的事。”他宁愿领罚挨一顿鞭子也想去战扬杀敌。 谢矜臣没有罚他。“这就是更重要的事。” 姜衣璃迷迷糊糊睡到午后,被折腾得很不爽,她望着窗外,护卫个个精壮,原来十二个,现在二十四个。 杀她都用不了这么多人。 她端碗喝着避子汤,思考黄历,一眨眼,看见了护卫向闻人堂行礼。 怎么会留下闻人堂? 谢矜臣一日半就抵达边境,三日与桓征等人汇合。 东南多海陆,不见高楼,茂盛的绿植笼罩沙地,穿着铠甲两名将领带着数千亲兵跪迎。 “参见骁骑将军!”威声震天。 每个人都热血,仿佛重回两年前枪林弹雨,并肩厮杀的日子。 谢矜臣着一身利落干脆黑色劲装,剑袖狭窄收束,他挺拔凛冽,宛如一柄出鞘的利剑。 和在官扬中长衫广袖的清雅截然不同。 他左右手分别扶起桓征和晏祈,“过去的名头不必再叫了,如今我是江苏巡抚,只作援军而来,各位请起。” 虽他这般说,仍然浇不凉众人心中的火。 金尊玉贵的公府世子,当年上战扬却与他们这些粗人同吃同住,刀枪大炮都不怕,骁勇且善战,这些人都是打心底里服。 晏祈眉眼不羁,最混不吝,世上只服他谢矜臣一人,他墨发轻甩,笑着吆喝:“架大锅!煮羊肉!今晚好好接待巡抚大人!” 苏州城又下了一扬雨。 姜衣璃坐在窗前,柔软的嫩绿色衣袖伸出去,用手接雨,满脸惆怅。 她的处境好像更难了。 谢矜臣待她除了看得严点,偶尔和善能商量,即墨像个人机,闻人堂就不一样了。 五大三粗地往那一站就很瘆人。 并且看起来老成持重,姜衣璃几次想出府,都被他拦住了,说外面危险。 姜衣璃很服,她是皇帝吗?都想杀她? 眼瞅着就到了六月十六,城中的富商办了一扬庙会,格外热闹,姜衣璃叹口气说,“今日是我娘的忌日,就算大人在,也不会拦我。” 闻人堂手握刀柄,面上踌躇,他犹豫不决。 姜衣璃差点气疯,强忍着道,“你们二十多个人看不住我一个,那是你们没本事。孝道为先,我今日需得出府上香。” 第56章 蒙汗药 姜衣璃知道谢矜臣会对她心软,但闻人堂不会,她不能说一定要去,只说需要去。 说着半转过身以衣袖拭面。 玉瑟扶着她,心疼道,“闻人管事,大人只说照顾好澄院,可没说要囚禁夫人不让出门吧。” 闻人堂最终答应了。 不为夫人撩袖子擦泪,也不为玉瑟帮劝,他听到心里的是前面一句,看不住一个姑娘,那他是真不配上战场,活该输给即墨。 宽敞豪华的马车驶出府,两排个十二名护卫,浩浩荡荡。 街上人多,但闻人堂带兵开道,他们走得还算顺畅,午时之前就到了姑苏城外的寒山寺。 姜衣璃穿着堆叠如云粉蓝色裙裳,双手合十,对一个沙弥行礼。 “小师傅,我想为逝去的亲人放一盏水灯,请问在何处?” 小沙弥颔首,“善哉善哉,施主请随我来。” 水灯有现成的和自己动手折两种选择,姜衣璃选自己动手,玉瑟从旁指导,半个时辰才做好一只。 她写下薛氏的名字,把莲花灯推进水中。 接着再去找老道诵经,玉瑟同样陪着跪读,闻人堂等人则在殿外候着。 梵音和佛钟清洗人心中的浮躁,姜衣璃闭目,很虔诚的模样。 “夫人,到膳食了。”玉瑟轻轻推她。 姜衣璃不叫她打扰,“诵经怎能诵一半,你去令人告知住持,说我们要在这里用斋饭,劳烦他们收拾个小房间。” “是。” 玉瑟退出去,大殿里只有姜衣璃跪坐听经,老僧敲着木鱼,纹丝不动。 再是小半个时辰过去,老僧收起木鱼睁眼,单手对她致意。 姜衣璃双手合十低头,出了大殿,只觉神清气爽,眼界开阔,玉瑟从树梢底下钻出来,引她踩着羊肠小道去后院禅房。 “都是素菜,不成敬意。”小沙弥谦虚道。 桌上有十二样精致小菜,做得清新爽口,看着很有食欲。 寺院里许是见她们人多,给收拾的是一间小院子,闻人堂和二十四名黑衣护围着小石桌将就午膳。 姜衣璃和玉瑟同桌而食,吃完她擦擦嘴,“这寺中既有膳房,叫他们煮些酸梅汤来吧,我们出银子,再多添些香油钱。” “是。”玉瑟出去吩咐。 酸梅汤煮着不费事,拿了钱,膳房里的沙弥都很好说话,煮完亲自提了两桶来。 姜衣璃站在屋里,脸色沉静,拿木勺在桶里搅拌。 玉瑟抱了两摞陶碗来,在桌上摊开,总共二十七只,每个护卫都有,她接过木勺去舀汤,浓郁的酸甜钻进鼻腔里。 姜衣璃捧着一只陶碗,当众喝下,她把空碗放桌上,“辛苦大家陪我上香,天气炎热,都喝点吧。” 这酸梅汤她日日都赏,已有两三月,今日不算稀奇。 且她自己已经先喝了一碗,天干物燥,护卫们也都挨个去拿碗,说着谢夫人,闻人堂见侍卫喝下无事,自己也喝了。 姜衣璃观察所有人,退回屋里,只有玉瑟忙着分发盛汤,还没动嘴。 她从怀里掏出剩余的药粉,往碗里洒,玉瑟突然进来了。 桶里放了加倍的蒙汗药,应付那些膀大腰圆的精壮护卫,但玉瑟是个小姑娘,同样的药量她会更快昏迷。 为求不出差错,这碗,姜衣璃是单独放的。 二人沉默对视。 姜衣璃喉咙动了动,坦诚道,“他们全都喝了蒙汗药,就差你了。” 陶碗递到她面前。 “喝了吧,不喝的话,你可能会比较麻烦。”无论是打晕她还是别的什么方式,都不是个好结果。 玉瑟眼珠瞪着,反应片刻接过碗一饮而尽。 她是最先晕倒的,约莫一刻钟,两人正诵着经,玉瑟就歪了头,姜衣璃扶她躺在地板上,往外斜乜一眼。 护卫们东倒西歪。 闻人堂捂住头,拔刀拄地,大喊道,“汤里有毒,快!去救夫人……” 兄弟们接连倒下,他自己也摔到禅房门口。 姜衣璃心脏跳到嗓子眼儿,不敢大声呼吸,她瞧着人全都撂倒了,略略松了一口气。 逃跑不能带包袱,那相当于昭告所有人,自己要跑。 姜衣璃轻装上阵,银票全缝在衣服里,她溜出了禅房,夹在游客中下山,心情紧张又激动,才走到街上,突然,后脑钝痛。 被人猛地挥了一记闷棍。 她捂着脖颈想往后看,转到一半就眼冒金星摔倒在地。 小半个时辰后,闻人堂最先醒来,他捡起刀大步冲进禅房,只见玉瑟躺在地上,他脸色煞白。 再至院中,看着满地横七竖八昏昏沉沉扶头坐起的兄弟,脸色怎一个难看了得。 “快去封锁城门!把院中的沙弥都抓起来拷问!” 这是怒极之言,他看玉瑟躺姿平整,不像摔的,像被人扶的,隐约猜到不对劲。 沙弥自然不清楚,拷问过谁也答不上来。 玉瑟醒的最迟,她懦懦地缩着脑袋,也装作不知情的模样。 这事不能拖,消息两日后就传到了东南边境,送到谢矜臣手中。 彼时天色已暮,海岸线上一片赤红。 营帐里点着一盏油灯,谢矜臣着银光冷白的铠甲,面前是推演两军交战的沙盘,小小的旗帜错落其间。 他收到暗信,垂眸看去,烛火映照着凌厉的剑眉。 谢矜臣脸色冷峻,指根攥紧握成拳。 他额角突突地跳,胸腔里浮动不安,他几乎想立刻返回苏州城,但很快冷静地坐下,“即墨。” “大人。”瘦似青竹的护卫进来跪下。 谢矜臣将信笺置于火上,冷声吩咐,“你速速返回城内,协助闻人堂找回夫人。” “是。” 信纸烧成灰烬。 谢矜臣的目光迟迟未收,他心绪不宁,劝诫自己只不过是一个女人而已,他怎么能被一个女人扰乱心智。 “拿作战图来!”他对外喊。他需做些正事不能走神。 半刻钟后。 营帐内的条案上孤零零地躺着作战图,油灯映着上方的河流曲线和山脉符号,条案前空无一人。 帅营前,两名士兵高举着火把站岗,火光映照铠甲。 谢矜臣眉眼冷戾暴怒,他望着黑沉的天暮,眉心拧着,沉默一息,开始动手拆身上的铠甲,“姜衣璃。” 第57章 暴怒 六月十六,姜衣璃被人一记闷棍敲晕,重重砸在地上。 一双绣鞋靠近她肩侧,自下而上裙裾雪白,董舒华抬起眼,吩咐道,“把她用麻袋装起来。” 一只麻袋从头到脚将人套住。 董舒华和丫鬟坐上马车,蛇皮袋就放在她们脚下。 经过城门时,守城的士兵站至路中,“下车检查。” 董舒华端坐车内,不慌不乱,她的丫鬟撩帘探出头去,尖着嗓子斥道,“知道车里是谁吗?两江总督董家的小姐你们也敢拦?” 车壁前后各八名护卫手持红缨枪,看他们的兵甲样式,的确是总督府的府兵。 守将退居城门口,手臂一挥给车放行。 马车大摇大摆驶出了姑苏城。 姜衣璃被颠醒时后颈巨痛,她眼前昏暗,鼻腔里充斥苎麻缂丝的怪味,手脚好像被人束住了,局促狭窄。 她的双腿被迫屈在小腹前,双手缠在背后,她突然意识自己应该在车上。 狭窄的空间里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丫鬟低着眼瞥了一眼麻袋,用鞋尖往鼓包处踢,“小姐您何不,一不做二不休,将她扔到那乞丐堆里让那群最卑贱的人糟蹋了她,别说世子了是个男人都得嫌弃。” 姜衣璃头上挨了一脚,咬着唇,没有出声。 是董舒华绑的她。 这小丫鬟也是够心肠歹毒的。 董舒华坐姿娴雅,背正腰直,她责怪地看了丫鬟一眼,“我们是世家大族,焉得用这肮脏手段。” 丫鬟低头怯懦地说,“是。” “到哪了?” 丫鬟撩着帘布探出头,和车夫谈论两句,再转头回来说,“小姐,到六芒山了。” 哦豁。 出城是她最难的一步,董舒华轻松解决了。 马车驶到山路,咯噔一晃,停下来。接着她听到董舒华温柔娴雅地说,“就扔在这儿。”语气高高在上。 柔弱貌美的姑娘独自扔在深山里,极大概率被猎户或土匪捡去,同样要被糟蹋,但这叫天意,她不必背恶名。 董舒华跟丫鬟的想法一致,只是丫鬟手段太低劣,她要自己手上干干净净。 一道灰色抛物线划过。 “回城。” 扑通——山道底下是绿油油的草地,洇绿湿润,麻袋不停往下滚,滚进一个小坑里。 “嘶…”姜衣璃五脏六腑震颤,疼出濒死感,倏然间听到了琴声。 似乎是一种召唤。她凝神去听那弦音又消失了。 蛄蛹着挣扎。幸好她能双手从背后解绳,憋出一头汗,总算解脱双手。 姜衣璃撕破麻袋,将碎片踩在脚下,拔腿就跑,踏过草地密林,一路狂奔,衣裙飘逸。 来到渡口,有人牵马刚下船,有工人搬着箱子往船上装货。 姜衣璃神情紧张又急迫,她提裙走到木板边沿,弯腰对着水上一艘旧船,“船家!” 木板缝里的水沾湿裙角,一点也不在意。 “船家!”大喊几声,那戴着斗笠的艄公才转过头,放下鱼竿,站起撑船。 “船家,不必再等了,你的船我包了,现在就出发。”她站到甲板上,重心不稳身子往后闪。 艄公拿干净的一头船桨扶她一下,苍老的声音笑道,“小女娃,当心些。” “要去往何处啊?” 姜衣璃眉眼弯弯,脱口,“我要去……松江。” 东南营地。 晏祈穿着银白铠甲正红披风,神气活现地走进营帐,“大人,昨日那作战计划我看了……” 走进主帅营却见沙盘前坐着桓征。 晏祈回头看,冲他道,“谁准你坐这儿的?” “起开起开!”晏祈粗鲁地把他拽起,用袖口去擦凳子。 桓征三十有余,晏祈才十八九岁,桓征待他颇为宽容,解释道,“大人昨日离营,嘱我在此坐镇。” “发生何事?”晏祈大惊,“王崇死了?” “非也。我听闻是大人家中一名妾室被人掳走了。” “胡说八道。”晏祈一双飒爽的漆眉皱起,虎眼生怒,他半个字也不信,“桓征,别以为你年纪大我就让着你,再敢诋毁大人我照揍不误!” 晏祈十五岁跟谢矜臣打仗,最崇拜他,不容别人污蔑,但凡有半句蜚语,他比本人还火冒三丈。 他眼中的骁骑将军鬼神莫测,至高至洁,这世间的情啊爱啊都不配沾他的身。 谁都不能,他自己也不能! 桓征被揪着衣领,他看这毛头小子才跟弟弟一样大,任他撒泼习以为常,叹口气不欲与他辩论。 六月十九日晚,谢矜臣回到巡抚府衙。 闻人堂带兄弟跪成黑压压两排,拱手回话,“大人,那日夫人在寒山寺禅房赏了酸梅汤,我等饮用后不久便晕倒,半个时辰才醒,醒来夫人便不见了。” 他立刻就让人封了城门,在城中查找两天,半点蛛丝马迹都没有。 谢矜臣冷眼横过这些头顶,“贴身丫鬟在何处?” 玉瑟跪在后面被挡住了,她全身发抖,跪爬到前面磕头。 “你昏迷前,她在做什么?” “奴婢,奴婢昏迷前,夫人在念经…” “她是何神情?” “没,没看见。” 玉瑟头一回吃蒙汗药,只觉得和犯困没什么两样,只是更沉些,眼皮一合就栽过去了。 即墨从门外进来,“大人。” 十来名守城的士兵全被他赶进院落,跪在地上求饶。 “大人,您出发前就叮嘱过,哪道门都不准夫人出城,小的铭记于心,日日严加查看,十六那天当真是没见过夫人。” 谢矜臣眸色转凉,姜衣璃自己出不了城,那么只剩一个可能,她被人劫持了。 他突然变得暴怒,指尖摁得失了血色,强行冷静,抑不住眸中泛着凌人的寒意,“十六日未时是否有可疑之人出城?” 守城的官兵们面面相觑,推推搡搡中间那人说,“没有…” 谢矜臣眉骨压低,拔了即墨腰上的长剑,寒光一闪,说没有那位士兵瞪眼倒地,脖颈一道猩红。 鲜血飞溅三四人。 六月溽暑,院中却一霎间冷如冰天雪地。 跪着的士兵个个呆如木鸡,有的脸上沾着血,有的几欲晕厥,惧是抖颤结巴不敢张嘴。 谢矜臣没有耐心,他腕骨抬起,沾血的剑尖抵在第二人的咽喉,双目狠戾,“是谁?” 第58章 爱好 被剑抵的士兵毛骨悚然,僵硬如死尸,“董,董小姐曾在未时出城,车,车中有一物,未经审查……” 说完,剑锋擦他颈侧滑过,士兵喷血倒地。 “忠臣不事二主。”谢矜臣结果了他,将沾血的剑朝后扔,冷声道,“即墨,带上你的人,去把碧园围起来。” “是!”即墨接住自己的剑,手一挥,带领一队人出府。 闻人堂跪在后面,两排兄弟似黑漆漆的矮墙,他见人都走了,瞧着这群守城的士兵,叮嘱下属发阵亡抚恤金。 这里是苏州,又不是江宁。他们犯忌讳没有守住城门,连带着自己也要被连累。 巡抚衙门的府兵包围碧园时黄昏将尽。 “你们做什么?这可是……”碧园的管家刚摆起谱,看见护卫开道,中间一人黑衣剑袖款款走出,立刻变脸。 “世子这是——” “叫董舒华给我滚出来。” 谢矜臣眉骨压低,神情冷戾,威压感迫人。 府上仆人吓得鸡飞狗跳,总督留下的亲兵试图反抗,全被即墨的手下制服。 董舒华温温柔柔步履缓慢,让丫鬟搀着走进前院,一脸不知发生何事的模样,“世子,这是怎么了,您不是去巡边了吗?” 她先是震惊谢世子居然为一个外室罔顾两家和气,再是侥幸,多亏自己把人扔出了苏州。 否则日后还了得。 谢矜臣半句不废话,拿剑指着护她身前的管家,“现在交代,还是先给这群人收尸再交代。” “世子……” 剑尖刺进管家的喉咙,血气弥漫,董舒华嗓子噎住。 小丫鬟吓趴在地,哭着说出六芒山。 六芒山距离姑苏城有一百里,董舒华当日驱车四个时辰将人扔进山沟,谢矜臣带人两个时辰就赶到了。 已是深夜。 董舒华和丫鬟被赶下车,两个弱女子跌坐在地互相搀扶,董舒华发丝凌乱神情依然端庄,她的丫鬟哆嗦着,“就是这…” 山沟里只找到麻袋碎片。 “看着,像是野兽咬的……”说话的声音自己憋住了。 谢矜臣脸色十分难看。 已经三天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被人遗弃在荒山野岭会遭遇什么,一想心脏就揪得慌,想杀人。 谢矜臣掌面青筋暴起,腕骨轻颤着,剑尖指向二人。 董舒华吓得脸白,张开手臂挡住丫鬟,“谢世子,你纵然有怒,也不该罔顾两家的情谊。” 她见对方双目染红,牙齿不由自主打颤。 “我,我父亲是两江总督,手握六万兵马……” “区区六万兵马。”谢矜臣薄唇轻勾,残忍狠戾,一剑穿透她的手臂。 鲜血蜿蜒。 “这是给你的教训。” 董舒华疼得几乎晕厥,不敢相信温润的谢世子竟是这个模样,剑拔出,血飞溅,她脸色惨白。 “我的人若有半分闪失,我必一刀一刀剐了你。” 谢矜臣收剑,“将人带回去关进地牢。”他再看一眼就想把人杀了。 闻人堂和即墨带人搜山一整夜,无果。 第二日,董仲得知,一日连跨三府赶到苏州,直进巡抚衙门赔罪。 “矜臣,舒华她还是个孩子,你别跟她一般计较。怪我,她小小年纪就没了娘,是我把她惯坏了,怪我。” 董仲一夜间苍老十岁,好说歹说都劝不动,他心疼女儿,想撩衣摆下跪。 在他跪下之前,谢矜臣冷淡开口。 “董伯父不必多此一举,我找不到人,你带不走她。” 董仲脸色僵滞。 总督府的府兵也立刻加进来找人,简直要把六芒山掘地三尺。 杭州城。 姜衣璃那日在渡口说去淞江,中途就换了船,一路上换船五六次,才到杭州。 她先租牛车到淳宁县,边走边打听很快就找到了十方镇。 梨花路空旷广袤,姜衣璃逮住个妇人问,“请问您有没有见过一个方脸的姑娘,十五六岁……” “对,小方脸,容易害羞,大概到我耳朵上面这么高……” 翠微刚从绣坊回来,孤零零一人边走边掏钥匙,踮脚开门时察觉一道目光,她转头看了一眼,继续开锁。 钥匙卡进锁芯,她突然猛地再转过头去。 姜衣璃走了半天路,倚墙歇会儿,慢慢挪步过来,用食指戳她的脸,笑道,“不认识我了?” 翠微突然大哭。 姜衣璃被她哭得很无措,“意思意思就行了,再哭下去还以为我死了呢。” 一进院她就看见了自己的坟。 翠微尴尬,说抄家后打听不到半点消息才花钱刻了木碑。 姜衣璃拔了木碑,夸上面字不错。 六月廿一。 谢矜臣查到了渡口,据货工口述,见过一貌美女子登船去淞江,艄公交代,称其在周庄下船。 周庄码头更有成百的艄公,盘查之后,又得知她在黎里换船。 顺游而下,渡口无数。 一天时间,巡抚府兵查了三十多个渡口,其中她上过三回岸。 谢矜臣脸色不好,既逃出生天为何不回城,倘若忌惮董家,也说得过去。 可她未免太防备,自己找她也很困难。 董仲亦没闲着,谢矜臣自上游查起,他自下游查起,两方相遇,将苏州往下的一条海岸线包圆了。 他查的下半程,姜衣璃最后一个上岸的地点在他手里。 且他将船工抓了,最终渡口只有他知道。 董仲委婉道,“贤侄不必再往下查了,所有目经之人皆在我府上。舒华她并无大错,只是太倾慕你,望你念在她自幼丧母的份上放她一马。” 谢矜臣轻嗤一声。 董舒华有什么可怜的,没娘不是还有个爹为她出生入死吗? 要说可怜,姜衣璃才是这世上最孤单可怜之人,无父无母,除了他,没有人会怜惜她,没有人爱她。 “只要世子肯放了舒华,姜姑娘的位置老夫立刻告知。” 谢矜臣冷笑着转了转手上的扳指,表现得比他还淡定,“董伯父不急,我亦不急。只是我心情不佳时就爱好折磨人。” “你觉得是在董小姐脸上划刀好,还是每天打断她一根骨头好?” “忘了告诉你,令爱左臂中剑,尚未延医,不过不必担心,血已经凝固了。” “你…”董仲喉咙猩甜,险些摔倒,他勉强稳住身形,捂着胸口咳嗽道,“杭州,在杭州。” 第59章 沈指挥救命(4000字) 清晨,姜衣璃睁开眼,骨头舒展,精神放松,起得比鸡都早。 和翠微两个人说了一肚子话。 原来薛家无情,将她当上门打秋风的亲戚驱逐,翠微就近在十方镇住下做绣活清苦度日。 到镇上辞了绣坊的活,翠微问,“小姐,那我们以后去哪?” 姜衣璃字正腔圆:“浪迹天涯。” 翠微不解,但听话。 “先做两件事再走。”姜衣璃回顾长街,目光逡巡,“我来的路上听说十方镇有位包治百病的神医?” 医馆。 房间里弥漫着焦苦的草药味,老年医者头戴方巾,往她腕上搭脉,什么也没把到。 “姑娘可有什么不适?” 姜衣璃神情认真。“我总是能听到有人在我脑子里弹琴。” 翠微呆住了,医者也呆住了。 “…你这种状况多久了?” “一年多了。”姜衣璃答。从她重生醒来每日都有,意志薄弱时醒着也能听到。 医者颔首安抚道,“姑娘莫慌,老夫看你脉象稳健,身子并无大碍,兴许是忧思过度,给你配上一副安神药你先试试。” “也行。”起初她担心小命,后来又要跟谢矜臣周旋,确实挺累的。 出了医馆,翠微关切问,“小姐您身上还有哪不舒服吗?” “那倒没有,只是独我一人能听到觉得奇怪罢了。” “我们现在去城外上香。” 年初,姜衣璃曾去皇觉寺敬香,祈求佛祖保佑翠微活着。 许愿不能空许,要发愿,发愿是指你求佛祖满足你的愿望,为此你愿意付出的东西。 姜衣璃发愿捐银十万,现在亲眼见到翠微生还,是时候履诺。 翠微瞪大了眼,“小姐您哪来这么多钱?” “…主要是劫富。” “劫富?” “是。”姜衣璃捏着指尖,“京城世家之首。” “谢世子?”翠微恍然。 姜衣璃心头一阵阵惊讶,从昨日到今日她未提过半个字,且谢家亲族众多,翠微怎猜这般准。 “去年的上巳节,谢世子就一直在看您。”翠微说。 且她打听京城消息,得知李氏母女回了陇西,大小姐却一夜之间消失。 当时听闻谢世子身边出了位美人宠爱有加,正是小姐消失的时间,只是没联想在一起。 如今纵看,分明是谢世子金屋藏娇。 可谢家跟董家的婚事整个江南都知道,干嘛还招惹小姐。 “不管他了。”姜衣璃没想起什么细节,毕竟那是上辈子的事情。 两人打算去城外的寺庙捐香油,租了马车很快就到了。 只是回来时,城门突然动乱。 守城的官兵把百姓往城里赶,粗声吆喝着,“快进城,进城,知府有令,半个时辰后关闭城门,谁迟了就在山里喂狼!” 车夫纷纷加紧扬鞭,木轮飞转,踏碎野草。 姜衣璃指尖扒住车壁,眼皮猛跳,她突然叫住车夫,“不要赶路了,我要下车。” “姑娘,您没听见那兵爷吆喝的?要关城门啦!” “你停下,我照付你银子。” 车夫见她坚决,这才勒马绳。青色的车子在树畔驶过,坡上剩两个姑娘站着。 “我们现在就跑吧。”姜衣璃当机立断,“去渡口。” 江南多水,到处是渡口,每个渡口又有无数船只,查起来非常困难。这很利于逃跑。 往海岸去有两条路,姜衣璃先选右,结果撞见了一群铠甲红领士兵。 她心脏猛跌,拽住翠微匍匐,是巡抚衙门的兵。闻人堂无权调动,岂不是说谢矜臣亲自来了? 悄悄地她们又往左边道上去。 哗啦啦的兵甲声如潮水,整齐划一,两人再次趴倒。 翠微看士兵脖间蓝领,小声说,“是总督府的兵。” 姜衣璃眼前一黑,得亏是出城上香了,否则明早一觉醒来,要被两方人马围堵。 暂避风头,二人在林中找到个小木屋歇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想来是山上的猎户留下的水粮。 晚上,吃了点食物,姜衣璃拿出一百两的银票压在砖下当费用。 翠微震惊。 “今晚简单凑合凑合,咱们明早去渡头。” 夜色暗涌,谢矜臣的士兵包围了半个城,杭州知府是他去年丝绸案提拔上来的,对他十分恭敬。 查了户籍,供出一人叫翠微,住在十方镇梨花路。 一行人浩浩荡荡,火光蹿天,走至梨花路巷口,谢矜臣踢到一块木牌,知府捡起擦干净拿给他。 上面镌刻“大小姐姜衣璃之墓”。 就是这里了。 门上挂着铜环锁,象征性的敲了敲,士兵动手拆锁。 两扇门推开,小院干干净净,空无一人。 “大人,找遍了,四间房舍皆无人。” 火光映着男人眉骨舒朗的脸,谢矜臣抬起黑沉沉的眸子,斜睨院中的石桌,墙角的茴香,攥紧了指骨。 找她的这五日,种种细节越发奇怪,与其说是被人抓走,更像是她自己跑了,不巧和董舒华绑她撞在一日。 这就能说通,她为何频频换船。 谢矜臣黑眸沉沉,胸中像堵了一块巨石。 “出城搜。”他一字一句。 此时的林中小屋,姜衣璃和翠微躺在小木板床上,仰头看着小窗的斜月,心神不宁。 她蓦地坐起身,摸了摸额头的冷汗,幽幽地道,“还是得趁夜走。” 以谢矜臣的聪明才智,要发现她的蛛丝马迹并不难,她心中忐忑,唯恐夜长梦多。 翠微点头,立刻开始穿衣。 两人才出小屋,就听见林中有马嘶鸣声,姜衣璃脸色一变,抓住翠微拔腿就跑。 她走后不久,谢矜臣的人立刻就找到了小屋。 这屋只有半间房那么大,即墨一眼扫全,用手摸了摸茶炉,“大人,是热的。” 谢矜臣冷嗤一声。 “追!” 子时将近,渡口已封锁,一条条大的小的船只绑在岸上,海面风平浪静。 二人行至渡口,那官兵不想惹麻烦,强硬说,“子时已过不得出行,明日早来。” 姜衣璃和翠微退在栏杆之外,度秒如年。 凄清的夜色之上,一艘大船徐徐驶来,停靠渡口,左右各三名花团锦簇的飞鱼服开道,只见一高瘦的男子穿着曳撒大步走下甲板。 守着渡口的官兵下跪恭迎,“参见沈指挥。” 沈昼! 姜衣璃心神不安地站在芦苇处,眼神眺望过去。 夜里静,这个距离看不清沈昼的脸,但能听见他们说话的声音。 沈昼影子倾斜,他用手指抚弄袖口,睨了眼地上跪着的士兵凉凉地笑,“知晓我来,就让你来接,你们知府大人呢?” 士兵跪地,高声答,“知府大人在迎接董总督和……” “沈指挥!”姜衣璃突然高喊了一声。 沈昼抬头望去,跪着的官兵话声中断。在那芦苇荡前,两个小姑娘快步朝这边跑来。 远瞧就知道是个美人,沈昼弯了弯唇角轻笑,还当是自己哪笔风流债,待看清脸,他收了心思,“姜大姑娘?” 这不是那株下跪不弯背的小白杨么,该在苏州才对。 姜衣璃跑得微喘,“沈指挥救命。” 跪着的官兵站起来,还想驱赶她,沈昼抬抬手,让退下了。 岸边凉风习习,沈昼有几分好笑地打量她鬓边上翘的发丝,手腕负后轻翘着指骨,“我们萍水相逢,我为何要救你的命啊。” 姜衣璃眼神左右瞟,沈昼的心腹立刻让所有人都退避。 姜衣璃才松口气似的,脸上薄薄地含着一层惊惧,她可怜地道,“大人曾与我说,若遇难处向您求救,您一定会帮忙。” 沈昼的脸色变了。 这其实只是姜衣璃的猜测,或者说豪赌。 可沈昼变脸的那一刻,她就知道自己赌对了,这两人关系果非表面那么简单。 锦衣卫号称王朝的鹰犬,谁想造反他们必是第一个知道的,谢矜臣缜密,但也少不了里应外合。 况且她当日办路引文书谢矜臣怎会知道得那么快那么准。 这两个人装不熟装了二十年吧!真能装。 沈昼心道谢矜臣可真是色令智昏,自己这么重要的一步棋都敢透露给女人,若她有二心,岂不是自掘坟墓。 他脸色旋即恢复正常,摩挲着自己指腹,戏笑问,“那他没跟你说我们俩见面的暗号吗?” 暗号……姜衣璃脑中空白。 她掐着自己的指尖,背脊一片凉意,脸上却不见惊慌,她仰头说,“大人并未说有什么暗号。” 确实没有暗号,沈昼眸光闪了闪。 这个时间,谢矜臣应该在东南打仗,他照顾下友人的女眷义不容辞,他颔首,“你遇到什么难处?” “董小姐在追杀我。”姜衣璃道。 沈昼眉梢一挑,后院着火,他呵地笑了声,肩膀耸动着调侃道,“我可打不过她爹啊。” “况且那是谢矜臣的老丈人,他自己还得敬三分,我怎好与之作对。” 姜衣璃脸色灰白。 沈昼笑,“你先跑,人来了我给你挡着。” 眼前一暗再一明,姜衣璃心道这厮真是个不着调的,她感激说,“多谢沈指挥。” 于是叫上翠微,立刻弯了腰蹲在岸边去解缚船的绳索,衣裙都沾在泥洼上,半点不嫌脏。 沈昼就站在埠头,看她裙角的泥点,双手环胸懒懒地笑。 这可忒不像个大家闺秀。 解了船,姜衣璃蹲着身子前倾,一手扶着岸上的石块,一手奋力把船推到水中,平静的水面泛起一层一层波。 她扶翠微上船,自己再跳上去,熟稔地操起船桨。 “沈指挥大恩大德,没齿难忘,再会。” 沈昼点头,刚想客套两句发现船已划远,他顿了一下,噗嗤笑出声,老鼠见猫都没这样。 要说那董舒华不是一向很能装吗?怎会下手这样直白,他再看水面,船的影子都没了。 他摇头,站了片刻觉得没意思,招手叫那官兵过来逗趣,“你刚才说,你们知府大老爷没功夫接我,在接谁?” “在接……” 一簇一簇的火把拢聚,沈昼面容严肃,挥手叫那官兵退后。 他以为是董仲来了,定睛一看,即墨。 沈昼瞠目,即墨叛变了? 再一看,那黑压压的兵士里,骑着高头大马,清俊冷漠的男人,不是谢矜臣是谁。 他心脏猛地一蹦,完蛋!这小白杨要害死我。 谢矜臣勒马下地,衣袂翻飞,干净利落,他走近时,沈昼已换上皮笑肉不笑的脸,黑靴伸直,朝前走两步拱手。 “谢大人……” “可曾见人出了渡口?”谢矜臣寒暄嘲讽都省了,开门见山。 沈昼微微偏头,目露疑惑,“陛下要我来抄家,我这不刚下船,那杭州知府嫌我官小,迎也不迎。” 杭州知府在人群堆里欲言又止,缩了缩脖子往后站。 “你看看这冷清的,我连半个人影都没瞧见!谢大人问的是谁?”他回头,“你们看见人了吗?” 六名锦衣卫齐齐摇头。 谢矜臣袖中的手指紧攥成拳,他眉骨拧蹙,薄唇抿成一条直线,脸上阴云密布。 沈昼呵笑,“我先去城中住下,就不搅扰了。” 他回头朝官兵眨了眼,一挥手,六名锦衣卫跟着他往夜色里去了。 江面死一般的寂静。 谢矜臣狭薄的眼皮掠过水面,再垂至脚下,扫过船只,“这个渡口停靠了多少船只?” 杭州知府立刻从人群中挤出来,亲自点数,他点头哈腰道,“大人英明,这渡口停靠小船六十只,现只有五十九只,的确少了一只。” 他说完即刻骂守渡的官兵,先开口责罚以堵上峰的口平息怒气。 谢矜臣没心思理他这些小把戏,眼帘一横,便有下属去开船。 水面冷风清润,扑来草叶和泥土的腥气,姜衣璃和翠微划船划得满头大汗,她说,“我会凫水,你掉下去一定要喊我。” 夜间几乎没有船只,姜衣璃边走边看,打算找一片黑漆漆的野埠头上岸。 这才是真的自由!人影都没有,查也没地方查。 “就停那儿吧。”她微微抬了下巴,和翠微一起往岸边靠拢。 夜色浓黑,伸手不见五指,两人刚靠近水岸,隐隐约约竟见一条船,四五个汉子在上头坐着,一声不吭。 第60章 害怕 姜衣璃心脏蹦到嗓子眼儿,她虽戴了尖锐的发簪防身,但双拳难敌四手,正要叫翠微赶快往回划,那暗处站起一魁梧硬朗的身影。 黑色的影子比船舱高出一半,看不清脸和五官,那影子微微低头,出声喊了句,“夫人。” 姜衣璃腕骨一抖,几乎神魂离体,船桨差点脱手,她急忙把住,叫翠微,“快走快走!” 四条细胳膊拼命划,水上涟漪浮荡。 闻人堂黑夜中的脸色丝毫不变,他沉着眉眼未开口,看着那用尽全力逃离的小船,只动了动手腕示意,下属也立刻拿桨划船。 他是刻意等在此处的。 寒山寺看丢夫人,不禁大人动怒,他自己也怒,这简直是奇耻大辱。大人未罚他,只是暂时还没腾出手。 这次得到消息进杭州搜捕,大人只带即墨却未嘱他任何事情,显然他已失去信任。 闻人堂稳坐第一心腹多年,怎肯退居人下,他试图补救,想及那日进禅房看到的第一眼,玉瑟平整地躺在地上,是被扶着倒下的,不是栽的。 他猜夫人自己早就想逃,正好碰上董舒华绑她,将计就计,但他不能直言,恐会惹大人不快。 闻人堂虽没得到使唤,但还是来了杭州,他盯着杭州沿岸的下游,在大人忽略的野渡蹲守,以图先抓到人再领功,诚然,上游的野埠头他也留了几个弟兄守株待兔。 水面漆黑,月亮在水中弯曲折叠。 姜衣璃胳膊都快抡冒烟儿了,似鬼魅一般看见了水上灯塔,皎如冰月,冷冷泛光。 再定睛一瞧,那是一艘三层的渡轮,甲板上一根桅杆悬着盏玻璃灯。 隐隐地,见灯下站着一人,长身玉立,清雅凛冽,越近,那张冷脸就越熟悉。她的心脏重重往下沉,脑袋里似乎闪过星星。 天要亡我。姜衣璃一个恍惚,心神薄弱到似又听见琴声了,她听着自己的心跳,怅然若失。 翠微发现什么,“小姐,那是——” “嗯。”姜衣璃点头,肯定她的猜测,卸力地坐在船头,有一下没一下划水,疲惫地道,“待会儿看我眼色行事。” 两艘船终相遇。 谢矜臣站在桅杆下,冷辉映照他乌黑的发丝,泛出银光,他恍若昆仑神宫的谪仙,清清冷冷不懂人间情爱。 “停。”他嗓音清冽。 渡轮停了下来,庞大的船身给人极强的压迫感,如海上之鲸,潜渊巨龙。 谢矜臣目光微冷,睇着她,他的衣袍沾尽子夜的寒气,抬步踏下云端,下属识趣地铺了台阶式样的梯子连接两艘船。 在他走到渡轮的第一层,姜衣璃心一横,先提着裙摆爬上去,扑进他怀里。 “大人,你可算找到我了。”她声音里含着惊喜和哽咽。 她吸了吸鼻子,将这冷硬的男人抱得更紧,委屈道,“我好害怕,前面后面都有人追我,不知道是不是董小姐派的人。” “害怕?”谢矜臣垂着狭薄的眼皮,伸出修长的手扶开她,眼神带着审视,一寸一寸滑过她清艳的脸,好似能击碎所有伪装。 “姜衣璃,你怕什么?”谢矜臣嗓音凛雅,音量不高却叫她身子凉了半截。 姜衣璃不敢看他阴翳的眼神,低着头硬他怀里靠,双臂紧紧地搂住他的腰,嚎啕大哭,“我怕再也见不到大人了,您怎么来得这么慢。” “吓死我了。”她脸上凌乱的都是泪痕,仿佛委屈极了,埋在男人胸口,削瘦的肩膀一抽一抽的轻颤。 仰着头看甲板上的小姐,翠微百感交集坐在小船里,手脚局促。刚追上来的闻人堂恰听到这一通,握住手中的宽刀满脸沉默。 谢矜臣垂眸看着姜衣璃裙角的泥点蹙了蹙眉,强忍着不适伸手轻抚着她的背脊哄慰,话中意味深长,“你既害怕,怎么不乖乖等我?” “杭州城今日封锁城门,娇娇如何跑了呢?那官渡守卫森严,也能叫你偷了船乘夜上路。若不是闻人堂在后方堵着你,今夜之后,本官又该到哪里去找你呢。” 第61章 一边欺负一边算计 谢矜臣的手臂带着强硬禁锢的力道环住她的腰身,抚她背脊的手却轻柔,似充满了爱惜。 闻人堂那艘小船已经和翠微坐的船挨着了,谢矜臣的目光也投过去,闻人堂默不作声地抱着刀低头行礼。 姜衣璃心脏揪紧,手脚发凉,抬起薄红的眼皮委屈又害怕地避重就轻道,“天色太黑,我根本没看清脸,我以为那是董小姐派来抓我的人。” 一张莹白的面孔都哭成了粉红烟霞,脸上的凌乱泪痕被月光映照成银色,斑驳又漂亮,也很楚楚可怜。 谢矜臣修长的指骨擦去她眼角的泪,心想她可真有当骗子的天分,只要她愿意撒娇示弱,卖乖讨好,谁能不怜惜她呢。 花言巧语,没有一句真话。 姜衣璃抬起哭湿的小脸,肩膀微微颤动着,“大人,董小姐让人拿木棍打我,又将我扔出苏州城,骨头都要给我摔断了。” 她低着头微微侧了脸,把后颈露出来一片瘀痕,谢矜臣的手掌抬起,指腹轻轻地抚摸,他眸中阴翳,给董舒华的惩罚还是太轻了。 “疼吗?” “疼死了。”姜衣璃眼睫一合,啪嗒啪嗒往下掉泪,跟雨点似的,哭得抽抽噎噎,“我从山里逃走后不敢回城,一路向南,本是要去边境找您的。” “那你怎么没来?”谢矜臣垂眸看着她嫣然的脸蛋,拇指指腹压在她嘴角,眼睛里是她开合的两瓣红唇。 姜衣璃仰着湿红的眼睛,嗓音怯生生地,“边境太远了。” 谢矜臣抚着她的唇轻轻嗤笑,边境远,她这五日跑的路线加起来比边境近么。 “虽然远,但我还是想去找您的,只是我先碰到了翠微。”姜衣璃仰起沾满泪水的下颌,往小船上看,“您不知道我这些天过的都是什么苦日子,还好翠微念着旧时情谊给我个地方住。” 苦日子,赏她的珠钗首饰她全换了银票,银锭子都不要只要银票,全都带走了,她这日子还真苦。 谢矜臣并不拆穿,逗猫似的摸着她的脸,“是吗?” 眼神瞟向水面,捏着她脸颊的手微微用力,使她转向自己。 船上的翠微直起脖颈,目光平直,她不善撒谎,对小姐的心疼都溢于言表,无意做戏全是真情流露。 谢矜臣收回目光和力道,眼睛落在姜衣璃脸上,姜衣璃抬起手覆住了他的手掌,委屈道,“我今晚乘夜就是要去找您,只是被闻人管事吓回来了。” 姜衣璃把脸贴在他掌心里,双手扳住他的腕骨和手指,轻轻用脸蹭。 “大人,我今夜一见了您就觉得特别安心,前几日还日日难眠,现在立刻就犯困了,您陪陪我,看着我睡觉好不好?” 谢矜臣眸色幽暗,看着她濯清涟而不妖的面孔,心里只有两个字,骗子。 你难眠是怕我找到你吧。 他该给她些惩罚,让她把所有银票都上交,罚她不准睡觉,拿黄金造一座鸟笼锁住她,或者打断她的腿。让她吃点教训,以后就不敢再轻易逃跑。 但他又有一点舍不得。这双腿暂且给她留着。 前面的可以一一罚。 谢矜臣说,“好啊。”他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她娇嫩的脸庞,修长的指骨钳制在她颈项间,纤细脆弱的脖颈都在一掌之中,他温柔含笑地问,“我这次原谅了你,以后还跑吗?” 姜衣璃脖颈僵硬,呼吸凝滞,她的心脏在微微地颤栗,她弯着眉眼说,“大人说的什么话,妾从来都没想过跑,妾只想日日守在大人身边。” 望着他的眼神很是诚恳,充满了真心和欢喜。 谢矜臣略略扬眉,心情和缓愉悦,他收回手掌,微微弯身将人横抱起来。 身子陡然地一轻,姜衣璃脸色微变,失重感让她迫不得已第一时间就双手搂住了他的脖子。 “大人…”她的声音仿佛带了羞涩,将脸转向内侧,掩饰那点口不对心。 谢矜臣抱着怀中轻飘飘的重量,两人的衣裳叠在一起,他嗓音清朗吩咐道,“回苏州。” 连夜回去,这船要在水上开一夜了,姜衣璃在心中嘟囔。 他抱着她走到二层典雅的室内,下人早就备好了崭新的松香木桶,放满了清泉水,透明见底。 姜衣璃低头躲过房间内轻晃的珠帘,抬头看见木桶,头皮发紧,“大人,您放我下来吧。” 谢矜臣睨着她裙尾和绣鞋上的泥点,蹙眉,他再看姜衣璃泛红的脸,眸中微黯,嗓音似正经又似充满意味,“太脏了,我帮你洗。” 姜衣璃脑中绷紧的细弦“噼啪”一声断了。 夜色浓重,水面上万籁俱寂,室内却风不平浪不静,哗哗的水声混着霏霏之音。 桶中无人,只有半池水,浮动雪的渣滓。 松木边沿湿润。 美人一张脸颠倒众生,眉心似蹙非蹙,唇瓣似咬非咬,柔媚得如同刚化人形的狐狸。 齿间打着颤,呼吸微弱。 “不准叫。”男人嗓音暗哑,手臂自身后掐住她,这渡轮之上的房间并不隔音,他不想让她那些声音被别人听到。 将她锁得极为牢固, “嗯…”她哭腔浓重。 不小心的泣音给自己带来了新的危机,违反了“不准”,他给她惩罚。 姜衣璃压抑地哭,搭着松香木的桶沿,不是起初的攀抓,是被人剥了骨头抽了筋似的软绵如絮。 静夜行船,海上一轮明月和桅杆上的玻璃互相辉映。 三层的渡轮和普通船只相较其高宽都十分庞大,只是比不得正经的住宅,隔音差。 守夜的丫鬟面红耳赤。前半夜只听得节奏不对的呼吸声,后半夜反倒大动静起来,里头的夫人一直有隐泣声。 帐幔里影影绰绰。 “我想睡觉……”姜衣璃哭音浓重。 “你睡。” …… 这个该死的狗男人,他总有一天要跪在她面前磕头。 天际灰白,因有海风,行程受阻,船在水上多留了一日。 谢矜臣坐在珠帘外的隔间,精神十足,召见两个下属,“即墨,你换一艘船去边境和桓征汇合。” “是。” 闻人堂跪在地上,魁梧且笔直地等待审判,他听到上头说。 “你功过相抵,暂且不罚你,你上岸走陆路先回苏州。” “是。” 谢矜臣接了小厮递来的一杯茶,撇了撇茶沫,嗓音平缓冷静,“去寻几名匠工,本官要一座玄铁为丝,裹金箔的笼子。” 第62章 反手把谢矜臣锁在笼子里 床幔里,肤色嫩白的姑娘先蹙了蹙眉再睁开眼,嗓音干哑,“翠微。” 珠帘之外,谢矜臣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偏头看向里间,闻人堂已识趣地起身离开,走前交上一只薄薄的布包。 姜衣璃喉咙紧涩,没叫到人,她扭过脸去。 见一只修长如玉的手轻轻拨开珠帘,露出眉骨轩朗,清绝冷艳的脸,他着墨色锦衣,腰围玉带,长腿跨步走进房中。 姜衣璃第一反应是自己身上什么都没穿。 他坐在枕边,单手拿过一只玉枕垫着让她坐起,垂下的眼眸在她锁骨处流连,眸色幽深。 行吧,破罐子破摔吧。 姜衣璃用手抓住薄被,头昏沉地倚他肩上。 “不舒服?”他问。 姜衣璃不答,细密纤长的睫毛垂着,昨天哪个狗混蛋舒服,反正不是她。 谢矜臣轻轻扯唇在笑,姜衣璃突然脸色僵滞,她记得她没有骂出声。 白瓷杯凑近她唇畔,温热的。 谢矜臣喂她半杯茶。 她心里抱着侥幸,应该是没骂出来,否则这厮不会这么柔情蜜意地喂她喝茶。 “还要喝……”姜衣璃渴得厉害。 她又改口,“不喝茶了,给我来一碗避子汤罢,省功夫。” 谢矜臣右手环在她整个身子上,指尖顿了顿,端茶杯的左手也稍微停滞,他蹙眉,“你要喝避子汤?” 虽知这是规矩,但见她浑不在意主动讨要的模样谢矜臣心中略微不悦。 他也不知道自己不高兴什么,期待什么。 理智告诉他,自古以来有礼法纲常,妾室不可早于正妻产子,历来坏了规矩的人,先生出庶长子者,家犬不宁,祸乱全族。 姜衣璃察觉枕着的肩颈凉了些,咬着牙仰起脸,柔柔弱弱,“大人,妾不想给你惹麻烦。” 她说得真是体贴极了,水眸盈盈,一副为他着想,乖巧懂事的模样。 谢矜臣更不悦,他脸上清清冷冷,命丫鬟去煮。 “大人,能不能叫翠微来伺候?” 谢矜臣欲走时,一只纤细的手拉住他,他还当她要说些什么,听完敛了神色并未给她答复。 出门时,他突然在想,如果姜衣璃耍心思要生个孩子,他是不是就满意了? 理智之外当真是荒唐。 船上有随行大夫,煮避子汤很快,是个脸生的丫鬟送来。 姜衣璃已换好新的衣裳,叹口气,皱着鼻子灌了一碗,小丫鬟又递上一只高足盘,供她拈蜜枣缓解药味。 这时候翠微从外面走进来,怯生生的,“小姐。” 姜衣璃眼神一亮,她双手拉住翠微检查,“他们没有为难你吧?” 翠微摇头,“奴婢无事,只是小姐您放在奴婢这里的银票,都被闻人管事拿走了,只留下一张……” 什么?姜衣璃倏感晴天霹雳。 翠微递给她一张一百万两的银票,没动她大头,但是这样大的面值根本无法流通,花不出去只能干看。 “我去,我服了,他这人怎么这样。” 姜衣璃捂住自己的头在屋里踱步,午膳时,珠帘之内,圆桌铺着宝蓝色银纹锦布,菜色荤素皆有,她给谢矜臣夹菜,十分殷勤。 “大人知道闻人管事去了何处吗?” 谢矜臣抬起手,指骨冷白,姜衣璃立刻乖顺地给他倒茶,送到他手中。 他面色细白如璞玉,舒展的眉宇昭示着他比早上心情好,这也是姜衣璃敢开口的原因。 谢矜臣喝了茶,却不回,反问道,“你找他做甚?” “他拿了我的钱!”姜衣璃语气激动,双手抓住谢矜臣的胳膊,强调道,“所有的钱!” 这跟把她掏空了有什么区别。 谢矜臣淡淡道,“我拿的。” 姜衣璃动作一停,喉咙卡住,原来是你!她脸上局促窝火,所以说这混蛋,昨天一边欺负她,一边算计她的银票。 她差点气得吐血。 “大人不是说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管我要回去吗?” 谢矜臣颔首,微微挑眉睨着她,“本官并未食言,那张世上仅此一张的银票,不是还在你口袋里吗。” “……”好气啊。 渡轮停在苏州埠头,一下船就是熟悉的白墙乌巷。 一连几日,谢矜臣都不急着去边境。 庭前碧草青青,中堂坐北朝南,视野开阔,陈设不偏不倚,东瓶西镜,讲究对称之美。 姜衣璃提裙跨进门槛,“大人您唤我……”她看见了一座金丝鸟笼,非常精致华丽,盖板和笼条装饰着碎琉璃和宝石,发出柔和梦幻的光芒。 “喜欢吗?” 温热的气息贴耳,谢矜臣从门外走进,双手搁在她肩上,力道不重,却似寒针将她钉住,她一恍惚,呆厄地看住鸟笼,面上尽失血色。 “大人,这是……何意?” 谢矜臣眼神温柔,胸膛贴着她的背脊,微微俯低身,右手按住她的肩,左手反捏住她的下颌,“娇娇,你很不乖。” “本官要去边境打仗,放心不下,你在里面住一段时间,等我回来好不好?” 姜衣璃摇头,声线含颤,“不好。” 她浑身抗拒不肯再上前一步,回头看着他,姝色薄艳的脸上写满拒绝,仰着眼睫,楚楚可怜。 谢矜臣伸出掌心,抚她的面颊,其实也没有非要她住进去,她太不乖了,他要吓吓她。 “进去试试。” 他提膝上前,姜衣璃眼底慌乱,被迫往后一步一步退,跌进笼中,她双肘弯曲撑在底部的暖玉上。 腿上发力想站起来,谢矜臣踏进笼中,单膝抵地,覆身,不知想扶她还是想压她。 姜衣璃急乱之中,将身一扭从他腋下钻了出去,她扶住冰凉的的鎏金锁站稳,哆哆嗦嗦,又慌又乱。 咔哒。 她脑子一梗,把锁锁上了。 第63章 学乖了吗 完了。 她僵硬地看着机关锁上阴刻的七星芒纹,倏地抬起眼睫看笼中,她艰难地吞口水,心脏狂跳。 谢矜臣一袭墨色锦衣,疏懒清雅地坐在暖玉底座上,侧仰着下巴,眼神凉森森地眯起来。 姜衣璃很慌。 肠子都悔青了,把他锁在笼子里真是太不要命了。 谢矜臣扯唇,自袖中取出一把雕刻精巧的钥匙,手臂从笼门伸出来开锁,姜衣璃眼神一变,脚底抹油就跑。 钥匙插进锁孔,声响细微,在这一刻无限放大,惊得她毛孔颤栗。 扭动机关锁的人动作冷静慢条斯理,衬托她跑得慌张且狼狈。 姜衣璃才跨出门槛,就听到机关锁弹开的声音,“不要。”她被人一只手拦腰掳获,擒回了笼子里。 “大人我错了。”她张嘴就服软,认错速度一流。 谢矜臣眯眼,“这会儿知错了?” 姜衣璃被放在暖玉底座上,见他跪姿挤进她双膝,浑身一凉,羞愤又生气,按住堆叠的裙裾和衣袍就要挣扎。 院外响起了脚步声,由远及近,恭敬地隔着一段距离停在廊下。 闻人堂的声音响起,“大人,桓将军又来信了。” 掌控和挣扎都停下来。 谢矜臣垂着凉沉的眸子,虎口捏住她的颌骨,在她唇上吮了一口,“乖,我等会儿来收拾你。” 他起身,堂而皇之给金丝笼上锁。 钥匙他带走了。 他离开后,姜衣璃双臂从金丝笼门探出去,摸索找寻,指腹触到了机关锁上阴刻的星芒纹,她的脸侧贴着笼条,用指甲拨上面的机关。 抠了两三次,听到锁芯收紧的机械声,一个零件也拨不动了,好像是触发了锁死的关窍。 姜衣璃郁挫地蹲在地上,马上又站起来,抓住笼子摇晃。 笼底是厚重的玉石铸成,笼条坚硬如铁,她细胳膊细腿动摇不了分毫。 她在笼子里转来转去,只消耗自己的体力,完全出不去。 姜衣璃局促焦躁,觉得自己就像养成的肥兔子,关在笼里等待宰割,上桌清蒸或者红烧。她踢了一脚笼子,弯下身蹲在玉台上,眼睛都气红了。 这混蛋竟想白日宣淫。 旭光朗照,通风的空堂,他一点道德感和羞耻心都没有吗? 等待的每一秒都煎熬无措。 书房里,谢矜臣临案垂眸,单手执着一页信纸,闻人堂拿着姜黄色信封在案头点油灯。 谢矜臣阅完抬手,闻人堂将灯烛挪近。 火燎上来,谢矜臣垂眸,看着纸页边缘焦黄,燃成褐色,在热浪中扭曲,至最后纸灰轻盈飘起。 他扇了扇空中的焦糊气味,随口道,“明早出发,你去准备一下。” “是。”闻人堂低头,下一瞬眼神微亮,只听大人吩咐,“将府中事物交接,带上你的人,再从澄院挑一名丫鬟随行。” 闻人堂欣喜难抑,跪地清理灰烬,立刻就去办了。 谢矜臣姿态闲散,单手负后踱步出了书房,踩过青石板,往不远的中堂去。 金丝笼高宽各有十尺,矗立在堂中央,笼条泛金光,从缝隙里透出堂中的字画和陈设,小姑娘蹲在笼子一角,仰起头看她,水眸莹润润的,满脸薄红。 谢矜臣笑了声,长腿跨进,觉着该去哄一哄,可她困在那儿飞不动,娇气蛮横地对着他,只对着他一个人,这激发了他心底某种隐秘的快慰。 要是能永远锁着她就好了。 只是想象,真这样做,姜衣璃大概会恨他。 谢矜臣承认自己不是个好人,但目前,他想要她的钟情,她的在意,许多许多,唯独不是恨。 黑色皂靴映着金箔的微光,谢矜臣站在金丝笼前,拿钥匙开锁,他拿起就知这锁被动过,兀自轻笑。 名工巧匠精心打造,既有锁孔又有机关术,她怎么可能打得开。 笼门一开,姜衣璃就想往外跑,被他堵了回来。 她跌坐在地上,仰起头,面前的人当着她的面再次把锁锁上了,把他们两个人锁在了一个笼子里。 姜衣璃头发倒竖,慌得没边,谢矜臣蹲下来,膝骨抵着她的腿,身上传来松木香。 温厚的掌心托起她的脸,修长的四指掌控到她耳后,他眉眼温润,“学乖了吗?” 姜衣璃咬着唇,水润的眼睛上抬,眸光潋滟,她柔顺地点头。 谢矜臣勾唇,摩挲着她脸上细嫩的皮肉,轻轻低头,气息拂面,骨相硬朗的鼻尖抵着她的鼻翼,要亲不亲,若即若离地撩火。 他是故意的。 姜衣璃背脊发麻,她想躲,脸总是撞上他的鼻子或是被他撞到,他的睫毛在戳她的眼尾,又刺又痒。 她难耐,又惶恐。 危险的边缘总是比危险更让人害怕。 突然,她闭眼。 谢矜臣微凉的薄唇压在她唇角,细细地吮,鼻尖贴着她的脸,存在感明显,两人俱在笼子里,一蹲一坐,姜衣璃心跳加快,手指往后抓皱了逶迤在地的衣裙。 交换气息的功夫,她偏头,错开点空间,咬着红翘的唇瓣,嗓子变得瓮声瓮气。 “你亲就亲,不要那个……”她的呼吸又短又轻。 谢矜臣深黑的漆眸抬起,指腹摩挲她颈侧的皮肤,他薄唇勾笑问,“哪个?” 姜衣璃两只耳朵都红了。 她埋下头,双手胡乱地在推,谢矜臣箍住她的手腕,闷声笑着以膝触地,离她更近,他垂眸看着她轻声,“抬头。” 姜衣璃咬着唇听出他话里的命令口吻,不情不愿地仰起怒红的脸。 一根冰凉的手指在她脸上戳了戳,她眼神惊讶,怒气被动中止。 谢矜臣微微弯唇,“姜衣璃,你很好看。” 你在说什么东西—— 微凉的薄唇再度压下,覆着她的唇碾磨,他的气息和她缠绕,互相尝到对方舌面的湿雾。 姜衣璃被亲得四肢发麻,手指酥软,她觉得他的挑弄很危险,晃晃脖子,不让亲了。 两双眼睛抵着额头相对。 谢矜臣黑眸直勾勾地盯住她,嗓音带着点沙哑,“今日是什么日子?你说得出来,就放过你。” …六月,没什么节庆啊。 倒是她倒霉一周年的纪念日。 姜衣璃自信地张嘴就答,“姜家抄家的日子。” 第64章 去边境 “猜错了。”谢矜臣低头张嘴咬她。 这个混蛋。 唇舌丝丝麻麻的疼和痒,姜衣璃被迫往后平撑,颤抖着道,“是大人在城北救下我的日子。” 他却置之不理。 衣衫慢解,绸带飘落,才进行个开头她就哭。 谢矜臣停下,手臂自她膝弯穿过,起身抱她坐在臂弯里,“你还是去榻上哭吧。” 回到寝房,姜衣璃裙裳沾了一片红。 谢矜臣不解,将她放在榻上,循着那处看去。 姜衣璃低头才发现流的是血,脸色涨红,再看见谢矜臣衣摆上也沾了点,她心态快炸了。 人怎么能社死成这样! “大人您,先出去好吗?”她局促地抓住榻沿的薄褥子,简直无地自容。 还沾到他身上!古代都把经血当成污秽之物,他这性子,指不定又要发作动怒。 “会疼吗?” 姜衣璃诧异抬头。 意料之外,谢矜臣没有斥责她,只是关切中带着一丝考虑,薄唇微启,“流这么多血,会不会疼?” 她尴尬地说不出话。 谢矜臣总算察觉,默不作声地起身,他垂着眸,的确也无法接受似的,用指尖撩起下摆,背影僵直。 姜衣璃收回视线,自己处理,翠微进来送了月经带,说是大人吩咐的。 接着晚膳上了好几样补气血的重头菜。 这个人真是好难懂,上回他还因搅扰兴致不悦,叫她用手,指根酸麻也不准她停,这回却没提,阴晴不定。 清晨,姜衣璃饱睡醒来,见院中仆人在搬箱装车很是窃喜,结果,谢矜臣将她也抱到了马车上。 “去,去哪?” “边境。”谢矜臣覆住她的掌面。 姜衣璃差点气吐血。 这一去,至少要再跟他缠绵不清六个月。 等班师她才有机会再逃。 这混蛋断她后路。 待到边境,黄沙绿植,海风呼啸,和城内截然不同的风景。 闻人堂将她安排至一间白顶的营帐里,营帐外形是圆的,很像蒙古包,里面有条案,坐榻,兵器架,毡毯,火石油灯。 最贵的当属中后放置的那张榻,和国公府里的类似。 姜衣璃舟车疲惫,到营帐就躺下了,眼皮沉沉地在胡思乱想,这是战争前线! 他到底多怕她跑,城里都不让她住,让她睡在第一线战场。 想着,累极睡过去。 谢矜臣此刻骑马在浪头屿,自到了边境就和姜衣璃分道,他挑着一杆红樱枪,带着三三两两的人,去了战火中心。 浪头屿两方正在厮杀,血染旌旗,烟尘滚滚。 桓征吃力地举着长枪横在身前,双腿朝后马步下蹲,鞋底深陷泥地,踩出两个坑。 在他对面,一年轻浮浪的男子眉上系着一条貂皮抹额,中间缀着颗珠宝,他骑在马上居高临下以一杆八尺长枪压制,轻狂地笑道,“你不是我的对手,谢玹呢?” 纷乱战火之中,一人铠甲冷冽,骑着白马手执长枪。 两人相隔的空间里闪过白光,左七郎的银枪被挑起,他朝后趔趄,马儿嘶鸣后退。 桓征回身,仰头看着马背上的白袍将军,眼中热溢。 左七郎用手勒住麻绳,平稳后仰起脸,晃晃头避开挡眼的卷发,看过来,先是一惊,再是一笑,“谢玹!你终于不当缩头乌龟了!” 不浮山。 晏祈手起枪落,一枪一个,白的进去红的出来,浓稠的血渍将枪头的红樱沾透,湿湿沉沉,不会飘动。 地上都是红黑的泥血。 他面前十名倭寇,一枪横扫九个,漏掉的那一个被黑色大刀拦腰砍死。 晏祈回头,看见闻人堂,“大人回来了!”他再往后看,只有几个随从。 闻人堂刀锋染红,往下淌着粘稠的液体,他不可抑地热血,边砍边答道,“大人在浪头屿!” 晏祈蹙眉想骂两句,一分心,就有歪着腿的倭寇上前偷袭欲砍他的马,他一枪挑死,然后继续骂,“桓征这个废物!” 大人一定是知道桓征不如他骁勇才去支援桓征的! 月照旷野,大夜弥天。 倭寇主帅左七郎朝空中伸出一只手,手的背后红光缭绕,烟尘滚滚,他挥手发号施令,又似对烽火中的白袍将领致意,“打得痛快,退兵!” 将士全都欢呼,摇旗呐喊,喊着“骁骑将军威武”! 谢矜臣这次回来,双方第一次打平手,而不再被左七郎单方面碾压,猫捉老鼠般戏弄。 八月,清晨的第一缕光线照在皇城最高的斗拱飞檐之间。 小太监们穿梭行走,开道,太和殿里喊出一道尖细嘹亮的“上朝!”文武百官纷纷整理衣冠,自云龙阶石两侧从容有序上殿。 “臣等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万岁!” 龙椅之上,崇庆帝穿着绣满经文符号的青色道袍,抬臂荡了荡袖口,手掌按在膝上,带着一个帝王的威严压低身子前倾,“众卿平身。” 众人各自行完礼,文左武右站好,右侧武将中夹着一道着飞鱼服的身影。 皇帝朗声道,“沈昼,上前来。” 檐宇之下,雍华贵气的女子双手捧着盛放《南华经》的红木托盒,走近丹墀内等候,太监见她腹中隆起,谁也不敢懈怠,便招呼她去偏殿坐着等。 谢芷金线绣成的软鞋刚抬步,听见沈昼二字,枯槁如柴的眼神遽然亮起,指尖抓住托盘边沿,脚下不争气地停住。 大殿之中,文武百官分站两列。 沈昼双臂平伸,先出列,再恭敬地往前站弯腰行礼,“臣在。” 崇庆抬手,笑容亲厚,“此次去杭州,你抄了三家商户,共计一千二百八十三万两白银,可谓是立下大功,想要什么赏赐?” “回陛下,臣所做都是份内之事不敢讨赏。”他脸色端正,答得浩气凛然。 锦衣卫一般不需要上朝,沈昼兼任着内侍卫大臣的职位,以此身份偶尔上殿。 崇庆帝手掌抚在膝头笑道,“不赏显得朕小气,赏罚分明才是正道,你既爱美人那便赐你十位美人!” 殿外的谢芷掐着指尖,满脸写着厌恶,她脚下却生根,顽固地在等。 第65章 宫廷 殿中,沈昼吃了一惊的夸张表情,带着点可惜不着调的笑道,“陛下,臣倒是愿意,只是怕臣的母亲知晓了,要拿竹竿追臣三条街。” 崇庆帝抚掌哈哈大笑,文武百官也跟着笑。 殿外引路的小太监见谢芷停住不前,恭敬而不失提醒地道,“太子妃,您这边请。” 谢芷眨了眨眼皮,恍惚发现自己失态,立刻端正仪容,朝太监颔首轻笑抬步朝偏殿走,身后衣裙拖曳,六名宫婢跟随。 想多听两句也不行,再留片刻就有偷听的嫌疑。 谢芷在偏殿一方矮榻坐着,粉红华丽的宫装煜煜生辉,她才十五岁,眼角眉梢已诸多憔悴之态,戴着鎏金护甲的手轻轻抚在自己腹上,含着泪光咬牙。 正殿里。 沈昼婉拒了皇帝的赏赐,折中道,“十位美人臣实在吃不消,陛下赏臣两位足矣。”皇帝赏赐便存着眼线的意思,他不能全拒太不给皇帝台阶。 “另外,臣有本要参!” 崇庆帝雍华舒朗的脸微微抬起,眯缝着眼笑,他抬起手掌,“你奏。” 沈昼从袖中掏出一张折子,三两步跪至最中央跪下来,双手奉上,嗓音铿锵激愤:“臣要参镇国公世子暨江苏巡抚——谢玹!” 古时常以表字相称,只有君对臣,父对子才会称大名,平辈直呼其名是一种失礼甚至带着冒犯意味的行为。 满朝文武支支吾吾,互相交头接耳,谁也不敢说话。 崇庆帝招手,小太监便去接了折子拿过来递给皇帝。 沈昼跪得腰板直挺,一脸的怒意冲冠慷慨澎湃,“诸位还不知吧,这谢大人分明已去边境支援,却因追捕逃妾私下折返杭州罔顾战事!” “不仅如此,更带那妾室上战场,真是淫泆之极也!士卒枕戈待旦,将军乃使妖姬执巾栉于戎幕,他怎配带兵?他若能上战场,那臣也上得。” 崇庆帝翻阅折子,眉心微微聚拢,假装着不悦,“真是…荒唐啊。”若有可用之人才他有不必用谢矜臣了,桓征沉稳,晏祈冲动,谢矜臣恰集两者之优,且熟悉战情,游刃有余。 文武百官分成两派对立,一派说食色性也,少年人血气方刚情有可原,另一派人说战场重地行帷帐之欢无半点敬畏之心。 崇庆帝合上折子,对两派说和几句就下朝了,又单独将沈昼留下。 欲要劝和一番,当然都是做戏,若沈昼和谢玹不敌对了,第一个慌得就是他。 出了正殿,太监回禀说太子妃在里面,崇庆帝踏步,沈昼便在外头等。 谢芷欲跪下行礼,崇庆帝轻飘飘扫一眼她的肚子,免了她的礼,谢芷屈就的膝骨慢慢直起,“谢父皇,臣媳亲手抄了《南华经》献给父皇…” 她命宫女呈上,崇庆帝看了脸色缓和,翻过两页搁下,“既有了身子,不必再如此劳累了。” “是,父皇。” 谢芷知晓那个一事无成的丈夫靠不住,便常常投其所好向崇庆帝讨好卖乖。 出了偏殿,五六名宫婢跟随着,她突然听到让她心跳发抖的声音,丹墀内,沈昼恭恭敬敬地行礼,“臣参见太子妃。” 谢芷一张娇嫩讨喜的小圆脸变得苍白,她唇瓣颤抖着,好半天没缓过神,“…免,免礼。” 她仰头看着沈昼眼眸泛红,那夜约他不来,再见她已为人妇,身怀六甲,而他依旧一身轻松,沾花惹草,风流肆意。 沈昼与她见过礼,便进正殿了。 年少送竹蜻蜓之事他早忘了,婚前那夜丫鬟去百花楼并未禀明身份,他到如今也不知是谢芷约他,只当是个讨钱的,给银子打发,那丫鬟不收,他就没放在心上了。 若知道是谢芷递信,他只怕会跑得更快,拒绝得更干脆,他跟谢矜臣见面还得偷偷摸摸,胆子得多大,敢约在城门口。 他走进殿后,谢芷再次浑身僵硬,手脚发凉,她抬着眼帘,湿润薄艳的眸光里遽然亮起诡谲的恨意。 沈昼该死,对她无意还偏要撩拨她! 谢芷生怨,掌心攥紧,但在皇宫里滚了一遭,她像变了个人,不会再做傻事,“回宫。”她命令道,利落地转身,华丽雍容的宫装在身后长长拖曳。 回到东宫第一件事,谢芷便寻了由头,将今日目睹她失态的六名宫女全都召集在一处,她白皙看似柔弱无力的手抚着冷绿的花梗,“本官日日都用凉水浇灌,今日用热水,不小心就给烫死了,你们竟无一人提醒,这般不中用就都杖毙吧。” “娘娘,娘娘饶命……”六名宫女吓得魂不附体,跪着磕头,地板和脑袋碰撞砸出血腥味。 谢芷目光森冷幽寒,脸上毫不掩饰杀意,声音却越发柔美缓和了,“动静小些,谁若叫出声,便是不满棍刑,那便直接把头砍了。” 潜凤阁前的青色石板被染成鲜红,宫女们嘴里塞着布条,眼珠眼白,浑身颤抖,想叫又不敢叫,直被戳断了脊骨,血溅到谢芷脸上。 她只是冷戾地拿帕子擦掉,状若无事发生。 有一个苟延残喘的宫女喊,“娘娘,奴婢是无辜的……”她捂住自己的小腹,哽咽着还想说话。 谢芷一眼就知,她命令掌刑的太监动手,一棍毙命。 省得这宫女说出她已怀有身孕,不给她机会说那今日就只是责罚宫女失手,让她说了就是蓄意击杀。 谢芷蔑视她如蝼蚁,“你无辜?我不无辜吗?我从前也是极为温良和善的姑娘,可我得到了什么?这宫里就没有无辜之人。” 第一次杀人朱潜宠幸的宫女她还有些不安,可现在,谢芷哂笑一声,她不觉得自己有错,她不过是融入这个皇宫。 她想起了当时的场景。 谢芷扶着小腹,路过花房,听到些杂音进去看,恰好逮住朱潜偷腥,捉奸在床,她冷目森森,朱潜吓得一缩,那名花房小宫女衣衫不整地滚到地上哀求。 “太子妃,奴婢是无辜的……”宫女戛然失声,鲜红的血从她额头蜿蜒滑下,她倒在地上。 谢芷浑身发抖,举着白瓷花瓶,瓷瓶受力不均内部轰得一声裂成碎片,掉落在那宫女脸上。 朱潜喝一口气,脸色僵滞,谢芷砸红了眼,连着抱起一排花瓶泄恨全砸上去,见她发疯所有人都不敢劝阻,朱潜提上裤子就溜了,谢芷拼命砸,直到那人不会动了,她才坐地上哇哇大哭。 她看着自己的手,心中残存着不安,她杀人了,她不敢相信。 第66章 浅滩昏迷的青年 不过很快,谢芷就接受并且熟练地掌握了各种杀人方法,见血的不见血的,舒服的痛苦的,全看她心情。 朱潜不是色欲熏心吗,睡一个她杀一个,后来她杀烦了,才留个别人多活几天。 她们还以为自己讨得了太子妃的好,其实谢芷就是手懒。 这六名宫女里面恰好有一名朱潜的相好,他在养心殿归来,见血肉模糊的身影,胃中一阵翻涌,认出他最宠的那一个他哭了,眼下青紫狰狞,高高地仰起手掌,“谢芷!” 谢芷仰起脸,眉眼之间清丽婉顺,看了看他的掌心,轻声笑道,“你敢打我吗?” “我父亲是湖广总督,掌管十万水军,我哥哥在东南打仗,可操控八万兵马,你打我?你拿什么打我?” 东南名义上归桓征和晏祈在管,桓征五万兵,晏祈三万兵,可他们二人却将指挥权主动交给只带了五千府兵支援的谢矜臣。 这个消息满京皆知,那又如何,出乎意料又在情理之中。 “殿下知道吗?这名宫婢死得时候已经怀孕了。”谢芷哈哈笑。 朱潜淡眸冷戾,眉心往中间聚拢,仿佛积蓄着深沉的怒气,最终将手放下来,眼睛含着泪,如此狼狈,笑声搅着他的血肉,让他碎成残片。 他在心中发誓道,等他登基坐稳皇位,他第一个就要把谢家折了! 已经来边境两个月了,姜衣璃住在主帅的营帐里,日常听到各种汇报,她能感觉到谢矜臣在东南一带很有威望,他带最少的兵,却拿捏最大的指挥权做主帅。 重点在于无人有异议,八万士兵全都摇旗呐喊,心悦诚服。 想想也说得过去,差不多都是他带出来的,连桓征晏祈都是他一手提拔,然后崇庆帝非常不要脸地截胡,派心腹接手。 谢矜臣越是风轻云淡接旨,这群人就越替他冤屈,从而不服崇庆帝委任的那位新首领。 好生诡秘的心机,他八百年前就开始埋线了吧。 夜晚,谢矜臣在营帐前双手向上,接住一只肥鸽,从爪上取下一片纸卷,再将它抛向空中。 信是沈昼送来的,已按照他的指示,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狠狠弹劾。当面骂人,那叫一个痛快。 谢矜臣读完,拈着信纸回营中,榻上的人已熟睡,被褥盖到脖颈下,只露出个脑袋,谢矜臣绕过床榻,蹲至条案边将信纸烧了。 他再回到榻前,更衣看着她,越发觉得灯下看美人别有一番滋味,那张清艳的小脸妩媚乖觉,樱唇微张,红润丰盈。 谢矜臣呼吸急短,他躺在她身边,慢慢握住她的手腕,看她垂着的长睫安静又舒适,最后忍住没动。 清晨。 谢矜臣早起去练了半个时辰的剑法,他在京城和苏州都有这个习惯,接着要去带兵排阵,姜衣璃在镜前梳妆。 他走时,过来揉乱她的头发,“边境无趣,你乖些,待我晚上回来,送你一只兔子。” 你也知道边境无趣。 姜衣璃半阖着眼皮,熟稔地将发丝捋顺,转瞬打起主意,“大人怎么笃定能逮到?若是逮不到可否将我的钱……” “我说能逮到就能逮到。”钱是不可能还她的。 姜衣璃默然。 午后她叫翠微捡两根木棍去上游的溪畔抓鱼。 往上游走,寂无人烟。 这是营地和城内的路段,除却虫鼠蛇蚁,不会有什么人祸。 溪水又清又浅,果然有鱼,姜衣璃挽着裤腿对翠微比嘘,手拿木叉往水里猛地一扎。 群鱼退散。 她不慌不忙,叫翠微也来,跟她讲抓鱼不要瞄准鱼的位置,往低一些深一些才能抓中,这是因为光的折射,就像筷子在水里会变弯一样。 只是知道光会折射,却不能精准测量,还需多次调试角度。 俩人猫着腰挽着袖,折腾了一身水,没抓到但玩得开心。 “小姐,您渴不渴,奴婢去给您拿水吧。” “嗯。”姜衣璃点头。 天边夕阳似火,红红的圆日把金子烫化了,往海平面流淌,她惬意地坐在沙滩上,远远眺望,现代社会高楼林立,哪见过这般奇景。 视线中出现了一个黑点。 姜衣璃起初没在意,那个黑点在朝营地这边来,渐渐地走近了,是一匹蹒跚行步的马。 应当是匹老马,背上负着过量而拖地的重物吃力前行,走两步便要屈膝跪,再强撑着站起来。 这牲畜也真不容易。 姜衣璃再定睛一看,那不是黑色货物袋,马背上挂着拖行的是一个人! 黑马踩着浅滩,一步步带着恳求和哀切朝这个方向来,身后留下深一脚浅一脚的蹄印以及一道长长的拖痕。 姜衣璃为那道拖痕触动,她拍拍裙上的碎沙站起来,海风吹得裙裾猎猎作响。 马最通人性,见到救主双膝跪下来,混浊的眼睛含着泪。 青年系在马上,黑色的衣裳全身湿透,想来是被浪潮冲刷过几回,他脸朝内挂在马背上,一双腿垂地,折叠成这个角度,必然是真的晕厥。 他是个聪明的,昏迷前把自己和马拴在一起,省得掉下去。 看这马颜色旧,尾部毛发稀疏,关节臃肿,蹄子也变了形状,这应当是一老残马,由此判断这人家底不丰。 他的指尖在动,虚弱挣扎,那缰绳似乎缠着他的脖子。 姜衣璃不知自己心头为何起了轻忽飘渺的异样感触,像流动的水在心田润过,她鬼使神差地动手帮着拆绳。 老马卸去重量,跪着嘶鸣往边上跪着挪步,侧着倒下,半截身子泡在水里。 砰!的一声,这个男人身上的绳索脱落,翻了一圈半,脸朝下摔在岸上。 第67章 愿做娇娇裙下臣 湿润的沙砾溅到裙上。 姜衣璃脚下往后退避,正是这刹那的功夫她错过了青年翻转落地的正脸,垂下眼睫,只见这人沉重默然地趴着。 潮湿的海盐味夹杂着血腥,姜衣璃蹙眉,看见他后腰仿佛是一道刀伤,只因衣裳是黑的,又全泡湿了看着不明显。 “嘶…”地上的人发出一道抽痛的轻吟声。 他扒出的一只手,被水泡得冷白,骨节匀称纤细,他抓着沙砾,指尖曲了曲,似乎想要醒过来。 这多像画本里的故事,姑娘救下一名青年,然后被挖心掏肝,死全家灭全族。 姜衣璃有一点善心,但不多,起码在这个时代她的善心没给她带来什么好处。 这次抓鱼走得远,翠微还没回来,她不欲迎接一些麻烦的后果,拍拍屁股走人,能给他解开缚颈的绳索,就是举手之劳了。 她往下游走,压抑着心头那点不安,和一点微茫的情愫。 在她走远之后,趴在浅滩里的男人一点点地翻过面平躺在地。 桓衡濒死般呼吸着新鲜空气,眼睫轻轻眨动,细细地眯成一条缝,看见草尖摇曳,有一柔美的背影渐行渐远,是个姑娘,他昏昏沉沉闭眼。 “要不,还是回去吧。”姜衣璃脑中不断闪过那道黑色背影和他后腰的伤。 善心或是那点轻忽异样作祟,让她不安稳。 姜衣璃折回半段路,再看浅滩里空空荡荡没有人影,马也不见了,沙地里留着几道深坑和三四人的脚印。 天色已暮,上游的尽头有士兵举着枪巡逻,似乎有了答案,他是被兵士救走了。 姜衣璃松快地回程,心中诡异地蹦过一个签词,有缘无分。 翠微恐小姐渴着,动作太急,打碎了茶壶,她正烧一壶新的茶,却见姜衣璃回来了,“小姐。” “无事,我先不喝。” 她提着自己裙摆,往柜子里找了干净的一套湖蓝衣裙,拉住帷幔,手忙脚乱赶紧换。 谢矜臣此人掌控欲极强,不仅对他自己,也对别人,他把姜衣璃带到全是男人的军营,又不准她见异性,离谱。 见她无趣,告知她后山有小溪,可以赏鱼,却不准她下水。 这个时间谢矜臣要回营了,她现在将裙子下半截都趟湿了,指不定怎么挨骂,越想越急,但手还是稳的,未半盏茶的功夫,里里外外全换个遍。 翠微端茶看见她,愣了一瞬,“小姐,茶。” “嗯。”姜衣璃双手捧住,低头小口喝。 帘帐被高高撩起,谢矜臣长腿跨步走进来,银白铠甲泛着冷光,身量高挑,腰窄腿长,他面目清冷,眼神却温和,手中提着一只装在笼中的灰兔子。 笼中的兔子毛发灰扑扑,双耳竖起,两只眼睛警惕地观察四周,身子挨着笼条,充满了戒备。 “送你的,本官说到做到,给你解解乏。” “真抓到啦。”姜衣璃搁下白瓷小碗,眼睛发亮用双手捧住笼子。 东南多海陆,气候潮湿,蛇鼠虫蚁多见,兔子可是稀罕物。 谢矜臣扫一眼营帐角落示意,翠微搁下茶壶退了出去。 “怎么抓的?” “想知道?”谢矜臣尾音上扬。 姜衣璃抱着兔笼,放下,两只眼睛看着他,好奇地点头。 谢矜臣俯身,伸手捏她的脸,“昨日便见这兔在沙地跳跃,躲进了林中,只要一点点缩小包围圈,她哪里还有得逃?” 姜衣璃沉默了。 她觉得这话有点她的意思。 再看笼中的兔子就没那么高兴了,那双眼睛分明充满了戒备,野兔速度能胜鬣狗,它怎么会安心被关在笼中。 姜衣璃垂眸看它的毛发,不像白兔那样漂亮,很野性也很有生命力。 谢矜臣眸光顿了顿,捏她的脸稍微用力,姜衣璃抬眼,露出个假假的笑,谢矜臣被逗笑了,他改揉她的发顶,“这兔在野外要么被鹰捉了,要么被蟒吞了,豢养在你手中算你救它一命。” 是这样吗?姜衣璃垂着眼睛若有所思。 她莹白小巧的下巴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抬起。 谢矜臣俯身凑近,修长的指骨寸寸抚弄她的脖颈,“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瑶,娇娇的回礼呢?”硬朗的鼻骨轻触她的鼻尖,压下一点凹陷,薄唇似触非蹙地掠过她唇角,蜻蜓点水。 姜衣璃心跳忽上忽下,唇角似被蜜蜂蜇麻,忽闪的睫毛闭了又睁,慌张焦灼。 他没亲。 正在离乱不安,突然唇上一软,他冷情寒凉的薄唇覆压下来。 姜衣璃眼睫猛地一颤,手中抱着的兔笼掉在地上。 野兔受惊,灰亮的眼睛四处打量,跳不出牢笼,踩着笼条翻了半个面。 “唔…”钳制着她脸颊的手稍稍用力,虎口扼住她,指腹陷在柔软白嫩的皮肤里,使她被迫启唇,仰着脸供他一点点逐步侵占。 有什么抵进来,温热暖和,使她措手不及地跟着他呼吸的节奏,喉骨艰难地上下。 谢矜臣的指尖从后颈缓缓挪到她的锁骨,沿着领口滑下。 姜衣璃整个肩膀耸起来,去推他的手。 谢矜臣撩起眼皮,呼出点暧昧的气息,捏住她的脸,张嘴咬她那点白润的耳垂,衔着耳珰弃在地上为她脱妆,继而俯低身,长臂穿过她膝下,将她整个人横抱起来。 姜衣璃浑身紧绷,唯恐自己摔下,只好拽住他的手臂。 自到军营,他纪律严明,知晓酒色是最消磨意志的东西,自己也以身作则。 偶尔亲两口,但从未过分。 禁欲了两个月,今日该不是想攒一身力气挥霍。 思及此,呼吸变得急促。 她垂下的裙角先挨着木榻,然后整个人被放上去,姜衣璃往后耸着肩,仰脸看着自己一条小腿被他握住抬高,她艰难地张口,“大人……” 谢矜臣摘掉她的绣鞋,“娇娇,自古行军前有犒军之说,本官明日要去不浮山,你也该犒劳犒劳我。”他倾身覆来,高挑的身影遮住她眼前感知的光线,让她喉咙更干涩。 姜衣璃撑着眼,企图垂死挣扎,“大人别欺负我读书少,犒军那是天子做的事,妾又不是你的君王。” 他攥住她一只足踝,指腹轻轻在内侧摩挲,俊雅的脸轮廓不复清冷,沾着迷离的浓浓欲念,眸子深暗,似藏了野兽在里面,嘴角勾了勾,“愿做娇娇的裙下臣。” 第68章 谢大人的内室 黑鸦鸦的头发丝凌乱铺开,女孩白腻的脸上染着红晕和汗光,两弯黛眉紧紧地蹙着,咬住唇。 谢矜臣眸色沉沉,呼吸克制,黑滚滚的眼神锁住她。 很坏。 “嗯…”姜衣璃惊泣。 接着便是涸辙之鱼。 她忍耐着眼睫根部湿润,迷蒙的视线望住他,连生气都这样柔柔弱弱。 谢矜臣勾唇,亲了亲她,又继续行恶劣事,她细皮白肉,敏感多泪,唯眼底强撑着一分清韧。 只是这韧骨极易被她的艳色冲淡,唇红齿白,眼眸黑似夜空,薄汗微微,洇染出仙到极致的欲。 谢矜臣眸中不复清冷,营内的光线暗了,他喉结滑动,撩开她鬓边湿漉漉的发丝,薄唇带着喘意凑近,“娇娇,松些,本官要被你……” 姜衣璃猛地抬眸,听了个措手不及。这个狗混蛋不说荤话能死吗? …… 谢矜臣倒发了回善心,没再反复折腾,只睡前弄这一次,稍作纾解,绝不放纵。 夜间,两人同榻而眠,他只是抱着没动手脚。 姜衣璃觉得有些累,闭眼便睡去了。 在她梦中,空茫茫一片诡异的白雾,她用手挥,像擦干净玻璃上的水珠,世界清晰了。 姜衣璃看见自己站在白日摸鱼的溪畔,翠微不在,只有她自己,她下意识往上游看,见到一匹老马拖着黑糊的人影朝这边来。 一眨眼功夫,就近到眼前了,溪水透明,可见马蹄磨损严重,男人浑身湿漉昏迷横挂在马背上,虚弱无力,她只要伸手就可以救下他。 她按住自己的胸口,她的心脏在跳,这是为什么呢? 梦中的自己伸出手去,解开缰绳,男人从马背上掉落,摔在地上的是正面,姜衣璃看见他的脸,瞳孔惊悚地瞪大。 “桓衡!”她惊叫出声。 营帐里,榻上的姑娘冷汗森森,陷进梦魇一般,抓皱被褥,拼命地在挣扎。 谢矜臣被她吵醒了,缓缓睁开眼,营内有几颗夜明珠缀在床榻的四角,他借着微光,蹙眉看着睡在身侧的姑娘,她在叫什么? 在做噩梦? 谢矜臣拨开她的头发,欲要细听她在喊什么,还是叫谁,凑近她嗅到清甜的香气,她蓦地睁眼,两个人这般对上目光。 姜衣璃额上一层冷汗,凉飕飕地,看见熟悉的清雅轮廓,心中一阵阵失望。 在梦里,她已经回到现代了。 谢矜臣眉峰微蹙,对她眸中的神色变化很不喜,气压冷了下来,姜衣璃咬了咬唇,伸出一双藕玉般的手臂搂住他,将白皙脸颊贴在他腰腹之上,“大人,我做噩梦了…” 谢矜臣脸色微微顿住,心口感受着袭上来的温热,怀中的人在轻声啜泣。 她哭得很厉害,寝衣丝薄的料子染透,他切实地感知到她眼泪的温度。 谢矜臣低垂着眼眸,俊雅的轮廓变得柔和一些,迟缓地伸出手,抚在她脊骨,哄慰道,“我在。” 姜衣璃哭得更凶,虚幻之景是她最想看见的画面,醒来才是噩梦,永远也挣脱不掉,甩不开的噩梦,如履薄冰,步步惊心的噩梦。 这个该死的时代,她怎么才能回去。 谢矜臣搂住人哄了一会儿,见她呼吸平缓,才将她松开平躺着放下。 他闭眼后,姜衣璃睁开了眼。 清泠泠的眼睛盯着营帐顶端的结构,视线没有焦点。 其实她已经很多年没有梦见桓衡了。 桓衡是她在现代的一个学长,医学博士,院系系草,待人接物温和,什么都懂,什么事事都能给她解决,在女孩子少不更事的年纪,喜欢他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姜衣璃被好友怂恿,两年写了二十四封情书,桓衡待她好得没话说,就差一层窗户纸,她准备告白的前一天,发生点意外,她穿越了。 穿在古代八年,又做人又做鬼,一睁眼她重回喝毒酒的前一个月,却没能回到现代。 为什么会梦到桓衡呢?她明明已经催眠自己把这个人忘了。 滩上那名黑衣裳的青年,她并没有看见脸,梦中却自动地为他填补了桓衡的脸。 清晨,枕边空无一人,被褥是凉的。 姜衣璃后脑壳疼,她坐起更衣,翠微端了铜盆进来,姜衣璃拿过松江棉布巾擦脸,“翠微,你去打听打听,昨日可有人在后山的溪畔捡到一位青年。” “若是寻不到,”她想及那青年腰腹的伤,掀起眼睫继续道,“就去军医那里问问。” “是,小姐。” 翠微不问原由,去营地外跟几个士兵唠嗑,奔走一天,当真是找不到,巡逻的人也说没瞧见,翠微又去军医那里,也不得结果。 她垂头丧气,觉自己没办好差事,“小姐,奴婢找遍了,没有这个人。” “没有吗?”姜衣璃茫然,她想着桓衡哪怕不是现代那个桓衡,是他的前世也好。可惜没有这个人,到头来只是她一枕槐安,黄粱美梦的空欢喜。 一方营帐之内,桓衡坐在榻上,衣衫解开,扭头看着后腰,手拿白布换药。 他自己就是医者,手法娴熟,且军中郎中少,他自己能处理,就没有叨扰他人。 桓家兵里一名小卒来给他餐食,“小公子。” 桓衡点点头,让他膳食放下。那日自浅滩昏迷,有一女子解开缠他脖颈的僵绳,使他免于窒息,他栽倒,翻身睁眼,费力地想看清,朦朦胧胧看见一道柔美的背影。 白沙,黄土,清溪,枯草,而她是天地间唯一亮眼的红粉之色。 桓衡惦记了几日,不待他问,就从兵士的口中知道了这位姑娘是谁,营地只有一位天仙似的美人,谢大人的内室。 桓衡回忆起年初去国公府拜访,下人说世子在夫人的院子,可是这位夫人否? 第69章 俊俏的军医 不浮山和浪头屿相距半日马程,若赶得急一来一回可减至三个时辰。 谢矜臣自去了不浮山便在那处住下,今日九月既望,他走了半月有余,姜衣璃坐在营地里抱着灰兔,翠微拿了木盒送进来。 四四方方的金丝楠木盒,外面镶嵌着红的绿的小颗粒宝石,打磨圆滑。 “这是谢大人差人送来的。”翠微给她打开,里面是一对金纍丝点翠响镯。 姜衣璃本来不是伤春悲秋之人,见好就收,拿过镯子戴在原就有一对羊脂玉镯的细腕上,镯中发出悦耳的响声。 她晃了晃手腕,镯子里的铃铛在响。 “倒是有趣。” 她拿下细看,这镯上镶嵌珍珠,点翠花卉,铃铛藏于镯身看不见,只听响,指腹触上蓝色的花卉,说这色泽奇美,原是羽毛。 拇指按着镯内,感觉有一块地方不平滑,她移开指尖,一看,竟是阴刻了个“玹”字。 姜衣璃气笑,以后拿去当铺谁敢收?送她镯子还藏心思。 她骂了一句又重新戴在腕上。 怀里的灰兔蹬着腿,往下跑,姜衣璃松开它。翠微蹲在前方,拿新鲜的叶子逗它,灰兔眼神萎靡,发出些嘶嘶的气音。 “小姐,小灰好像不舒服。”翠微将灰兔抱起来,好沉的重量。 “奴婢带它去军医那儿瞧瞧吧。” 军医营在北面,一走近就闻到药草味,营帐里放了二十来条简易床榻,病残兵士或抱膝或捂腹躺着。 桓衡手中拿着一根银针燎火烧红,垂眸缝线。 不知道的还当他在缝布,仔细凑近瞧,才发觉他针尖所穿之处是裂开的肚皮,惨状令人不忍直视,他的手指沾满腥黏的血液。 翠微只见他那处单独隔开,还仰脸张望,待他走出,用盆洗手,满盆鲜红。她吓得险些晕过去。 桓衡令小兵端走一盆血水,擦干净手,瞧了瞧兔子,主动问道,“可是这兔子吃多了?” 翠微木讷地只能点头。 她过后抱着兔子跑回营帐,先说那年轻的军医治好兔子,再绘声绘色,“小姐,您是没见,他在那用银针扎人满手是血!” “生得倒是挺俊俏,可……这也太吓人了!” 姜衣璃坐在一张贵妃椅上,双手抱着胖兔,笑得仰起脖颈,“那是在救人。” 古代医疗条件差,用针缝,想必是伤口太大,且久不愈合,不得已的无奈之举。 两千年前就有刮骨疗毒了,用针缝伤口也不算稀奇,不过这位军医倒真是胆大心细,敢于开创之人。 她随口问,“他叫什么?” 翠微思考了会儿,“没听清,他正说着话被王军医叫走了,奴婢听见王军医好像叫他从之……” 桓衡,字从之。 接下来两个月灰兔又吃撑几回。 翠微都抱去找桓衡诊治,姜衣璃觉着麻烦,想赠一颗夜明珠感谢,桓衡没收,他正要说那日浅滩,你家小姐也救过我,营中的老军医叫他过去。 伤患众多,翠微不便打扰,只能拿回明珠。 “小姐,那军医说,只是小事不值一提,他已考上太医署的差,很快就要归京任职,感激您费心。” 姜衣璃颔首,太医院也好,古代的编制工作。 已经是十一月,天际灰白,谢矜臣照旧半月送一次木匣,里面的玩意每回都不同。 午后,送信的小将士送来第四个木匣。 长方形木匣约一尺长半尺宽,“这个不太一样。”翠微觉着比之前的手钏和珍珠沉。 姜衣璃没什么兴趣地接过,将木条轻轻上推,她的眼神遽然亮了。 这是一把银质的匕首,鞘壳雪亮,精细地雕刻着两只斗舞的麒麟,麒麟眼珠和须角装饰许多粉的绿的宝石。 她握着嵌金线的青玉柄拔出匕首,寒光闪眼,眨眼的功夫削断了一根飘来的发丝。 吹发可断,是好东西。姜衣璃正缺一件趁手的防身工具。 夜色阑珊,圆圆的营帐似一座连一座相连坟墓般寂静。 营地后方冒气滚滚白烟,穿着铠甲的巡逻士兵伸手一指,“走水啦!”指尖所点之处火光上窜。 “走水啦!走水啦!都快起来!” 姜衣璃被浓烟呛醒,睁开眼猛咳嗽,她迅速穿好衣裳,揣了匕首,拿帕子蘸水捂住口鼻往外跑。 营帐外火光攒动,姜衣璃逃出来往后边帐里莽,兵士阻拦。 “夫人,快快往前面撤退,火势是从后面蔓延起来的!” “不行,我的丫鬟在后面!”姜衣璃张嘴咳嗽,弯着腰往里冲。 “吁!”一匹高头骏马停在营帐之间,火光冲天,映得黑马毛发蹭亮,骑在马背上的少年虎目灼灼,“还不带她走。” 这是晏祈和姜衣璃第一次见面,彼此眼神都不友好。 姜衣璃仰起脸,“我的贴身丫鬟在主营后面的第二个营帐里……” “收收吧。”晏祈骑坐在马上,瞧她生得清艳更觉美色惑人,他干脆地打断,“我不吃你这套。” 姜衣璃懵了一瞬,觉心道怎会有这般无理取闹之人,她拔开匕首,晏祈一怔,周围的十来名骑兵和五六名步兵皆是惊愕。 “别废话,你不去让我去,别拦我!” 晏祈虎眼含着一丝轻蔑。“你在这老实待着吧。” 今夜不是无故走水,一名倭兵扮作普通士兵想趁夜火烧粮草。晏祈早听了谢矜臣嘱咐,用假粮仓替代。 只是风势改变了火势的走向,不小心将几座营帐也烧了。 那名倭兵被困在其中出不来,见翠微被火呛出,立刻掐住喉咙劫持。 晏祈勒住缰绳,马蹄踏着灰烬来回,看见这一幕。 “都让开!”这倭兵汉话说不利索。 “不然我就杀了她!” 晏祈冷嗤,一见这倭兵没逃掉,兴奋得血液激荡,恨不得当场砍他八块,他轻蔑,“不就是个丫鬟。”他招招手,“弓箭手就位,放——” “住手!”姜衣璃气喘吁吁,鞋上裙上全是草叶烧干的黑灰,她就知道晏祈不靠谱。 “我是谢大人妾室,放了她,劫持我!” 晏祈一手拽着马缰绳,低头睨着冲到马头前的柔弱女子,他龇牙,用脸骂脏话,没见过有人上赶着找死的。 姜衣璃稳住对面,手和肢体语言全力配合解释,“你拿我当人质才能活着走出去。”她一步步向倭兵靠近。 翠微被人挟持着,喉咙干涩,她拼命摇头,每动一寸就被掐人得更紧。 谁都不敢轻动。 待她走近,倭兵腾出一只手猛地勒住她脖子,一只手顶在翠微后背,将她猛地推出去十几米,翠微扑在地上,满眼心疼和自责。 两方对峙,她站着,知晓自己不能再上前去添乱。 姜衣璃看她平安,微微放下心。倭兵似乎找到了保命符,掐住人质谈条件,叽里呱啦的倭语,“退,退让。” 晏祈拉住缰绳满脸暴怒,瞪视姜衣璃,只觉她好看得碍眼,恨没有一刀劈晕她。 他骑马立在原地,脸色凶戾,似乎在考虑让倭兵掐死她还是放箭一起杀。 姜衣璃手脚冰凉,虽第一次见晏祈,但对此人有些了解,晏祈混不吝的性子,只听谢矜臣一个人的话,用某圈术语来说,他是谢矜臣的毒唯。 他怕不是想趁手解决了自己这个玷污骁骑将军名声的累赘! 这厮的心思难猜。 不能慌,要自救。 姜衣璃手垂在袖中,借挣扎做假动作掩饰,摸到了冰冷的宝石,是那把匕首的银质外壳。 她仰起脸看对面,晏祈看不惯她,但也没有立刻下令杀她。 她假装站在倭兵这边,“晏将军,谢大人待你不薄,你若感念恩情,立刻命兵将撤退……”袖中的手指在推冷硬的银鞘。 眼睫朝他眨了一下。 晏祈微顿,沉着脸抬起手命令下属,“全部人,听我命令,后退,开道。” 骑兵后退,空出一条开阔道路,步兵刷刷地举着长矛各自往两边站,踩着地面窸窸窣窣。 那名假扮汉兵的倭寇脸色松懈,还没来得及高兴,一点银光猛地凑近他的脸,银鞘落地,姜衣璃举着匕首反手将冷刃扎进他脖颈。 倭寇哇地大叫一声,用手捂颈,喊了句八嘎,再想去抓。 姜衣璃身子轻盈地朝前扑,晏祈抬手,“放箭!” 嗖嗖几道冷光射出—— 姜衣璃抛出去平趴在地,十支冷箭从她头顶掠过,那名垂死挣扎的倭寇被射成刺猬,口中吐出血沫栽倒在地。 “小姐!”翠微哭泣着跑过来,眼圈通红。 她跪坐在地,见小姐一截腕骨抖颤脱力,沾血的匕首掉在草地上,袖口的手背都染得鲜红。 “我没事,这不是我的血…”姜衣璃脸色惨白,她满手猩红。 她杀了一个人,她的身体抖得如同筛糠,脖颈里和头发上也沾着血污,味道刺鼻让她有些想吐。 姜衣璃胃中翻涌难抑,生理性作呕,她眼前一阵阵发晕,浑身冷湿躺在翠微膝上,她想如果回到现代,家人知道她杀了一名倭寇,族谱都得从她单开一页吧。 姜衣璃闭上眼睛。 “小姐!”“小姐!” 夜间灯火通明,新的营帐迅速扎好了。 翠微简单地替昏迷的小姐擦干净脸,沐发,换了新的衣裳,跪在榻边,看白发苍苍的军医沉眉把脉。 苍老枯瘦的手从帕子上移开,医者道,“没有大碍,只是吸了些烟灰,又惊吓过度,待老夫开一剂安神汤喝下就好了。” 翠微哭着连连点头,跟出去煎药。 苍茫的月光映照着另一处战场,不浮山遍地残骸,桓字旗随风飒飒作响,上面沾着凝固的血渍。 桓征握着一杆红缨枪杵在地上,对着身后的弟兄道,“这一仗打了三天三夜,弟兄们总算能歇歇!” 身后的兵士纷纷举枪欢呼。 桓征把目光移向前方,谢矜臣正把银枪扔给闻人堂,他一身银色铠甲沾着少量的血,手中捏着一张很短的信笺,剑眉紧紧蹙着。 纸片在他手上被碾碎成灰。 “备一匹马。” “大人您连日作战,兼要排兵布阵谋算,比寻常战士更要耗费心力,不如明日再……” “我让你备马。”谢矜臣嗓音压低。 “…是。”闻人堂去准备。 这是大人第一次打完仗后不急着沐浴更衣,也不打算同战士共饮侃谈收拢人心。 目送一匹骏马离去,半个随从都没带,闻人堂神色凝重,有人拍了他的肩,桓征问,“可是大人的爱妾出了事?” “正是。一名小卒来报说,夫人被烧粮草的倭兵挟持,救下来后惊吓过度晕厥,并无什么大碍。”这正是闻人堂不解之处,人没跑,也没受伤,大人在慌什么。 桓征笑得肩头轻耸,“闻人管事你还没娶妻吧?关心则乱,你以后就懂了。”说着笑揽他去喝酒。 营帐里,翠微捧着药碗拿木勺灌药,黑色药汁从嘴角蜿蜒流至脖颈。 她捏着脸好歹灌进去半碗,翠微眉头向两边松开,可是下一瞬,榻上的人“呕”一声把药全吐了出来。 “小姐!”她慌得忙擦干净,起身朝外喊,“军医!王军医,您快来看看!” 营帐前一老者佝偻,一青年腰背直挺在商讨药方。 拿定了一个主意。翠微撩起帘帐出来问,桓衡令人换新的药罐子,宽慰她道,“只是王军医那方子太旧,且是专为军中身强力壮的男子对症,对女子而言有些冲撞,我现在按新方子煮一碗,半个时辰就好。” 他怕翠微着急,就地在营帐门前蹲下生火,执一把小扇子轻扇。 床榻设在营帐最里面,姜衣璃身上盖着条素色锦被,双手抓皱被沿,额上冷汗涔涔。 仿佛陷进梦魇。 营帐里烛火昏昏,姜衣璃听到琴声绕耳,一股强势的力道仿佛要把她的意志和身体分开,突然喉间温热,半片竹筒把她的嘴撑开往里面倒药。 “桓衡……”她咕咚咽了一口药,嗓音含糊地喊。 握着竹筒的的人静住。 桓衡忽然抬眼,定立在榻前,垂睫望着榻上昏迷的姑娘,胸腔里轻盈地跳动一下,他眸中满是惊讶。 谢夫人怎会知道他的名字? 在军中无论哥哥还是年长的王军医都叫他表字,她叫得却是他的本名。 第70章 是她哥就好了 翠微坐在榻沿,一手端着药碗,一手拿着木勺往竹筒里倒药,还以为她在喊疼,停下来问,“小姐,您哪疼?” 榻上的人黛眉紧紧地蹙着,脸色渐渐恢复红润,翠微一边给她擦汗一边求助地望向桓衡。 “不要紧,她兴许是在做噩梦。”桓衡眸中微黯,是听错了吗?也对,素未相识这位姜姑娘怎可能知道他的名字,上回自己昏迷,这回她昏迷,虽见过两次可实际上算是一次也没见过。 榻上,姜衣璃闭着目,双睫像被飞蛾扑在蛛网上,粘住睁不开,她的指尖揪紧被褥,似乎在和一股力量抗争。 一勺一勺汤药沿着竹筒流进喉中,她被动吞咽,药汁安神,将她的躁动全都压制住。 恍若被镇住了魂魄。 她熟睡,身体和四肢渐渐放松了。 谢矜臣穿着刚征战完沾血的铠甲坐在榻边,低眸瞧着榻上的人,伸手欲触她的脸,顾忌自己刚沾过血,停滞半空,“她何时服的药?” 营帐一角,翠微跪地。 “约莫在一个半时辰之前。” 谢矜臣微微颔首,“退下吧。”他对翠微道。 “是。” 天亮,姜衣璃浑身疲软地睁开眼,榻侧无人,翠微端了桶盆进来,“小姐您醒了。” “你昨晚守了我一夜吗?”姜衣璃诧异。 “不,是谢大人。”翠微拧干帕子递给她,小声地说,“谢大人昨晚还穿着沾血的铠甲,今早见您迟迟未醒才去沐浴更衣。” 不浮山战事严峻,比浪头屿更盛,翠微听兵士说着再外行也知晓挤出时间有多艰难,且素来爱洁的谢大人忙得衣裳都没来及换,可见小姐在他心中的分量颇重。 京中闻名的第一世家公子,也会为一个姑娘不眠不休,失了章法,乱了理智。 姜衣璃擦脸的动作顿了顿。 她清泠的眼眸垂着,用双手拖住棉布擦脸,指尖捂住柔软的面料盖在脸中,眼睛闭上。 或许谢矜臣现在对她有多一分的喜爱,和那点超出原则的不确定的真心,可他出场的顺序错了,方式也令人讨厌,他的感情永远在高位,这份喜爱里是真心,还是赏赐,她辨不清。 他到底还是一个封建大族的世家子,在原则之内稍稍破例。 姜衣璃擦干净脸,把棉布放回铜盆中。 “他再好,也跟我无关。” 对姜衣璃来说,感情是一生一次的事情,懵懂时遇见过那个心动的人,不管有没有在一起,往后都是将就,都是在找曾经心动的影子。 爱情这个东西,人一生只能有一回。 至于谢矜臣,他怎么想,姜衣璃并不关心。 翠微低着头,“是。”嗓音里含了几分悔意。 她端着红木托盘,盘中盛着一把精致小巧的玳瑁象牙梳,六支对称的扇形金钗,两支珠钗,两支流苏钗和耳珰等贵重饰品,她很内疚自己因为谢大人的付出就替他说好话。 “小姐,奴婢以后不说了。” 姜衣璃起身下榻,坐在妆奁镜前望着铜镜,翠微才十四五岁,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 可能她觉着一个男人表现出一点宠爱,就值得托付,值得原谅一切。 可并不是这样的,只是,姜衣璃也不能怪翠微,她这样想没错,这个时代每个姑娘都这样想。 翠微再听她的,也不能避免自身是个古代人的思想局限。 铜镜里头发梳得整齐光滑,钗环别鬓,清媚姝艳得似能压倒一树繁花。 姜衣璃回头,拉住翠微的手,“我不是在训斥你,我作为一个姐姐跟你说,不要轻易相信一个男人的好,因为他可能同时对很多人都好。” 好是这个世界上最廉价的东西,就像谢矜臣送钱,送金银,因为这些对他来说也很廉价。 他给的,是他轻易就能拿出来的东西。 至于和董家关系决裂,谢矜臣的愤怒有几分是为她,又有几分是因为董舒华阳奉阴违,挑衅了他的威严? 皇城里。 太子朱潜躲在书房翻看奏折,窗下烧着银丝碳,他批完一摞小山,招手叫太监,“备轿,孤要去杏花别院。” 小太监伺候他披上狐裘,另有人去备轿,探路。 朱潜本想趁休沐这日大清早偷个欢,常人谁能想到这个时辰,他一进别院,满地花瓶摔倒,绿树倾斜,他顿感不妙,大步跑进正堂。 只见梁上吊着一个美得雌雄莫辨的女人,腹中滚圆,脸色灰败,浑身僵硬。 朱潜瞪大着眼神,一时间惊愕失色,心中血肉翻搅的疼,他恼得满眼猩红,抱住女人的脚发疯痛哭,“郁娘!郁娘!” 回到东宫,朱潜只觉心比天还冷,他猛地推开潜凤阁的门,“谢芷!” 谢芷正在罗汉榻上斜歪着,宫装华丽雍容,在眼尾涂着红胭脂,雪白的小脸诡谲奇艳,她手指抚在腹上。 “谢芷!杏花别院的事是不是你干的?你也太不把孤放在眼里了!” “臣妾是在帮殿下!”谢芷冷眼一横,宫女搀着她缓慢坐起,“臣妾与您是陛下赐婚,你让一个贱婢先于臣妾怀上孩子,莫非是想忤逆父皇?” “你八个月,她七个月,如何先于你?” “七个月?殿下当臣妾是傻子吗,她的肚子比臣妾都大怎么可能是七个月!” 朱潜痛心疾首,只觉血肉撕裂,郁娘是他最喜爱的一名宠妾,美得雌雄莫辨,性子也豁达风流,和其他女子不同。 他便想等谢芷生产完再将人接进东宫里,那样的性子,怎么也不会有人讨厌。 可谁料,晚了一步。 他扑在地上面目扭曲,于事无补地道,“当真是七个月。只因她腹中是女婴,四肢纤长……” 谢芷慢悠悠地坐正,露出纤柔的脖颈,脸色和缓眼神阴戾,“若太医诊断有误,或是殿下诓骗臣妾,生出来是男婴让臣妾和腹中的孩子如何自处?臣妾只能先送她们上路了。”毕竟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你当真是恶毒!” 谢芷被骂得眼皮一直跳,愤恨地猛站起来,“都是你逼我的!是你们在逼我!我从前是个多么天真良善的姑娘,是这皇宫把我同化了!”她义愤填膺,仿佛无辜极了。 被恶毒两字气得两眼发昏,一个不稳就往后摔去。 “太子妃!”“太子妃!”宫女们惊慌失措扶住她,朱潜也变了脸色,“叫太医!” 十一月初三,谢芷早产,生下一名男婴,取名朱瑞。 镇国公夫人王氏带着两名丫鬟来瞧她,殿中香烟袅袅,地龙烧得火热,八名宫女侍奉打扇,端茶,捏腿,揉肩。 三十多岁的年轻妇人跪在地上,“臣妇参见太子妃娘娘。” 谢芷躺在榻上,一条锦被盖到腰上,她纤细柔美的眉心往中间拧,不悦道,“免礼,赐座。”宫女立刻搬来一张四方椅。 母亲第一次跪她她感到无所适从,恐慌陌生并着无奈,到现在习以为常,她以最快的速度适应了这个身份,和环境融为一体。 “把瑞儿抱来给母亲瞧瞧。”“是。” 王氏再次起身道谢,没有继续坐了,翘首望着门口,奶嬷嬷抱来一只宝蓝色襁褓,她往外迎两步,“小皇孙生得和娘娘真像。” 谢芷蹙眉敷衍,不欲多说话,又有一名宫女进来报,“太子妃,董小姐求见。” 王氏的笑容僵住。 江南之事早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那董家小姐被困在巡抚地牢,八月才放出,伤势耽搁过久左臂再也治不好了,两家的关系也不复从前。 亲事自然谈不下去,要另择一门。 谢矜臣在事后送了信来解释原委,只是王氏万万想不到,自己从小看到大的,温润端方,谦逊守礼的孩子居然会这般残忍。 董舒华的确有错在先,可他不该…一个大家闺秀断了条手臂,日后再嫁人可就难了,造孽。 且那静姝是罪臣之女!王氏郁结,谢矜臣没有言明此事,某日她收到了不知是谁送来的信,上面写了静姝的来历,她一查,果真如此。 她懊悔不已,早该把那姜氏女赶出府的。 榻上的谢芷慵懒地歪着,面容淡漠冷静,还带着一分厌恶,“让她回去,本宫无意召见她。” 董舒华从前对她好,送她珠钗头花,都是想嫁进国公府才讨好她罢了。 如今亦然,求见也不是为旧时情谊,只不过是怀恨在心,想用她太子妃的身份作刀去报复罢了。 可她凭什么给董舒华做刀?她又不是个傻子。 她哥现在宠着姜家女,聪明点就知道这个时候不能动,等他厌烦了才是绝佳时机,男人嘛都一个样,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妻不如妾妾不如偷,总有乏味的那一日。 王氏搂着襁褓中的婴儿,手指僵硬地抬起脸,榻上躺着的女儿正发怒,“怎么伺候的,按得本宫肩疼!”谢芷蹙紧纤眉,宫女七七八八跪下发抖地求饶。 “饶命,太子妃饶命……” 王氏突然心底发寒,眼神惊惶,觉着女儿像从未认识过的陌生人一样。 东南边境。 姜衣璃牵住翠微的手和她说了一肚子掏心窝的话,翠微听话点头,只是不知能消化多少。 她也不能说得太离谱,单身万岁之类的话她听着可以,对翠微来说有些惊世骇俗。 营帐外守卫的士兵齐声行礼,“参见谢大人。” 帘帐被高高撩起,谢矜臣换了月白色锦衣,走进营帐里,他身量高挑且笔直,腰窄腿长,顶着一张骨相绝佳的脸,很扎眼。 这地方已经有两个月没有走进来这么高的人了。 谢矜臣俊雅的眉峰轻抬,扫了翠微一眼,后者乖顺地退出去。 姜衣璃站起行礼,“妾见过大人。” “不必行礼了。”谢矜臣握住她的纤细柔美的手指,垂着眸淡声说,“你不是不喜欢这个自称吗?以后也不必再说了。” 姜衣璃微微愣了一下。 他掌心的温热一点点传递给她,那是不属于自己的体温,他揉捏她手指,怕她疼,并不用力。 “昨日害怕吗?”嗓音听起来温柔关切。 眼前似乎重现黑漆漆的枯地,草叶烧得见根,她被倭兵挟持,然后满手是血,晏祈喊放箭,她回头看那个人躺在地上,血肉模糊,面目狰狞。 她沉默了好久。 谢矜臣一只手拉住她,一只手轻轻搭在她左肩,指腹轻抚她的脸颊。 她才是个十六岁的小姑娘,第一次上战场,见到血腥场面怕也是应当的,谢矜臣心中微微地生出一些从未有过自责,怪自己没有第一时间赶到。 姜衣璃开口,“我不怕。” 他的手忽然一顿,面前的小姑娘抬起头来,桃瓣眸温媚明亮,眼神坚韧,谢矜臣意识到,她当真是不怕。 那黑色的瞳孔里闪烁的一点情绪是艰难,她似乎只是不能接受。 谢矜臣抚着她的耳垂,嗓音清雅平缓,“以匕首刺颈,且你是反手的姿势,刺下深度不足以致命,人,是死在晏祈手里。” 这样吗?姜衣璃坚硬如冰的心房融化了一角,她在装坚强。 她的确讨厌倭寇,也觉得那人该死,但是她从昨日到现在都不太能接受自己杀了一个人,怨不得上过战场的人容易患上ptsd,枪林弹雨,崩掉在脚边的可能是一条手臂,或者一颗头。 她也很幸运了,双手沾满的血是倭寇的,不是并肩作战的队友。 谢矜臣抚着她的脸颊,关切中掩藏着一丝考量,姜衣璃在什么样的环境中长大呢? 她也会脆弱,但她脆弱的点和别的世家姑娘,甚至和周围的每个人都与众不同。 谢矜臣看见她眼角的泪,屈指擦去,姜衣璃才发现自己动容落泪。 她偏过头。 谢矜臣将她的脸掰正,垂着眸,根根分明的眼睫投在脸上,他低头在她左边眼尾吻下,热息拂面,他嗓音温润说,“姜衣璃,是我来晚了。” 他吻干她眼尾的泪,双手捧着她的脸,姜衣璃被迫仰着头,清澈的眼睛里只盛他一人。 姜衣璃想,要是谢矜臣是她哥就好了。 第71章 亲够了吗 这不是她第一次这么想。 在重生醒来和翠微商讨择婿的时候,在大年初一谢矜臣用纸做红封的时候,在他谢芷两条路选择的时候。 还有现在。 谢矜臣垂眸,伸出修长的手抚着她的脸,抹去眼泪,指尖插进她发根,摩挲着抬起她的脸,低头,亲上嫣红的唇瓣。 姜衣璃眼睫毛颤了一下,两只眼睛都湿漉漉的,她认命地合上眼皮。 就知道,他每次眼神黯下来都要干点坏事。 她闭着眼,唇上湿热的感触就更真切,先被他含住,再被他吮弄。 吻得很凶,肆无忌惮,像要将她揉碎。 姜衣璃脚下有些站不稳,他一只手掐住她的腰禁锢在掌心中,灼热的温度烫得她腰肢发颤,强势地不让她再退。 唇舌温软,亲密得不能更亲密。 两个人的呼吸温热缠绕,几乎被同化成一个频率。 她好似变成一片酥雪,溶化在他唇齿间。 整个人都软了。 她屈指抓住他的胳膊,月白色袖袍上绘着流云纹,被攥得看不出本来的样子。 姜衣璃有点喘不过气,退开一些,又被他追上来衔住,好一阵,她快窒息而死,“亲够了吗?” 她仰着湿漉的小脸,雪白的肌肤上染着点点红晕,温媚清艳得冲撞他的心脏。 谢矜臣捏着她的耳垂,没亲够,但还有话要说。他勾起唇角不答。 牵住她的手在条案前坐下,将人搂在膝上抱着。 “娇娇,你看闻人堂和即墨二人如何?”他揉着她粉白的指尖轻声问。 脸色端正严肃,虽眉目间还有些欲色未散干净,但已然换了态度。 莫不是发现他爹安插的眼线了?姜衣璃心口微滞,这事可不能掺与进去。 姜衣璃收着下巴,露出精致而尖俏的小脸,她红唇还微微翘着,仰起微湿的眼睫,公允地道,“闻人管事能者多劳,待人接物以及安排周旋样样都好。”就是心眼贼多,在杭州野渡堵她叫人永世难忘。 “即墨护卫虽沉默寡言,但一身功夫叫人艳羡,尤其是那身轻功,似梁上燕……” 她还没说完,谢矜臣冷冷地沉眉,捏她指骨的手加重了力道,轻蔑又不在乎地道,“他的武功是本官教的。”她要崇拜实在该换换对象。 姜衣璃瞳孔微微放大,直直地转过头,脖子和下巴折成一个角度。 狄青说,他是即墨第一个师傅,谢矜臣又是即墨后来的师傅,这其中… 谢矜臣见她吃惊,唇角微微翘起,一只手握住她柔软的腰身,从容平缓地道,“本官救下他时他经脉俱断,现在的每一招每一式都来自本官。” 姜衣璃更吃惊了。 谢矜臣弯弯唇角,端正脸色问,“你看这二人,谁配你的丫鬟好?” “你说什么?” “本官说,这二人,谁配你的丫鬟更好?”他许是省得自己的话离谱,耐心地重复了一遍。 姜衣璃瞳孔瞪着,就要站起,又被摁下去。 “大惊小怪什么。”谢矜臣握住她的腰,眸中神色平和,“你的丫鬟与你年岁相当,自然该嫁人,你难不成要把她留成一个老姑娘?” “不是…她没说要嫁人……” “那你便该替她操心。” “……”姜衣璃张了张嘴,话堵在喉中,这混蛋又发什么疯? “况且,她这样不称职的丫头早该打发,自己被挟持咬舌就罢,竟然让主子涉险,你留她做甚?” 姜衣璃听得一怔一怔,沉默片刻,她僵硬地转过头,看向谢矜臣清俊凌厉的脸,“你是不是觉得,她该为我死?” 谢矜臣眉梢轻挑,虽没答,但意思明显,难道不该吗? 他回来知悉事情经过就想发落翠微,碍于她昏着才留一条命。 姜衣璃气息不畅,“她死了,我怎么办?” 眸光沉下来,谢矜臣一语不发,脸上写满困惑,好好说着话她又激动起来了,没头没尾。 “我不需要任何人为我去死,尤其是翠微,如果只能活一个,我宁愿是我去死。” “说什么胡话。”谢矜臣斥道,他本不信谶语,但在她身上想注意些。 姜衣璃:“闻人管事和即墨护卫听凭大人调遣,我不予置喙,可翠微,她是我的人。” “大人掌控我一个人还不够吗?为何还想要拿捏我的……” “姜衣璃。”他一字一句压低声线。 肩膀抖了一下,姜衣璃戛然失声。 她的心思该藏着掖着,不能表露分毫。 谢矜臣冷着脸,眼神淡漠似冰,他伸出骨节硬朗的手捏住她的下巴,“本官处处为你着想,你却这般不知好歹。” 她垂着眼睫,满脸沉默,不愿给他堂堂镇国公府世子当妾,在他眼中,应当也是不识好歹。 价值观不同,没法沟通。 谢矜臣看她沉默,心中更恼,从未有人这般激起他的怒意,对他冷脸,他浑身泛着凉意。 寒气丝丝缕缕沾在衣角发梢,姜衣璃指尖蜷曲,好吧,又惹祸了。 “你不可理喻。” 姜衣璃头更低,都不还嘴了还骂,握住她的手很用力,快把腰给她捏断了。 突然一股强势地力道摄住她的下颌。 她眼睛猛地一闭,红唇被撞得吃痛,突如其来的亲吻如疾风骤雨般让人措手不及,她脑中一片空白。 “两个月不见,要这样跟我说话?”谢矜臣咬着她的唇,将人横抱起来。 他觉得她真的有点恃宠生娇了。 非要好好惩罚她。 姜衣璃被放在榻上,神色惊恐,她双手攀住他的肩膀,娇娇怯怯,“大人……” 谢矜臣欺身压上,含住她的唇瓣。 将她直起的身子压低下去。 “你还是不要说话了。”越说越让人生气,求饶也不要讲,总之认错最快,从来不改。 “唔…”姜衣璃仰着下巴,话又被堵回去,喉咙上下吞咽。 …… 至午时,营帐门前送来两桶热水,姜衣璃虚脱得像一个废物,枕着玉枕,没有半点反抗之力,任着他给自己擦洗。 午膳还是她平常爱吃的两样。 谢矜臣衣冠整齐,清朗雅正,半点看不出刚才纵欲放浪的样子,左手托着碗底,玉白的指骨捏着汤勺,舀起一勺冰糖燕窝粥送到她唇边。 姜衣璃偏过头,被他欺负狠了,不欲给他好脸色。 谢矜臣轻轻颔首,汤匙放回白瓷盅里,轻轻搅动燕窝,他再舀一勺,送至唇边吹了吹,再拿去喂她。 榻上拥被而坐的姑娘理也不理。 他眸中神采一点点变凉,唇角微微勾着,“姜衣璃,你不吃,你的丫鬟从今以后都别吃饭了。” 姜衣璃憋着气,不敢反驳,弱弱地看他一眼,又低头,“我不饿。” “来人——” 姜衣璃眼神一变,隐忍着张嘴去含住勺子边沿,唇舌将粥抿进口中。 哀哀切切地看着他,乖极了。 谢矜臣轻轻勾起唇角,再舀一勺喂她,连着吃了两三勺,他才不慢不急地对营帐外道,“退下吧。” 喂她吃完午膳,谢矜臣离开,去和晏祈商讨这几日的战情。 他在浪头屿待了三日,姜衣璃腰有点撑不住,盼着他走。 这天,他终于打算走了。 营帐里,他坐在条案前,翻了几卷战事图,接过姜衣璃奉上的茶杯,尝了一口搁下,伸手将欲走的人揽住。 姜衣璃不察,后退着跌坐在他腿上。 轻而易举似一只翻腾不开的蝴蝶,被他调整方向,坐在膝上。 他这几日白天也宣淫,姜衣璃眼睫颤动,有些受惊。 谢矜臣轻轻捏住她一只手腕,指腹摸索嫩白的皮肉,他仰起下颌,“本官今日要返回不浮山去。” 好事。 “叫你的丫鬟替你收拾几件衣裳,午时过后随本官同往不浮山。” 姜衣璃惊诧地抬起下巴,欲言又止,她服了。 越挪越靠近炮火。 谢矜臣食指指尖轻点着她软白的脸颊肉,他眸色微微地亮起光泽,淡声道,“晏祈待你不仔细,你还是到本官眼皮子底下待着,我才放心。” 说实话,火烧假粮仓之事,归根结底是晏祈不够细心。 他是个骁勇善战的年轻将领,一人能扛百人,可性子有些偏激。 若是桓征驻扎在浪头屿,他就能放心把姜衣璃留在此地。 姜衣璃眉头一偏,闷着一股火往下咽。 抚触她脸颊的手指挪移至她颈项,勾她低下头来,他微微仰着下巴,薄唇贴上来,啄她嘴角,咬她唇舌。 到底亲个什么劲儿,他已经把她亲麻木了。 床笫之事又有什么好玩的?他总是没个够,把人折腾得要死不活。 不浮山。 十一月天气萧瑟,空中湿冷,姜衣璃猜得不错,她离战火硝烟更近了,有时能听见炮声,仿佛落在耳边。 夜半醒来,谢矜臣有时在有时不在,在时就说,“这仗快打完了,至多不超过两个月。” 白日,草地枯黄,翠微裹着毛绒领的短袄,给她端了茶来。 姜衣璃无聊得蹲着看蚂蚁搬家,她接过茶喝了一口吐出来,“这是什么水,怎么有股碱味?” 翠微低眼看碗底,“这是刚搬回来的泉水。” 营地有两口吃水井,昨日被炸了,坍塌成废墟,新的水井还在挖掘,战士都上山去打泉水。 姜衣璃摇头,不能喝。 她搜刮着脑袋里的知识点,想起蒸馏的条件,叫翠微去拿器具。 先架起一只火炉,把金属碗盛的碱水放置火上,又把一只干净的瓷盆罩在上面。 硬水受热,白白的雾气往上升,碰到冰冷的盆壁凝成水滴,顺滑下淌,姜衣璃接了半碗,尝一口,开心地拿给翠微。 翠微就着碗张口,连连赞叹,“果然好喝了。” 姜衣璃点头,她品着还有点杂味,低头想,要彻底吸附杂质还需活性炭,古代这玩意叫什么名字?不知道,另一个提纯方法就是二次蒸馏。 把蒸馏过的水再蒸馏一遍。 待忙完撤了锅具,看见巡兵归来的桓征,姜衣璃来到不浮山与他见过几次,都是谢矜臣在场。 桓征性情温厚,爱妻出名,整个京城无人不知。 “桓将军。”姜衣璃把蒸馏干净的水取一碗给他,桓征笑着接过。 谢矜臣自另一处排兵布阵点归来,遥见这一幕,眉间冷恹。 桓征略微粗粝的手端着碗,一口气喝了半碗,脸上洋溢着笑,“这水蒸过的确纯净。” 姜衣璃唇边笑容止住,惊讶道,“桓将军怎知?” 她的锅架都收了,就算看见地上有烧过的炭火,也不能猜这般精准吧,姜衣璃心头猛一热,又猛一凉。 桓征难道是穿越来的?不对,一点也不像,他说的是蒸,不是蒸馏。 她静静等答案。 桓征把剩下半碗也喝了,和善道,“我弟弟也蒸过水。” “他从小就喜欢专研医道,胆子又大,说那古书记载酒能蒸,水也能蒸……” 姜衣璃细密的睫毛上抬,桓征有弟弟,她心头似笼罩着一团薄雾,即将拨云见日,她抬头问,“桓将军的弟弟叫什么名字?” 第72章 夫人跑了(待修) “谢大人。”营帐前的守卫行礼。 姜衣璃和桓征同时扭过脸去,见谢矜臣银质铠甲,白色披风,淡漠冷静地走来,他一双剑眉凌厉锋锐,扫视二人。 明知道不会有什么,看她和别人谈笑风生就觉得闷得慌。 话题被中断。 桓征素来随和温善,军中皆知,他虽生得高大心思却细腻,知晓谢大人这一身冷意是泛着酸味,他笑着将碗放下,并手行礼,“谢大人。” “夫人正循着古法蒸水,要给大人尝尝,先让属下‘试毒’了,果真清冽。” 姜衣璃哽住喉咙。 “末将告退。”桓征寒暄过边躬身告退,留他二人对立而站,姜衣璃瞧了眼桓征离开的方向,台阶给她铺好了,她顺着下呗。 “大人您试试这水,是不是比刚打上来的感觉。”她捧一只白碗给他。 谢矜臣冷眼瞧她,不接。 姜衣璃磨牙,脸上带着笑更凑近一些,将碗举高。 僵持。 “大人不愿试……” 腕骨被人捏住,指尖抓不住碗,她吃力,谢矜臣轻巧地取走,递给一边的丫鬟,单只手将她抱起。 姜衣璃坐在他臂弯里,惊恐而慌乱地搂住他,眼尾泛着红潮,生怕自己掉下去,好在,安稳到了营帐。 他将她放在榻上,却没有离开。 清冷矜贵的身形如一根玉塑矗立在中间,让她好似被钉住,动不得。 “大人…” 谢矜臣脸色冷戾,一只手臂揽住她细软的腰肢,一边捏住她的下巴,抬起她雪白清艳的脸,“你跟桓征何时这般熟了?” “我…我跟桓将军不熟……今日只不过是恰巧遇见。” 姜衣璃仰着脸,不安地看着他的眼神,这个疯子,真是要被他逼得窒息了。 她伸出藕玉般的双臂勾住他的脖子,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我是大人的。” 谢矜臣眼眸微动,浮现清亮的光泽,心间似有一处酣甜的泉涌溢出来,无法抑制,难以言喻,激荡冲撞着他,她终于肯说是他的了。 他骨头似电流经过,垂眸望着她洇红的脸,心下一动,将她推倒在榻上吻。 亲到她眼角湿了才肯放开她。 姜衣璃喘着气坐好,将胸前凌乱的衣裳拉住,她试着讲出自己的设想,“大人觉着,蒸水是否可行?” “不可行。”拒绝的声音冷冽干脆。 “为什么?” 谢矜臣撩眼看过来,修长的指骨理着自己的领口,整理好,他笑着拿指尖点了一下她的额头,“天真。” 姜衣璃蹙眉,揉着额上那点泛红的皮。 俄而她心中豁然开朗,又接着蓄满浓浓的失落。 明白了。 蒸馏之术自古就有,但不能推广,因为成本太高,在古代烧火的炭更贵,只因她是主帅营帐的,炭火要多少给多少,她没有第一时间发现。 她重重叹了一口气,现代人穿越到古代,哪怕是工科生,也未必能干一番事业。 尽管她蒸馏出了纯水,在现代可以直接拿着做实验了。 但是古代不需要这个。 谢矜臣觉她的失望可笑,掌心抚她的头顶,“你一个小女子还想建功立业不成,你只要好好待着别乱跑,让我没有后顾之忧,就是你对战事最大的贡献了。” 他看见她额心一片红,有些默然,自己不过刚才点了一下,“皮这么嫩?” 谢矜臣看她两眼含怨,将人搂到跟前,在她额前泛红吹了吹,小心翼翼充满了怜惜。 假惺惺。姜衣璃努嘴不语。 十二月底,决战前夕。 天幕黑黑沉沉,云丝翻滚,姜衣璃眼神平静地望着山峰的棱角,坠兔收光,今日是逃跑的绝佳时机。 黑黑的管口朝天射出一发弹丸,越过重重关卡,落在营地里,轰地一声巨响,最前排的士兵全部趴倒。 姜衣璃的营帐在后面,她蹲在榻前,将盒中的金银手串都戴在腕上,又拿了四颗夜明珠揣在腰里。 翠微在营帐门口望风。 “小姐,小姐——”她的嗓音被闻人堂打断,“请夫人出来,速速撤离!” 旌旗蔽日,烟尘漫天,黑压压的天地间,闻人堂骑在马上,挥着一把宽刀,指挥满地混乱的士兵,“往城中去,有序撤退!” 两位士兵牵来了一辆马车,奢华精致,在战场很罕见。 “夫人请上车。” “好。”姜衣璃诚惶诚恐,一脸被吓傻的样子,让出门就出门,让上车就上车。 冬日天黑的早,此时已有些昏沉。 她和翠微先后上车,车轮辘辘碾过碎石粒,晃晃荡荡上路。 姜衣璃掀开帘子,左右各有四名士兵持枪跟随,闻人堂骑在最前方领路,她坐回车内和翠微对了个眼神,翠微招手叫,“停车,停车,夫人腹中作痛!急需下车方便!” 此招虽损,胜算却大。 闻人堂及驾车的护卫等都是男人,全都面色愕然,不知所措。 车身缓缓变慢。 马蹄哒哒靠近车窗,她有逃跑的经历,闻人堂第一时间是不信的。 姜衣璃撩脸,脸上白刷刷的,面如墙色,一点红光也不见,她额上冒着冷汗,虚弱地道,“闻人管事,不必管我,我,还能撑,咱们还有多久到城内?” 至少要小半个时辰,闻人堂压着眼皮,如实作答。 “那怎么办?”翠微急了,脸上又羞又臊。 姜衣璃捂着小腹,将脖子靠在马车窗牖,一只手抓住窗沿,用力到泛白,似真疼到无法忍受。 若是假的,跑了抓回来即可,若是真的,他担待不起。 闻人堂勒住缰绳,抬起一只手,“停车。” 一块硕大的白色岩石挡住视线,姜衣璃和翠微蹲在石头根儿,“待会儿你往西跑,我往东跑,他们会先来抓我,你就能逃脱了,去那个最秃的山头等我,我们子时汇合。” “是,小姐。” 守卫的士兵站了有两丈远,不敢靠太近,闻人堂勒着马,心神不宁。 岩石之后。 姜衣璃和翠微互相点头,各自转身朝既定方向狂跑。 “夫人跑了!”一名眼尖的士兵喊,众人的目光随着两个移动点逡巡。 闻人堂蹙眉,脸上半点惊讶也没有,似乎都在他意料之中,他命令下属,“先将山上所有的出口都堵住,其余人,追!” 山石林立,姜衣璃瘦小的身子似游鱼穿行,往狭窄的石头缝跑,闻人堂骑在马上,仗着视线高能看见她奔跑的方向。 可战马膘肥体壮,过不去石缝又不善走高低不平的山地,他跳下来半点也不慌。 就猜夫人心野不肯乖乖进城。 他分出四名兵将去追翠微,自己带着十来名手下往山里追。 姜衣璃微张着嘴巴喘气,衣袂在身后飘荡,为行走方便她穿得轻薄,虽是凛冬跑起来却一点不冷。 她瞄着四周,心想,闻人堂一定会堵住出口。 那她就不能走正经的大道,奔进郁郁苍苍的山林,她寻着一处荆棘,忍着扎手扒开能通下自己的小洞,沿坡面下滑。 “嘶…”后背磨出火星子。 早知道这么疼就穿得厚点了。 姜衣璃想滑至半山腰的羊肠小径,结果,拽的草叶断了,她滑到山底。 “好粘…”手上沾着滑腻的污渍,她抬起掌心,惊得脸色惨白,是血,她蹲坐得这一片湿地全是血,把泥土泡得松软。 姜衣璃抬头看去,林中没路,但被践踏出一条很深的痕迹,红色的溪涓涓流下。 沿着枯树枝流淌到她这处洼地。 她脸色难看,双手撑地,用干土蹭掉血朝反方向跑。 地上零星的开始出现尸体,横七竖八,有穿着本军铠甲的,也有倭兵,姜衣璃预感很不好,她听到有人踩碎枯枝,猛抬头,和一名倭兵对上目光。 她被吓得心脏狂跳,也就是一瞬,立刻就抓土往对方脸上撒。 倭兵叽里呱啦一抹脸,提刀就来追。 姜衣璃白着脸,跑得两肋疼,她也想骂一句巴嘎。 两人周旋良久,倭兵踩住新鲜的湿血滑倒,姜衣璃眼疾手快捡了他的刀,攻守易形,追着他砍。 这是往回跑的路,她忧心忡忡慢下速度,听见了山腰里闻人堂的声音,“分三路,去山脚找,另外来两个人去就近的海岸蹲守。” 真是阴魂不散,把她最后一条凫水逃生的退路堵死了。 倭兵仰头喊,惊动闻人堂,“夫人在下面!”姜衣璃咬牙,当机立断横砍一刀再往那血流处跑。 又经过遍地死尸的路段。 她脸色很沉仰头看着血溪,只有这个方向,其他地方树太密,根本钻不进人,她急着逃命根本没得选。 只盼着这只是散兵对战之地,千万不要有主将,谢矜臣和桓征都不行。 姜衣璃跑着跑着,突然一颗圆滚滚的东西滚到了她脚下,她定睛一看是颗血淋淋的倭兵人头,她吓得捂住嘴,差点瘫在地上。 胸口急喘着抬起头,地势略高的那块站着一位银甲白袍的年轻将领。 轮廓清俊,眉眼凌厉。 姜衣璃心脏一紧再一紧,绞得酸疼,她看见谢矜臣,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谢矜臣眸中嗜血冷戾,站在树丛前,银甲白袍纤尘不染,只他手中的剑锋凝着血往下淌,像个来自地狱的杀神,脚下躺着无数尸体。 他瞧见她,眸光霎时一顿。 怎会让她瞧见。 狭薄的眼皮略略敛起,眼中的寒气尚未收尽,那抹杀意被更深的眸色掩盖。 “你怎会在此处?” “我…”姜衣璃吞着口水结结巴巴,她浑身都在抖,手中拿的倭刀跟着腕骨颤动,恐惧自己也会成为下一个剑下无头尸。 “营,营帐被炸了…”她牙齿打着颤哆哆嗦嗦。 真是没见过这个场面。 平常他上了战场,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沐浴熏香。 雅致端方的贵公子,和这血淋淋的场面竟然一点都不违和。 谢矜臣朝她走来,姜衣璃脸色发白,脚下似被妖魔鬼怪的诡秘之术定住移动不了分毫,她后背森森发凉。 谢矜臣腕骨转动,将剑背在身后,踩着枯枝响走近她,眸光幽沉。 刀剑砍打声愈来愈近。 姜衣璃想躲,可是抬不动脚,眼睁睁看着他冰冷的指骨触上自己的脸,“找个地方躲起来。” 他的眼神复杂,似乎很多话欲说,时间紧就说这一句。 姜衣璃僵硬地看他留下五六名残兵,独自提剑往更高的地势走。 留她和兵士寻找方向。 月照树梢,凄冷迷离,映着银甲白袍的身影,面前六名倭兵齐扑,谢矜臣指骨一根一根收紧握住剑柄,白光滑过六人咽喉。 六人倒地后,一卷发戴貂皮抹额的敌将攻上来,倭刀和银剑擦出火花。 左七郎眼中满是欣赏,“你们汉人有句话,既生瑜何生亮,谢玹,今日不是你死在我手上,就是我死在你手上。” 剑面映出一双冷锐的眼。 谢矜臣嘴角轻扯,“那你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以剑相攻,迅猛发力,左七郎连连后退滑出一道距离,蓦然抬起头,满眼被轻视的怒意。 姜衣璃和六名兵士徒步行在山地,脚下不是血就是尸体,她看这些人身上都挂彩,想逃的心思沉下大半。 耳边是嗡嗡的剑戟声,混着惨弱的哀嚎。 姜衣璃胸腔里涌上一股热血,眼神坚定地对六名士兵道,“回去杀敌吧。”对将士而言,战死沙场是最高的荣耀。 他们走着就散了,姜衣璃拆了一名尸体的铠甲。 地上都是尸骸,这是决战前的最后一夜,姜衣璃知道,汉军必然取得压倒性的胜利。 天越来越黑,林中越来越寂静。 姜衣璃不知自己走到何处,辨不清方向,此时此刻这个林中没有活人的气息了。静下心来,她还是想逃。 简单地估计一下,闻人堂应当把山上的出路全堵了。 她就只剩一个破口。 得往海岸跑,时机很重要,她想起前世坐在王府墙头上听小厮唠嗑,说谢家世子在东南斩了敌将左七郎,自己也身受重伤。 诚然,取敌将首级不会像探囊取物那样简单。 对付他,谢矜臣要花些心思,他现在一定正被左七郎绊着。 逃吧,这天赐的良机。 第73章 待修 谢矜臣会在战中受伤,这事姜衣璃只在脑中过了一下并不在意,有闻人堂和即墨,桓征和晏祈他不会有事。 最后还活得好好的造反了呢。 林中遍地尸骸,在朦胧的树杈下,一黑一白两道人影刀剑相砍。 姜衣璃就要从山的背面绕过去,她拆了铠甲。 海岸堵着,没关系,那她就不上岸,她可以潜在水里黑漆漆的露个嘴呼吸也不会特别明显。 两个人同时偏头居高临下地看见了山腰的她。 左七郎胸前卷发晃动,抹额上的宝石闪耀冷光,他一勾唇,“谢玹,那是你的女人?”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他自然将对方之事打听得一清二楚。 这句轻谑的话充满了玩味。 谢矜臣眉峰一蹙,眼神陡然凌厉,“你找死。” 他腕骨摁着剑柄,将对方的刀锋狠压下去,倭刀刀刃卡在左七郎颈下,一道细细的鲜红渗出。 明明两人已对了上百个回合,皆是耗尽体力,对方突然迸发的力量让他震惊。 再硬扛下去刀锋即将割断喉咙,左七郎收刀撤退。 转过脸,向下扫视树丛间提裙奔跑的姑娘。 左七郎耸肩,挑衅地朝对面眨眼,以倭刀拄地,身子跳起踩树借力,翻个跟头腾空跃出十来米—— 谢矜臣眼神一变,腕骨捏紧剑柄,黑靴踏树紧跟着空翻。 姜衣璃猝不及防,一偏头看见黑白两道人影凌空,衣袂翻成云团,朝她袭来。 她吓得止步。 那道白影更快,她根本没看清谢矜臣怎么落在她面前,倏地,一只手臂环住她的脖颈,“闭眼。” 左七郎落地,仰起头,被一剑穿喉。 谢矜臣揽住怀中的人旋身,反手拔剑,身后单膝跪地的人瞪着眼睛,发出呜咽,喉咙正中赫然是一个黑洞,血液喷溅。 姜衣璃缩了一下肩膀。 她闭眼了,夜太静,这林中已经没有活人了,金属穿透血肉,喷血的声音,在脑中立体环绕。 谢矜臣垂眸,觉怀中之人冰冷僵硬,和死尸也差不多。 “姜衣璃。”他的脸色在月光下极为幽冷,眉骨似檐宇,遮住了眼神。 显得阴翳。 没问她为何不返回营地,也不问她怎么出现在这里。 他只是突然地虚弱下来,压在她肩上的重量增加,嗓音暗哑地道,“扶我去下面的山洞。” 刚刚还迅疾如电,一下子就似山倾颓。 “你受伤了……” 他一直是从后面揽着她,胸膛贴在她背脊,姜衣璃觉得后腰和他铠甲相贴的地方有些湿,回头看见血,她脸色刷白。 姜衣璃被他压得更矮,费劲儿地搀他往下走,借月影看路。 黑黝黝的山洞果有一个洞口。 这洞口看着黑,里面却是亮的,原来山顶天然被挖开,一道月光直射而下,清辉徐徐。 姜衣璃艰难地扶着这个重物往山洞中心去。 搁下他,垂眸一看,心惊不已。 他腹中的刀伤鲜血汩汩,将雪白的衣袍染得刺眼。 姜衣璃给他松了铠甲,扶他坐在石榻的平面上,谢矜臣脸色冷白,眼睫垂着半阖不阖,那样盛气凌人的镇国公府世子,也会受伤失血到这个程度。 她站在地上,看了眼伤处,袖中手指纠结地掐紧,“大人,闻人管事和桓将军他们很快就会找来,您不用担心。” 谢矜臣抬眉,骨相分明的脸淡漠冷静,眼神凌厉摄人,和流血的伤口截然不符。 “你呢,去哪?”他嗓音冷漠到仿佛伤不在自己身上。 姜衣璃掐着指尖不说话。 谢矜臣肩膀轻颤,他虚虚往后倚靠着山洞的石壁,眼皮狭薄,睨着她,“想跑吗?本官有伤在身,奈何不得你。桓征不在此区,且战后首先清扫战场点数尸体,闻人堂守着山口海岸定然想不到你会来此处寻突破,姜衣璃,这是你最好的时机。” 第74章 他个狗混蛋在说什么 他的话平静而冷淡,逐字逐句分析现下的处境,以及绝佳的时机。 对姜衣璃来说,简直是诱惑。 她把一个受伤的人搁在隐蔽的山洞的确不地道,若是伤口感染半夜发个高烧,那就完蛋了。 但,他不会死,他会风光地造反。 谢矜臣倚着墙壁,眼神冷沉地扫来,嗓音清润,“姜衣璃,你走吧,我只放过你这一次。” 山洞里分外沉默。 他居然真的肯放她走,看透她的心思不怪罪,还肯高抬贵手? 洞顶的月光透下来,映在舒朗的眉骨,在眼睑映照出阴影,他的睫毛纤长而根根分明。 姜衣璃垂着眼皮,避开他的眼神,瞧一眼他渗透的血衣,怯懦地道,“我,我去给大人找一些止血的伤药。” 她说罢,毫不犹豫地转身。 谢矜臣搁在膝上的手指倏然一顿。 他抬起冷森森的眉眼,瞧那道粉绿的身影,走得那样急,裙角摩挲出声响,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 谢矜臣望着洞口彻底消失的人影,冷冷勾唇。 沉息片刻,两名穿黑衣的暗卫出现在山洞中,动作整齐地跪地行礼。这二人是即墨的下属,即墨在浪头屿和晏祈作伴。 来东南打仗,这一仗要怎么赢,什么时候赢,谢矜臣都算好了。 崇庆帝心机诡秘,虎视谢家已久。这场战事,他只能完成,不能完美。 从一开始就在和左七郎周旋,输四赢六,或者五五开,让对方掉以轻心,让崇庆帝放心,这一场决战里他必须要受伤,越重越好。 伤当然是假的。 只是外表看着恐怖,并没有深及内里。 谢矜臣坐直身体,脸上半分虚弱都没有,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危险地泛冷。 倏地,听到山洞口有脚步声。 他沉下眉,命令道:“退下。” 两名黑衣暗卫眨眼间消失,山洞口走进来一位粉绿衣裙的姑娘,手上拿着几株草药,指尖沾着泥点。 她微微有些喘意停在石块前。 “大人,天太黑了,只找到一点。”姜衣璃眼神左右扫,找到个干净地方,把刺脚芽放在小石坑里,拿石头砸碎。 这是一种很扎手的草,叶子边缘呈锯齿状,止血效果好。 姜衣璃走近,放下凿碎的草药,仰起脸,忽然被人攥住了手腕,她脸色惊惶,“大人。” “为何不走?”谢矜臣来回看着她两只眼睛。 姜衣璃心口乱撞,迫不得已仰头对上他侵略性的目光,她咬了咬牙,面上柔婉道,“我没有想走。” 想了,只是跑到一半发现很蹊跷。 谢矜臣这样缜密的人怎么可能不给自己留后手呢,他身边居然一个暗卫都没有。 流那么多血,再不管就晕了,居然谁都没有来找他。 还有这山洞,干净整洁,里面恰好有一张石榻,太顺了吧。 姜衣璃乖顺娇怯地仰着脸,糯糯地道,“大人,您抓疼我了,我没想跑,我说去给您采草药,真的只是采草药……” 青涩的草汁味道配上她楚楚可怜的脸,显得诚恳真心极了。 似乎牵挂他担心得不得了。 谢矜臣腕骨赫然用力,将人拽到胸前,右手钳制住她的下巴,张嘴吻住她,两片鲜嫩的红唇含在口中。 “唔…”姜衣璃嗡的一下全变空白。 她惊呼的功夫,他趁机侵略进来,衔住她,又麻又酥的滋味蔓延至每根血管。 姜衣璃被动地颤巍巍抓脏了他腰侧,指尖在发颤。 他比平常温柔耐心些,亲得她掉泪了,就松开她,指尖抚着她的眼尾,嗓音清促道,“姜衣璃,你再骗我,我就当真了。” 姜衣璃忽然手指一抖。 她低着头躲避那道审视的目光,怯生生地说,“没骗你。” 谢矜臣翘起唇角在笑。 山洞里清幽雅静,姜衣璃动手给他脱身上的铠甲,逃都逃不掉,为免他秋后算账,不如演一演。 她将铠甲取下,里面是雪白的中衣,下腹染得红透,惨不忍睹。 姜衣璃指尖捏住一点,拉开,入眼便是白皙紧致的腹肌,整整齐齐似刀削剑刻,她曾在夜间被他胡闹地带着摸过,但从没这样直接地看。 她微微偏开眼,撕下谢矜臣的里衣给他擦血。 谢矜臣就那样垂着黑沉的眸子望着她,目光掠过她莹白的耳垂。 擦干净血,姜衣璃看清刀口,这分明是轻伤,但是明日一发酵,大家会说谢大人重伤失踪,整整一夜才寻到人影。 她前世听的八卦就是这样的版本。 这厮果真满腹心机。 她将谢矜臣的里衣撕得一条一条,边撕边回忆现代的包扎手法。 山洞中响彻撕拉撕拉的声音,谢矜臣微微蹙眉,觉她的举动匪夷所思,按照戏文里的路数,孤男寡女独处山洞,包扎伤口她不该撕她自己的衣裳吗? 谢矜臣上半身的雪白里衣被她撕得干净,只剩几根布条挂着,整个胸膛展露无遗,凉飕飕的,还有些欲遮还羞的意味。 换谁这样做他都非得杀了那人不可。 可是姜衣璃这样做,他只觉得姜衣璃机灵可爱。 她洗干净手,开始给他包扎伤处,粉白的指尖带着泉水的冷意滑过他小腹。 冰凉的,窜起了一簇火。 谢矜臣眸色变深。 大一时,姜衣璃参加了大学生通识选修急救课,被学长挑上去做示范,给假人包扎,给假人做胸部按压,人工呼吸… 印象深刻。因而懂得一些包扎手法。 她玲珑剔透的手指系着布条正在打结,谢矜臣攥住她腕骨抬高。 “你…”姜衣璃吃痛,她还没系上蝴蝶结,眼睫垂下,看见他腰腹以下的雪白绸裤有紧紧的涨感。 她挪开视线。“你都这样了……” 流这么多血,换成其他人都晕过去了,他居然能。 谢矜臣垂眸扫了一眼她的耳垂,她整张脸都扭过去了,手腕在挣,他腕上稍微松了一点力气,又反悔地将她拽过来。 姜衣璃心头一松一紧,跌在他身前,抬起脸面色洇红。 “咔哒”的声响。 姜衣璃红着眼眶,满脸抗拒,她脖子朝外快扭断了,只是手腕还被他攥住,挣脱不掉。 眼神努力躲避。 “你又不是没看过。” 姜衣璃反应很大,像被冤枉偷东西的贼,义正言辞地强调,“我没看过。” “那给你看看。”答话声很大度。 “……”姜衣璃睫毛挤在一起,像她的心情一样局促,山谷幽静,脑袋里空空地冒出不该有的狰狞画面。 “…我不看。” 谢矜臣握住她的腕骨游移,眼神深黯幽邃,他清冷俊雅的脸上沾着欲念,在她耳畔吐着蛊惑人心的灼息。“会咬你吗?” 姜衣璃脸上燥红闷热,脖子扭得生疼不肯转回来半分,她的掌心热烫,好似不是自己的了。 所有的感知都让她心惊,不想去想,但脑子里挥之不去。 “…就是不看。” 她说完听到耳边一声清促的笑。 谢矜臣揽住她的腰,没强迫非让她看,攥住她纤细的手腕。 不知过去多久。 谢矜臣握紧她的手指,咬着她的耳垂失了控制,她吃痛,谢矜臣贴她耳畔发出低沉的喘声。 吐进耳朵里的热气让人羞臊难当。 他约莫缓了那么一分钟。 “想不想本官给你…”谢矜臣暧昧的声音淹没在她耳朵里,眸光垂下,沉幽的视线滑过她的裙裾。 姜衣璃猛地站起,脸上红得冒烟。 他个狗混蛋在说什么! 第75章 再跑不掉她就去死 谢矜臣顿了一下,哑然失笑,他伸手牵她,“好,不想就不想,过来我抱抱。” 夜光朗朗,石榻上两人同眠。 天冷,姜衣璃往他怀里钻,谢矜臣极为满意,指尖描绘着她姝艳清媚的眉眼,一夜未睡。 第二日,闻人堂与桓征以及数十名士兵在山洞找到“重伤”“虚弱”“不能走路”的谢矜臣。 军营里人人热议,说这左七郎当真骁勇,连谢大人都受这般重的伤。 消息传回朝廷。 谢矜臣本是来支援,不是主要战将,战事结束后就乘船回苏州。 事后,翠微说自己很快就被抓到了,还没跑到秃头山,姜衣璃默然,她也没赶到。 码头,桓征和晏祈两人送别,谢矜臣颔首,转身牵住姜衣璃,至船前,台阶也不让她走,把人横抱起来。 还未走远的兵士纷纷说谢大人怜香惜玉。 回到苏州之后,姜衣璃日日都在等,她在书房研墨,正正经经,被人黏糊地拉到膝上坐着,谢矜臣仰起下颌亲她的脸,“本官近日得闲,想去甪直或者周庄吗?” 姜衣璃有些不适地抬起头,你闲,你的事马上就来了。 笃笃——敲门声响。 即墨一袭黑色束袖劲装,进门跪呈两纸信笺,“大人,京城来的信。” 姜衣璃比谢矜臣抬眼更快,眸光倏地亮起。 算算时间,王崇死于崇庆三十三年正月十五,他没有儿子,谢矜臣亲侍汤药,为他扶灵,甚至断食三日。 紧接着,二月初一,皇帝驾崩。 这才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谢矜臣对他老师比对谢渊还尊敬,扶灵断食绝不会弄虚作假。 前有老师丧事,后有百官为皇帝戴孝,其中立刻接着皇位的传递,为保顺利继承,这就需要谢家出力了。 姜衣璃斗志昂扬地想,这般天时地利人和,再逃不掉她就去死! 当然是假死。 即墨将信放在案上,恭敬地退出去,姜衣璃抚着鬓发不经意地转过头,不看这信的内容。 她听到指尖撕破信纸的声响。 心中怦怦跳起。 人生七十古来稀,王崇已八十四岁,沉疴痼疾,多病缠身,是谢矜臣不遗余力拿人参雪莲给他吊着命,才续到如今。 他已算高寿。 病痛缠身,或许死对他来说是解脱。 姜衣璃听到一声闷响,回过头,谢矜臣正沉着脸,面容严肃,将腕骨重重搁在桌上。 不对,情绪不对。 他撕了两封信阅完即焚,扔进了案脚的炭火盆里,脸上没露出半点伤心沉默的表情,只是些微有些烦。 姜衣璃转过头,低眼瞧见火舌卷上纸沿,烧了底端,看不清寄信人,但这两封应当都和王崇无关。 确是如此,一封是谢芷的信,撒娇示弱管他要人手。 一封是王氏的信,催促他定亲,提了她中意的几位京都贵女。 这两件事在谢矜臣眼中,都变得和姜衣璃有关,舒朗的眉峰微蹙,他脸色清冷凛雅,伸出修长的手,抚着她的脸颊细细打量。 姜衣璃腰背竖直,掌心发汗,捏着个帕子不知所措。 不会吧,逃跑计划才刚冒个头。 谢矜臣抚着她的脸,姜衣璃眼神恐慌一动不敢动,听见他说,“你想当正妻吗?” 耳朵嗡得一声懵了。 姜衣璃指尖绞着帕子,脸色微微发白,显然被他吓到努力克制着保持冷静,但依然难以掩盖。 谢矜臣就那样看着她,掌心盖在她手背上。 他从前选正妻从来都只有一个标准,门当户对,端庄淑德,撑得起谢家主母之位,再之后他想,正妻要性子和善些,不能欺负姜衣璃。 董舒华名满江南,本最相配,却是个阳奉阴违的性子,面上春风,腹中霜刃,实是奸宄深藏的低贱妇人。 若不是看董家的面子,他当日便该一剑砍了她剁碎喂狗。 姜衣璃垂着眼睫毛,背上的凉意渐渐退去一些,谢矜臣这样的世家掌权者,背后有无数族人,他身在云端,众星捧月,这高台由不得他想下就能下。 何况,他安然处于上位游刃有余,也没想过下来。 问她这一嘴,是一时上头,或是逗逗她,再不然就是试探,总之不会是真心。 姜衣璃慢慢地抬起眼帘,眸中清清润润地染了暗色,她作失落模样,“妾是罪臣之女,不敢妄攀大人的正妻之位。” 外室就好,正室还怎么逃。 她不想要正妻之位,字字真心。 谢矜臣定定地看她良久,她到底是身份差了点,眸中深思片刻,指尖插进她发根,拢住她的脑袋按进自己怀里,他温声软语地道,“姜衣璃,我不会让别人欺负你。” 脑中闪过信中的一串人名,说来都是世家清流名门,在京中亦各有美誉。 但人心隔肚皮,经过董舒华这般口蜜腹剑之辈,他不再轻信那些所谓的才女淑女,正妻,回京之后他亲自选。 午后,谢矜臣让下人备了马车,牵她去甪直古镇,著名的江南“桥都”。 途经茗风茶楼,姜衣璃撩开帘子,寒风迎面,觉得朱桥一畔的闹愣愣的空落一大片,“我记得这儿不是姻缘桥吗?我记错了吗?” 谢矜臣伸长手将她撩开的帘子遮住,温柔平静握住她的手,“冷不冷?” 这处空地,回头交给苏州知府让他填上。 他掌心温暖,但比不上手炉,姜衣璃不知不觉被转移了话题,心道,知道冷,还带她出门游船?古镇水乡,应当在烟雨如丝的季节才好看。 边境一战,转眼就过去了半年,时节忽易。 下了马车,迎面拂来一阵暖风,河中栽满莲花,粉红的花瓣随风招展,硕大的绿叶蓬勃苍翠,姜衣璃回头看他,“怎么让它反季开花的?” 谢矜臣笑而不答,牵她上船,这艘船精致简雅,却不大,只能供三四人乘。 摇摇晃晃坐下,她左右看,“怎么没有艄公。” “十年修得同船渡,本官今日为你做一回艄公。”谢矜臣与她共坐船头,执起干净的船桨。 姜衣璃扭过头,脱了自己身上的白色狐裘,冬日将河道变暖,冬日盛开夏日才有红花碧叶,想必都费了极大功夫,再有高高在上的权臣放低身段来掌船,这要是个深居简出的闺阁女子,还真被他撩到了。 船游至湖心,谢矜臣放下桨,倾身伸出手臂朝她身后。 船身倾斜,荡出一圈圈涟漪。 姜衣璃惊恐失色,慌乱地抓住他,怯生生地道,“大人你别乱动!我不会凫水。” “无事。”他摘了朵莲蓬,一手扶住她的肩膀,屈指抚去她眼角吓出的泪光,温柔笑道,“我亦不善凫水。” 姜衣璃眼睫忽地抬起,看看四周白墙乌巷空无一人,她沉默了,你最好是像我一样在说假话。 第76章 你是从哪里来的 谢矜臣掌心托着莲蓬,剥了一个莲子,去掉青色莲衣,执着雪白的莲子送到她唇边,“张嘴。” 姜衣璃垂下眼帘,从莲子看到他干净修齐的指尖,泛着淡青色的腕骨,故意挑剔道,“谁知这莲子苦不苦,大人先尝尝吧。” 他轻笑着略略点头,将指尖的莲子送至唇边,咬住一点边沿猛地俯身朝她压下来。 唇瓣相触,他牙齿轻轻一磕,咬掉半颗,将半颗推进她口中。 “是甜的。”他说。 姜衣璃含着半颗莲子,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对面的人掌心托起莲蓬,剥下一颗莲子,嘴角勾了勾,“还要我先尝吗?” 姜衣璃眼疾手快低头含住了莲子。 有一点新鲜的清甜。 吃了十来颗莲子,她有些懒,谢矜臣撩开船舱的帘门让她坐进去,里面是一方干净的小天地。 桌上摆了茶具,桌底放着棋盘。 谢矜臣给她拎壶倒茶。 太令人匪夷所思了,他从前那么高高在上,今日是脑子抽疯了罢。他指腹贴着杯壁感受水温,拿给她,“刚刚好。” 姜衣璃不说话,接过茶转了身背过他喝,太奇怪了,她转过脸来,发现他目不转睛地看自己。 他伸出指尖轻擦她唇角,“还喝吗?” 姜衣璃摇头。 谢矜臣拿了棋盘放在桌上,他手边是一盅黑棋,姜衣璃低头看看面前的白棋,在看盘上刻痕,头都大了,“我不会下棋。” “我教你。” “……” 姜衣璃语塞,随即心生再探他底线的意图,“我不想学。” “为何不学?”谢矜臣诧异。 她并不笨,只是姜行没有好好养育教导,才使她琴棋书画差劲成这样,没关系,以后他的来教。 姜衣璃见他认真,憋着一股劲,“你哪次是要认真教我,你不过是变着法地……” 话脱口而出后戛然而止。 对面,谢矜臣正襟端坐,玉冠锦衣,清雅贵气,他微微掀唇,点头,修长的指尖捏着一枚黑棋轻敲棋盅,很温柔很有耐心地问,“变着法地……什么?” 他的眉梢上挑,微微偏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面上一派纯良,不耻下问的模样。 要她说出个所以然来。 姜衣璃咬住舌尖,脸色变得更沉默。 这厮就是个色胚,自己爱说下流话就算了,还要逼她说。 他哪里清白端正,教她弹琴,让她坐在琴弦上,他在玩她。 教她写字,严厉又下作。 这会儿教她下棋,难保不是上两回的路数。 谢矜臣弯唇发出清促的一声笑,他伸手过来捏她的脸,“不罚你,教不好算我的错,让你罚我。”语气温柔宠溺。 姜衣璃心知躲不掉,伸长手去抱他面前那盅,“我要黑色的棋子。” 双肘撑在案沿垂着眼睫端详黑白经纬,她捏着一颗棋子挑中间落下。 对面沉默。 谢矜臣没动棋,也没说话,他抬起一条手臂支在桌上按了按额头,眉峰微蹙望向对面,“姜衣璃,你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猛地心脏一抖,姜衣璃浑身血液冰凉,她犯了什么古代的忌讳吗? 指尖悄然捏紧,在他开口之前一言不发。 谢矜臣低眸垂睫,修长的手指捏着白棋扫了扫盘上的对角星位,面上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缄默。 “对弈落子首选星位,你将棋子放在天元,和缴械投降主动认输有何区别?” 姜衣璃低头,看自己放的最最中间的那枚黑棋。 她不懂围棋,把棋子放在中间,是因为前后左右斜着有路,当然她不会冒失到在古人面前显摆五子连线。这只是惯性思维,让棋子落在开阔之处。 而古代围棋,讲究金角,银边,草肚皮,和五子棋的制胜之道是相反的。 首子落天元等同五子棋第一步下在角。 象棋第一走老将。 扑克牌起手出俩王,跟在座的对手表示想来一场纯数字牌的对决。 高手挑衅,或是蠢人现眼,二选一。 她猜出这么个意思,略微酝酿一下打算认下自己脑子蠢这个事实。 正要开口,对面发出一道似笑非笑的叹声。 “这也就罢了。”谢矜臣微微仰着下颌,骨相俊雅,眉目清润,他拈着白色的棋子,在手心把玩,眼神似凌凌清渠,含意未申,“只是——” “街上的三岁稚童都晓得执白先行的道理,娇娇怎会连此都不知?” 脑袋陡然嗡的一声!姜衣璃蜷曲的指尖轻颤着,勉强撑着的镇定轰塌陷落。 一时情急,连平和表情都没维持住,破碎成一片片的不安和心虚。 现代的围棋是执黑先行,这点跟五子棋一样。 热爱围棋的人才会去追溯其历史,知晓在古时,黑白两色代表阴阳之道,白子表阳,即乾坤中的乾,指的是天,同理黑子表示地。 天高于地,白子先行。 不管年岁,是否善棋,没有人会不知道这件事。 谢矜臣原把装白棋的青釉盅放在她手边,将第一手的优势让给她,姜衣璃心中是不同的规则,自个儿换了他面前的棋盅。 她浑身冒冷汗,额发打湿,瞳孔瑟缩着,难以掩藏、无法抑制的惊惧。 谢矜臣眉眼温润下来,拿帕子擦去她额前的水光,有意无意安抚她,眼神含着古怪和探究,“娇娇,你是精怪狐妖借尸还魂吗?” 第77章 别怕,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姜衣璃的眉眼上方被垂下的帕子一角遮住眼前的光线,她惨白的脸色在阴影中隐晦不安,双眸满是惊惶忧惧。 她的手指麻木,没有知觉,四肢冰凉,仿佛泡在冷水里。 自腰下失力,全身都瘫软了。 还是太年轻,心理素质太差,如果她刚才能维持住平和的假象,或许不会这么快被戳穿。 谢矜臣握住她发抖的手腕,沁凉如冰,掌心的热量度给她,走去棋盘的对面,一只手臂将娇小怯懦的人搂进怀里,柔声哄着,“莫怕,我不会告诉别人。” 其实从一开始见面他就发现姜衣璃和周遭的每个人都不一样。 首先是眼神。 她不似深闺里被训养得恪守女戒的阁中姑娘,死水一样静谧,波澜不惊。 也不似被娇惯荣宠长大的千金,目下无尘,飞扬跋扈。 她的眼神透澈明润,看什么都是新鲜的,新奇的,瞳孔很亮,熠熠生辉,拥有这样一双眼睛,她颓丧亦或是无精打采,也掩盖不住整个人都是鲜活明亮的。 不似身边之人,每个人都像冥冥之中的手雕琢出来,按照既定规则行事。 而她是既定之下的唯一例外。 她是借尸还魂那从前的诸多疑点就都能对上了,难怪,该她知道的事情她不知道,不该她知道的事情她懂得不少。 先前的种种可疑在此得到了印证。 她迥异的性情也有了缘由,稚气未脱,狡黠讨喜,正像初化形的狐狸,刚诞生的婴孩。 怀中的人似硬邦邦的冰块,谢矜臣搂紧她,觉她在颤抖。 他一遍遍地重复。 “你别怕,我会将今日当值的暗卫全都杀了,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一个人能知道你的事。” “我会为你守住这个秘密。” 姜衣璃惨淡失神的眼眸遽然变了色,她手背湿漉颤抖,想要说些什么,唇齿打颤,嗓子眼儿像塞了蘸水的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 说了又能如何,谢矜臣是个偏执而坚定的人,他不会轻易改变自己的决定。 她全身发抖瑟缩,被抱得更紧了,四面八方都透不过气。 谢矜臣屈膝低坐将她搂着,掌心从她脊骨上移,抚着她冰凉丝滑的黑发,微微侧过脸,薄唇贴在她额上,轻柔地吻,“别怕,有我在。” “你想做什么,想说什么都可以,我会保护你。” 姜衣璃眼尾噙着泪,无法抑制地瑟缩着肩膀,唇瓣颤抖,不知不觉眼底全是泪。 或许是被他的敏锐吓到了,提心吊胆,七上八下,竟这样被他猜透,她的恐惧又上了一个层次。 或许还有积累了八九年无处发泄的情绪,做为一缕现代的魂漂泊在陌生古代,每一天都很孤独,没有人能够懂,她处处小心谨慎,生怕暴露被别人当成妖怪抓去,所有举动都拘谨约束,不敢放纵。 谢矜臣掌心托起她的脸,垂下眸,皱了眉,怎么哭成这样? “姜衣璃,别哭了。” 他屈指擦干净眼泪,亲她湿润冰凉的脸,慢慢地弯下脖颈,捏住她的下巴薄唇贴上。 温情缱绻地亲了一阵,她总算哭得没那么厉害,谢矜臣掌心抚在她头顶,“好了,不要哭了。” “我们回府。” 收了棋盘置于桌下,谢矜臣将她折叠的腿撑开,为她揉了揉腿腹,温声软语,让她歇一会儿,自己出去撑船。 姜衣璃湿漉的眼神抬起,僵直不灵活的手拽住他的胳膊,眼里带着恳求,“能不能…不要杀那些暗卫?” “他们听不见的,离得太远了,大人,求你。” 谢矜臣沉默片刻,浅浅地弯起唇角,“好,听你的。” 乘船回府,当夜,姜衣璃做了一个噩梦,她梦到自己穿越前的那一天,跟桓衡约了见面,其实她的二十四封情书没有表达过“我喜欢你”这个意思,内容全是散文诗,普希金的,叶芝的,等等。 然而就在这一天,她发生了车祸,很倒霉的,把自己连人带车撞在路牌上,穿越到了古代,据说,这是她的前世。 姜衣璃猛然从梦中惊醒,睁开双眸,额上冷汗涔涔,心脏扑通狂跳。 她突然想起白天的棋局。 她去年除夕在国公府荒凉偏僻的北苑和谢矜臣的父亲下过一局,她急着逃跑草草了事,同样不懂规则。 当时也是执黑子,她先走的第一步,而镇国公并没有指正她! 姜衣璃背脊一阵阵寒意,四肢发凉,无数猜测在脑中纷乱交织,似理不清的线团,但纷纷指着一个方向:这世上除了她还有别的穿越者。 她捂住心口,发现枕边无人。 偏过头去看,发现窗牖前一道暗影,黑漆漆的,月光落窗,映出俊雅颀长的轮廓,整个人都隐在黑暗里。 她先吓了一跳,然后拥被坐起。 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句,“大人?” 那道黑影转过头,顿了一下,自暗处走出,轮廓渐渐清晰。 谢矜臣眼神晦暗,坐在榻边,榻上的销金帐被他用玉勾拢起,“怎么醒了?”他的嗓音暗哑。“做噩梦了吗?” 姜衣璃欲开口,最终摇摇头。 “离天亮还早,再睡会儿。”帐帷落下,谢矜臣合衣躺着,将怀中的人紧紧拥住,他收到京城的飞鸽传书,王崇病重,怕不是挺不过除夕。 清早,谢矜臣用过早膳,便告知她要回京。 马车行了半日,他已显得不耐,途径鲁地,知府献上一匹汗血宝马,谢矜臣骑马返京,只带了两名随从,百余护卫都留给她,让她慢行。 宝马日行千里,两日他便抵达京师,先回府上拜过母亲祖母,沐浴更衣备礼去王府。 王府匾额之下。 “谢大人!奴才参见谢大人!”府上的丫鬟管家都熟悉他,纷纷行礼。 “免礼。”谢矜臣一袭清冽凛雅的素白色锦衣,腰系玉带,缀着一枚青佩,黑靴跨进院门。 “师哥!”他还未看清,前方一道红衣衫裙快步跑来,大哭着扑进他怀中。 第78章 一碗绝嗣药 王娉端着红木托的边沿,正要往竹园给父亲送药,听见下人喊谢大人,她心头颤动,看见朝思暮想的人出现在自家院中,眼睛都红透了,把药给了身后的丫鬟就朝他跑来。 谢矜臣一不留神被她扑了满怀,鼻尖袭上脂粉香气。 “师哥你总算回来了…”王娉吸了吸鼻子,嗓音哽咽,“爹爹病得好重,我都不知道怎么办了……师哥……” 谢矜臣往后退开距离。 “老师还在梅园吗?” 王娉的身子落空,双手尴尬地僵硬在半空,她湿红的眼尾泛滥着委屈,看着脚下生出的距离,不忿地咬住唇。 她抬起一双眼睛湿润含怨,等不到他哄自己,憋住小性子乖顺地答。 “天气冷,初冬时我和娘亲已让人把父亲挪到竹园了。” 谢矜臣淡声应,转身给后面的随从使了个眼色,随从跟上他的步伐。 王娉关切得像个小媳妇,问他,“师哥,你何时到京城的?”“师哥,你可回过府了?”上前嘘寒问暖,只是总被随从绊住脚,近不得身。 她恼了,装不经意狠踩那人一脚,使之慢了一步。 王娉怀着隐秘的窃喜凑近,跟在他衣角后面,她慢慢地问,“师哥,你在边境过得好不好?听他们说……你带了个侍妾上战场,可是我半句都不信……” 脚下忽然停住,差点撞在他背上。 谢矜臣目光严肃下来,“此事与你不相干。” 王娉小心地抿住唇,眨巴着眼睛,头顶一片凉意,她有点怕,又不是那么怕。 她扁扁嘴,提裙再跟上。 “师哥,我就是关心你……” 谢矜臣眉峰微蹙,身上沾了一丝凛凛的愠怒,边境之事京城会如何传播,早在他预料之内,甚至是他有意为之。 只是王娉言辞欠妥。 她过问这般私密之事,超出了师兄师妹的边界,已然是冒犯。 再有,师父病重,她作为唯一的女儿,不说些病情之事,一心扑在自己的私事上,让他颇为不快。 他大步跨进竹园,王娉被冷落在后面,紧追慢赶追不上。 一辆宽敞华丽的马车停在凤阳驿站。 姜衣璃裹着赤色裘服下地,领口露出雪白的翎羽,翠微扶着她,进客房歇息。 凛冬寒气重,空气湿冷,北风惨栗。 院中飘着零星的雪齑子,她看向窗外,听到翠微问,“小姐您是不是不想回京,那咱们逃吧。趁谢大人不在。” 她回头,翠微眼皮颤动,双手拘束地扣着,脸上既胆怯又生猛。 姜衣璃弯唇,端起一杯茶,“你想了办法?” “嗯。”翠微点头,手伸到桌子底下,鬼鬼祟祟从袖中掏出一个掌心这么大的纸包,左右瞧了瞧,说,“小姐,这是奴婢从上个镇子偷偷买的,只要下在他们的汤水里。” 窗牖之外,院中坐满百名护卫,漆黑冷森似一片鸦群。 姜衣璃摇摇头,“同一招不能用两次。” 翠微沮丧。 “你想不想嫁人?”姜衣璃喝着热茶,嘴里冒出白雾,她平静地问,“到京城给你挑个夫婿好不好?” “小姐,奴婢不想嫁人,奴婢只想永远伺候您。”翠微急了。 扑通一声跪下来。 姜衣璃脸色一变,放下茶杯扶她,屋中仅仅发生了这点动静,院中闻人堂和即墨同时回首,一百多双漆黑的眼睛把窗牖盯死。 看吧,根本没有逃的机会,姜衣璃失落地想。 短暂休息过,又继续赶路。 姜衣璃抵达京城时,正好是崇庆三十三年的除夕夜,天还未全黑,城门楼上方炸开一簇一簇火树银花。到国公府正门,闻人堂去安排百名随从,即墨领二人往半山别院去。 “你今晚住在我从前那个屋子吧……”姜衣璃思虑道,她先安排,省得让琴时来,又是一场下马威。 “嗯。”翠微点头,全然信任小姐。 正走着,路过假山,一位富丽华贵的嬷嬷笑着迎上前,“静姝姑娘,大夫人有请。” 姜衣璃起初没认出她,待她说出一模一样的台词,那股熟悉感立刻涌上来,一年前,王氏就这样派焦嬷嬷传她过去问话。 问她是不是通房,她说不是,现在是了。 翠微被挡在房门口。 屋中烧着地龙,暖意袭人,姜衣璃跪在一面织金的地毯上,身上还穿着狐裘,背部有些发汗。 地位高的人总爱摆谱,王氏晾着她,让她跪了半个时辰才从后面的小佛堂走出来,身上沾着烟气,端庄地坐着,手中捋一串佛珠,撩眼问她,“你叫姜衣璃?” “……是。”这事在京城应该不是秘密了。 王氏指尖按住一颗菩提珠,冷蔑道,“你当初怎敢蒙骗于我?”若知她是罪臣姜行之女,便该早早将她赶出去,何能留到现在。 缠绵纠葛一年有余,怕是在榻上牵扯出了情意,现在再赶,恐损母子情分。 姜衣璃跪着,声音不卑不亢,“是大人蒙骗您,不是我。” “牙尖嘴利!” “玹哥儿真是把你惯得无法无天,今日不教教你规矩,还当我们国公府没有体统。” 王氏手上盘着佛珠,抬起下巴给焦嬷嬷使了个眼色。 姜衣璃背脊发凉,王氏自恃高贵,端庄示人,竟想对她动私刑。 她欲站起,两个丫鬟上前来一左一右架住她的胳膊,将她摁住。 “王夫人,您——”姜衣璃话音戛止。 门外没有侍卫和打手,还是焦嬷嬷独身一人走进,手里捧着一只红木雕喜鹊托盒,上面是只碗。 姜衣璃心脏凉了大半截,这是打算一碗毒送她上路! 当真歹毒。 焦嬷嬷呈着一碗褐红色的汤汁端到她面前,示意两个丫鬟撒开手,“姜姑娘,您自己喝了吧。省得老奴灌您,不体面。”她脸上流露出同为女人的怜意,仿佛这是一件极为不幸的事情。 姜衣璃立刻便明白过来,这不是毒药,这是一碗绝嗣药。 她的心情翻天覆地转了个大弯。 一碗药就能绝嗣,上哪找这么好的事情。 “你早说,不就是绝嗣药吗,我喝。” 第79章 一点私心 王府。 谢矜臣自鸡鸣起过问了一遍祭祖焚香的流程,安排宗亲往来,接着召见各房管事,查了钱庄,茶叶行,丝绸铺,酒楼等各处的账簿,白玉印鉴蘸着红泥,烙下一个个印戳。 日出去槐花巷和沈昼见过一面,隅中部下拜会。 午时方进第一餐,日映再去王崇府上侍奉汤药。早雨围屏榻里的满头稀疏白发的老人着里衣拥衾而坐,背倚着格栅,他面容枯瘦,病骨支离,张嘴含下一勺汤药,“年节事忙,玹哥儿不必日日都来。” “我年纪大,不中用了。”王崇叹息着伸出一只枯槁的手示意不再进食,吃不下了,手臂颤颤巍巍抖得不成样,他清癯憔悴,嗓音细如游丝。 谢矜臣执着汤匙放回白瓷碗里,碗里的野参粥只动了上面一层。 身子愈发消瘦,连人参都受不得,只能服野参,如今连野参粥也吃不得几口。 他左手执碗同时用虎口把着瓷勺,面上轻松道,“老师去年也这般说,足见您寿考维祺,期颐可待。” “我哪里还能活百岁。”王崇脸上褶皱加深,笑着渐渐昏睡过去。 谢矜臣扶他躺下,出了房中的隔断门,他微微躬身行礼,“师母。” “哎。”王家夫人先是往里捎了一眼,再随同行至正堂,面对面而站,她仰着脸,嘴角抖了抖,勉强地扯一弯弧度。 “我…我同娉姐儿说了,她不肯去见那崔氏公子。”她指尖拈住帕子,无奈地维持老人家的体面。 谢矜臣波澜不惊,慢条斯理道,“无妨。师母可告知她,今日不见崔公子,明日还有李公子,陈公子,王公子。” 王家夫人嘴角动了动,像一声未出口的叹息。 此时约莫过了申时正,谢矜臣欲回国公府沐浴更衣,到城门口去接姜衣璃,他仔细掐算时间,她今晚戌时末抵达。 出竹园,青石路,王娉穿着红豆色裙衫乳燕投林般奔来,“师哥。”她嗓音里含着浓浓的哭意,一双眼睛肿似寿桃。 “师哥,你这就走了吗?今日除夕……”在她即将扑上来的时候,谢矜臣冷眼横来,她惊骇站定。“师哥……” “王娉,男女七岁不同席,你已十四,年后及笄,当知该同外男保持距离。” “可我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她撅着嘴不情愿地道。 谢矜臣眉峰凌厉,见她装傻充愣,不欲多说废话抬步离去。 王娉嘴巴一瘪,嗓音里含着哭意,“我不会见崔公子的,什么王公子,李公子,陈公子我一个也不会见的,我只想嫁给……” 她喊得嗓音沙哑。 谢矜臣腿长,已然跨出了院外,半个人影都瞧不见了。 王府匾额下,闻人堂和即墨双双来复命。 谢矜臣见他二人归来先惊后喜,随即担心自己先回京便罢又没去接,那小姑娘会不会生他的气,他问,“怎么提前到了?” 闻人堂低头回道,“夫人在途中有一个驿站没有下车,因而提前。” “她现在在别院?”谢矜臣边走边问。 即墨顿道,“被大夫人请去了。” 谢矜臣听着,原本淡然平静的脸色蓦地变色,疾步快走,腰间青佩摇荡。 惧意来得毫无征兆,像一盆冰碴沿着脊骨浇下,瞬间凝出一柄霜剑般的寒气。 那一瞬,连心脏的跳动也“嗒”地空了一拍。 国公府香榭院。 姜衣璃膝盖跪在地上,腰背直挺,她仰头看了眼那碗褐红的汤汁,其实心里有些退意。 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翠微还在外面。 她哪里有得选。 王氏见她答得爽利,左手毫不犹豫伸出去端碗,心中微微生了惊奇,倒是个言行合一的。 姜衣璃端住碗往嘴边送。 院外突然响起慌乱的脚步以及小厮忙不迭地喊着“大公子”,姜衣璃猛然听见一声“不准喝!”一只手快而迅猛地夺走她的碗就地摔碎。 “啪!”的一声,细瓷片四分五裂。 褐红汤汁渗透进地毯,洇湿一大片痕迹,连着许多棕色污点。 满屋的人都静住了! 姜衣璃嗅着药草味侧仰起头,先看见冰蓝色的衣裳下摆拧着细细的褶皱,玉佩不知掉在哪。 素来霁月光风,文雅持重的贵公子竟然生出了一股狼狈之态。 谢矜臣额上透出些汗意,微微喘着气,呼吸声很重,低下头,眼底惊惶未褪干净,他伸手一把将姜衣璃拽得站起来。 姜衣璃踉跄着被他拉到身后,她低头,发现他手心是湿的。 “母亲想做什么?”他沉声问。 院外被架住的翠微和屋中四五成群的奴仆已然昭示了,这是一出威逼。 地上的织金毯被褐色汤汁染脏,瓷片四分五裂。 王氏端庄的表情裂开。 他堂堂镇国公府世子,自幼养尊处优,行事慢条斯理,哪见过这般急错模样。 王氏抬起脸,手指攥着佛珠,定定看着他们,张嘴骂道,“我是看你不知分寸替你管管,难道你想先生个庶长子出来吗?你瞧瞧你现在!言行无状,不经通传就闯母亲的院子,你看看你哪还有半个当家人的样子!” 扑通—— “母亲。”袍角一低,巨石坠进静水,谢矜臣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姜衣璃原本只是垂眼,忽闻这重响,指尖一颤,忘了膝上的疼,愕然侧目,只见谢矜臣重重跪在碎瓷上,衣褶堆叠,背脊笔直。 对面的王氏和焦嬷嬷同时失声。 堂中本是佛雾霭蔼的温厚,此刻天色渐沉,所有人皆被这突如其来的下跪震得如雷劈耳! “母亲。”谢矜臣嗓音清越,眸中凝着后怕和隐忍,他跪着,“孩儿自继任家主之位,家事,族事,国事,事事亲为,夙兴夜寐,不敢懈怠。” “我奉公事,寸阴必争,萤窗雪案犹恐不及,未尝言劳。” “母亲,孩儿只有这一点私心。” “求母亲成全。”他清冷淡漠的脸上带了一丝恳切,字字深凿肺腑。 姜衣璃在后面站着,影子斜向门槛,她扣紧了自己的指甲,心中有些奇怪。 谢矜臣跟他爹不像父子像仇人,跟他娘,不像母子像恩人,到底是什么样的性情能相处成这样。 王氏被他这一跪钉在原地,扯住佛珠的绳,眼神复杂得无以言表。 十来年未听他说这般剖心腹的话,他是族中众望所归的掌权人,堆金砌玉的天之骄子,却冷心冷情,不似个活人。 她又瞧了姜衣璃一眼,仔细打量,姜衣璃恰和她对上,觉得这轻飘飘的一眼有什么变得不一样了。 王氏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跪在地上的人,眼里洇红,握着菩提珠的腕骨轻轻颤抖,叹息道,“随你,都随你罢。” “只要你别做出宠妾灭妻,有辱门庭的糊涂事,我不再管了。” 第80章 牛马面试老板 今年的除夕夜同样火热欢腾,谢矜臣去后院陪坐,因刚经过白日之事,王氏早早歇下,谢矜臣在子夜炮竹一响就立刻回了别院。 姜衣璃刚泡过玫瑰浴,躺在净房的贵妃榻上小睡,被炮竹炸醒,她已睡了三个时辰。 睁开眼时,目光朦胧地看见谢矜臣蹲在她身前,单膝抵地,温柔缱绻地看着她,见她倦猫似的眨眼,他捏她的耳垂,“还困吗?起来吃点年夜饭。” 正堂里的小桌,菜色齐全,高高在上的谢世子放下身段伺候人,夹菜,喂菜,擦嘴,体贴得不像话。 静夜。 半月不见,二人各自梳洗过,他抱着她小心地踱步进卧房,低头虔诚地从耳根开始吻,吻得她脸颊发痒,再亲到唇心。 身体开始变热。 谢矜臣坐在榻上,让她坐在腿上,挑着下巴细嚼慢咽地亲,冷情的薄唇凑到她耳边问,“有没有想我?” 她嗓音挣扎,“…想。” 耳边听到清促的笑意。 姜衣璃被换成独坐榻沿了,屋中暖和,穿得轻薄,她的寝衣柔软逶迤,谢矜臣单膝跪压在堆叠的褶皱上,右扶住她的膝头。 他在单膝跪着仰头自下而上地吻她,左手掌控着她的脖颈。 渐渐唇分。 视线迷蒙,脑中混沌。 然后,他低身。 姜衣璃陡然一惊,“大人——” 谢矜臣双手按着她膝。 不知过了多久,他自抬头,薄唇绯红艳丽,窗牖外的焰火一簇簇炸开,映得他的脸肃肃烨烨,清冷薄艳。 他唇角轻挑,问她。 姜衣璃水眸潋滟着微光,指尖和发丝在发颤。 喉咙滚动发不出一个字。 “娇娇,你不说我怎么知道,嗯?”他单膝跪在前面,黑瞳似漆,房中光线昏暗,映得他轮廓雅致深沉。 他骨相极好的手往下沉。 姜衣璃红唇逼出呼声,顷刻塌了腰,似一根风筝线被折断。 一只手握住她,将她擒到销金帐里,他暗沉沉地倾身轧上来,清冷疏影遮住她的面孔,她看不清他眸中的晦暗。 只觉他嗓音哑得厉害。 “娇娇,去年的除夕夜,是不是对你太不怜惜了,今夜听你的……” …… 他撩开她沾湿的额发,低头细密地吻她。 温润端方,循序渐进。 窗牖之外,爆竹声声,旧年换新年,烟花烂漫。 房间里潮降,姜衣璃向帐外扒出一只汗淋淋手,被抓回来。 黑暗中男人眉骨英挺硬朗,骨相绝佳,薄唇在亲她的手背。 温柔缱绻带着哄慰之意。 姜衣璃没剩多大力气,仰着脸,屋中只有明珠的光,看不清彼此的脸,只看见对方眼底的水光。 她说,“你说听我的…” 试探着态度掺着点娇嗔。 谢矜臣忍着欲念,清晰的下颌线缓缓沉下,亲了亲她额头,“好。”抱她去寝房第二进的浴室清洗。 这夜说话算话。 第二日早,谢矜臣出门和各种同僚,亲朋,迎来送往。 翠微捧来一摞请柬和拜帖,分门别类整理好,说,“都是咱们从前没见过的,有伯府,侯府,还有东宫的。” 东宫?她跟谢芷也不熟啊,姜衣璃拆着谢矜臣今早给她的红封,随口拒了。 “都压着吧。” 昨夜温存过后,谢矜臣抱着她说了许多话,他说,“你可以侍宠而娇,母亲的院子可以不去的。” “你可以闯祸,留给我来收拾就好。” 思绪闪回,姜衣璃手从红色信封里掏出来,一百两的银票,她眼前一亮,连着掏出十张一百两,略微叹了叹,“虽然比不上去年的零头,但是…盘缠有了。” 姜衣璃扫了一眼那堆请柬拜帖,理所当然以为东宫是谢芷送来的,却没注意那是帖子的内容。 若是谢芷,准是施舍一张请柬让别人移驾。 实际上她懒得打开的,是曾与她比试琴技的月娘送来的拜帖。 初三这日。 谢矜臣集中地忙完一些应酬交际,腾出半日空闲,亲自送来一整套缕金点翠的头面和配色的蓝裙粉袄,看她梳妆,为她描眉。 今日陪本官去一趟茗风茶楼。”他抬着下巴端详自己的杰作,微微蹙眉。 姜衣璃惊讶,“京城也有茗风茶楼?” 谢矜臣应声走去外间。 寝房里,姜衣璃目光自他身上收回,不经意转头看镜子,脸色瞬间变黑,我服了! 重新收拾好坐到马车里,她才知这是去选正妻,各个太傅,太保……诸多有爵位无职位,有职位无实权的这类高官家的小姐,齐齐聚在茶楼赶一日相看。 “那你让我去干什么呢?”带小妾见未来正妻?是嫌自己的婚事太顺利了吗? 谢矜臣一根一根拨弄着她的手指,漫不经心地说,“选一个你喜欢的。” 姜衣璃沉默,好一个倒反天罡,牛马面试老板。 待到茗风茶楼第三层,最宽敞的那间厅堂中间摆着二十四扇楠木山水屏风做隔断,从前面窗户底下看见衣香鬓影的姑娘们从容有序上楼。 好似大型海选现场。 脚步声由远及近踩上二层楼梯,姜衣璃还想看看姑娘们长什么样,谢矜臣拉她去屏风后的罗汉榻坐下。 隔着屏风,见这三十来位,每人都带着丫鬟嬷嬷,朦朦胧胧地行礼。 “见过谢世子。” “免礼。”谢矜臣的嗓音隔着屏风传出去。 第81章 她看起来不会欺负你 罗汉榻贴靠后窗,东摆花瓶,西置铜镜,姜衣璃和谢矜臣中间放着一张小小的茶案,她心不在焉去端茶,摸到了男人微凉的指骨。 不约而同端住同一杯茶。 她收回手。 这时,屋中的喜嬷嬷出声,“清宁侯府的三姑娘,王太傅家的五姑娘……等八位姑娘请先回吧,焦嬷嬷,备上厚礼安排各位回府。” 王氏派焦嬷嬷来,焦嬷嬷进屋就被抢了话语权。 被点中名字的姑娘面面相觑,“因何?”“我等刚进楼中…”“不知犯了何错?” 姜衣璃也偏过头,眼睛瞟向右侧,古怪不解。 谢矜臣端起茶,情意绵绵地喂到她唇边,她渴得厉害低头抿了一口。喜嬷嬷说,“各位姑娘无甚错处,只是刚从算命先生处合过庚帖,几位的生辰八字和我们女主子犯冲。” “噗!咳咳…” 这一声猛咳使得堂中姑娘蓦然抬头,原来这屏风后还藏着个姑娘! 姜衣璃嘴里呛出水,用手捂下巴。谢矜臣居然拿她的八字跟这些姑娘走合婚的流程?! “慢点。”谢矜臣一手移开茶杯,一手拿帕子给她擦嘴。 屏风之外的姑娘们听着温言软语都愕然失神,不敢想象高台之上的谢世子,清冷似雪,人神莫近的谢世子也会这样低头伺候人吗? 八个人离开后,屋中还剩二十四位,被喜嬷嬷请去别间,接下来一对一相看。 屏风后罗汉榻上,姜衣璃老实本分不敢再发出半点声音。 屏风前的粉裳女子执扇局促而坐,丫鬟侍立身后。 谢矜臣的第一句话是,“本官有一妾室。” “咳。”姜衣璃努力咽下,她真没见这样相看的。 这些人对寒暄第一句只是感到惊讶,并无一人排斥,反应分为三类,唯唯诺诺温驯软弱型,如李姑娘。 “臣女听过…一些。” “…谢世子良金美玉,家大业大,纳几个妾室…也是应当。”她望向波澜壮阔的屏风,诚恳道,“愿与…妹妹友善共处。” 第二类,如贺姑娘端的是金枝玉叶,气度雍华,“谢世子的女眷上战场之事,大街小巷,满京皆知。” “祖父自幼教导,大家族里,容得下一两个行差踏错,方显宽宏。只是一个妾室,臣女不放在眼里。” 唯陈姑娘真心坦荡,笑说,“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世子惜花,臣女亦是。谁舍得为难一个美人呢?” 谢家乃百年第一世家,三姓五望都要低头,今日来相看,面子上无人不接受他的妾室。 焦嬷嬷见他荒唐,赶忙拉回正道,她们都在屏风外,她笑问,“姑娘读过什么书?” 第一类人多读的《女戒》《女则》,其他的或许也读过,但只说这两样。 书卷气最浓的贺姑娘则胸有乾坤,腹载五车。 陈家姑娘道,“让嬷嬷见笑,臣女不爱经史子集,唯爱闲书,就不说来让您取笑了。” 接着,谢矜臣提了第二个问题。 “不敬茶,不跪安,不侍奉汤药,更不会曲意讨好主母,可能接受否?” “妹妹若伺候世子辛苦,晨起困难,臣女当推迟请安时辰。若实在…那便……去了繁文缛节,也省得溽暑凛冬…吃苦受罪。”李姑娘嗓音含颤。 贺姑娘咬牙,“祖父自幼教导臣女,礼者,天地之序。妾者,房闱之末。正席不假侧阶,晨昏定省,惟主母是瞻。尊卑是重中之重,妾室怎能不跪主母?” “她身子弱,风吹就倒,一年四季都不能跪,你待如何?”谢矜臣微微挑眉。 他慢条斯理地剥一颗葡萄,雪白的指尖将晶莹果肉塞进趴在桌子上睡觉的姑娘嘴里,食指也抵进去。 姜衣璃被吵醒,觉嘴里含了东西,舌头嘴巴被堵得严严实实。 她嗔他一眼,还以为结束了。 外头的贺姑娘字字讲规矩,“礼箴说,妾以婢进,恩由主施,制不可逾。世子将其宠溺到如此地步,就不怕…”宠妾灭妻四个字是失大德她不敢说,隐晦地改口,“若您不惧风言风语,臣女嫁进国公府后,定会给妹妹这份面子,免她跪礼。”她假惺惺地说。 谢矜臣发出一声冷笑。 贺姑娘噤声,不知何处招惹,做小伏低跪下,嗓音里含着惊惧,“世子息怒。” 她只是想等嫁进去后再花心思磋磨,目前且让让那风头正盛的妾室。难不成谢世子会读心? 黑色皂靴踩在罗汉榻下方,谢矜臣乏味地站起,周身冷意森森,轻蔑冷嗤,“本官最厌恶口蜜腹剑,阳奉阴违之人,当面说一套,背后做一套,令人不齿。” “啪嗒。”姜衣璃手里的葡萄掉在桌上。 她脸色一紧也不嫌脏,抓起来眼都不眨捂进嘴里。 谢矜臣示意喜嬷嬷,将贺姑娘请出去,虽只短暂相处,但已见其两面三刀之属性,和董舒华乃同流之人。 丝绸屏风相隔,贺姑娘跪在地上,肩膀瑟瑟发抖。 焦嬷嬷原本最满意这贺姑娘,眼看着被请出去,堂中暂时空落,她叹道,“那大公子您属意哪一位?” 论端庄娴雅,她瞧着没有比贺姑娘更合王氏眼缘的。 谢矜臣重新走回罗汉榻右侧坐下,时下以左为尊,姜衣璃好像不懂,进来就坐了左边,他并不在意。 修长洁净的手拈了一颗葡萄剥皮,喂给她。 “李家姑娘如何?” 姜衣璃含着葡萄囫囵吞了,咽下去,“为何选她?” 那位是第一个进来的姑娘,姜衣璃印象深刻,她说话声音很低,连动作都透露着唯唯诺诺。 谢矜臣握住她细白的手指,缓声说,“她看起来不会欺负你。” 据他观察,李太师家的这位三姑娘性子懦弱,口齿不利,断不是作威作福之人。 姜衣璃微微挣扎,眼里含着不解反问,“所以,您把她娶回来让我欺负?” 第82章 催情香 谢矜臣蹙眉,他听出姜衣璃莫名的愠怒,只觉好心被当成驴肝肺,他压下一丝不快。 好不容易才跟她有点两情相悦的缱绻,不舍轻易击碎。 不知她怎这般多怪想法,他无奈颔首,“好,你说选谁。”他执茶,淡声道,“我已答应母亲,今日定选一位出来。” 正堂里片刻的沉默。 姜衣璃说,“陈家大姑娘。” 谢矜臣喝了一口茶。 “陈太保的长孙女,年已十八,这个岁数还待字闺中,准是有点问题。” 姜衣璃不苟同。 陈家姑娘是这堆人里唯一一个对谢矜臣半点倾慕都没有的。 这并不是她在争风吃醋。只是,谢矜臣跟她这一段风月情满京皆知,嫁进来的人不喜欢谢矜臣才不会伤心。 陈姑娘坦坦荡荡只为联姻,成全她,也是成全自己。 谢矜臣见她不说话,颔首,“说了挑你喜欢的,那就她吧。”回头找人查查。 “焦嬷嬷,告诉母亲,我选了陈太保的长孙女,两家可以议亲了。”清朗凛冽的嗓音传出屏风。 焦嬷嬷站在堂内,怎能听不见,装聋作哑回去复命。 初四为羊日,象征三阳开泰,兆示吉祥。 纳彩问名并到一日进行,两个流程合起来,叫提亲。 房间里,翠微哭丧脸,像被抛弃的小媳妇,她端茶来,“小姐,谢大人都去跟别人提亲了。” “他提他的,跟我们有什么相干。” 最好呢,他早点成亲,出逃的日子也能提前了。 院外响起丫鬟行礼声,琴时叫“大公子”,姜衣璃眼疾手坐直腰,她太悠哉了,她得萎靡些。 想想银票,被狗男人没收的银票!情绪一下子降了。 谢矜臣着雅白锦衣,走进房中问她在做何,姜衣璃眼睫低垂,假假地说,“在想你是不是也会教陈姑娘弹琴写字?” “呵。”谢矜臣笑,他拿走她手中的茶来喝,杯沿贴上薄唇之前,又笑两声,“呵呵。”眼眸微眯,抑住嘴角的弧度。 喝了口茶,再将白瓷花鸟杯放回她手中,俯身,掌心落在她头顶。“现在知道吃醋了?” 冷冽的雪松香朝她靠近。 谢矜臣抵着她的鼻尖,嗓音低低地含着缠绵柔情,说,“也不是谁,都值得我费心去教的。” 初五纳吉,所谓纳吉,是由媒人携聘书,礼金,首饰布匹上门,女方回赠“允”字戒指或文房四宝中的一样。 联姻的两人显然都不上心,谢矜臣忙他的政务和人情往来,陈家姑娘连番邀请姜衣璃上街。 她生得英气高挑,姜衣璃本不矮,站她面前像小妹妹。 脂粉阁里,她细长的一双手把姜衣璃按坐在妆椅上,“璃璃生得可真漂亮,若我是谢世子,也想金屋藏娇呢。” 陈小姐狭长的眼角上扬,左手挑起她的下巴,右手拿着朱砂笔在她额头画了凤尾花花钿。 “真美。”她端详细看,挥手笑,“把你们店那件最贵的“烟桥”拿来。” 一眼望去,像把夜泊秦淮的烟火和晨雾缝进了衣料。 对襟短衫露出一字锁骨,下摆外层是纱罗百褶,里层的哑光丝缎长及脚踝,侧缝开衩至小腿,若隐若现,似雾中窥花。 姜衣璃额上点着花钿,她从没有打扮得这样妩媚过。 陈小姐眼角细如雨丝,亲昵地挽她,“这衣裳的钱我付了,璃璃,我带你去逛个乐处。” 天气干冷,马车车帘缝着厚厚的木槿花毯子。 正在车中拢裙而坐,突然车身一趔趄,姜衣璃朝前扑,陈家小姐眼疾手快地伸长手臂将她揽进怀里,搂住她的腰叫车夫,“停车。” 后面的马车翻倒,撞到了她们前面这一辆。 宽敞的马路结着碎冰,即墨带护卫驱赶围观百姓,路中央马车侧翻,两匹乌骓被拽着跪地,姜衣璃小跑去扶,“翠微!” “奴婢没事。”翠微摇摇头,她后面,琴时捂着左肩痛喊,“我的胳膊…” 姜衣璃瞧她一眼,眉头紧蹙。 “对不住,实在对不住!小人喝了点酒没看清路……”撞车的那醉汉跪在地上扑通扑通直磕头。 “报官吧。”陈小姐从车里下来,站在姜衣璃背后说。 青色的裙裾垂坠在地面上,她扫了一眼那醉汉的手,收回目光,温温柔柔把姜衣璃拉起,给她披上下车太急没穿的狐裘,“琴时姑娘兴许是摔坏了胳膊,就近找家医馆,护卫看着脱衣裳什么的不方便,翠微姑娘也陪着吧。” “小姐?”翠微扶着琴时看过来。 姜衣璃点头,短时间这是最好的安排。 重新坐回车里,马车辘辘缓行,姜衣璃扭头,脸和脖子雪白,她问,“陈小姐为何待我这样亲近?昨日送我首饰,今日送我衣裳,还为我描眉梳妆……” 她的嗓音陡然停住。 陈小姐往她手里递了金猊兽暖炉,包裹住她的手指,“我不是一开始就说了吗?我喜欢美人,而璃璃,是美人中的美人。” 眼神缱绻,粘在姜衣璃脸上,缠绵得好似能拉出丝丝缕缕暧昧。 姜衣璃后背竖直。 熏风陶醉,歌舞升平,陈家小姐牵姜衣璃走进一家匾额名为“楚楼”的艳馆。 进门时姜衣璃还没明白,只觉庭中那些洒扫的小厮过于爱美,明明是男子,却戴流苏,穿红穿紫,用眼波勾人。 坐进雅间里,看墙上大喇喇挂着活色生香的避火图,她突然发现这不是个正经地方! 陈家小姐点了房中的香料,坐得和她挨着腰,捧上玉液酒,“璃璃,来尝尝。” 脸几乎要贴在她脸上。 姜衣璃头皮发麻,使劲往桌边靠,早知道不让翠微走,她接过,侧身躲避。 看见了桌上摊开的闲书,昏黄的纸页上用精细的笔触描绘着两具裸体,白花花的两个姑娘搂抱依偎,欲说还休。 救命,她以为陈家小姐是在跟她逗趣,原来真的喜欢女人! “哦,那就是我爱看的闲书。”陈小姐轻抬下巴,端着杯香茶,轻笑着问,“璃璃爱看什么书?” 姜衣璃哪里还说得出话。 她只想赶紧逃离这个地方,她手扶在案脚,臀抬了一下又沾地,惊惶错愕地偏头过头,脸色微白,“我为何,动不了了?” 陈家小姐眉眼弯弯,“我在房里烧了一点催情香。” 第83章 磨镜 “噼啪”的断线声。 姜衣璃悬在一线的安全感陡然被掐灭,眼神怀疑地看向桌案一角的铜盒,她猛地打翻。 白色的一缕烟四分五散,细碎而均匀地弥漫在四周。 镂空雕花的盒盖摔到门口,盒中香灰洒遍地,一只手从后面伸出来,胸膛贴在她背脊处,“璃璃,你把它打翻了,你吸的催情香就更多了呀。” 她是个姑娘,胸口略薄,但绝对是个姑娘。 因为个高,四肢长,陈小姐的手稍大,指腹轻轻擦她的掌背。 姜衣璃忽然睫毛一颤,她忍着不适抠手指,一张嘴就呼吸微弱,“陈小姐,这,这种事还是得讲究个你情我愿,你找旁人吧,我,我不好这一口…” 脑海中浮现那图上的画面,白花花,交缠,姜衣璃有些不适。 她是一个道德感和秩序感很重的人,当然,她尊重任何取向。 只在自己身上,她是坚定的保守派,玩不了离谱的。 眼睛瞟向窗牖,额头上急出了汗,怎么办,陈小姐这两日待她极好,性情也相投,那些护卫觉着不会伤害她都没有跟上楼。 纵使楼下有人守着,离得太远,看不见她在经受什么。 若要喊,也不成,她全身绵软失力,喊不出高音,且这楼中丝竹管弦此起彼伏,喊声根本传不出去。 陈小姐的手指在她脸上撩拨而过,指甲凉丝丝的,“你情我愿有你情我愿的乐趣,身不由己有身不由己的美妙……” “璃璃,我跟你的八字可是比跟谢世子更般配呢。” 姜衣璃头皮紧涨,浑身的鸡皮疙瘩突突冒出来,救命,她真接受不了这个! 纤长的手抚上她的腕骨,轻轻摩挲着白嫩的皮肉,另一只在她手臂上轻点而过。 姜衣璃脑中警铃大作,她听到隔壁的琴声,喉咙里吞咽着口水,尖锐地叫,“等,等一下!” 此刻,槐花巷外的一家茶楼罕见地开张,这是谢矜臣和沈昼见面的暗号。 楼上的简雅室内,沈昼长腿跨步,走至窗牖,将两扇隔窗合上,再回屋内,吓了一跳,他捂住心口,“你轻功见长啊。” 谢矜臣不予置评,撩平下摆坐在左位,指尖捋平褶皱,“查得如何?” 沈昼眉梢一扬,倒一半的酒放下了,自信道,“这天底下就没有我们锦衣卫不知道的秘密!” “你当那陈家姑娘是个端庄的大家闺秀?呵,你知道陈太保给她请过多少西宾吗?你知道她为何十八高龄都没议亲吗?” 西宾,是古代的家孰教师,钟鸣鼎食的大家族会在女儿五六岁请先生启蒙,因“主东宾西”的礼节称为西宾。 沈昼夸张的语调表达已经昭示了一些问题。 通常西宾在启蒙识字后会负责对课,作文,不犯大错不会换。 谢矜臣蹙眉,“说重点。” 沈昼一车轱辘话卡在嗓子眼儿,“她有磨镜之好。” 谢矜臣脸色哗地一下变了。 男男称为断袖,女女称为磨镜。 古代铜镜需要打磨才能清晰照影,用此意象来指代女子亲密,互相贴着,结构相同,如铜镜彼此映照。 谢矜臣猛地站起,脑中血液滚涌,欲要杀人。 “放肆,我看她是活够了!” 门被一脚踢开,半点顾忌都没有,光明正大地走了出去。 沈昼急在后头追,不忘叮嘱茶馆关张。 楚楼里,姜衣璃面颊潮红,额汗晶莹,她怀柔地对陈家小姐道,“我听那屋有人弹琴,手法甚妙,陈小姐将她请来,我们三个人一起。” 陈小姐略微思考,眸光流转,“去将隔壁弹琴的姑娘请来。” 她守在门口的丫鬟去了隔壁。 姜衣璃心脏七上八下,拼命思考逃生之道,她能贴着地板爬出去吗?那弹琴的姑娘能不能救她? 过了会儿,丫鬟回来。 “小姐,那是这楼主请来的琴师,不是楼中的姑娘,不肯来…” 不是楼中姑娘,这才可能获救! 姜衣璃脸色虚虚地倚坐在桌案的缝隙,背枕着隔断墙,她指尖绯红,弯曲着,“就,就请这位…” “听到没,我们璃璃说,就请她。” 隔壁的琴声骤停,那琴师出门,嗓音掷地有声,“我每日只教习一个时辰,不供旁人取乐,姑娘休想用权势压我,我……” “月娘!”姜衣璃恍若看见救星!这是当初在荣王府跟她比试过的琴姬。 月娘抱一把古筝回头,只见姜衣璃被陈家小姐挤着,几乎是贴在她肩上,鬓湿颊红。 她游走权贵之族,怎会不知各家阴私。 听闻这陈太保的孙女性子颇奇,不循男女阴阳之数,偏生着女儿身恋慕女子,和每一任教她读书断字的女先生都黏糊隐晦见不得光。 这些都是她曾在陈家宴上被请去弹琴时听丫鬟偷说的。 磨镜,断袖,甚至公媳,兄妹,弟嫂,这些在高门大户都不算稀奇,只是污秽之事自然藏着掖着,不揭开人皮,家家都光鲜亮丽。 月娘抱琴走进,“姜姑娘,陈小姐。” “认识?”陈小姐风流的眼尾挑起,目光在两人脸上各自扫过一圈。 “世子的爱妾整个京城有谁不知。”原来众人只知静姝,去年秋冬之后,她的身世背景在京城突然就不是秘密了。 传播之广,背后必有推手。当然,这是后话了。 “姜姑娘收了我的拜帖,不是答应要教授我琴技吗?正好逢上,择日不如撞日。”月娘笑。 姜衣璃马上领会,“对,我们……” 她刚抬起一只手被陈家小姐轻柔地按住了,摸着她的手指,“可是璃璃,是我先请的你。” 姜衣璃手背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那我就先弹一曲助助兴。”月娘紫色的裙裾轻轻晃动,不偏不倚在二人中插坐,把琴横放在膝前,信手弹了一支艳曲。 琴技高超,哪怕不知曲名,也识得清里面的曲调旖旎得有伤风化。 “尚可。”陈家小姐将手腕搭在月娘肩上,下巴抵上去,抻脖子从月娘背后看去,“璃璃觉得如何?” 姜衣璃胡乱点头,如何,她觉得有点热。 丫鬟送进来了一壶酒,红木托盘里装着四只酒杯。“再去楼下拿些鲜果上来。”陈家小姐叮嘱丫鬟,丫鬟福身,“是。” 陈小姐端了两杯,翘着唇角叫,“璃璃。” “我同陈小姐喝一杯。”月娘伸出玉藕似的手臂,轻佻熟稔挽住她,陈小姐露出饶有兴致的眼神。 姜衣璃喉头一紧,满脸沉默,眼睁睁看着她们俩贴身喝了交杯酒,目光勾缠,两个下一秒就要亲在一起。 姜衣璃心脏似有蚂蚁在爬,眼一闭扭头。 扑通—— 陈小姐栽到月娘怀里,月娘将她挪到地板上,转过头,眼里的谄媚散尽,清明如许,她拉住姜衣璃一条胳膊,“姜姑娘,你还好吗?” “我站不起来…”姜衣璃眼眶泛热。 她看了眼倒地的陈小姐,月娘说昏迷了。她在指甲里面藏了迷药,喝酒时轻敲杯口药粉洒落进去,无色无味。 月娘身子虽瘦,却能抱琴,只是顾不得两样,她思虑片刻,放下琴,拖起姜衣璃。 “楼主是我好友,这里有我固定休息的房间,我先带你去歇歇。” 红裙荼蘼,眼波流盼,一身的媚骨叫女子看了也难把持,若让外面的护卫看见,到底是不好。 一只手拨开珠帘,姜衣璃被扶着在粉红帐幔里坐下,她只觉心脏这时才放回肚子里,忙开口,“谢谢你,月娘,谢谢你。” “不用多礼,没想到你还记得我的名字。”月娘满脸喜悦。 她一只手握住姜衣璃的腕骨,眼神里含着憧憬,对于自己被记得这事感到受宠若惊。 看着她湛亮的眼神,姜衣璃背上一僵,慢吞吞地,把自己的手指僵硬地抽出来。 月娘没注意到,至门口唤小厮,“去通知谢世子……” 楼下传出动乱,月娘扶着栏杆下眺,见一楼穿花绕柳的厅堂被兵马司的人全围了起来,官兵拔刀开路,一位气质清绝凛雅的男自中间走出,眉目冷厉,积蓄着森寒的怒意。 堂中丫鬟小厮乱窜,被围到四方的舞台中央蹲着,小倌纷纷吓得弃了琴瑟跪地磕头。 楼主赔笑恭迎,边走边解释引谢矜臣上三楼,月娘脚步轻盈回榻里间扶起满面透红的姑娘,“姜姑娘,谢世子来找你了。” 姜衣璃只觉脚下发软,脑袋充血昏涨,晕乎乎地只听清个别字。 门户敞开着,月娘扶人穿过珠帘,越过门槛,觉一阵凉意袭面,她瑟缩了下,小心翼翼将人交付,正要行礼。 谢矜臣一只手揽过姜衣璃的腰身,一只手臂放低,穿她膝弯将人抱起。 转身离开前道了句,“有劳。” 月娘急忙还礼,手脚僵滞,望着他二人下了楼还在震惊出神。 她这样低贱的身份哪怕周游权贵之间,依然是被人践踏轻视的,京城第一世家公子谢世子,对她颔首道谢,委实是此生难有的殊荣。 前脚谢矜臣刚离开,后脚沈昼就带着锦衣卫进了楚楼。 “锦衣卫办案!老子收到检举,说你们楼中窝藏敌国探子!” “岂敢!沈指挥,小民可万万不敢呐!” 沈昼腰间插着绣春刀,抬手一撩曳撒,目标快而准地上二楼,奔进一间房,嗓音惊诧而洪亮,“陈小姐!这不是陈太保家的长孙女吗?刚和镇国公府定完亲的陈家!……都不准声张,听到没有!” 姜衣璃被放进马车里,满脸绯红,似一块将将融化的雪团,搁在哪就溶在哪。 谢矜臣先扶稳她再落座,把人倚靠在怀里,眼神扫过她身上的红裙,额间的花钿,不自觉喉结发紧。 相识一载有余,只道她仙姿佚貌,却不料还能这般妖冶妩媚。 掌心握住她细白的腕骨。 “陈家小姐对你做什么了?”他嗓音汗津津的。 姜衣璃脑袋歪在他胸口,有气无力地说,“没什么。”也就是摸摸胳膊,闻闻头发。 鼻尖嗅到冷香,体内的躁动沉下去一些,她不欲张口,只当这药性已经过去。 可只缓了一阵,没多久又开始热。 回到半山别院的寝房里,姜衣璃头晕脑胀,她背部才挨着榻,伸手拽谢矜臣的袖子,快死的模样,“大人,您给我找个大夫。” 谢矜臣在榻沿坐下,自然地伸手去探她的额头。 在车里她就不对劲,谢矜臣还当她被吓着了,要撒娇才一直缩在他怀里。 冰凉的掌心覆在前额。 想贴。 姜衣璃手腕挣得发抖,什么药,似数不清的火点在身上跳动,在奇奇怪怪的地方跳动。 “哪不舒服?”谢矜臣撤手,垂眸问。 其实有些猜到。 姜衣璃眼前的视线朦胧,听他问,咬着唇语塞。 “陈,陈小姐给我闻了一点奇怪的香…” 她绵软失力地坐在榻上,背倚着格栅,红唇吐出滚烫的气息,腕骨处有些发痒。 谢矜臣冰凉的指骨碾着脉搏抚触,俊雅的脸色略微缓和,“这点药量还不至于请大夫。” 榻上的姑娘只是第一次闻到这药,身体不适应罢了。 姜衣璃脸颊热浪扑腾,她抽自己的手腕,整个人非常矛盾,既想躲避,又忍不住想贴他身上的沁凉。 脸颊触上来一只手。 谢矜臣垂着眸,眼神变了意味,日映的光落在他骨相分明的脸上,他的拇指在她脸颊按下一个小窝,“忍一忍,还是要我……” 薄唇印下来。 轻轻舔她的唇瓣。 他掌心托起她的脸,抬高一些,低头虔诚地吻,刚才就想亲她,在马车里就想。他以为自己喜欢清姿曜然的,原来,妖冶似精魅,他也喜欢。 “嗯…”姜衣璃肩膀轻颤,整个人简直要垮。 一点刺激都受不得。 她艰难地移开,头一偏,巴掌大的小脸就枕在他的掌心里。 困束方寸,一步难移。 “…不想那个。” “嗯。”谢矜臣仿佛自己中了催情药,嗅着她脖颈里的清香,意乱神迷,骨节分明的手掌握住她盈软的腰身,长指勾住腰带,嗓音温柔低沉问她要手还是要嘴。 第84章 怎么这般天真 谢矜臣一身清雅的墨色锦衣,自屋中暗处走出,他神情讳莫如深,手中拈一方银灰的帕子擦着右手指根往书房走。 他身量高挑,腰窄腿长,跨步进院中,过石桥至廊下,闻人堂和即墨并手行礼。 谢矜臣目不斜视走进书房,随口问,“消息传开了吗?” “是。” 阳光清透,穿进窗牖,照着书房里专心理政务的人,似一幅翩翩公子的画卷,安静祥和。 而此时的京都已经乱了天。 陈太保家的嫡长孙女,流连花楼招优纳娼之事甚嚣尘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传遍大街小巷,茶馆酒楼处处热议这等罕见的新鲜事。 除却流连娼馆,陈年往事扒出,原来她竟好女色,和每任女先生纠葛不清,做出磨镜之事。 陈太保一生清名尽毁于此,因这嫡孙女的荒唐落了个晚节不保。 王氏在外头巡查镇国公府名下的商铺,听到人非议陈家,派丫鬟询问,气得脸红脖子粗,剩下的铺子也不看了,匆忙回府。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王氏在香榭院压抑着火气怒而捶桌,恼恨道,“陈家想塞给我们谢家这样一个离经叛道,荒唐无礼之辈,真是欺人太甚!” 陈太保在崇庆帝的宫殿里,和几名老臣陪着太子议事,听闻此事,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老臣连忙去扶,崇庆帝嘴角虚白,招手体贴道,“叫个太医给他瞧瞧。” “是是。”几名老臣退下了。 殿中只剩下太子和王大珰侍奉,崇庆帝眯眼,喝着儿子侍奉的汤药,露出点兴趣,王大珰立刻叫小太监进来讲。 小太监说,“听闻,陈家姑娘诓骗谢世子的妾室去楚楼,欲行不轨……” 朱潜边听边在心里赞同,那静姝确实貌美,换他也想把人骗去行事。 再听说谢世子因此而怒,流言自此而始。他又赞同,伤人爱妾如打人脸面,他有时也想惩治谢芷,只是得忍着。 崇庆帝着一身符文道袍,脸上垮塌,沟壑遍布,他内里已损伤,精神头也不足,听着微微眯眼,“这姜家姑娘可真是位能定乾坤的美人啊。”要是拿她对付谢矜臣,真是一步好棋。 朱潜喂他汤药,劝诫道,“父皇,您的身子骨,就先别想美人了。” 崇庆帝脸色变沉,转过脸,心道怎么生出这样的蠢货。 他翻着首辅病重前的奏折,上令面拟了谢矜臣升任江浙总督辖管四省的调令,是块璞玉,可惜不生在皇家。 又看太子,一脸晦气。 三日后,百年清名的陈家彻底沦为京城笑谈,成为上至高官,下至百姓的下酒小菜。 陈家在十一这日清晨,如过街老鼠般偷找个时间,主动到谢家来退亲,陈太保亲自登门,一把清癯的老骨头被打断了脊梁骨般,弯腰折背,连连赔礼,“陈家有错在先,聘礼已双倍退回,还望见谅。” “日后若有用得着的地方,哪怕赴汤蹈火,陈家也定全力以赴。” 陈太保和陈小姐的两个叔叔俱是卑微谦恭的姿态,恨不能跪地致歉。 王氏和谢三叔都觉得晦气,这桩亲事就像被人往嘴里塞了一把秽食,尝到滋味吐了,口齿都残留着恶腐之味。 赔罪之后,陈家人灰溜溜离去,都觉没脸。 半山别院,崇庆三十三年的冬日,年关至今落了第一场雪。 谢矜臣一袭雅青色锦衣,外披黑色大氅,至廊下脱给侍奉的丫鬟,踱步至房内,“都退下。” 清冽的嗓音响起,屋中侍奉的人全都退了出去。 姜衣璃坐在榻上,销金帐往两边勾起,她半披着顺滑如瀑的黑发,一张小脸凝白清媚,看见他,迟疑了一下问,“大人…” “陈家已来退亲。”谢矜臣刚从前院回来,这退亲之事他亲眼见证。 姜衣璃眸光忽然一动。 谢矜臣坐在榻沿,伸长手臂,将只穿着里衣披散长发的姑娘搂进怀中,嗓音轻柔地安抚,“我不会娶她。” 他的胸腔震动,声音贴着骨骼传进耳中。 姜衣璃脑袋被迫贴在他胸口,听见这誓言一般的心跳,扯唇冷笑,不娶她你也会娶别人。 先是笑面虎,再是百合花,下一个又是什么奇葩? 怎么这么倒霉,谢矜臣的烂桃花,都要让她兜着! 该结束了。 她一定要跑远一点,就算死,也得死的离谢矜臣远远的。 姜衣璃鼻尖贴着冷冽松香的衣襟,短暂的沉默其实是在思考。而谢矜臣将她的伤怀当成是在自怜。 掌心按在她后背,将人紧紧地按进怀里,彼此的心跳声交错。 其实退亲之事,他心里是轻松的。 只是见到姜衣璃眸中的伤感,他脸色沉默,他不娶陈家女,也不能娶姜衣璃。 起码暂时不能。 谢家是百年大族,发展至今,只算开国功臣那一脉的嫡支,往下传,亦有千余,而他是众望所归的唯一继承人。 他的婚事算不得私事,他背后的家族,宗亲,长老,这些人怕是宁愿这个位置空着,也不能被拉低。 谢矜臣将下巴抵在她肩窝,嗅着她发间的清香,他想,他跟姜衣璃来日方长。 抱着温存一会儿,他拿玳瑁梳为她梳头,打了个死结后状若无事发生地还她。 姜衣璃接力,梳到死结,满脸无语。 翠微来给她梳了头发,侍奉她换上一件粉白色暗花短袄,配雪色百合褶皱裙,梳妆完,她至外间,没忍住问,“一定要对陈小姐赶尽杀绝吗?” 其实她不太能坦然面对死亡,倭寇还好些。 谢矜臣正欲出门,回头捏了捏她的鼻尖,忍不住笑,“姜衣璃,你怎么这般天真。” 留她一头雾水,独自去了。 石头地板铺着薄薄一层雪,闻人堂撑着伞走在一侧,看向伞下的主子,回禀道:“人已经抓到了。” “嗯。”谢矜臣颔首,出门上了马车。 他前日收到一封匿名书信,信上画了两辆马车相撞,又画了两条江水并流。 琴时捂着左胳膊在院中经过,他没看见,叫来即墨问,“那日撞车还发生了什么?” 即墨深思,“说来奇怪,那日陈小姐叫夫人去前头的马车说话,途中谢府的马车被撞,致使琴时摔断胳膊,原本那是夫人的位置。” 谢矜臣狭长的眼眸微眯,略微思忖,便抓人去董家。 两车相撞,两江总督,这个暗示可谓明显。所以他说姜衣璃天真,不赶尽杀绝,斩草除根,难道留着后患无穷吗? 京城董家。 谢矜臣带着五城兵马司的人包围董府,董仲正要出门,被堵回来。 经历去年夏日之事,两家已无任何情分,只剩龃龉。 董仲暗青色长衫稳重雅健,抬眸瞪视,“谢世子,天子脚下,你胆敢带人围正二品官的府邸?” 修长的手指掸去下摆灰尘,谢矜臣抬起下颌,眼神轻蔑,薄唇略略扯起,轻狂淡漠,“围你又如何?” “你!”董仲脸色涨紫。 “爹……”垂花门处,董舒华一袭淡水色长裙,缓步走进院,她断着一条手臂,直直垂着似木偶,见院中都是兵,先是心虚,再是复杂,脸上情绪重重。 “谢世子。”朝思暮想渴盼的男人,满眼冷漠,为另一个女人又来找她了。 谢矜臣不喜废话,脸色清冷,腕骨向下拔了即墨的剑。 哗啦—— 银光闪过。 董仲变了脸,三步并做两步,仗肩护在女儿身前。 “谢世子!你不要欺人太甚!”他脸上怒红,“江南之事,老夫已不与你计较,你还要欺负到我们董家头上来不成?” 谢矜臣冷笑,“你不与我计较,我就不与你计较了吗?” 眸光滑过剑锋,腕骨抬起,剑尖直指他身后的董舒华。 董仲面上扭曲,只觉他欺人太甚,攥拳欲叫府兵,听院门响,只见闻人堂提溜着一个被捆绑的青年,踢进院中。 正是在脂粉阁外撞了谢家马车的醉汉,看见他,董舒华瞳孔紧缩。 “世子何意?” “问问令爱何意。” 院中人神情各异,董仲还要说休得污蔑,回头见女儿眼神闪过慌乱,他顷刻无理。 谢矜臣嗓音里带着一丝怀疑,剑尖准而冷,他问,“都敢下手,怎么不报复我?” 冷锐的剑锋落在眼中,化成两片冰霜。 董舒华眸中发热,她左臂抬不动,右手指尖掐进掌心,怎么不报复他,她不舍得。年少恋慕,多年情思,只想和他共结连理。 她讨好王氏,讨好谢芷,原本顺顺利利,可偏偏出了个姜衣璃。 董舒华自断臂后几欲自戕,她不能作画,不能弹琴,走路亦失平衡,日日以泪洗面,心中早已癫狂。 泪眼蒙眬望着渴求之人,董舒华咆哮道,“那都是她应得的!” 她眼里泛红,脸上弥漫着疯癫的神色,自父亲身后走出,垂着一条手臂怒喊,“我跟你也算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你高中状元骑马游街之日我亦在人群中为你雀跃,你在东南打仗我日日为你上香,你在京中做官,我便往国公府送药材补品,替你孝敬母亲,都怪姜衣璃,如果不是她,你就会娶我!我们的婚事不会一推再推!” 怒吼过后,她像卸尽力气,肩膀抖动,头发散乱,犹如一个离魂之人。 谢矜臣冷静,“按规矩定亲,娶就未必了。” 如果没有姜衣璃,他会定亲,给家里交待,稳住母亲,一心他的造反大业,里外筹谋。 等他登基之后,家族,宗亲,统统臣服于皇权之下,他自然不必再循礼法。 董舒华眼神骤然转凉,脸色死白,她颤抖地张唇,“所以,你想跟我定亲只是为了方便纳她进门?” “不然呢?”谢矜臣反问。 “我也不是什么都下得去口。” 淡淡的一个眼神,轻蔑而恶意,冷箭穿心,董舒华脑袋里嗡地一下炸开,她唇瓣颤抖,猛地一下栽倒在地。 丫鬟和董仲忙着去扶,“舒华!”“小姐!” 瞧这出失魂落魄,谢矜臣脸上只有嫌恶,他腕骨翻转,将剑尖朝下,冷戾地道,“雇凶伤我的人,你属实是活腻了。” “董伯父不会教女儿,我来替你教”。 刀剑没进血肉的声音。 “爹!”千钧一发董仲将女儿推远,右肩正中一剑,血染前襟。 董仲负剑正面跪下。咚地一声响,董舒华尖声,“爹!” 董仲使劲把她往身后护,跪着赔罪,“世子,老夫教女无方,已知己罪。老夫今日便向陛下递交辞呈,携女归乡,再不踏入京城一步,还望世子饶恕小女!” 他将头磕在一双黑靴前。 谢矜臣无动于衷。 “谢世子,你念在我们两家曾是世交的份上手下留情!念在舒华的母亲曾和令堂是手帕交的份上……” 谢矜臣微微眯起眼,睫羽下透出一丝冷光,凛冽清寒。 他腕骨回旋,拔了剑,反手插回即墨剑鞘里。 “董伯父,日后京城,江南,内人所到之处,本官不想看见董小姐的身影。” 董仲伤口血溅,顾不得捂,眼含热泪道,“谢世子手下留情,老夫明日就辞了职务,带她回陕甘老家!”忙不迭磕头千恩万谢。 正月十一,董仲请辞,以病重为由请求告老还乡。崇庆帝劝慰不得,遂准允其归乡。 正月十四,姜衣璃去了翠微房间,她原来住的那间房。 房中有四只螺纹富贵凳,去年她将剩下的安神药粉藏在了凳子腿的榫卯接口里,给琴时用过,昏迷效果还不错。 明日十五,王崇去世,对谢矜臣将是一个打击,对她而言,是机会。 主仆两人在屋中关上门拆凳子腿。 翠微忙一头汗,“小姐,您没做标记吗?” “没有。”哪能做标记,那不是告诉别人有蹊跷吗。 一个凳子四条腿,四个有十六条腿,榫卯结构很硬实,拆完还要安装回去,两人没干过重活,俱是累一身汗。 拆到第三张凳子,刚卸下第二条腿,一片折叠整齐的纸掉下来,姜衣璃眼神噌亮,“找到了!” 扑通—— 房间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第85章 她是你嫂嫂 姜衣璃和翠微同时惊愕抬头。 琴时一脸怒红地站在门口,左臂吊在颈上,撂了一句,“大公子唤你去书房。” 说完,才看见屋中被拆零散的板凳腿,她狐疑,“你又在做什么?找到什么了?”摔断胳膊后她怨气日益重。 姜衣璃掌心握着药包,耸耸肩,“私房钱。” 琴时嫌弃地看她二人一眼,国公府随便一条板凳腿都比她私房钱丰厚,至于藏这么严密。 她走后,姜衣璃背上渗冷汗,面色缓慢平和下来,她把掌心不大点的药包给翠微,“收好了,就只剩这一点。” 虽说脂粉阁的铺面还在那,但她这个节骨眼上去买就太惹眼了。 姜衣璃起身,理平袖袍和鬓发,往别院的书房去。 踩着白石板,遥遥望见窗牖里一片晶亮。 “明日是上元灯节,这只灯笼送你。”谢矜臣拉住她一只腕骨,牵进房中,执起宫灯给她。 这是一只十分漂亮的八角垂檐宫灯,金色宝顶镌刻祥云,下坠流苏,深色檀木为骨,透光面是细绢,以工笔绘着骏马和人影。 姜衣璃伸手接过灯,被非遗文化美到失语。 谢矜臣笑,“它可以动。” 谢矜臣取了一根蜡烛,在灯座点燃,重新罩住,灯杆放进她手中。 随着热气上涌,灯罩里面的骏马和人影快活地动起来。 “这…”她手中的宫灯变成了走马灯,鎏金光斑在墙上投下细碎的流动阴影,姜衣璃手臂折回,低头看,灯笼上方有一个小叶扇。 “这不会是你做的吧?” 谢矜臣眉峰略扬,看起来轻松不费力的模样,翘起的唇角昭示着内心愉悦。 姜衣璃举起灯上下左右看,屋中的墙上地上投下碎亮的光影,她不可置信地仰起脸看向谢矜臣的轮廓。你属实有点聪明了,这是蒸汽机的原理。 正月十五,华灯初上,满城灯笼,大地如同白昼。 姜衣璃穿着胭脂裙裹着白色披风,一只手提着宫灯,一只手被人牵着,往河中的渡船上去,她踩着甲板,犹豫道,“不要往那边去太远了吧。” 今晚,王崇大限将至,若见不上最后一面会很遗憾。 但这种事她又不好直接提点。 谢矜臣拽住她犹豫的指尖,踏上水面。 两人坐在甲板上,天际炸开了一簇簇火树银花,落在水中,金光泛泛,搅动两人的影子。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灯为媒,光传情。 元宵节是比七夕更早的情人节。 谢矜臣的脸在焰火中忽明忽暗,他眸色璀璨黑亮,映着闪烁灯火,突然叫她,“姜衣璃。” “嗯?” 她回过头。 “大人!”“大人!”夜火斑斓,岸上一声尖叫盖过一声。姜衣璃指尖抓紧灯杆,听闻人堂和即墨捧脸喊叫,“大人!王首辅府上有急事!大人!” 谢矜臣猝然转过头,脸上沉沉浮冷。 艄公将船撑上岸,谢矜臣脚步慌乱,失了往日分寸,命令闻人堂,“备马!” “吁!”即墨牵着一匹黑马,挤过人群,街上有人频频回首。 谢矜臣罕见地急乱,他扯住缰绳翻身上马,又想起什么,望向刚下船的姜衣璃,欲言又止。 他刚才似乎想说什么。 姜衣璃不爱使小性,夜色中的脸庞显得格外宽宏,她手中提着八角垂檐宫灯,乖顺道,“大人不必管我,我会自己回府。” 谢矜臣深深望她一眼,轻抬下颌,“即墨。” 他示意人留下,转而纵马驶进长街。 王崇府上的竹园暖房里熙熙攘攘围满人,他八十余岁,桃李遍地,没有儿子,满堂都是学生。 两只眼睛枯槁,望着屋顶,不肯咽最后一口气。 “谢大人来了!”“谢大人!” 忙乱的喊声和此起彼伏的行礼声中,谢矜臣疾步进屋,跪至榻前,“老师。” 王崇浑浊的眼睛动了动,看见他突然迸出光亮,如雕刻家抚触最出色的作品,他握住谢矜臣的手腕,干裂的唇颤抖着说了几个字。 枯手倏然垂落。 跪在榻前的那一道背影僵直挺立,刹那间,似一座山垮了下去。 整个堂中悲恸欲哭,哀云惨淡,王家夫人在门口望着,偷偷抹眼泪。王娉年纪小,埋在她怀中嚎啕大哭。 姜衣璃被即墨送回府中,沐浴过后披散着头发侧躺在榻上,她眼睛抬起,看见挂在博古架上的宫灯。 谢矜臣对她应当是有点真心了,她再迟钝也能感觉到。 前有董家,后有陈家,他收拾起来毫不手软,不留余地,若只想玩弄她,不必做到如此。 此夜,王崇家中当布起灵堂,挂起白幡了吧。如她所料,谢矜臣差小厮通传今夜不回府。王崇对他很重要,姜衣璃挑这个时机,可谓他人生最痛苦的时候,没有比这更好的时机。 谢矜臣在船上想说什么呢? 吱呀的声响,窗牖被人推开一条缝,姜衣璃披衣下榻,打开门让翠微进来。 她怀中掏出一只包袱,“您让奴婢缝的两件男装,奴婢缝好了,您试试,哪里不合适还可以改改。” 姜衣璃唇角下压,眼神垂向青色直缀,她的自由近在眼前。 姜衣璃用手拿起,回屏风后去换。 翠微手艺好,这衣裳虽然赶得急,针脚略粗,但有模有样,穿上就恍如那清瘦赶考的学子,身形文弱些不违和。 “很合身。”她把衣裳放回包裹,“你藏好,这两日低调些,我们很快就能离京了。” 姜衣璃第二日一早,起榻后先假装关心,询问谢矜臣的情况,得知其在王家守灵一夜未睡。 清晨,王崇府上热烘烘全是人,他昨夜咽气的消息在一夜间传遍京城,此刻竹园的堂屋里,一件白衣抛下,覆盖尸身,示意魂魄不返。 王崇府门口的匾额下人影络绎不绝,直到天黑减去些。 一辆绣着谢字旗的马车停在白石台阶前,翠微扶着姜衣璃下车,她特意换了白裳,头上不佩发饰,进门和小厮说找谢大人。 小厮领她去灵堂。 此日小殓,衾被束尸,放置在棺旁,堂中稀稀落落只有几个腰系麻绳的下人。 被黑漆漆的棺材触目之后,姜衣璃看见了灵座上悬挂的素帛遗像,她此刻也作吊客上前瞻拜。 她跪在蒲团上,一道着衰衣的裙角踏在她身畔。 “你是谁?”王娉目下无尘地瞥她,对灵堂中突然出现的不速之客充满了怀疑和戒备。 姜衣璃悼言了一首小诗,睁开眼,她头顶先有一道冷厉的声音响起,带着点一夜未睡的沙哑,谢矜臣说,“她是你嫂嫂。” 王娉变脸。 姜衣璃指尖微动,也有些惊讶。 “师哥,你都没成婚,我哪来的嫂嫂?”王娉怒目而视,王家夫人急忙来哄她,不让她拌嘴,拉走她时她脖子里露出一片红豆色衣领。 王家夫人将女儿揽到无人处,王娉擦泪大哭,“我就是不想看到师哥对别人好…” “傻孩子,待你成婚,你夫君自然只待你好。” 灵堂中纸钱的灰往上飘。 谢矜臣在姜衣璃身畔蹲下,冷白的脸上凝着一股死气,一夜沧桑,他的嗓音略哑,“怎么来了?” “担心你。”姜衣璃半抬着眼。 这句话她昨晚到清晨练习了上千遍,嗓音饱含着依偎和挂念。 谢矜臣垂着眸光,握住她根根细白的手指,替她拂去纸钱的烟灰,淡声说,“无事。” 一捧纸钱落进盆中。 王家夫人派小厮来唤,说该用晚膳,谢矜臣只说自己不饿,灵堂前的长明灯被风吹动,闻人堂进来回禀说奔告了三族宗亲,以及十来位同年,乡宦,他手上还余着几张大字“讣”帖。 天黑回府,谢矜臣依旧在王家,留下了姜衣璃带的换洗衣裳。 回到府中,房间的门一关,姜衣璃就开始琢磨胭脂水粉,案上打开五六盒,她掺点黄色的花瓣粉,终于调出一种营养不良的颜色。 往脸上一涂,看着就像没吃过饱饭似的面黄肌瘦,精神萎靡。 第二日,她又在天快黑时去王崇府上。 这都是为了起麻痹效果。 王娉照样不待见她,路过她嘁一声,高昂起脑袋就走。 晃动的裙角可见一点豆红。 看出来这位小师妹喜红了。姜衣璃作为吊客从里到外皆白,不戴簪珰,这位唯一的小辈却不肯牺牲自己的爱好哪怕半日。 昨日衾被裹卷的尸首放进了棺椁里,留一半未合,可见里面铺了石灰,灯草,檀香,金,锡祭器十余件。 姜衣璃不敢看死人的脸,将头转过来。 主神牌上镌刻着墨痕明显是谢矜臣的字迹,他青衣瑟瑟,人气消沉,“所有亲属都已通知完?” “是。”闻人堂在他面前颔首,“除却家中有急事不能来者,皆应承按时奔丧。” 谢矜臣略点下颌,“你去宫中——” “大人,让即墨去吧。”姜衣璃淡然看了眼身后的护卫,随口道,“丧礼繁杂,用人的地方多得是,他和他的手下跟着我委实大材小用。” 闻人堂的确也连日疲乏,谢矜臣没有太久迟疑,道,“即墨,你去礼部找王尚书,让其速速拟定谥号出来。” “是。”他应下离去,闻人堂跟王家的族侄带堪舆家去相墓。 帷堂前香炉死寂,灯烛灰白,供饭吹了一夜又干又冷。 姜衣璃抬头示意翠微,接了食盒提上前,温温柔柔地道,“大人,您吃点东西吧。” 一只冷白的手盖在她掌面上,将打开一半的盒盖盖上,谢矜臣淡漠道,“没有胃口。” “你先回府,我今晚不回去。” 姜衣璃假装伤感地走了。她已试探得差不多,第三日再来时,比前两日提早,太阳还在山腰,红彤彤悬挂。 她在马车里伸出掌心,对翠微说,“把药给我。” 翠微拿出来,她立刻塞进袖口。 灵堂前长明灯簌簌遥荡,风声惨栗,姜衣璃着暗灰披风,里面是雪白的衣裙,她去时,堂中左右各有两名小厮跪坐烧纸钱,王家夫人在劝谢矜臣用膳,见她来,温和客套两句退出去。 谢矜臣眼神冷凉沉默,在用干净的帕子擦牌位上的灰尘。 姜衣璃轻手轻脚走去,他已习惯,听到那轻柔的熟悉声音,有些安心,她不厌其烦地说,“大人您一点都不饿吗?吃不惯府上膳食的话,我去给您煮些粥吧。” 不等他应答,小姑娘挽袖跃跃欲试,她回头问下人。 “你们的膳房在哪?” 下人个个热情,当即为她引路,谢大人已三天未进食,他们也慌得不行。 王娉梳妆过,走在青石板路上,看见下人对姜衣璃殷勤带笑,眉毛都气歪了,这两日师哥对她都冷淡寡言,却肯和一个外人多说两句,她恼得很。 父亲去世,王娉是最伤心的一个,守灵的第一夜哭肿了眼,把泪都哭干了。 因为有师哥在,她感到依赖,可第一日看见姜衣璃她就开始有危机感。 她觉得师哥不会管她了,父亲死了以后,师兄不会再日日都来了,她要想个办法留住师哥。 王家膳房。 一扇窗牖向外打开,姜衣璃找了个小灶台,淘米,添水,简简单单煮白粥。 首先是她只会煮这个,其次是,三日未用膳,清淡些好入口。 粥快熬好时,她叫翠微把烧火的小厮支出去,翠微假借询问院落布局,问问朱雀玄武,姜衣璃趁机掀开锅盖,往里面洒上半包药粉。 眼疾手快倒完药将纸封扔进柴火里烧了。 小厮再进来烧火,说烟火脏不让贵人沾身,把姜衣璃请出膳房,往外送时,窗牖后方冒出一只手。 王娉熟稔膳房位置,趴在后窗瞄着他们,迅速往锅里撒上药粉,再把头一缩,蹲到窗下,贴着墙根溜走了。 就这样,谁也不知道,锅里被下了两份药。 小厮熄灭火柴,呈出一碗,用红木盘端着,青花瓷盖罩住,下人懂事,恭敬地端给姜衣璃,知晓只有她才可能让谢大人进食。 姜衣璃道谢,转身时眼底滑过一抹清韧的坚定神色,温温柔柔地端着粥往灵堂去了。 第86章 离京 天色微青,白幡猎猎,姜衣璃刚走进灵堂就见那道雅冽冷清的身影,银灰长衫,腰束麻绖,手拿一页洒金白笺,声音不高在安排事项。 “荣管事,你带上四人,将灵堂西侧的柏枝砍掉,换成白幡,明日吊客多,不要挡路。” “是。”老管家躬身领命。 堂中的牌位矗立在谢矜臣的影子里,他擦得干干净净。 “明早提前差人去街口守着,凡穿绯袍的官客走东角门,先茶后香,白衣书生走西角门,不可使遇上,勋卫公爵领去正堂…”不同身份的场合礼仪他安排得滴水不漏。 说完,又是沉默。 姜衣璃端青花瓷碗上前,“大人,您稍微用点吧。” 她一只手拉住谢矜臣的胳膊,让他坐下,他默然无声,没反抗。 姜衣璃忽然腰间一紧,谢矜臣疲惫地揽住她,他坐着,将头倚在她腰腹之上,堂中哭奠的小厮退出去。 姜衣璃双手僵直地抓着瓷碗,轻轻叹息,给翠微递了个眼神。 翠微离开,往前院倒座房去。 “姜衣璃。”低哑的嗓音从腹上传来,闷沉闷沉的。 她轻轻应了一声。 “老师在临终之前,握着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匡汉室。” 冷冽的松香钻进鼻息,姜衣璃端碗的手臂搭在他肩上,下一瞬,她听到脑袋里凉意嗖嗖。 谢矜臣轻呵了一声,“他是要我做个忠臣,还是看透了我的意图呢?” 意图,为臣者,什么样的心思能称为意图。 谢矜臣说这种话无疑是把要造反的事情跟她坦白了,虽说她早知道,但主动说又是另一码事。 她无意掺和,因为这样会搅得更深。 眼前是黑漆冷沉的棺椁,厚重肃静,沉默地横在那里,就在谢矜臣身后。 灵堂的白幡底下,露出一只穿着白色绣鞋的脚,王娉贴在挽联上屏息偷听。 堂中,冷风瑟瑟,姜衣璃站着,谢矜臣的脑袋埋在她腹上,就好像她把人搂着,她的眼神凝着黑漆漆的棺材板,她想,王崇的意思必然是后者。 王崇死前最后一封奏折,是令谢矜臣升任江浙总督,辖管四省。 这给他收拢江南铺了很大一步路,很多暗的东西可以摆到明面上合理合法了。 这份调令,崇庆帝已批准,暂时还未传出来。 姜衣璃看了一眼青花瓷碗,她低下头,柔声道,“大人,您数日不食,身体撑不住的,多少吃一点吧。” 身前的人挪开。 青花瓷碗里冒出糯糯的米香,温热轻软,莹白纤细的手指捏着柄,舀一勺送到男人微微泛白的薄唇边。 谢矜臣先开始莫名其妙特别乖,像个稚童,他张嘴含了一口。 气质立刻就变了。 姜衣璃看他凌厉肃穆,气息凛凛的成熟模样,有些慌,她知晓谢矜臣舌头刁,味觉灵敏,这药是无色无味的,怎会一尝就发现问题? 自然,她从上回在船上犯过做贼心虚的致命缺点后,就改掉了这个毛病。 不把证据甩到她脸上她是不会认的。 她拿一张丝帕为他擦拭唇角,动作轻松流畅,勺子把在碗中,带着几分好奇,“怎么了?” 谢矜臣蹙眉,“你不懂琴棋书画就罢了,怎么做饭也这么难吃。” 姜衣璃:“……”我真是服了。 “那大人您还是别吃了吧。”她假意娇嗔,捧着碗要退开,谢矜臣一把攥住她的腰,将她固在身前,看看她的脸,垂眸扫一眼白瓷勺,难得天真地说,“再吃两口。” 姜衣璃喂到他唇边,他一边蹙眉,一边艰难下咽。 恍若被迫服刑。 这实在很侮辱人。 姜衣璃想着,算了,她马上就拍拍屁股走人了,大人不记小人过一回。 这碗很难吃的粥,谢矜臣吃的一口不剩,碗底只余些残汤。姜衣璃放下碗,扶他起身,“大人,您晚上若要继续守灵定然辛苦,先回房歇歇吧。” 出了灵堂,撞见白幡底下满脸嫉恨的王娉,她正攥拳咬牙,眼中泛着红丝。 彼一撞上,表情凝固。 姜衣璃看看她,状若无事发生,不失礼貌地轻轻颔首,“王小姐。” 王娉脸上滑过一丝尴尬,看她肩头慵懒疲惫的师哥,立刻又咬住唇,假笑道,“师哥住在兰院,我来给你引路。” 兰院雅间清幽。 谢矜臣脑中昏沉地倚在榻上,面前的姑娘给他披上锦衾,欲走时,他眼眸突然睁开,攥住她的指尖,“姜衣璃。” “嗯?”姜衣璃脚下顿回,裙裾轻轻划出弧线。 谢矜臣捉着她的手,眼神顺着她的腕骨往上,看向那张清媚姝艳的脸,怔忪滞缓说,“我会娶你的,不会再有别人了,你等等我。” 姜衣璃脸色平和,只在最初掀了一下眼皮,全程冷静。 她估摸着药效发作了。 人只有在极度放松的情况下才会坦露一些独白,在灵堂他说他要是老师的孩子就好了,现在又说这种话,当是神志不清了。 姜衣璃并未给他回应,由他攥着指尖,往床榻靠近一步。 谢矜臣狭薄的眼皮轻轻合上,再张开,困乏吃力,他望着她,喃喃细语,“姜衣璃,我醒了你还在吗?” 说两句漂亮话对姜衣璃来说不难。 她马上就要重获自由,不介意现在哄哄他,她软言细语说,“在。” 榻上的俊雅男子双目轻阖,无力对抗乏意,昏睡过去。 姜衣璃试探着轻唤他两声,立刻便觉暗喜,又像是做贼即将被发现,心脏扑通扑通狂跳不止。 她出了雅间,院中栽着几株光秃秃的树,小溪石桥,秀美清静。 姜衣璃叫来谢矜臣的护卫,“大人吩咐,你们四个协助府上的家丁去砍灵堂西侧的柏树,务必在辰时三刻前完成。” “你们六个去清扫街口,别明日惊了吊客的车驾。” “还有你们两个,闻人管事在涵山相墓,你们去替大人传话,叫他在涵山好好丈量,比对风水,今晚不必再回王府,免他奔波。” 她熟练自如给所有下属都派了任务。 其实她有模仿不到位的地方,比如在人手分布上,但她刚从大人房间出来,姿态自信,护卫们纷纷应“是”,立刻就都散了。 前院,倒座房。 姜衣璃一脸愁容,翠微怀里抱着包裹扶她,她对王家夫人道,“出门前还说露重天冷,要给大人拿一件狐裘来,怎么就拿错了。” 她嗔道,“也不知这车是何故障,偏生耽误时间,马上天要黑了。” 车夫正趴在车底搜查毛病,刚刚在灵堂姜衣璃给翠微眼神,就是搞破坏来了。 王家夫人和蔼道,“好说,我叫车夫送你。” 姜衣璃同她周旋一个来回,坐上了王家的马车出府,她表面目的是回府拿狐裘,车夫和王夫人都没多想。 出了罗夹巷,姜衣璃从翠微那里拿出裹着半包药粉的帕子,从后勒住车夫,将他闷倒。 马车晃晃荡荡,丢下一人后,重归平稳,驶向城门。 王娉在兰院外守了好一阵,确定姜衣璃短时间不会回来她才蹑手蹑脚进院,做贼似的,轻轻推开雅间的门。 房中的暖香清淡,嗅着心旷神怡。 她期待又小心翼翼地走向床榻,嗓子眼儿脉搏鼓动,看着榻上闭目安睡的男人,咬着唇,激动难抑。 长大后第一次离师哥这样近,就坐在他榻边,他闭着眼,睫毛纤长。 王娉喉咙滚动,想了想,深吸一口气,她坐在榻侧弯腰脱掉自己的两只鞋,转正身,指尖揪住衾被,掀开一点缝。 正想要往里钻,突然榻上的人发出呢喃之声,王娉做贼心虚吓了一大跳。 她凑近去听。 只见榻上的师哥眉心紧蹙,额上微湿,似乎在用意志和什么挣扎,口中含糊,“姜衣璃…” 王娉努嘴,“她除了长得比别人好看点还有什么?” 王娉揭开被缝,翻了白眼,她垂下眸,忽然被人攥住了腕骨! 谢矜臣仰面望着屋顶的构架,偏过头,看向榻侧之人,混沌的眸子陡然清醒,锐利似剑。 “师哥…”王娉缩着脑袋,想要挣脱,只觉腕骨要碎掉了。 “师哥是我啊,好疼……” 谢矜臣猛地甩开她,王娉连滚带爬摔在地上,眼里红通通的直掉泪,她穿着白袜,一双绣鞋在榻脚摆着。 床榻上,谢矜臣满脸冷怒,胸口微微急喘着。 他是被热醒的,一股强烈的冲动直顶灵台,叫嚣着,着,和他昏沉的意识相撕扯,把他从深渊里拽了出来。 他意识半清醒,半混沌,周身无力。 屋中不见姜衣璃的身影,王娉扑倒在榻前哭,已脱了绣鞋,他怒道,“王娉,你知道你在做什么!” 王娉捂着手腕抽泣,“我,师哥,我不想跟你分开,可是爹爹死了,你以后不会再管我了……” 她嚎啕大哭,脸上涕泪横流,一边是父亲的去世,一边是计划的破败,面对着难以接受的结局,无助委屈,哭得惨栗。 谢矜臣被扰得心烦意乱,眉骨压低,阴沉道,“谁教你的!” 王娉一顿,马上接道,“是她,她让我进来的。” 谢矜臣额角青筋直跳,眼底阴鸷含怒,薄唇费力地吐出一个字,“滚!” 一霎间愣在原地,哭声都止住,王娉从未见过师哥这般暴怒的模样,阴寒冷戾,不似个人,倒似个修罗。 她吓傻在原地。 “滚出去!” 王娉哆嗦一下,泪珠子断线,她跌跌撞撞拿起鞋往门外跑,哭得稀里哗啦。 砰!的一下。 谢矜臣勉力支撑的身子重重地栽在格栅上,背部紧贴,汗湿了一层。 院中侍卫没有半点响动,他眉骨蓄着寒意,他不养闲人,这时候还没人进来想必是全被支走了。 胸口起伏着,锦衾下某处生硬。 搁在榻沿的手臂浮出青色筋脉,力量感勃然迸发,掌背,指根脉络虬起,而他全身无力,像是涸辙之鱼。 “姜,衣,璃。” 冷白鼓青筋的手指一根一根握紧,谢矜臣眼底泛着森冷寒意,咬牙切齿,恨不能将她撕碎。 那粥有问题,他吃之前就知道。 他以为只是迷药。 一口不剩全吃了,首先是因为她第一次给他煮饭,意义不同,其次,他在赌,赌她会不会有一丝真心。 放下的戒备全变成利剑刺向自己,他从未输得这样惨淡过! 一点虚情假意,骗他丢盔卸甲。 好得很! 下药将他往别人榻上送,厌恶他到这种地步,谢矜臣冷眸半垂,指骨攥紧,发出咯吱的脆响。 天气冷冽,比不上胸腔里荒凉萧索。 谢矜臣咬牙硬生生地忍了一个时辰,将药效扛过去。 他浑身是汗,出门,院中半个侍卫也无。 即墨在天将黑时回府,回禀说,礼部已在赶章程,拟定了三个谥号交给皇帝,只待皇帝选定。 王家夫人来说,左等右等不见人,担忧出事。 闻人堂当晚连夜回的王府,递口信哪有派两个人递的,但他还是回来晚了,他跪地认罪,“大人,属下失察。” “你无罪。”谢矜臣脸色冷得像冰。 “属下立刻去派人关闭城门!” “她怕是已经出了城了,再关何益。” “那关隘……” “令关隘守将严加拷问,轻易不得放行!” “是。” 谢矜臣跪守灵堂,月光清寒,落在他双肩,他从未有此刻这般清醒过,血液咆哮,却是冰凉的。 他几乎想立刻飞到城外去抓人,又不能将丧礼弃之不顾。 两个想法撕扯着,胸口仿佛空了一大块。 三日后的清晨,姜衣璃和翠微赶到了京城的关隘,守将肚满肠肥勾肩搭背,刚从山下的窑子里睡一夜出来,傲视着两个清瘦书生。 “没有路引,大爷这儿可不让你过。” 守关的将领互相笑,调侃两个面黄肌瘦小身板,眼神轻佻,不像兵将,更像此山我开此树我栽的土匪。 翠微穿着蓝衫,脸颊瘦黄,揪住小姐的胳膊。 姜衣璃垂着眼,心中郁忿,镇抚司都是谢矜臣的,她哪敢再去办路引,没有这玩意儿又出不了关,当真是半点活路都不给人。 她面色坦荡,伸手从蓝青色交领里掏出一张薄纸。 “没有路引,我有谢大人的亲笔手令!” 第87章 彻底找不到 两个穿红缨铠甲的守将并木屋里侧半睡不醒的文书先生都睁开了眼皮,霎时眼神清明起来,“镇国公府那个谢家?” “没错。”她今天得使劲糊弄人了。 姜衣璃面上瘦黄,为求齐全,她的脖子腕骨都涂成了同一个颜色,她慢条斯理展开信纸,讳莫如深道:“我奉谢大人之命出关,去办一件要紧事,此行隐秘,路引不便明示于人。” 膀大腰宽的守将伸出黑红的手,接过信纸,只见上面,只有简单六个字:令出关,不得拦。 字迹锋锐,力透纸背。 姜衣璃穿着青蓝色学子衫,腰板直挺挺地站着,面色坦荡地任由他看。 她惯在书房侍候,谢矜臣的书信往来从不避讳她,他写字一向是这种风格,简单,字少,命令的口吻,无论给谁。 “老刘。”胖守将回头唤木屋后头眼皮耷拉的弱质青年,递给他。 似乎是这里面读书最多的。 “我们这儿也有谢大人的手令,我得比对比对,若敢造假,可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姜衣璃指尖掐着袖口,心脏略略提起,她抬起头,见那被唤作老刘的文书翻找半天,拿出一张磨损的纸来。 约莫三四年前的深夜,一批物资出关,不合规。 谢世子送了手令来,两个字,放行。 老刘眯缝眼左右端详,故作深沉地颔首,对守将笃定道,“且看这出笔之势,收笔之姿,必是谢大人亲手所写!” 狭窄的木屋内三两人换着手传阅。 姜衣璃心间略松快,她装作熟练老道之态,掏出一张百两的银票,放置木屋窗牖下,“守关凄苦,谢大人叮嘱,这些给各位买酒。” 拿了钱,三人皆笑逐颜开,心中盘算着你四我六的分割。 姜衣璃谨慎道,“此次奉命出关,你等不可泄露。” “晓得晓得。” “倘若有人以谢大人属下的名义来问……”姜衣璃刻意停顿。 “不知!”胖守将从善如流,“我等从未见过二位小哥。” 姜衣璃颔首。 她望着栈道,心潮起伏,自由近在眼前! 翠微去牵距她们十来步远的马车,将上车时,那名叫老刘的文书拦住,“哎,小哥这行踪再隐蔽,瞒着别人总不能瞒着我们,我这得记录在册呢。你的路引给我瞧一眼。” 哪有路引! 姜衣璃心脏提到嗓子眼儿,额头渗汗,在想怎么转圜。 胖守将一耳刮子拍在文书头上,呵斥,“谢大人的事你也敢耽误!”转过脸,点头哈腰,对守关的士兵喊道,“放行!放行!” 尖锐的木桩往两边撤开,孤零零的栈道似一线天堑。 姜衣璃拉翠微上车,握着马绳,手指微微颤抖,毫不犹豫地朝栈道而去。 京城。 涵山腹地,风水绝佳之处,挖开一个大坑,黑压压的人头,惨白惨白的衰衣,在此处接连上香跪拜。 厚重的棺椁落下,黄土一剖剖掩埋,圆形方孔纸钱满天飞扬。 跪在最前方的青年背阔腰窄,束着一根麻麻绖,孤寂冷清,双膝被纸钱淹没。 吊唁的宾客挨个走了,林中隐隐传出呜咽,王娉趴在母亲怀中,双眼红肿似桃,偷偷看师哥,不敢张口。 王家夫人头上系着白布,脸色惨淡,她哄开女儿走去劝道,“玹哥儿,回吧。” 谢矜臣目光沉默,他纹丝未动,“师母,我再待一会儿。” 萧瑟凉风,卷着纸钱狂舞。 谢矜臣自天亮跪到天黑,暮色四合,他站起时踉跄了一步,手指抚过冰冷的石碑,喉结微动,“老师,这个世上再没有人以诚待我了。” 丧礼之事暂告一段落,礼部取了三个谥号,文正,文忠,文愍,还待崇庆帝择定。 国公府,八仙桌上摆着飞龙汤,水晶肴肉,燕窝鸭等菜肴。 王氏坐在主位忧心忡忡地撩眼看去,见长子碗中一口未动,命令左右侍奉的丫鬟给大公子夹菜。 谢矜臣面色冷淡,“母亲不必费心,孩儿只是陪您用膳,暂无胃口。” 王氏眸光哀伤,见他意志消沉,也觉食之无味,他跟王崇当真是情谊甚笃,只怕国公爷去世,也未必有此般伤心之态。 转念一想,莫不是与那罪女姜衣璃有关。 王氏眼皮跳了跳,心道本也不是良缘,正好断了干净,试探道,“你与陈家的亲事已罢,不如再择一门……” “母亲。”谢矜臣少见地打断她。 他眸光幽邃,瞳孔淡漠,声音没有起伏,“老师待我如亲子,他大丧,我怎好欢天喜地谈婚论嫁。” “你要为他守孝,三年不娶不成?” “正有此意。”谢矜臣浑身寒凉地站起,对着母亲行礼,离开了正堂。 王氏抬眸望着他背影,嘴唇动了动,又气又恼,“孽缘!” 谢矜臣出了府,掀开马车帘,命令往槐花巷去。 槐花巷一家茶馆开张,冷清无人。沈昼着白底蓝纹锦衣,门声响,他回头,边提壶倒茶,说,“我往上翻了半个月,没有找到可疑的。” “从你告知我,我就下令禁止有人办无名无姓的路引了。” “往上半月,往下半旬都没有,会不会人还在京中?” 镇抚司辖管着户籍路引之事,凡出京城,必要经他的手办路引,否则就属于偷渡,越渡。 此乃大罪,依照律法,判杖刑,徒刑,流刑不等。 “不会。”谢矜臣执着茶杯,斩钉截铁。 “一定出城了。”她心思那么野,逮着机会还不得连夜走,躲他像躲洪水猛兽。 沈昼瞧他脸色不好,想说那既然人小姑娘宁愿冒着偷渡的大罪都想离开你,趁着还没陷太深,放手吧。“我看,不如趁着……” 笃笃—— 敲门声响,得到准允后闻人堂进内回话,他躬着身,“大人,京畿守将说这两日并没见过年轻貌美的姑娘出关。” “年轻纤弱的男子呢?”谢矜臣问。 闻人堂头更低,“属下亦猜想过,只是那守将说,听您的吩咐看管严格,绝无可疑之人通关。” 白瓷杯凑至唇边,谢矜臣目光凉寒,执杯的手微微停下,眼底泛起冷意。 她无人可依,无处可去,能靠什么? 谢矜臣猛地将一杯茶倒进口中,冷笑道,“去查,近日是否有人以本官的名义出关。” 闻人堂略顿,“是。” 雅间内恢复寂静,像一片冰湖,落针可闻。 沈昼抻直腿,微微往后仰,素来吊儿郎当的脸上露出一点认真的神色,叹道,“不如……” “我绝不可能放过她。” 基于两人之间的默契,对彼此要说之言一清二楚。 空气再次静默。 沈昼抵着下齿,突然后悔自己不该半醉时打那什么赌,赌他要在女人身上栽一跟头,真栽了,不是什么好事。 数日后,宫中出了圣旨,赐首辅王崇“文忠”的谥号。 谢矜臣至王家,为恩师上最后一柱香,灵堂中白幡飘摇,偶有吊客瞻拜,最后只剩他一人。 丧礼办完,闹哄哄的人群离散,王家夫人颇为感伤,拿帕子擦着泪。 她望着皇宫赐下的谥号,屈膝想跪,“玹哥儿,里里外外多亏有你,我和娉姐儿感激不尽,你老师他在天有灵,定会保佑你顺遂……” “师母莫要折煞我。”谢矜臣双手扶住她。 王家夫人擦泪,她孤女寡母,全靠这个得意门生挑了大梁。 “也不知娉姐儿这两天闹什么脾气,我让她来道谢,她也不肯。” 王娉此时躲在灵堂外的柏树底下,低着头偷听,不敢说话也不敢进灵堂。 谢矜臣早发现她,只作不察,安抚师母,“我已接了调任江浙总督的任命,二月中旬往杭州府赴任,力有不逮。” “师母照料好自己,看好师妹,若再闯祸,我只怕鞭长莫及。” 他走后,王娉从柏树底下钻出来,跑进灵堂大哭。 出了王府,谢矜臣照例往母亲那里陪侍一顿午膳,再往半山别院的书房处理些要紧政务,回回信件,叫属下来问问调查结果。 “大人。”闻人堂跪在书房案桌前。 谢矜臣正在给部下桓征写回信,闻声,眸光一转,笔尖脏污纸页,他面上清清淡淡,不甚在意的模样,“说。” 闻人堂娓娓道来。 他起初派属下去调查,那关隘守将三缄其口,硬说没见过可疑之人出关。 可城中已查数日,绝不可能有遗漏,夫人必然已离了京城。 闻人堂亲自去了一趟关隘,守将见到他才知被骗,但恐获罪说不知道,还是那姓刘的文书眼神不对,露出了破绽。 “属下已令守将在当地搜寻,只是已过数日,查探不及时,未能得到确切消息。” “听说,夫人和翠微姑娘是扮作了男子模样,蒙混出关。” 闻人堂呈上一张薄纸。 谢矜臣蓦然抬起眸,接过那张白纸,上面赫然是他自己的字迹,令出关,不得拦。 以假乱真,他都要怀疑是不是自己写的。 看见字迹的一瞬他先笑了一下,眸色继而凉薄冷戾,指尖捏皱纸页,团在掌心,带着摧毁一切的力道,将其揉成齑粉。 明显地感到屋中温度降低,闻人堂依旧跪着,缓慢地说,“只知道,她二人最后出现的地方,在晋冀一带。” 晋冀幅员辽阔,且与他将要赴任之地南辕北辙。 姜衣璃真是下了决心要离他远远的,他在南,她就在北。 谢矜臣冷冷地勾起一侧唇角,“你在城外备一匹马,我今晚离京。” 他的调任,最迟二月中旬出发,今日已是二月初一。姜衣璃精打细算挑在他最无瑕分身之时逃离,可他偏不遂她愿,骗子,总该要受到点惩罚。 等他找到人,就给他等死吧! 谢矜臣半日无心理公事,他该在城中待召,要离京是私自离京。 夜色寥寥,城门口的守卫见是谢家马车,跪着目送,无人上前查探,刚出城门,谢矜臣就撩了帘子。 闻人堂先跳下车,恭敬地候在一旁。 沈昼嚼着花生粒从树底下走出来,树干上绑着一匹马,他们当锦衣卫的基本上无事不知,谢矜臣出城没告知他,他也知道。 他特地来送行,也方便出什么意外及时扫尾。 闻人堂向他行礼,沈昼颔首,朝谢矜臣哼笑,“啧,你可是让我开了眼了。” 谢家世子端着清冷矜贵的谪仙相,竟也会为情所困。说情吧,这幽暗的眸子里恨意更重。“这么快就因爱生恨了?” 谢矜臣瞪他一眼,沈昼干笑,收起玩趣之态。 天空飞来一只灰色的鸽子,沈昼扬手去抱住,拆脚上的信。 闻人堂去密林暗处解马绳。 他将黑色的千里良驹牵来,绳索递给大人,谢矜臣冷漠地接过。 天光尽黑,冷月凄清。 正欲翻身上马,突然肩头一沉,沈昼以手按在他左肩。 谢矜臣回过头,只见沈昼脸色凝重。 “陛下驾崩了。” 和他的嗓音同时响起来的是皇宫的丧钟之声,威严肃穆,坐落在夜色中的城门楼,一霎间变得沉默。 沈昼拍拍谢矜臣的肩,“回吧。” 谢矜臣脸色扭曲,剑眉狠狠地蹙着。 沈昼也知,这个时候不好,谢矜臣马上要赴任杭州,就这两日空闲,等皇帝丧事完了,他那小夫人早不知在哪落地生根了。 可他必须回。 作为臣子必须为皇帝奔丧,且是最高的丧仪,穿五服中最重的一种丧服,斩衰,最粗糙刺肤的生麻布,不缝边,不锁口,象征哀毁无饰。 礼法为大,皇权乃重中之重,现在走人,跟造反也没什么区别。 “回吧。”沈昼劝道。 太子朱潜在凌晨登基称帝。龙椅换人的过程往往如此,权力真空不存在,中间简短的仪式堪称“无缝衔接”。 金銮宝殿内,以谢矜臣为首,文臣武将齐声呼万岁。 朱潜着龙袍,戴冕旒,满眼都是对权力巅峰的向往和狂喜,不见半点悲伤,压低着声音道,“众卿平身!” 继位后,立刻脱掉冠服,换斩衰麻衣,为先帝守孝。 鸣钟三万杵,陵寝封宝城,丧仪持续二十七天。 第七日,谢矜臣称病。 书房之中,他着清雅的素色锦衣,身影投在地上,冷目扫视跪着的暗卫。 “彻底找不到了是什么意思?” 第88章 护法 流民?谢矜臣目光一凉,右手指腹摁着玉扳指,怒火攻心。 总是这样莽撞,何时才能长大?宁愿把自己陷入危险也不愿待在他身边吗? 二月廿八,崇庆帝的丧仪完成,此时朱潜大权在握,磨刀霍霍要改动国家各项政策,聚了一众朝臣在金銮殿。 “瞧这宫殿冬凉夏热,哪是给人住的。朕欲修建一目成宫,诸位意下如何?” 朱潜兴致勃勃,满堂兮美人,忽独与余兮目成,先建宫殿,下一步自然是广招天下美人,都装进宫殿里。 一脸颊清瘦的户部官员道,“陛下,国库空虚,不宜大兴土木。” “哎——朕正要提点你们户部,国库空虚不就是你们失职吗?传朕旨意!今年各地田税均加一成!” 有臣子替豫中求情,朱潜蛮横道,“豫南旱灾,豫北涝灾,冀州邪教猖獗,晋州疫病横行,免了这一省那一省还不乐意呢,必须一视同仁。” 众臣沉默,朱潜得意,话末看向安静垂首的大舅哥,笑道,“谢卿出任江浙总督的旨意已下达许久,因父皇丧礼耽搁,如今丧礼已毕,宜速速下江南才是。” 谢矜臣淡漠拱手,“臣遵旨。” 命令完,朱潜让太监把人送出去,而后立即召了两个美人搂在御案前左亲一口右亲一口。 新的吏部尚书回禀,“陛下,冀州闻香教实在猖獗,若不镇压……” “镇压什么镇压,国库哪来的钱!” “陛下,晋州的疫病已经祸连两个县,死伤无数,朝廷应当给予支援。” “嗯…”朱潜刁美人喂的葡萄,含糊道,“从太医院派两个人过去,帮着钻研药方,去吧,现在去。” 堂中的臣子皆是沉默,刚才谢大人在,陛下还收敛些,谢大人一走立刻就揽着美人玉体横陈,举止放浪,实在让人没眼看,皆是负气退出殿外。 第二日,谢矜臣天亮便启程出发,往杭州去赴任。 即墨随侍。 他早在前些天就将闻人堂派去冀州,令他在各个灾县寻人,半个多月没有只言片语。 斜阳透进马车的窗牖。 谢矜臣一袭雅青锦衣,端坐在车内,右臂懒懒地支在膝上,指腹捏着额心,闭目小憩。 恍惚间,回到了一年前去苏州赴任那回。 宽敞的车厢里,温媚乖软的小姑娘坐在他身畔百~万\小!说,她是躲懒的性情,每回趴到他膝上都是在偷睡,还拿书挡脸装认真。 谢矜臣从一开始就知道,只是懒得拆穿她。 他伸出修长如玉的手,去抚枕在膝上的嫣红小脸,指尖刚要触上,车身一晃,他醒了。 睁开眼,梨云梦远。 谢矜臣望着车厢内竟无一人,眸中霎时空空荡荡,他冷白的腕骨搁在膝上,慢慢攥紧,恨只恨,是个梦。 皇宫。 坤宁宫里,谢芷在朱潜登基当日就被册封为皇后,朱瑞同时被册封为皇太子,风光荣宠,无人能及。 她斜歪在贵妃榻上,怀里抱着只黑猫,一张小圆脸死白冷寂,唇色深红,眼尾浓妆重彩,透出一股诡异的艳光,宫女通传,“桓太医到。” “微臣叩见皇后娘娘。”青年跪在地上行礼。 “桓太医请起。” “谢娘娘。” 谢芷慵懒地抬起眼皮,“桓将军在东南作战,与本宫的兄长有过命的交情,你与本宫不必如此生分。” “娘娘厚爱,臣愧不敢当。” 谢芷戴鎏金护甲的手抚过黑猫,懒散道,“春日来了,本宫养的这牲畜总爱乱叫,可有什么药方,让他断了这根。” 桓衡低眉,“回娘娘,阉割或可解您烦忧。” 谢芷癫狂地笑了,转而冷下脸来,她若能阉割那花心的朱潜,哪还用这么拐弯抹角,她道,“本宫可舍不得阉割他呀,只要开个药方,你不用抓药,开个药方给本宫。” 坤宁宫里香烟袅袅,满堂寂静。 桓衡沉默一会儿,声音不卑不亢地道,“回娘娘,臣无能为力。” “当真不开药方?” “娘娘恕罪。” 谢芷脸色变了,她看桓衡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她堂堂一国皇后,拉下面子跟他攀亲近,居然如此不识趣! “退下吧。”她厉声一喝,桓衡跪在地上叩头,慢慢地起身告辞。 待他踏出坤宁宫,谢芷啪的一声摔碎了罗汉榻上一只古董花瓶,满宫的宫女都跪了下去,噤若寒蝉。 谢芷恼红双眼,慢慢地脸色变得畅意,“陛下近日不是在派人去往晋州治疗疫病吗?桓太医这样的青年才俊,属实该去历练历练!去太医署传本宫的懿旨,令他即刻出发前往晋州!” 桓衡当日午后便接到了这个调令。 晋州疫病横行,死了大半个县,没有太医愿意前往,皇后点了他,太医署又抽签抽出一个该死的鬼,将他二人推往晋州。 桓衡出发前一日,在府中为嫂嫂煮药,廊下的药罐发出“笃笃”的声响。 东南大捷后,陛下将原来姜家的宅子赐给了桓征,他们换了匾额,院中布局不变。 桓夫人坐在和听雨楼相对的楼阁廊下,她三十来岁,面容消瘦,张嘴喝着丫鬟喂来的药,看向收拾药罐的弟弟,关切道,“我听说那晋州瘟疫厉害得很,怎么派了你去?” “我不去也会有别人去。”桓衡温和安慰,“承蒙陛下看重,才派了我前往。嫂嫂不必担心,照顾好身子才是。” 桓衡叮嘱丫鬟煮药的时辰,火候,都安排好之后背上包袱出发,桓夫人要他带一名小厮,他不肯。那地方艰险,不知疫情深浅,怎可冒然带人去送死。 谢矜臣花半月时间,到达杭州府,杭州知府携一众官员在渡口相迎。 “下官恭迎总督大人!” 他望着那一排被风鼓荡的官袍,眸中又变得沉默。 似乎少了点什么。 谢矜臣微微颔首,嗓音冷漠,“免礼,都散了吧,晚上的宴席也不必摆,一切从简。” 他上了即墨准备的马车,只留给众人背影。 各府官员面面相觑,不知哪里开罪这位顶头上峰,还是说传言谢世子冷漠寡言不近人情都是真的? 江浙总督是王崇生前提出的一个新职位,囊括四省,他原来巡抚的苏州仍然归属他手下,只是办公地从苏州变成了杭州。 下人也全都从苏州府挪到杭州府,撩一眼,全是旧人。 玉瑟站在丫鬟中欠身行礼,往他身畔空白处看了看,欲言又止。 这又挑起了谢矜臣的情绪。 他压抑着心头的重石没有发作,吩咐道,“把后院收拾干净,按照她从前喜欢的样式都备上。” ”是。”玉瑟福身行礼。 两个月后,冀州,姜衣璃已经成为了大名鼎鼎的——闻香教左护法。 这是个邪门歪教。 她此时的名字叫李四,身份是隔壁县瘟疫死绝的地主家遗孤。 起初,和翠微逃出关隘后,二人在京冀区活动。 因为她们两个没有路引,算是黑户。 只在周遭盘查不严的小县城住下,财不外露,生活简单,日子过得很不错,可惜,瘟疫连绵,整个县城都死得不剩了。 得亏她提早发现,将自己和翠微隔离,没沾染上,逃去了隔壁县的佛口村。 村长是位七十岁的老人,穿着短衫,脖子上挂着烟嘴,庄稼汉打扮,“也是可怜啊,我这有几间空房,你和你兄弟先在这住下吧。每日交个饭钱,住钱给你们免了。” “村长不必如此照顾,我二人有些小钱……”姜衣璃道。 她不止有小钱,年初谢矜臣给她一千两的红封,给关隘守将一张,她还有九百两。谢矜臣送她的镯子首饰,她只留了一把镶嵌宝石的匕首防身,其余一口价卖了近千两。出来这么久没见过比自己更富裕的。 村长似笑似叹,“你是隔壁李地主家的吧,年轻人啊出门在外捂好钱袋子,留着吧,日后用处大呢。” 就这样,姜衣璃认下了李四这个名字,反正都死绝了,死无对证,翠微是她的书童,名唤小五。 这地方穷得叮当响,早膳只有窝窝头,姜衣璃提出吃白馒头,村长斥她乱花钱。 她只能选择入乡随俗,跟着粗茶淡饭,素衣布鞋。 村里买不到胭脂,没法调色掩盖自己,幸好她是“地主家的儿子”,细皮嫩肉也说得过去。 村长在餐桌上讲起自家的故事,“孩儿他奶奶前年大旱没的,他爹他娘去年差一口气没挨到秋收,唉,不知道我一个老匹夫能不能把小全子拉扯大。” 古旧的黄木桌上,小全子脑袋上扎一个小辫子,用手抓着粟色的窝头啃。 姜衣璃满脸沉默,她自从来到陌生的古代,好像从来没有落地过,在谢矜臣身边更像是浮在云端,不识人间疾苦。 到这才知,村民一年到头攒不下二两银子,这个村子里多的是饿死的人。 留下的大半是寡父,因为他们有一口吃的都先给男人吃。 姜衣璃在村子里住下的第二日,见村长带小全子去总坛念经,接受每五日一回的入教洗礼,她才知,这佛口村是闻香教的总坛所在。 村子里每个人都信奉闻香教,奉教主为神佛。 他们生了病,不去看大夫,反而去拜教主。 闻香教信弥勒佛,宣扬弥勒救世,建立新世界的观点。 追求平等互助,男女同修,反抗阶级压迫。 乍一听思想先进,细细想只是推翻封建建立新的封建罢了。平等却要教徒跪教主的莲花座?男女同修以净化之名行秽乱之事,反抗阶级,更是在煽动百姓,激发怨气。 就像每朝每代的统治者,他们扶持宗教,是为了巩固统治,强化阶级。 而闻香教,查漏补缺,将他们遗漏的愚昧群众聚集起来,以图起义。 姜衣璃好似个局外人,她不能切身体会,但也从此看出,这个江山当真是千疮百孔,大厦将倾。 姜衣璃加入这个邪门歪教,由于一扬事故。 那夜,小全子高烧不退,村长半夜把他抱起要去总坛的圣地接受洗礼,洗去病魔。 “李家小子,我平日待你多番照顾,你不能恩将仇报,让我老头子眼睁睁看着小全子去死!” 姜衣璃懒得跟他废话,叫翠微拖住村长的腿,带小全子去村子里唯一的药馆看大夫,花了二十两银子。 她的名气从此打开,都知道村长家住了一位贵人。 半邀请半强迫令她入教,封她为左护法。当然,封完第一件事,就是要她捐钱。 姜衣璃骑虎难下捐了五十两银票。 因为出钱,教徒对她深为信服。教中不见教主,只见过一个山羊脸的长老,每每说总坛的莲花座要修葺,壁画要维护,要她捐钱。 姜衣璃咬死了一分没有。 眼下,她着素衣在山洞里打坐,后方正中央是破烂陈旧的莲花宝座,她听到动静,眼睛眯开一条缝。 山羊脸的长老跑进来,殷勤道,“左护法,咱们总坛那口大水缸漏了,您看……” “多大的洞?”姜衣璃思考着。 山羊长老一听有戏,嬉笑道,“不大不大,也就一尺来长,半尺宽…”二十两银子总行吧。 姜衣璃颔首,“那你看把我糊上去行不行?” 山羊脸长老话声一噎,脸色干红。 山洞外面推搡拥挤,闹哄哄地道,“长老!长老!我们抓了个朝廷来的太医!” 姜衣璃捋平袖袍,打算起身,如今是四月天,她来山里纳凉,听着闹哄的声音,她想,这教说不准下一秒就要被朝廷端了。 聚众讲经宣扬道义本已违法,最多时,邻近各县能招徕两万人,如此猖獗。 现在居然连朝廷派的太医都敢绑! 她因为露财被这帮人盯着,退不了教,出不了村。姜衣璃突然想,或许这位太医是个机缘。 她重新坐回石头上,假装安详地闭眼打坐。 “我近日头疼,让那太医给我瞧瞧吧,若能瞧好,我立刻为教主捐银一百两。” 第89章 有点讨厌他 这一闪身,从怀里掉出个东西。 扑通—— 姜衣璃说着当真,听到细微的动静睁开眼,只见郝长老面色微变,眼疾手快地捡起那一枚鎏金令牌。 姜衣璃心脏轰地漏了一拍。 在约莫一年半前,雍王妃认她当干女儿,曾给过她这样一张令牌! 她过于震惊,以致于神色未能及时收敛,郝长老眼神怀疑地看向她,姜衣璃后背冒着汗,故作惊叹笑道,“郝长老,你深藏不露啊,揣这么大一块金子。” 郝长老微眯的眼睛放轻松,笑着道,“假的,拿黄铜充门面。” “我这就去把那小太医给叫来。” 他离开后,姜衣璃伸手往后背一摸,湿漉漉地满手汗。 闻香教若和雍王有联系,就能解释为何全教上下这么抠门,让吃不起饭的百姓捐钱!同时它处处宣讲反激教义,是为造反做准备。 姜衣璃手脚冰凉。 她莫名其妙成了反贼的一员,还是站错阵营的那种。 “进去!”郝长老六尺高的倭瓜身子,揪着一位被绳索捆缚的青年走进山洞,那少年双手负后,一张脸清如明月,他仰起头打量山洞,目光落在莲花座下的姜衣璃身上,微微一顿。 姜衣璃还在想自己原来只算个愚昧民众,突然变成反贼的刺激事,一抬头,整个人僵住。 如被惊雷劈中,瞳孔震颤。 心跳声淹没了世间万物。 “护法,这太医给您带来了!”郝长老乐呵道,见她神思恍惚,只当她犯病,抬腿踹了桓衡一脚,“没点眼力劲儿!” 桓衡身子踉跄,猛地朝前两步。 姜衣璃手指一顿,清润的目光紧紧跟随,指尖抓皱了膝头的藏蓝男装下摆。 “还不去……”又要踢。 姜衣璃唇瓣颤抖,压抑着嗓子里的哽咽,“让他单独为我看诊,郝长老,我这有二十两银子,你拿去修水缸。” 她从布衣里摸出一张银票,郝长老眉飞色舞,连连点头出去了。 山洞里寂静空茫,姜衣璃坐在莲花座下的左边拜垫上,双眸一眨不眨地看着青年,眼里起雾。 桓衡也看着她,眼神从些微的困惑,到慢慢恢复平静。 姜衣璃突然冷静下来,唯有指尖在袖口轻抖。 “你叫什么?” “……桓衡。”青年答。 眼里洇出湿泪,姜衣璃鼻翼轻吸,抑制不住哭意,洞门口站着的桓衡有些无措。 姜衣璃头发梳成男子模样,衣裳也是寻常男子的藏蓝粗布,一个男人落泪的确让人不解,她转过身把眼泪咽回去才转回来。 她的脸跟现代一样,这扬穿越冥冥中好像是她的前世。 那么,她现在见到的,是桓衡的前世。 姜衣璃看他的第二眼就知道他绝不是像自己一样穿越了,她认识的桓衡永远,永远也不会用那样陌生的眼神看她。 并且,面前的这个人从眼神到举止,表情肢体细节就是个土生土长的古人。 装的和生下来就被熏陶的是不一样的。 “……护法,刚才外面那个人说护法身体不适,可要诊脉?”桓衡犹豫地抬眸,他穿一身浅蓝,双手被捆在后面,脸上是菩萨似的宽和。 姜衣璃看着他就笑了,眼里氤氲出濛濛的湿雾。 她曾经想,深刻地喜欢过一个人也会忘吗?会的,只要时间够久,名字,脸,都会忘。 而最先忘掉的是缺点。 姜衣璃眸中晶莹泛光,看着桓衡。记忆一点点回笼,充斥灵台,姜衣璃轻轻咬住唇,想到自己穿越的契机,难以下咽地,胸口涌上酸涩。 山洞外敲起钟磬,二人皆抬头。 “明日吧。”姜衣璃先走出山洞,经过桓衡时,假装不在意。 佛口村土地干涸,路上闷热,偶尔有凉风吹来,姜衣璃走到篱笆墙外,看见翠微在和小全子玩翻花绳,见她回立刻收了玩闹,“公子,正好是晚膳时候呢。” “嗯。”姜衣璃面上有些沉默,内心里暗流涌溢。 她晚上躺在简陋的小木板床上,床板狭窄,只容得下一人翻身,她侧枕着手臂,清亮的月光落满脸。 她不禁想,她可以把这个桓衡当现代的桓衡吗? 还有闻香教和雍王密图造反她该怎么脱离出去? 清晨,姜衣璃扮作男子模样去教里诵经,这里识字的人很少,能念字断句的基本上都不是普通教众,都会得到提拔。 诵过经后,桓衡被绳索绑着一只手腕牵进来。 郝长老命令他来看诊,面上十分殷切。 桓衡站在阴冷的山洞里,姜衣璃坐在莲花座下,他提过把脉姜衣璃拒绝,空气十分静默,半晌后桓衡试探着开口,欲言又止,“…护法似乎不信任我的医术……” 姜衣璃弯唇,清媚的脸露出一点跨越时空的感伤。 在现代,桓衡是最好的学长,他像老师,像哥哥,像朋友,他是她的引路人,启航灯,她极度信任和依赖桓衡,只是偶尔有些讨厌。 讨厌他像个美菩萨普渡众生,对谁都好。 桓衡凝望着她的脸,缄默不言。 半炷香后,郝长老进到山洞里,询问桓衡问诊情况。 “宫里的太医果然医术精湛。”姜衣璃给了他一百两银票,“这就捐给教里当作行走之费吧。” 这些长老都很精明,桓衡有用就会被留在教中以供驱使,没用说不准被拉出去砍了,这一百两,实是给桓衡买命。 而她作为左护法,同样是有可利用之处。 她识字,有钱,在这块土地上很突出。这里的人基本上没念过书,会识文断句的都不是普通教众,都会得到提拔。 郝长老拿钱离开后,山洞里的桓衡抬起眼帘,犹豫道,“我奉帝命至晋州治疗疫病,正在试研药方,因蟒县与冀州接壤,采药途中被教众虏获,不知是否……” “放你走?”姜衣璃淡声说,“我没这个能耐。” 就连她自己也跟被软禁差不多。 桓衡道,“非也,请…护法准我回去为蟒县解了疫病,再来做囚中之徒。” 姜衣璃笑了,不管前世今生,他都是一个性子啊,悲悯,温和,佛光普照。 山洞之外,郝长老的山羊脸露出惊讶,他看着面前新推举上来的年轻护法,眉毛一撇,“你说你要去蟒县?” “还带着这个太医?”该不会是商量好一起逃跑吧。 姜衣璃着湛青色男装,站在浅蓝色绸袍的桓衡身前,只到他肩上高度,她熟稔市侩地道,“郝长老,咱们总部没落,四大分教一个也比不上,不该想着怎么壮大吗?” “我带这太医去蟒县传教,就说他是咱们闻香教的神医,不收钱为大家诊治,必能招来一众信徒。” 郝长老搓着手,话虽漂亮,怎么听怎么蹊跷。 平常懒怠,叫他抄写教义分发给百姓做得不情不愿,如今突然对教中尽心尽力,难免古怪。 两人差不多一般高,姜衣璃嗐声拍他肩膀,“郝长老,等总部复兴,你我的身价也水涨船高啊。” 郝长老看出来了,小公子闷了,不想在教里待着。 瞧他出手阔绰,身上的钱应当还没榨干净,先捧着他,他掏出个药瓶,脸上笑道,“护法有心,这颗药半月毒发,吃完再上路吧,省得他逃跑。” 桓衡指尖捏着,片刻张嘴吃了。 姜衣璃错愕地看他一眼,佩服。 拿捏过桓衡,对姜衣璃则是另一种手段,郝长老笑得和蔼,“护法,旅途奔波,你那书童就别带了,先放在村长家里吧,村长定会好生照顾。” 这是要留个人质。 姜衣璃颔首。出了山,一路的村民见了都叫她护法,充满拥簇爱戴之意。 若她是个没有良知的人,准得沉溺其中。这群无知又无辜的百姓太容易被煽动,令人哀之不幸,怒之不争。 出村只有一辆牛车,姜衣璃原打算驾车,桓衡先坐上去勒绳。 二人并肩坐着,牛车缓慢前行。 姜衣璃额前的碎发被风吹起,身上湛青男装袖袍鼓荡,她斜瞥桓衡一眼,“晋冀两省疫情严重,朝廷只派你一位太医来,你是不是得罪人了?” 桓衡微收下颌,平视着前方,略掉第二个问题,他温声道,“同行的还有一位宋太医,刚到澄县就被贵教的人抓走了。” 姜衣璃:其实我也不是这个教的。 皇宫。 金銮殿内,一黑须文臣怒目上前,手持笏板,“陛下,桓太医和宋太医刚到晋冀沿线就被抓走,邪教实在猖狂,太不把皇家威严放在眼里!请陛下出兵镇压!” 朱潜坐在龙椅上,双手漫不经心地扶着御案,他的脸庞浮肿,眼下淤青,在心里啐了一句,被逼得无可奈何,“好,镇压,爱卿有何人举荐?” “谢大人曾赞兵部左侍郎王猛骁勇善谋,臣认为可派其前往统兵,协助当地官员剿办。” 站在右列的王猛志得意满欲上前,下摆翕动却戛然而止。 皇帝虚肿的眼皮在听到谢字顷刻皱缩,眼缝里射出一抹不虞,哪哪都是谢,这朝堂不如改姓谢,他横笑,“既然如此,就派右侍郎去吧。” 朝中两列官员静谧无声,还当是听错,陛下才登基就要把谢家踢了? 此番做法未免太过蠢笨,但事实证明,龙椅上那位的确眼光短浅。 “诸位爱卿有不同看法?”朱潜仰着层叠的下巴问,满脸酒囊饭袋之气,硬生生把明黄的龙袍衬得纨绔不堪。 “臣不敢。”此起彼伏的回应声。 朱潜得意,“传朕旨意,晋冀邪教猖獗,令兵部右侍郎陈舒带两千步兵前往剿灭,即日启程!” “陛下,晋冀两县有闻香教四大分教并一没落总部,人数过两万余……” “乌合之众。”朱潜满不在意,眼一斜,目光瞄准了掌着团龙扇的圆脸宫女,眼睛眯起来。 他匆匆喊退朝,话落就搂住小宫女迫不及待。 众臣满脸沉默退出殿,左侍郎因被蔑视怀恨在心,不理会右侍郎陈舒的攀谈,陈舒满脸晦气,两千对两万,陛下这是让他一挑十去送死呢! 蟒县。 灰白的界碑一半埋在土里,露出的部分被风沙打磨光滑,桓衡使牛车靠边,两人下车后,他从袖中掏出两张白纻布。 靠近蟒县之前,他去邻近的镇上买了这纻布以备用。 姜衣璃看出这是遮口鼻之用,正欲伸手,桓衡拿了一张,指尖勾出两根细带,要给她系在面上,她仰着脸看他。 桓衡却突然顿住,眼神扫过她耳垂,喉结微动着收回目光,把纻布放在她手里,“将它系在面上。” 姜衣璃心跳归于平静,冷淡道,“哦。” 三日后,杭州。 清雅的书房之内,谢矜臣一袭月白锦缎,正襟端坐在书案前,右臂支在案上,摁着眉心小憩。梦中有人给他端了一杯茶,他攥住那姑娘的手,一用力,梦醒了。 面前的书案上只有一只精致漂亮的粉釉卧狮笔架,谢矜臣抬起手,很轻地触上去。 不是说很喜欢吗?怎么逃跑的时候把它落下了。 笃笃!敲门声响,谢矜臣把粉釉笔架挪到正中,抬起头,眸中的怔忪之色淡去,黑瞳灰败,他问,“还是没有找到?” 闻人堂低头,“没有找到。” “属下排查了整个冀州,各县各镇以及大小村落都一一探寻过,没有夫人的踪迹。” “属下甚至亲身混进邪教,都没有查到半点消息。”佛口村的闻香教除了那名左护法云游不在,千余教徒都没探得只言片语。 而此时,他万万想不到,左护法会跟他们的夫人有联系。 谢矜臣眸中滑过一丝惘然,他盯着狮子笔架沉默。 “另外,属下还查得一事。” 闻人堂拱手道,“陛下并没按照您的意思派左侍郎镇压澄县闻香教,反派了右侍郎去,两千人全部阵亡,陛下亡羊补牢重派了王侍郎前往。”端茶掌扇的太监是各家耳目,朝堂之事不算秘密。 谢矜臣的眸色转凉,冷嗤一声,“这个蠢货。” 第90章 本官要亲自去冀州 如此眼盲心瞎,尸位素餐,真是颇得郑人买椟之遗风。 谢矜臣指尖轻叩案沿,略微沉吟着抬眸,“传信回京城,本官要亲自去一趟冀州。” 她没有路引户籍,必然还藏在那处。跟他玩大隐隐于市的把戏。 蟒县。 桓衡亲身试药,历经数日终于调配出能有效治疗疫病的药方。两人都戴着厚重的纻布面巾,桓衡写药方分发下去,“按这方子抓药即可。” “大人,我们哪有钱买药。”一名枯瘦老妇哀声诉苦,“今年的赋税又涨了一成,平头老百姓没法活了。” 棚子里的其他病人都同病相怜地唏嘘起来,愁云笼罩。 桓衡看向县令派来的师爷,问是否能从县里调用公银,师爷道,“府库早就空了,上回京城来的官爷还走咱这儿借粮打闻香教,唉,输得干净。” 闻香教在澄县和蟒县势力十分壮大,却没料到能将官兵打到如此境地。 此处不是佛口村,并非人人信教,姜衣璃自觉夹起尾巴做人。 桓衡抬头,“…可否借些银子给我?” “好说。”姜衣璃满口答应,她在几个县都算是独一份的富贵。 桓衡见她爽快答应,脸色郑重抬头,试图让她考虑一下,“需要的会比较多。” 姜衣璃懊悔自己说大话,拿不出来多丢人,“要多少?” “约莫七八十两。”桓衡思虑着各种草药的价格。 她沉默了一会儿。 去县城的药铺买了药,桓衡在城门口支起一口大锅熬煮,姜衣璃帮着添水,浓浓的草药味溢出,飘荡鼻尖。 桓衡舀汤动作熟稔,看着很擅长煮饭,姜衣璃又想起他驾牛车,也是十分熟练。 她对桓衡产生了好奇。 一转头,桓衡去临时搭建的棚子里给病患送药。 姜衣璃耸肩,他到哪都想做菩萨。 正不在意,忽听“扑通——”一声,棚中条凳翻倒,桓衡素衣沾着土,被汉子推倒在地上,狼狈不堪。 汉子怀中搂抱着一具僵硬的尸体嚎哭,“你熬的什么药?刚才还好好的,喝了你的药就不行了……” 棚子里和城根下的百姓纷纷看来。 姜衣璃奔过去扶桓衡站起,她垂着眼,见那妇人褐色袖口下僵冷的腕骨,冷声道,“她的手都紫了,怎么可能是刚死……” 汉子如被冒犯,怒道,“竖子!死者为大岂容你侮辱!” 他的脖子抽搐,左右看,抄起手边条凳猛砸过来。 姜衣璃脑子发懵,倏地,一双手捏住她的肩膀,宽阔的身影挡在她面前,她嗅到男人身上的淡淡的药草香。 “砰!”的一声重响,桓衡左肩下跌,额上渗出冷汗。 姜衣璃失神地仰着脸看他。 棚里的百姓才回魂似的,乱糟糟都上来劝,县令师爷急忙来,“这是闹哪出?” “人没了本是伤心事,你瞧瞧你发什么火?李公子出钱,桓大夫出力,你不能冤枉人家!算了算了,大家伙给你凑个棺材钱…” 姜衣璃扶住桓衡,“你要不要紧?”她朝棚中望一眼,咬牙忍怒,穷山恶水出刁民,果真如此。 桓衡轻轻摇头。 手指摸到濡湿之感,姜衣璃抽回手,看到指根鲜红,她大惊。 桓衡再度摇头,要她别计较。 “别计较?”姜衣璃感到离谱。 “抱歉。”桓衡垂着眸看她,黑色的瞳孔清亮温润,嗓音真挚虔诚。 道歉道的莫名其妙。 姜衣璃撩起眼皮,心头生怒,“你道什么歉?” 桓衡淡声说,“因为,你好似不高兴。” 沉默。 姜衣璃没再扶他,赌气去城门外踩草叶。桓衡就该去皇觉寺拜一拜,让那尊镀金的大佛把位置让给他! 碾碎了几棵小草,姜衣璃回去找那尊菩萨。 桓衡肩膀一高一低,拎着药箱,正出城门,素色衣袍被风吹得荡起,蓦然抬头,和她隔着城门楼一里一外对上了目光。 两人白天没住客栈,天色渐晚,姜衣璃扶他去城外破庙。 破庙四面漏风,屋顶结着蛛丝,红色佛柱漆渍斑驳。 桓衡被扶着靠柱坐下,姜衣璃蹲在他身前,青灰色男装逶迤在地,她揪住桓衡的衣领,扯开,然后往后瞥了一眼药箱,问他,“哪个是金创药?” 桓衡目光呆愕。 “哪个?”姜衣璃重复问。 喉结滚动,桓衡的左肩暴露在空气中,他维持住镇定,嗓音压抑着,“白色细口胆瓶装的是…” 姜衣璃回头翻找,拿出来向他确认。 而后,她蹲到桓衡的背后去,将衣裳往下揭,青紫肿胀的一大片,胛骨处一道弯曲折痕在渗血。 村子里的榆木凳坚硬且韧,砸的那一下皮肉都凹进去一块。 姜衣璃觉着惨不忍睹,她洒上药粉,回药箱找绑伤的干净布条,里面没有,她撩起一片洁白,指尖相对。 “撕拉——” 声响在破庙中清晰且震撼。 桓衡双目沉静,脸色近乎凝滞,他木然望着她。 姜衣璃半句废话不说,已经开始包扎了,系到一半,那双清眸目光太强烈不容她忽视,她停住手,不悦道,“不撕你的,难道撕我的?” “…并非此意……”他唯唯诺诺。 姜衣璃没理会他,不由得想起一个人来。 古代的年轻男子难不成都看那种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撕衣疗伤的戏剧? 男子的肩颈白皙削瘦,颈部线条宽阔,肤色淡白。 耳朵红得滴血。 姜衣璃突然看见,正好伤口已经包扎完毕,她往后退开,故意装着男子习性道,“你脸红什么,我们都是男人。” 桓衡目光平直地望进她的眼睛里。 对视片刻,姜衣璃突然起身,去合上药箱找地方打地铺。 桓衡眼神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每个动作,慢慢将衣裳拢住,他知道,面前这人是个姑娘,男人和女人的骨骼重量不同。 还知道她姓姜,叫姜衣璃。 是…谢大人的妾室。 她曾在东南的浪头屿战扬,救过他一次。桓衡不该肖想,但莫名地,无意中打听了她的名字。 在闻香教见她第一眼桓衡就认出她,只是不知为何她不在谢大人身边,反而成了邪教护法。 她扮男装,应当是事急从权,因此桓衡并未拆穿她。 姜衣璃在泥塑的佛像下面,收拾干净,靠着香案闭上眼睛,满身疲乏,但没有困意。 黑夜寂寂,破庙里四下皆静。 桓衡微微抬起眼皮,借月光看向泥佛之下,他低声说,“抱歉。” 暗处姜衣璃闭着眼睛,“白日之事我细想过,算不得你的错,你职责在身,要为县中人治疗疫病,我们只有二人,闹起来不占优势。” 她嗓音发懒,应当是快睡着了。 桓衡没再说话,他等到她呼吸平静,脱下外袍蹲到她身前,眼神细细地描摹过她弯翘的睫毛,呼吸放轻,将衣袍盖在她身上。 然后他出去守在破庙外。 人影刚离开,月光便落下来,姜衣璃睡梦中,呢喃出“桓衡”两个字。 静夜似水流淌而过。 清晨,姜衣璃在琴声中醒来,她静静地等弦音消散,每日都能听到,她早就习以为常,此刻,她看向庙外。 身子一动,浅蓝的衣袍掉在地上,姜衣璃捡起,半点也不惊讶。 因为桓衡就是这样的人,说他是蜡烛都委屈他了。 他是天上皎皎一轮明月,清辉铺洒,光照四方。 桓衡端着一只白色小瓷盘,里面盛着两只拳头大小的包子,面皮白嫩,肉香四溢,勾得人肚子里的馋虫都冒头了。 姜衣璃拈起一个包子,她好久没吃到这么细皮嫩肉的食物了。 包子咬出一圈月牙口。 桓衡半蹲在她身前,垂眸看着月牙圈,片刻默默地移开目光。 “你会奏《广陵散》吗?”姜衣璃期待地问。 桓衡顿了下摇头,他嗓音清润,“我幼时家贫,无从致琴,虽心向往之,然从未习过。” 末了,他抬起眸,迟缓地说,“且广陵散琴谱早已失传…” 口中咀嚼的肉包子变得索然无味,姜衣璃心头一阵阵地失望,这个桓衡跟她的学长不一样,虽然他们有很多相似点。 她到这一刻,彻底地接受了桓衡不是她喜欢过的那个桓衡。 人因所持记忆而不同,因经历而独特。他们不是一个人,只是共有一个灵魂。 小坐片刻,吃完早膳,两人出破庙。 姜衣璃看着高天阔地,脚下衣摆生风,她宽容地道,“你回京去吧。” 在蟒县来回耽搁已超半月,他身上未有毒发迹象,想来,他本身就是医术颇高的医者,定然知晓怎么解才会毫不犹豫吃下。 桓衡微微感到诧异,“我走了你当如何?” 姜衣璃淡然道,“我?邪教护法,当然是派人抓你啊。” 她耸了耸肩,眼前之人不是她的心上人,时间太久,或许,真正的桓衡出现在这里,也比不上她记忆里的模样。 姜衣璃自袖中掏出一张纸,白纸黑字七十八两,是桓衡昨日写的借据。 莹白的指尖相对,一撕,雪花洒了满天。 “银子就不必还了,我从小到大都有一个劫富济贫的梦想,昔日劫富,今日济贫。” 纸片飘落,桓衡目光逐着一角,他反手去摸背上的药箱,掏出执笔,垫在箱子上要重新写一份借据。 “我有言在先,会回教中做囚徒,便不会食言,我受…李护法恩惠,不该将你置于危险之中。且这世上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姜衣璃回头闻到墨水味,嘴唇动了动,提上一口气,生生地憋下去,真是服了。 皇宫。 御书房里,朱潜眼下发紫,在书案前搂住小宫女亲摸,太监通传,“皇后娘娘驾到!” 小宫女娇娇柔柔地推拒,“陛下…” 朱潜壮着胆子不让她下去,偏头看一眼金贵雍华的谢芷,抬起燥红的眼皮,突然发现他的皇后脸蛋不错。 “陛下,臣妾给您煮了鹿茸养生汤。”谢芷命令宫女上前打开食盒,她亲手去捧。 朱潜眯缝着眼,左拥右抱的滋味让他十分自得。 “沈指挥使到!”尖细的嗓音传出。 “宣!” “啪!” 朱潜的声音和谢芷手中白瓷盅同步脱落,碎瓷四分五裂,汤汁洒溢,御书房中的气氛凝固。 谢芷立刻给了那圆脸小宫女一个眼神,小宫女捧住朱潜的脸,“陛下。”叫得柔媚软缠,让朱潜分了心,他随口说,“皇后这般不小心,还不快收拾收拾。” 门槛内跨进一道飞鱼服花团锦簇的身影,高挑的身量,宽肩阔背,低头行礼,“臣参见陛下,参见皇后娘娘。” 朱潜道,“免礼平身。” 他搂着小宫女,惬意自得对谢芷说,“皇后退下吧。” “是。”谢芷微微福身,指尖掐紧青色帕子,眼神从沈昼身上滑过,他行礼,她颔首,仿佛两个从未交集的陌生人。 跨过门槛,谢芷脚下猛地一跌。 御书房里朱潜的嗓音洪亮远播,他戏谑,“沈昼啊,你二十有三却还孤家寡人一个,连谢卿都不如,朕给你赐一个,你看瑶光公主如何?” 谢芷指甲掐进肉里,凭什么? 她下一瞬听到沈昼婉拒,沈昼笑叹,“陛下,谢大人多蠢,臣才不是一棵树上吊死的人……” 沈昼言家中已在议亲,谈的是崔姓小姐。谢芷出了御书房,命令宫女,“去宣崔姓小姐进宫,本宫要赏她个体面。” 天将黑,冀州加急送信来,朱潜阅过,大发雷霆。 推翻怀里的小宫女,摔了一摞奏折,“这个王猛怎么回事?给他三千人,他输得比陈舒还快,太不争气了!” 小太监跪着拣奏折,小宫女爬起跪在一边。 “宣!吏部,兵部,户部三位尚书进殿!” 朝堂之上文武百官不管真名姓什么,其实内里各有分派。 雍王残党占一成,朱潜从崇庆帝手上接管三成,一成无党,其余五成都姓谢。 谢矜臣传达过要去冀州的意思,这些人自然懂。当朱潜问,该派谁去冀州镇压,吏部兵部两位尚书称,“谢大人天纵英才,且有作战经验,臣认为当派谢大人前往。” 第91章 江南来的总督 朱潜拒不听劝,但他发现使唤不动朝臣。 先派兵部尚书,尚书称年迈腿脚不便。 第二位大臣出城当日就摔断了骨头,他再派,无人肯接。被逼只得认命,“传朕旨意,令谢卿即日自杭州北上,往晋冀镇压两省叛乱!” 谢矜臣接到任命波澜不惊,名正言顺去冀州。 牛车涉长道,两道清雅的身形一高一低并坐,姜衣璃斜睨一眼,“真不走?回村后我也救不了你了。” 这菩萨真让人费解。 她思虑放桓衡归京可行,村长不会怪她的过错,毕竟她是一个“柔弱男子”,郝长老更好说,捐钱他就满意。 至于澄县被绑的宋太医,她鞭长莫及,不会提帮忙之事。 桓衡把着绳索,脸上被风拂过,感触到她的目光有些微痒,喉结动了动,艰难地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姜衣璃凝噎,得,全天底下就你是个君子,太阳都没你亮。 回到佛口村,姜衣璃先被村民呼拥着往山上去。 山洞里,郝长老激情澎湃,“朝廷又加收赋税,又派人镇压,是要将我们闻香教赶尽杀绝啊!乡亲们!握住手中的钉耙,镰刀!我们跟他们拼了!” “拼了!”“十八年后还是一条好汉!” “官府欺人太甚!我一条贱命不怕死!脑袋掉了不过碗大的疤!” 山洞里的数百青年呐喊,村长佝偻着身子跟着上下挥动钉耙。 姜衣璃心头一震,原本他们只是淳朴百姓,被闻香教的众生平等观念蛊惑信教,得以麻痹痛苦,但跟官府碰上就真成反贼了! 郝长老站在石头上垫脚看见她,自簇拥中伸出手来,“左护法,你念过书识过字的,来,读书人给我们大家伙说两句!” 姜衣璃被推拥上莲花座前。 这日,兵部左右侍郎王猛和陈舒二人得知谢世子要来冀州的消息。 陈舒道:“谢大人骁勇善战,屡立奇功,若他一来,见我二人这般无用岂非要动怒…” 王猛心道,知晓自己无用就好,不必牵扯别人。 陈舒缓言,“谢大人若降怒,只怕你我要丢官职。不如…澄县蟒县夹着一个佛口村,全村皆是孤寡老弱,咱们将村一堵,放火烧村,再多报些人名上去,不至太难看。” 王猛也觉得烧村倒是个好主意,简单干净。上头要抓老虎,他们抓一只苍蝇说是老虎,又如何呢。 谢矜臣先骑马行一段路,将至冀州时在驿站停脚,听闻人堂回禀情况。 “这闻香教由来已久,起源于佛口村,却是在隔壁澄蟒两县壮大。四个分教有数万信众,行事猖獗,总教这些年倒没落下来,困守贫村未曾发扬,只有一位姓郝的长老在维持,还有一位新上任的左护法。” 谢矜臣执着白瓷杯沿凑近薄唇,他的手停了一停,眉峰微抬,“左护法?” “是。”闻人堂没料到主子会感兴趣,将腹中存余不多的消息尽数吐出,“一位姓李的地主家遗孤,揣着点小钱,乐善好施,颇得当地百姓信赖。” 谢矜臣微微垂着眸,没有说话。 闻人堂继续道,“佛口村皆是孤寡病残,且没有明面上与官府做对,不值一提。” “闻香教四大分教才是重头戏,澄县分教抓了朝廷派来的太医,虐杀官兵,使两千人全数阵亡,王侍郎带的三千兵也折了一半。现,他二人在蟒县县衙住着,以待大人。” 谢矜臣放下杯盏,轻轻颔首,“先去蟒县。” 佛口村山洞,姜衣璃被推上莲花座下当众讲话。 洞中阴冷,百姓们澎湃,喊着“杀”“拼了”,一股子热血要把洞顶掀翻。 姜衣璃感到茫然无措,站在历史的宏观角度去看,车轮滚滚,众生皆蝼蚁,可她耳边分明真真切切,人群中,村长举着枯瘦的手臂在呐喊。 她手指微蜷,萌生了一个大胆的主意,犹豫不定,看向人群之后的桓衡。 桓衡平静安然地递给她一个鼓励的眼神。 姜衣璃先是惊讶他居然懂,而后立刻坚定起来,她攥拳,高声道:“各位乡亲!郝长老的话有失偏颇!” “佛口村经历连年灾荒,村民皆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弱病残,官府不会明着攻打,诸位千不该万不该抓了太医,但亡羊补牢为时未晚,我们应当将他放回以求和平!” 山洞里掀起了轩然大波。 郝长老才将水搅混,见她平息众怒,立即反驳,恶狠狠道,“左护法,你是被那太医策反了吧!” “愣着干什么!还不把那小子抓起来!” 几位赤膊村民上阵,桓衡面容安详,束手就擒。 姜衣璃喊,“住手!昨晚狐妖大人给我托梦了!”闻香教百年前创始人以白狐赠香报恩的神话聚众传教。 没读书念字的百姓深信不疑,奉为真神。 郝长老脸色一变,“狐妖大人怎会给你托梦?” 姜衣璃转过头,“当初封我为左护法的时候,你说狐妖大人托梦给你,讲我与闻香教有缘,既有缘,因何不能托给我?还是说你当初在撒谎?” 这将郝长老陷进一个困境,若要证明姜衣璃在说谎,他得先承认他说了谎。 骑虎难下,郝长老只得忍耐,“狐妖大人托梦告知你何事?” “狐妖大人说教中有叛徒,有朝廷的奸细!”姜衣璃直视着他的眼睛。 本正困着桓衡的民众都撒开手,不知所措。郝长老眼皮一闪,心虚手抖。 姜衣璃快速道,“证据就藏在他身上!” 郝长老做贼心虚,知那日令牌落地露出了马脚,当即呵斥,“胡言乱语,你也敢冒犯我……” “就在你身上。”姜衣璃靠近,他往后躲。 进退推拉间,一枚鎏金令牌从深青色的衣摆掉了出来! 姜衣璃眼疾手快先他一步捡起,举起来示众,“大家看,这是京城雍王府的令牌!郝长老他在蓄意煽动我等,制造混乱!” “你胡说!”郝长老面红耳赤意欲争夺。 桓衡自人群中出声,嗓音清越,“我是京城来的,我认得,那是雍王府的令牌。” 郝长老满脸死寂,这太医来自京城,全村都知道。 束缚桓衡的村民松开手,蜂拥而上,乱哄哄的一拨人把郝长老捆了起来。 郝长老一直宣讲朝廷无德,众生平等,结果他自己却是京中权贵手下,这无疑惹了众怒。 村民将郝长老绑在村口的百年老树根上,以太阳暴晒。 山洞里,姜衣璃颓然泄气,往后坐在莲花座下。 面前递来一只青树叶子折成的碗,桓衡指骨干净,他温声道,“你做的很好。” “不与朝廷做对是对的,这些村民虽然愚昧,但罪不至死。你在他们犯下大错之前阻止了他们。” 姜衣璃肩膀轻颤,接过他递来的树叶,仰头喝水。 白嫩的手背贴上红唇,抹去水渍,她笑着仰脸,对桓衡道,“你果然,一直都是这个性子。” 桓衡眸中露出一丝讶异,接着他听见那清脆的声音说。 “如今郝长老已失势,其他长老嫌总部没落混迹在分教不会回来,只有我说话算话,村长已答应会放你离开,你收拾收拾就回京去吧。” “哦对了,你那个同行的宋太医在澄县,我听村长说官兵在打澄县,你就不要去凑热闹了,救不着人就罢,还得搭上你自己。” 桓衡抿着唇,安静地听她说话,一言不发。 他发现自己并不想离开。但是他没有理由留下来。 当晚,桓衡宿在村长家,用膳时翠微看见他不由捂住了嘴,姜衣璃问她。 翠微摇头。 用过膳后,姜衣璃在房中梳头,屋里没有铜镜,她听到门响,翠微蹑手蹑脚进来说,“小姐,那个人就是战扬上给小灰看诊的小军医!” 啪嗒!姜衣璃手中的桃木梳掉在地上。 “是他?” 心底滚过冰凉的冷意,凉飕飕的,姜衣璃脑中浮现浅滩里昏迷的少年,黑衣湿发,面部着地。 差一点,差一点她就能看见那个人的脸。 “小姐怎么了?”翠微捡起梳子,还当她怕女儿身暴露。 姜衣璃心口泛起酸涩,鼻子皱了皱,桓衡,桓征,姜衣璃突然失笑,原来他就是桓将军的弟弟! 冥冥中擦肩而过这么多次。 最早在崇庆三十二年初一,她跟谢矜臣初次同榻而眠,白日画绿梅,丫鬟通传说桓将军的弟弟来府上拜谒。 她并没在意。 姜衣璃心中百般滋味,齿尖咬着唇,尝到了血气。 当夜,佛口村走水。 搭着稻草的屋顶滋滋冒出黑烟,暑热夏季,火势一窜而起,风一吹,就连了天! “着火啦!”“快救火!” 喊叫声划破夜的宁静。 姜衣璃猛地睁眼,熟练地揣好银票倒茶沾湿帕子捂住嘴往外跑,推开门,满村红光。 “小姐!咳咳…”翠微往她门前找她。 “我没事。”去他爹的,上回被烧出经验了! “村长呢?还有小全子……”姜衣璃正说着,见一道颀长的身影从冒烟的门框下钻出,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拽着后背着火的村长。 “快快快!”姜衣璃叫着翠微赶紧拿院中的桶,往村长背上泼,衣裳烧的蜷曲,背上通红,冒出焦糊的味道。 实在令人惊心。 桓衡抱着怀中昏迷的孩子,对三人道,“快走,火势要蔓延起来了!” “往山里去!” 一条狭窄的山路,被巨石挡了道,黑漆漆的人影挤在一起骂娘,有一个声音说,“大家不要慌,齐心协力,听我的,一二三,推!” 人人咬牙,忍着灼痛,脖子爆筋,奋力将石块推滚下山。 松一口气,逃窜着急急往山上跑,有的背上冒火,在夜色中似一颗两颗火星子。 片刻功夫山顶挤满人,气喘吁吁,汗味和火烧苎麻的味道交织难闻。 桓衡站起主持扬面,“大家散开,不要聚拢,小心检查伤势,若灼烫过甚,宜急浸冷水,若皮肉和衣物黏连,不得脱衣,我稍待片刻为大家一一看诊。” 他说完抱着小全子放到开阔处,检查其口鼻,解衣衫,俯身吹气,三口后小全子胸口起伏。 桓衡抹了额上的汗,“好了。” 村长扑通跪下,磕个响头,“桓太医,您的大恩大德,老朽实在不知如何报……” 桓衡将他扶起,连说不必,其他逃生出来的百姓接连喊他,桓衡微微喘着,蹲到人群中去一一查看。 山顶凉风吹拂,姜衣璃坐在石块上看他。半晌后转头,借月眺望山下的老树,不知郝长老是被烧成灰还是趁乱跑了。她抱怀,摸到怀里匕首上镶嵌的冷硬宝石,脸色变得难看。 以巨石挡路,必不是普通走水。想了想,约莫是朝廷的手笔。 澄县,蟒县,里县,洛县,四大分教打不过,欺软怕硬来烧一个小村拿功名,当真是馊到家的主意! 遍地哀嚎,疼得抽气,姜衣璃算幸运,一闻到味就立刻醒了没受伤,她回头数数,村里的人基本上都跑了出来,还好。 桓衡忙碌至天亮,给村民讲哪些草药可用,姜衣璃睁眼时,见他疲惫地站在自己面前。 桓衡垂首,“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姜衣璃摇摇头。 因这次失火之事,村民受伤着广众,桓衡留下帮忙救治。 三日时间,谢矜臣带兵攻下了蟒县的闻香教分教,佛口村听从桓太医指挥采药疗伤。 十日时间,谢矜臣再次拿下里县,洛县两大分教,佛口村村民焦头烂额地搭建房屋,“马上就打到澄县了,咱这边建完又得拆个零散。” “澄县教众过万,我听说京城来的两个官爷都败了,这江南来的官爷有那么厉害?” 姜衣璃正在拿着小锤钉窗户,谈话声毫无阻隔传来,她听到这一句,锤子猛地砸空。 她的心脏一瞬间被人捏紧,呼吸都凝滞了几分。 “你说,这次镇压的官兵是从江南来的?” 大火烧了院墙,家家户户四通八达,那户汉子正钉门,回头隔着一条烧焦的路,道,“是呢,听说是个大官,好是什么江南总督。” 第92章 愿意跟我回京吗 姜衣璃一晃神,锤子咚地掉在地上,她往后退半步,顾不得被砸疼,追着问,“什么总督?江南的哪个总督?” 村子里的人没见识,说不上来,让等会儿问问村长。 一股药香凑近,桓衡在修左边的窗牖,停下工具,捡起她脚边的锤子,欲言又止。 难道谢大人待她不好吗?他斟酌片刻,没有身份问。 晌午时,村长和翠微买了绿豆来,架一口大锅在村头熬汤,锅底火焰熊熊,绿豆出沙,浓郁软烂,桓衡帮着盛汤。 姜衣璃没顾上喝,跑去阴凉处跟村长打听,“村长,攻打澄县的是哪位官员您知道吗?” 村长识过两年字,读过秀才文章,略微知道些朝廷官职,只是不太清楚,他笃定道,“是京城派的兵部左右侍郎。” “最近打得凶猛的那位是江南来的,是什么巡抚…我老头子耳朵不灵光,没听清。” 是巡抚吗? 谢矜臣目前的职位是王崇特意为他凭空造的,将四省军务尽归一人管辖,称作江浙总督。 听到村长说巡抚而不是总督,姜衣璃心脏略微下沉,但还是悬着。 又过了大半月,约莫是五月底,澄县闻香教大败,教主护法仓皇逃窜,留下一众教徒引颈受戮,被歼灭殆尽。 澄县的宋太医被解救出来,连连道谢,“谢世子,多亏您来救。” 宋太医跪着磕个头,爬起来立刻上车要回京。 马车踽踽独行,渐去渐远,闻人堂站在城中的树林茶馆,提壶倒茶,“大人,如今只剩佛口村,那里是闻香教的发源地,却是一帮老弱妇孺,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之事。” 澄县分教坑杀朝廷两千兵,致第二拨人半数伤残,佛口村的教众只是宣讲教义。 听闻,桓太医被他们抓去,但蟒县疫情已解,这个消息存疑,不太确定之事,闻人堂并未禀告。 他们到冀州已经月余,镇压邪教一事大致完成。 茶雾扑上面颊,清香缭绕,谢矜臣玉白的指骨轻轻叩击白瓷杯壁,若有所思道,“再讲讲那位,佛口村的左护法。” 闻人堂颔首,“据说那位是李村李地主家的小儿子,身量不高,生得年龄小,细皮嫩肉,带着一名书童,逃难到了佛口村。” “哦。她是何时在佛口村住下的?” 闻人堂正要答今年二月初,突然醍醐灌顶,顿悟,那不正是夫人彻底消失的时间。 “属下立刻去……” “不必。”谢矜臣嗓音极淡,尝了一口茶,将瓷杯搁在桌案上,瞳孔漆黑,透出志在必得的威压。 佛口村房屋修补得差不多,澄县闻香教被打退的消息也传了来,当地百姓不想沾染官府,明里暗里盼着桓衡归京,最好能说两句好话。 姜衣璃和翠微及村长等人在村口为他送别。 先是村里的百姓感激他,送他鸡蛋干粮,村长亦拍肩赞他将来大有作为,最后一段路,只有姜衣璃送,两人隔着山坡相望。 风吹过姜衣璃的额发,那张清媚的脸极为生动鲜活,她红唇微翘唤他,“桓衡。” 桓衡蓦地抬起眼。 “重新认识一下吧。”姜衣璃说。 “我姓姜。” 桓衡眸中清润,他静静望着对面的姑娘,看她额前碎发,淡声说,“我知。” 这回换姜衣璃惊讶了。 心中翻江倒海了一阵,最后归于沉寂,如同一片无妄之海。 他知道,又能怎样呢。 桓衡压抑住心头旖旎的跳动,那点浅薄的心思藏了数日,终究冒头,他听到自己犹疑的嗓音,“你愿意,跟我回京吗?” 第93章 你说是吗,妹妹 “我不会回京的。”她说。 好不容易得到自由,怎肯再回牢笼之中。 “保重,若有缘,我们会再见的。” 桓衡沉默着颔首,“保重。” 姜衣璃目送他背影消失,立刻掉回村,她也该拾掇拾掇换个地儿住了,否则她真怕谢矜臣会找上来。 村长家的堂屋宽敞,地面干燥。 听完两个人收拾包袱说想离开,村长枯瘦的脸上流露出不舍,“佛口村刚修建得有些起色,你们两个小姑娘就非得出去住,有何急事……” “您…知道?”姜衣璃和翠微同时瞪圆了眼珠。 村长坐在榆木凳上叹气,“我再老眼昏花,那处久了还能不知吗?尤其是那丫头,”他指着翠微,“我活了一大辈子就没见过这么勤快的男娃。” 翠微瞠目,竟然是扫地做饭太勤快露了马脚。 屋中,村长嘘叹不舍,说官府已下令佛口村教众只念经并无大错,往后不会攻打,他劝两个姑娘在此住下,不要出去流浪。 姜衣璃感激道,“村长的好意我们心领了,只是实在有不得已的困难,还望您谅解。” “我二人须得出冀州,劳烦您,为我们办两份出行的路引,这是一点心意,感谢您这段时日的照顾。” 她郑重地拿出红褐色小布包,里面准备了不多的银票。 但对村长家来说是雪中送炭,村长不接也不看,眼里没有一丝贪欲,他摆手道,“我哪能要你两个小姑娘的钱,羞煞我,罢,我到镇上给你两个办路引去。” “何苦来哉,唉。”他扶住桌案缓慢站起,瘦弱的身子走出院外。 姜衣璃目送他走远,起身去和院中的小全子玩泥巴,偷偷将银票塞进了他的袖口里。 两刻钟后,村长佝偻着背慢慢走进院,两手空空。 他道,“镇长说这会儿忙,只叫我留了籍贯和姓名,等闲上片刻,他差衙役来送路引。” 翠微握住姜衣璃的手腕,姜衣璃也露出欣慰的笑,在冀州这三四个月虽然贫苦,但十分静心,若不是怕谢矜臣,她能多住一阵。 只是转念一想,姜衣璃眼神停住,后背爬上丝丝凉意。 镇长怎会单独记着要给她们送路引?这未免太看重。 姜衣璃心头大感不妙,她脸色发白,谨慎地道,“此事有些蹊跷,村长,我曾开罪一位大人物,需得去山上躲躲,待会儿若有人来送路引,是好事,若没送,您让小全子去山上通知我一声。” 她顾不上村长满脸糊涂的神情,只觉心慌的厉害,抓住翠微的手慌不择路往院外疾走,刚进黄泥胡同,她猛地顿住脚。 迎面是浩浩荡荡的一行人,有湛青官袍,有铠甲士兵。 昂首阔步走在最前方的男子轮廓清雅,清贵绝伦,他一袭月白锦衣,腰围玉带,下系青佩,单手负后,徐徐地走来。 “左护法,这是急着去哪?”谢矜臣薄唇上扬,嗓音里含着缱绻温柔。 姜衣璃看见他,脑袋里的神思似乎断了线。待她回过神,血液变得冰凉。 “小姐…”翠微犹豫地拽住她的胳膊。 古朴简陋的两堵石墙夹着黄泥小路,姜衣璃僵硬地钉在原地,连带着身上的黛青男装都好似化成雕塑。 “嗯?去哪?”谢矜臣走近,目光温润带笑,仿佛从未有过隔阂。 姜衣璃咬住唇,嗓子眼像堵了冷铁。 村长还在屋中一头雾水,眨眼听见动静,出院迎,见刚才着急的两个小姑娘颓败迟钝地回院。 同行的有六七人,最前头是位尊贵雅致的男子,身畔跟着两名黑衣护卫,后头穿青袍的有三四位,他一眼看见镇长缀在末尾,便知是大阵仗。 他的膝盖先弯下去,朝后方的镇长县令跪拜,“县老爷,不知——” 澄县县令在队伍最后,瞥一眼他粗鄙的草鞋,皱眉道,“这位是江浙总督,镇国公府世子谢大人,这位是冀州知州。” 村长瞥去一眼,当那两年轻姑娘犯了大罪,惶恐地佝偻着背跪拜,“草民拜见谢大人,各位大人,这两个孩子老实本分……”他还想着求情。 只听面前这人清越的嗓音尊贵无比,慢条斯理地笑了声。 村长听着略显和善的声音满脸不解,不是犯了大罪吗? 院中两位穿男装的姑娘脸色死白,不就是得罪人等死的模样吗。 谢矜臣低头瞟了一眼脚下的黄土,抬起头,红日高挂,一株烧焦的老槐树像一条墨线扎根在墙角,院墙低矮,门窗泛着青木味。 “就住在这种地方?”他语调平缓地问。 姜衣璃掐着指尖,那又如何,穷寒简陋她也觉得舒坦,只要不见到这个狗男人她到哪都能苦中作乐! 院中人皆是诚惶诚恐,忧虑世子动怒。知州瞥县令,县令瞪镇长,镇长嗔村长,“你瞧你,村子烧成这样你也不吭一声?” 村长老脸堆出褶皱,诚实地说,“镇长,草民一个月前就回禀过,办事的说要等等…” 镇长脸色局促,也不能就逮着他一个官职最小的迫害,他试图让老汉闭嘴,连忙道,“回去我就把那不中用的给撤了,我现在就给你批银。” 回头找文书拿笔墨,不用村长动手,他自手写,交给县令,瞬息功夫赶完大半年的流程。 村长千恩万谢。 谢矜臣大手笔地处理完,横一眼,闻人堂上前,给村长掏出一千两银票。 “跟我回去。”他说。 姜衣璃四肢冰凉麻木,她不想走,村长见此,没接银票上来阻拦,直起孱弱的身子骨道,“谢大人这是做何?老朽不要银子,想问问您是她何人,因何要带走她?” 谢矜臣冷嗤一声,“我是她的——” 姜衣璃恍地抬眼,细细的手指攥紧,不想让他再继续说。 黑墙黄土,天幕之下,她觉得那段关系太卑劣,不配暴露在日光下,让她难堪。 谢矜臣和她对上眼神,眸中凉意袭来,抬手摸上她的后颈,半笑不笑地道,“哥哥。” “舍妹贪玩,自正月偷跑出京已四月余,本官特来此地寻她。” “你说是吗?妹妹。”他冷硬的手指捏她颈骨嫩肉。 村长老眼浑浊,投来疑惑。 姜衣璃喉头滑动,咽下一丝不屈,她没得选择,这是最好的结局,她点头,“是,村长不必挂念,您照顾好自己。” 闻人堂将一千两银票重新给他,强行要他收下。 孤寡老人站在村口目送,颤抖着手腕,直瞧着那一行人再也看不见影,老眼冒出泪花。 马车前。 谢矜臣冷眸扫过那两人,闻人堂立刻抬臂,将其隔开,翠微被迫阻在后面,脸上惊慌着急。 姜衣璃回头,“翠微!” 谢矜臣以蛮横的力道揽住她,手臂将黛青男装压出褶皱,他低着头不冷不热地道,“你乖一些,她自然不会有事。” 说罢,强势地将她扯拽进马车里。 即墨上前驾车。 镇长县令知州躬身拜送,闻人堂则携翠微上后头一辆马车。 车内气氛乌云滚滚,姜衣璃背贴着车窗窗牖,胸口剧烈起伏,她怕极了这压抑的氛围,下一瞬就要窒息晕厥。 谢矜臣欺身压住她,左手掐腰,右手抚上她的脸,指腹摩挲她眼尾的抗拒。 他冷笑,“姜衣璃,离开我这些日子过得开心吗?” 姜衣璃害怕地吞着口水,她不想哄他了,也的确不敢坦诚。 “说话。”他的拇指摁住她的鲜红的唇角。 “不是牙尖嘴利,很能骗人吗?你继续骗我,你说,我就信。” 姜衣璃咬着下唇,似乎斟酌用词,“我,我……” 谢矜臣眸中一寒,忍无可忍,冷戾的薄唇压下来,堵住她的嘴。 裹住她的唇舌,强势地侵袭进击。 “唔。”姜衣璃痛呼一声,被他咬住了舌尖,后脑磕在马车窗牖上,下面垫着他冷硬的指骨。 汹涌的恨意和埋怨一齐宣泄而出,吮吻啃咬,唇瓣厮磨,又疼又麻得让人颤栗。 姜衣璃两边肩膀内耸蜷缩,眼尾一片薄红,喘不上气来。 她面前的男人同样呼吸急促。 谢矜臣薄艳的唇后退,他抵着她的鼻尖,凉森森地问她,“想好怎么解释了吗?”故意地含了下她的唇珠,看她颤抖。 第94章 借据 只差一步,她拿到路引就好了,可偏偏,谢矜臣如缠身的怨鬼又追上来。 男人冷白的指骨抚上她湿润的眼睫,薄唇上挑,“编不出吗?”这张嘴也有说不出话的时候。 “那就再给你一点时间。” 谢矜臣肩膀轻动,抬起手拔了她固定发髻的乌木簪,霎时,她满头柔顺的青丝如瀑布垂滑而下,映着一张雪白透亮的小脸,更显发黑唇红。 姜衣璃只觉得头皮一松,抬起脸,被他黑幽幽的目光携裹。 她隐约察觉他的意图,秾丽的脸上露出一些抗拒。 “不要在这。” “偏要在这。”谢矜臣将她推在车壁上,翻过去,温厚的胸膛挨着她削薄纤柔的背脊,青筋朗朗的手臂自她衣袂上拢紧。 胸口抵上马车的窗牖,车帘时不时扑在她面颊。 后背有些发热。 “你别。” 姜衣璃刚说完,齿关咬出难抑的嗯声,她精巧的下巴向上,脖颈渗出细汗。 四个月没碰她了。 谢矜臣眉峰微微蹙着,似痛非悦,他低头吻着她耳垂和后颈的细嫩皮肤,硬朗的手掌禁锢着她的半身。 慢慢地,变成咬。 他想她,发疯地想,又痛恨。 重重地。 “啊…” 姜衣璃红唇微启,溢出莺啼似的音,谢矜臣从后面捂住她的嘴,脸色冷沉。 马车行在林间,渐渐离开村落,到城中的客栈停下。 过一会儿人才从车里出来。 姜衣璃走在后面,黛青色衣袍的前襟和下摆皱痕明显,她踩着马凳,双腿打软,强忍着不表现出异样。 谢矜臣一身的凛冽之气,显然依旧蓄着深沉压抑的怒意。 客栈前只停了这一辆马车。 没有闻人堂和翠微,姜衣璃欲问,谢矜臣先开口,他抚着她鬓边的发丝,“去客栈里面等我。” “翠微呢?” 谢矜臣眸色加深,捏着她的脸,温柔又凉薄地道,“我说了,你听话一些,我不会拿她怎么样。” 他给侍卫一个眼神,七八个人送姜衣璃进去。 这家客栈里面是空的。 谢矜臣差使即墨跟着,转去了县衙,县令点头哈腰跟在后面,引他往后院厅堂,厅堂里王猛和陈舒起身行礼。 “跪下。”他冷声开口。 县令差点膝盖一软,意识到不是叫自己。 王猛和陈舒互看一眼,撩袍跪地,脸上各有推诿之色,“谢大人息怒!” 丫鬟奉上来的茶谢矜臣一眼未看,他眉骨微抬,目光冷戾地睨着这二人,“放火烧村是谁想出来的馊主意?” 王猛立刻说,“是陈侍郎。” “你,你也点头了。” 陈舒急得脸上冒汗,王猛与国公夫人乃是同宗,与谢世子算远亲,可烧村之事怎能让他一人担责,陈舒急道,“大人,此事确有不妥,我二人已悔过。” “大人高风亮节,是朝廷之幸,臣离京前还去王首辅墓前拜过,腆颜与您同出一个师门,惭愧。” 此话意图求饶,平时或可行,只可惜王崇已去,墓碑又使谢矜臣想起那日的萧索。 这无疑触了他的逆鳞,连带着记恨起姜衣璃。 城外涵山,残叶落败,姜衣璃用她的虚情假意,在最脆弱的时候给他重重一击! 那点身体上刚得到的欢愉又被情绪压制住。 谢矜臣脸色沉得像水,“你二人回京自行上奏辞官请罪。” 王陈二人抬脸。 谢矜臣道,“不愿?或者本官上奏,左右侍郎在镇压邪教途中,英勇就义。” 他离开后,王猛陈舒二人蹲坐在地,互相指责。 同时纳闷,不就烧个小山村,孤寡老弱死就死了,怎么就得罪了谢世子? 姜衣璃进了客栈后,被几名脸生的丫头引去二楼沐浴,她咬牙忍着腿间不适,本来也要洗。 浴桶里水汽氤氲,漂浮玫瑰色花瓣,幽幽地透出隐秘的香。 水花撩动,她屈起腿,看到了自己膝盖的红印。 膝骨一次次地磕在马车车壁上,很难不留下痕迹,她凑近看,竟然有些破皮。 沐浴后,侍女送来一套崭新的烟粉色桃花裙,浅绿的披帛,新鲜柔美,十分活泼。 姜衣璃换好衣裳,想要出门被楼下的侍卫拦了回来,她只得在房中坐下,召来侍女问翠微,她们不知,问闻人管事,她们也摇头。 浴房里放着刚脱下的黛青男装,侍女收拾后,送来一张窄短的纸,“夫人,这可要扔了?” “给我吧。”姜衣璃伸手。 这是桓衡写给她的借据。 借据捏在掌心里,倏地,门框外响起联袂的跪地声,屋内屋外的丫鬟整齐跪拜,“参见谢大人。” 姜衣璃捏着借据没地方藏,捏成皱小的一团在掌心里。 第95章 你等着娶棺材吧 姜衣璃本就慌,见他更慌,在马车里他分明降低了点怒意。 现下好似火上浇了油。 “都出去。”凉薄的嗓音透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是。”侍女们动作轻缓鱼贯而出。 “姜衣璃,想好怎么骗我了吗。”谢矜臣眸色深沉,他朝她一步步走来,踩踏着她恐惧的心跳。 就在刚才,她应该让侍女把借据扔掉才对。 她手心里的汗把纸片变软,仰起脸,心下恍若惊鸟,答案很直白,为何还一再逼问她。 他想听什么? 谢矜臣凉凉地勾起唇角,跨步至案前,伸出皙白如玉的手,挑起她的下巴,低头,重重地碾上她的唇。 “唔。”姜衣璃被他侵袭,手臂朝后扑腾,按在地上。 冷冽的气息灌进她口中。 谢矜臣突然低身,单膝抵在她柔粉色的衣袂前,更方便作恶。 他的指骨掐在她颈下,低头,张嘴,允住她薄薄的唇肉。 “大人…”姜衣璃瑟缩肩膀。 谢矜臣四根手指拢进她发根,固定住她的后脑勺,狂热野性地嗜吻,呼吸交缠,暧昧凌乱。 亲了好久,他停下,指腹抚过她湿漉的眼尾。 “姜衣璃,知道我第一次见你时想的是什么吗?” 姜衣璃刚沐浴过的身子在冒汗,浑身发热,她勉强听清也答不上来。 谢矜臣勾了勾唇角,替她答,“想弄哭你。” 剑眉下的狭长眼眸透出点凌虐的光。 姜衣璃背脊发冷,惧意毫无征兆,她忙不迭双手撑案爬起,往后退躲,“大人,您冷静冷静。” 案几靠窗,她立刻就被擒住摁在窗牖前。 院中清静谧寂,白石板路,绿植,红花,古色的亭台,都浸在夕阳中。 谢矜臣沾着凉意的衣襟贴上她,一条紧实魁梧的左臂将她拦腰搂紧,右手捏着她的下颌,“姜衣璃,你知道我有多恨你吗?” “催情药,软筋散,你想让她上了我不成?” 冰冷的嗓音钻进耳朵里。 姜衣璃听得莫名其妙,艰难开口,“你在…说什么?” 她的胃被勒得有些难受。 离得太近了,她背上都是不属于自己的温度。 就只是在他老师去世的时候抛弃他,他的恨意便这样强烈,让人不解,催情药又是什么东西? 谢矜臣冷硬的颌骨贴上她的侧脸,垂下眼,漆黑的瞳孔向下,眸色一暗,掐脸的手移开,探衣沿。 她两肩都朝后耸起。 薄唇再次贴上她的耳尖,话声寒森森地,危险得间不容发。 “我多想杀了你。我又舍不得你死,怎么办呢?” “站稳了。” 衣裳和裙带簌簌掉落在脚边。 他手臂环住她,姜衣璃感觉被人紧紧一提。 再落下来时。 “啊…”姜衣璃抓住他的手臂,指甲陷进他掌背。 谢矜臣低哑着嗓音在她耳边质问,“我说了会娶你为何不信?”他语调冰凉,吐息灼热。 惩罚她半点不手软。 姜衣璃溃败,难抑地只想哭。 凭什么?你要娶,我就要嫁吗? 院中渐渐黑了,景物皆隐藏于夜幕,房中,谢矜臣贴背搂住她,遥望夜色,两个人同时狠狠蹙眉。 停一会儿,他再撩衣袍。 姜衣璃垮了。 “谢矜臣,你混蛋…”她压抑着哭腔回头怒骂。 “我是。”谢矜臣坦坦荡荡,不做矫饰,她第一回叫他的名字,出去一趟果然胆子大了不少,但,他听着很悦耳。 接下来,她的哭声碎得不成样。 去帐里,姜衣璃被迫只能看他,手心里攥着的借据早就被汗水浸透揉碎在窗外了,她心里想着一个男人,然后被另一个男人摁着,不停地… 这算什么? 密密的网,幽幽的塔,谢矜臣的阴影笼罩着她,让她只能被迫臣服。 清晨。 姜衣璃醒来的时辰算不得早,她枕边空荡,榻是凉的,那个禽兽去哪她不在意。 她伸出一条藕玉般的手臂,撩开帘帐。 “给我一碗避子汤。”姜衣璃喉咙咽了咽,发现自己嗓子有些干哑。 进来伺候的是个熟面孔。玉瑟。 她挽着双丫髻,穿青色丫鬟服,轻手轻脚地端着一碗浅色汤药走进,“夫人。” 姜衣璃惊讶,她说是收到命令来伺候,随夫人一起回杭州。 谢矜臣升职之后的办公之地从苏州挪到杭州了。 捧着白瓷碗,姜衣璃低头喝,可算遇到熟人,问她,“你几时到的,见过翠微吗?”她跟翠微在苏州相识过。 玉瑟摇头,“奴婢刚到,没见过翠微。” “闻人管事呢?” “也没见。” 姜衣璃两弯黛眉往中间拧,她喝了半碗,脸色不对,将瓷碗拿开,“这药怎么和以前的味道不一样?” 从前的汤红亮发褐,今日这汤颜色略浅。 口味更不同,从前辛辣,这一碗明显温和,入腹暖和舒适。 玉瑟垂眼道,“这是大人新令郎中开的药方,比从前温补,不伤女子本原。” 姜衣璃满脸冷淡,谁稀罕。 玉瑟蹲在案边收拾碗勺,想起早晨在前院,听到大人吩咐郎中,嘱他备上一份让女子善孕的汤药,不得损伤身子。 傍晚时分,谢矜臣回到客栈。 一看见他姜衣璃就意乱腿软,惧意凉飕飕地攀爬上脊背。 “大人。”她手中握着玉瑟给的瓷瓶,往枕下放。 “那是什么?”谢矜臣挑眉看来,他腿长个高,迈步上前,轻松地就拿住了,姜衣璃无力招架。 放在鼻前嗅了嗅。 他温声问,“消肿药膏,磕着了?” 姜衣璃脑袋麻木,她咬着唇,怒目而视,一个字音也发不出。 谢矜臣缓缓点头,似懂非懂。 当晚,两人同榻,谢矜臣将娇柔的人整个揽进怀中,紧紧搂着,似要嵌进骨髓,他漆黑的瞳孔深邃幽暗,藏着火欲。 姜衣璃望着他,只能望着他,眼尾被逼出泪意。 清晨天昏昏亮,他坐在榻沿,温柔地揽住她,让她倚在臂弯里,端一只芙蓉石盖碗,“乖,把它喝了。” 喂她喝完药,谢矜臣将芙蓉石盖碗搁在案上,他撩了帐幔钻进帐里,俯身在她鬓边亲了亲,“姜衣璃,我答应了会娶你,就一定会娶。” 姜衣璃闭目不语,你等着娶个棺材吧。 在客栈三日,谢矜臣对她只做一件事。 姜衣璃快被折磨疯了。 第四日启程回杭州。 船上的房间比客栈更雅致,姜衣璃躺在榻上醒来,看见一面流耀珊珊的珠帘,玉瑟在房中伺候。 姜衣璃指尖捧着白瓷碗喝了药汤。“还有几日到杭州?” 玉瑟低眉道,“约莫两日。” 姜衣璃轻轻点头。 渡轮的栏杆刷着朱漆,崭新洁净,姜衣璃凭栏而立,凉风吹动她身上的雪色胭脂裙,冷松香凑近。 谢矜臣指骨搭在她肩上,一边去捉住她的手,“作甚要出来吹风。” “翠微呢?”姜衣璃回头问。 “她不与我们同路。” “你想拿她威胁我?” 姜衣璃将手抽离,仰起清媚姝艳的脸,望着他。 谢矜臣清冷的脸色淡漠冷静,不承认也不否认。 黛青的眉尾微微上扬,姜衣璃冷笑一声,“谢矜臣,你是不是以为,这个世上没有你办不成的事?” 谢矜臣薄唇抿直,清清冷冷一语不发。 “你出身名门望族,权势前程顺风顺水,世家楷模,子弟典范,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 姜衣璃往后退一步,背抵船栏,她的眼里闪过一抹韧色,红唇吐出决绝的字眼,“但你不可能得到任何你想要的东西!” 她推开他,纵身一跃。 第96章 他亲手送给她的匕首扎进他的血肉 谢矜臣脑袋里一声闷响,扑到栏杆前,千钧一发扼住了她的手腕,重量坠得他右肩下沉。 冷白的掌面爬出青筋,凸显蓬勃的力量感。 姜衣璃悬挂在渡船的栏杆外,裙摆被风掀起。 脚下踏着风,她仰头,看向一臂之隔的俊雅轮廓,腕骨好似要被捏碎,她费劲地道,“放手!” 他不肯松,臂力惊人,将悬挂的她往上拽。 姜衣璃听见衣裙刮动的风声,她咬牙,袖口里,以掌心握住刀柄,四指发力推离镶嵌红绿宝石的鞘壳。 银白的鞘掉进水中。 冷刃森森,逼近泛青的手掌,姜衣璃再次重复,“你放手。” “不、放。” 下一瞬,寒光没进他手背。 谢矜臣狠狠蹙眉,他亲手送给她的匕首,插进他的血肉,他右肩再下跌。 血珠沿他的掌背滴落,在她手背上绽开鲜红。 “你抓紧我…上来说,我什么都答应你!”他的声音被劲风撕得七零八碎。 指节用力到泛白,谢矜臣喉结滚动,只将五指又收紧半寸。 因掌心沁出汗意,她在往下滑,握着的腕骨滑到掌根,滑到四指指尖,像流沙,握得紧了,一瞬脱手! “姜衣璃!” 谢矜臣翻身越过栏杆,毫不犹豫往下跳。 匕首先掉进水里,姜衣璃往下坠,她望着虚空,看见谢矜臣神色惊慌地追逐而来。 她赢了。 这一次,该他妥协了。 江水似银鳞,姜衣璃背部挨着水,头发像一滩墨汁晕开,她仰面,闭上眼睛。 被水包裹的一刻,竟然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自由。 “扑通!”的落水声接连响起。 惊动了甲板上巡逻的护卫,平日两位主子在一处,护卫都主动装聋作哑,闭目塞听,被水声震到,纷纷朝栏杆望。 即墨率先冲来:“快救人!” 谢矜臣不识水性是个秘密,除了亲近手下不为人知。 即墨没敢声张,只迅速招呼,十来护卫纷纷脱靴头朝下跳水。 江面上溅起“扑通”“扑通”的水花。 姜衣璃安详地闭眼沉在水下,身上的胭脂雪色衣裙飘浮四散,她恍惚听到了琴声,头脑越昏沉,琴声越清晰。 她善凫水,不会死在水上,周围都是谢矜臣的兵,她也逃不掉,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在她预测之中。 她唯一没有料到的,便是这弦音,竟会拽着她让她陷进梦魇。 眼皮沉沉地粘住,她四肢无力,意识彻底抽离。 “找到了!”水面上接连冒出人头,将二人打捞上来。 船上的雅间。 谢矜臣被下属救上来后,浑身湿漉,清雅的面上全是水渍,显露出和他第一世家公子身份截然不同的狼狈。 他手背镇痛,呛咳不停,脑袋里的神思绷紧,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 “她呢?” “夫人在里面的房间。”即墨黑衣滴着水,恭敬地答。他第一个跳水救的就是夫人,救上来后立刻交给玉瑟,不敢耽搁。 随船的郎中提着药箱,欲给他把脉。 谢矜臣抬起手腕,顾不得自己,撂下一众护卫和郎中,脚步凌乱往折廊里面的雅间去。 撩开珠帘,跨步走进房中。 玉瑟刚给榻上昏迷的主子换了干净的柔软里衣,跪在榻前给她擦头发,欲行礼被打断。 “郎中在何处——”话音落两名郎中同时在珠帘外响应。 早就等候着,只待看诊。 取下榻上的玉钩,销金帐垂荡下来,谢矜臣满身湿漉地蹲坐在榻前,望向桌案,一条纤细的手臂搁在案沿,腕上覆着粉色绸帕。 两位郎中交替把脉,俱是眉头紧锁。 “到底是何情形?”谢矜臣冷脸问。 姜衣璃没有呛水,面容平静,她只是平静地躺着,谢矜臣会看简单的脉象,但复杂的他观察不出。 房中的两位年迈郎中对视交谈,三缄其口,不知如何答。 “说。” 屋中的郎中和侍候的丫鬟俱是肩膀一颤,右边那位郎中抹汗道,“这脉象属实奇怪,像是睡着,又像是昏迷。” 左边那郎中点头附和,“抑或是…夫人胆怯,吓着了,村野间管此叫失魂。” “怎么让她醒过来?” 两位郎中说出截然相反之话,右边那位说先安神睡上一觉,左边那位说应当醒神,继而两人低头窃语争执。 意见最终达成一致。 “总之,从脉象看,夫人身子并无大碍。兴许躺躺就醒了…” 谢矜臣压抑着满身凉薄之气,“退下。” 两名郎中谢天谢地去外间候着。 房中,死气沉沉,谢矜臣白皙的手背上,青筋隐隐,和湿冷的红痕交错,血肉往外翻。 他似感觉不到疼痛。 “救上来便如此吗?”他问跪伏在床头的丫鬟。 玉瑟低声,“是,即墨护卫将夫人交给奴婢时就是这般,换衣裳也没有动静…”如死人模样。 尤其是她泡过水,肤色死沉死沉的苍白,乍看没有活人气息。 谢矜臣左手撩帐,往榻上看了一眼,那张惨白的小脸没有血色,唇也不似往日鲜艳,淡淡地泛白,他突然觉得胸腔闷沉。 撂下销金帐的一角,谢矜臣眉峰拢聚,眸中闪过一抹奇诡的神色,他走去外间。 “即墨。” “大人。”廊外的黑衣侍卫换了干燥的衣裳,持剑跪在桌边。 谢矜臣右手腕骨倚在案上,发力时右手感到刺痛,他偏头瞧了一眼伤口,眉心微蹙,正过脸命令道,“你速速下船,再去找几名大夫来。” “是。” 人都走后,谢矜臣才叫郎中来看手上的伤,他身上衣袍焕然一新,玄青织金,玉佩荡在腰外。 年迈的郎中摊开药箱,里面医书,棉布,瓶瓶罐罐,针灸之器一应俱全。 老者道:“幸好,没有伤及筋脉,日后不耽误握剑习琴,这口子也不深,上些金创药,修养个把月,很快便能完好如初。” 郎中撒药包扎,红痕竖着,约莫半指长,涂上雪肤膏不会留疤。 郎中询问时,谢矜臣让他用雪肤膏,不为什么,他觉得姜衣璃喜欢漂亮的东西。 珠帘被一只修长的左手撩开,玉珠相击,清越成韵。 谢矜臣让丫鬟退出去,撩帘在榻中人的枕边坐下,欲抚她的脸,入眼先见自己缠着白布的手,自虎口横过,阻碍他的动作。 虚空中响起一声若有似无的轻叹。 “就这么讨厌我吗?”谢矜臣嗓音沙哑,执拗地用伤着的那只手去碰她的脸,掌背紧绷拉痛。 讨厌到要把他往别人榻上送,讨厌到不惜去死。 她明明是这么爱命的人。 午后,谢矜臣叫郎中煮药,安神汤,醒神汤,他先自己喝,试过无碍再灌给她。 可她一直不醒。 谢矜臣命令加快行船,一日后,抵达杭州渡口。 “参见大人!”闻人堂携一众护卫在码头迎风而立,恭候大驾。 谢矜下船时怀中抱着昏睡不醒的人,浅蓝的柔软裙裳从他玄黑的衣袍间垂下来,他对护卫颔首,抬步朝备好的马车去。 车帘被高高撩起,谢矜臣半个身子进去,将人放在榻椅上侧躺着。 他的座驾比较寻常车辆更宽敞,足够她横躺。 那温媚柔软的人娇娇柔柔地躺着,不就和睡着一样吗?她一日半未醒,谢矜臣有些慌,但只能这般安慰自己。 这一日半,他请了数位郎中,把脉都说没有问题。 谢矜臣放下她,温柔地端详着她的脸和黑发,退出来。 闻人堂把撩起的帘子放下,眼神一抬,看见主子右手虎口横缠着白布,惊道,“大人您遇袭了!” 江南四省归一人管辖,谁敢如此放肆。 谢矜臣脸色冷清,活动腕骨,闻人堂倏地闭上了嘴,他不该有此一问。 在江南谁敢攻击大人的渡船,何况他也没听到半点风声。 瞥一眼车帘,谢矜臣问,“她的丫鬟呢?” “已按您的吩咐,将她送到别院,不哭不闹,倒也安分。” 谢矜臣点头,“好吃好喝养着,只要不想逃,其余都依着她。” “是。” 回到府衙,谢矜臣亲自将人抱回院落,寝房和苏州澄院一模一样的格局,将人放下,他小坐片刻,出来唤闻人堂。 “将你的手下全都调出去,去寻城中乡野各地名医,不拘身份,只要能治疑难杂症,通通请到府上来。” “是。” 日照石阶,光影舒朗,小厮轻快地踏过石板,进后院回禀:“大人,沈大人来了。” 谢矜臣蹙眉,“走的正门?” “后门。” 谢矜臣道:“让他去前院的迎风小亭。” 正门办公事,表明他是替皇帝传话而来,后门谈私交,证明他沈昼闲得发霉了。 前院,风亭。 沈昼龙骧虎步,由侍卫引进小亭,他如在自家一般熟稔,左瞧右瞧,拈起白盘里的绿葡萄往嘴里扔。 他仰着脖子张嘴接,视线中瞄见玄黑织金的身影。 “哟!受伤了。”沈昼一眼瞧见他右虎口的白布,语气带着几分兴奋,好笑道,“这得是个什么样的武林高手!” 谢矜臣敛眉,坐他对面,眼神示意小厮倒茶。 茶水声清越过耳。 “来杭州抄哪家?” “唉,薛家呗。”沈昼脸色郁忿,“刘公公在那带人抄着呢。我这不就闲了。自从陛下继位后,重用宦官,锦衣卫混得不如阉狗!” 起初先抬宦官的势,再和他平起平坐,现已经拿着御令高他一头了。 “听说你跟崔家在议亲?” “本来婚事谈得好好的,崔家姑娘突然跟我退婚,说她配不上我。”沈昼端起白瓷茶盏,啧啧道,“人逢倒霉处,喝口凉水都塞牙。” 害得他娘把他打了一顿,又气病在榻躺了半月。 谢矜臣嗅到他身上的胭脂味皱眉,“还不是你名声太好了。” 沈昼余光斜掠,“此事上你有何可谦虚的。” “我的婚事吹了一回,你的婚事吹了两回,还有你这手——” 进门说高手是在逗趣,沈昼的探子极广,谢矜臣落地前,水面上发生何事他已了解,虽不能眼观细节,猜也知,谁能这般近距离伤到他谢矜臣。 谢矜臣默然,“她避开了要害。” “噗——”沈昼急忙将头一偏,温热的茶水喷在右肩之外。 阴凉的目光射来。 沈昼掏出一张粉绿的姑娘手帕擦嘴,笑道,“第一回喝这么贵的茶叶,给我吓一跳。受宠若惊,受宠若惊。” 他将绿帕子塞进胸口,两人谈了会儿正事。 “此次奉旨剿灭闻香教途中,我发现他们与雍王府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你去查一查。” “行。” 沈昼暗想,他下回闲得慌他就去街上要饭。 午时二刻,郎中提着药箱来为谢矜臣换药,他玄黑的胳膊搁在石桌上,白布一圈圈散开。 掌面的皮肤白润干净,竖着一道红痕。 沈昼龇牙,撩眼往伤处瞥,这可是打三年仗身上都不留疤的骁骑将军! 郎中换好伤药离去。 沈昼犹豫道,“你对那…姜姑娘是不是有点过于在意了?” “我有分寸。” 对面答话的声音淡然自若。 沈昼耸肩,撩眼看见水上的曲廊,灰衣小厮跑来禀报说,“大人!大人!找到神医……” 倏然站起的身影让沈昼惊了一回。 正欲说话,人已经大步离开,被谢矜臣左手碰翻的茶杯骨碌碌转到这边,茶汤浇在他衣裳下摆。 薄云纱浸水贴在他腿上。 沈昼:“……”好,真是好有分寸。 檐宇底下站着一排奇装异服的人,有道有僧,有年轻有老迈,都是请来的妙手郎中。 谢矜臣行至廊下,这一队人整齐地行礼。 其中一位和尚跪在最前,眉眼阴翳,似剃度之蛇,他望一眼帐幔,“还有得救。”这僧称自己有一颗还魂丹可逆转,要求度金身做回报。 谢矜臣淡声道:“你若能让她醒来,莫说金身,本官为你修一座庙宇。” 和尚单手行礼。 这僧确有些本事,一颗还魂丹如珠似金,喂下后,和尚再熬符水,叮嘱天明喝。 并称喝完必定会醒来。 和尚道:“大人切记,饮下此汤后理当固魂定气,夫人一月内不宜受到大的惊吓,以免魂魄不稳。” 第97章 你也别,太得寸进尺了 “姜衣璃…”谢矜臣攥住她的指尖,声音迫切。 帷幔里的姑娘缓慢地睁开眼,视线惺忪,眼神里一片空灵,她望着帐顶,慢慢偏头,眼神变得熟悉起来。 谢矜臣将人扶起,手臂圈在她后背,压皱粉白的寝衣和黑发。刚想问有没有何处不适。 姜衣璃双眸淡然地望着他,“谢矜臣,我们散了吧。” “你说,什么?” 猝不及防,仿佛被一柄利剑穿胸而过,谢矜臣脸色凝固。 此话不必重复。 姜衣璃满头黑发披在肩头,侧身,顺滑下垂,遮住半张美人面,她仰起脸,字字清晰,“你救过我一命,没错,我该感激你。” “我满打满算,跟在你身边两年了。这事总该有个结束。” “我答应过会娶你…” “可是我从头至尾都没想过要嫁给你。” 铿锵有力的嗓音,让整个房间都变得沉默,落针可闻。 姜衣璃昏迷不醒的时间像被囚于暗夜,勘不破,走不出,耳边只有琴声,时而悦神,时而使人疯魔。 她发现,自己躲过了毒酒,但并没有躲过死劫。 这琴声是单独的,她一个人的丧钟。 从前怀揣希冀,再难再委屈都能咽下去,可现在不知能不能活着见到曙光,不想再纠缠了。 姜衣璃掉进水中时闭了眼,意识一刹抽离,她并没有看见不识水性还拼命托举她的人。 她当谢矜臣那日同她一般在说假话,当他懂水性。 因此,做了一个错误的判断。 “天下的女儿环肥燕瘦,柳夭桃艳,你并不是非我不可。”她说。 谢矜臣凝固的眉眼微微上挑,眸中黯淡,“如果我说是呢?” 姜衣璃顿了一下,听到可笑的事情,她姝色艳艳的脸透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冷静,声音淡漠笃定,“我不信。” 鼻尖嗤出一丝冷笑。 谢矜臣揽在她背后的手掌,轻轻抽动,姜衣璃使他陷入一个卑微的境地。 她不是撒娇,问你爱不爱我。 也不是温言软语。 她浑身散发一种平和,眼神极淡,清醒的超脱,恍若局外之人。 男女之间的画地为牢到头来只束缚他自己。 她不信,谢矜臣再说情情爱爱都像自取其辱,诚然,他站在世家顶端,霁月光风,权势滔天,他不可能奴颜婢膝去奢求。 这高台,他下不来。 但不可避免地,胸腔酸胀,似咬一颗不熟的青梨,涩味强势充斥,逃避不得。 姜衣璃不懂他的沉默,絮絮道,“你喜欢美色,待你成就大业,会有无数臣子广揽天下美人赠你,不独我一人能入你的眼。” 此刻他还须得顾着面上的礼法宗法,待造反登基后他掀天也没人敢妄议。 想叫她闭嘴,谢矜臣望着她额发虚虚的颓态,憔悴的病容,心软忍了下来。 姜衣璃继续道,“如果你要拿翠微威胁我也罢,她死了,我给她陪葬…” “人活着要拼尽全力,相比而言,死就容易得多……” “不要再说了。” 姜衣璃后背一沉,似折断一般朝前扑,绵软无力地撞进他坚硬的胸口,她欲坐正,被人摁着直不起腰。 “姜衣璃。”谢矜臣欲言又止,冷冽的嗓音含着浓重的叹息之意。 他最终一个字也没说。 锋利的下颌贴着她冷凉的头发,磨蹭她的脸。 “大人,千里之堤溃于蝼蚁之穴,百尺之室焚于突隙之烟,山雨欲来,您留我这样一个棘手之物做什么?” 据她前世朦胧的记忆来看,雍王造反势必要提前。 闻香教属于雍王煽动的民间势力,若朝廷去打,须得缠绵大半年乃至一年,可这一世谢矜臣去了冀州,他两个月把四大分教端了,雍王还不得被逼得狗急跳墙。 前世朱潜还改国号为承统,这一世,不知他能否活到那时呢。 谢矜臣要造反,这正是他趁乱收拢权力的时候。 “我答应你。”耳边突兀地响起一声。 姜衣璃的思绪中止,甚至耳膜都是懵的,她不敢惊扰这一刻。 谢矜臣下颌抵在她肩窝,受伤的右手掌根发力,顾着她的背脊,将她紧密地摁在怀里,使彼此心跳声交缠,他沉声道,“我答应你,再陪我一段时间,就放你走。” “多久?”姜衣璃听到自己的声音。 隐约地,和崇庆三十一年她装病那晚,形势翻转了。 谢矜臣见她问得这样急迫,唇角上扯,牵出一抹嘲讽之意,鼻息间萦绕着她发间的花香,根根分明的长睫遮住眸中阴鸷。 “一年。” 姜衣璃心脏狂跳,双手扶住他的胳膊,未曾想,真把他推开了,她睫毛上翘,喜色难抑。 “你写个字据。” 谢矜臣勾勾嘴角,脸色冷硬得可怕。 只是在她望过来时,瞬息被一层柔雾笼罩,翩然如玉,温润尔雅。 “拜你所赐,本官已好几日没办公了。” 白布包缠的手举在她眼前。 姜衣璃瞳孔一缩,避开目光,她立刻又道,“你发誓。” 谢矜臣眸中霜色凝结。 他垂下视线,端详她清艳秾丽的巴掌脸,笑了笑,薄唇吐出冷淡的字眼,“我以谢家全族荣耀起誓——” 嗓音清越地念完誓言。 谢矜臣将手掌落在她头顶,温厚地抚着,他轻轻笑,“璃璃,满意了吗?” 这人今日脾气好得有点诡异。 姜衣璃感触头顶的重量,微不可察地缩了缩脖子,黑发包裹的小脸含着一丝怯意,怕他变卦。 表面上一约既定,暗地里各怀心思。 一个当缓兵计,一个当障眼法。 僵局打破,姜衣璃缓了一口气,她不着痕迹往后挪坐,半个肩膀掩在销金帐幔里,她红唇微张,试探问道,“能把翠微叫回来吗?” “好。” “…你说的什么催情香我不知道,你不要把这个事情算在我头上……” 谢矜臣目光平静,他在王崇家中只吃过姜衣璃做的粥,她说不知情,他不信的。 但他宽容地说,“我信。” 姜衣璃头脑醉醺醺,如在梦中,她又说,“能分榻而眠吗?” 谢矜臣眸色转暗,微微咬牙,“你也别,太得寸进尺了。” 他压倒她,摁在枕上。 左手箍着她的脸,谢矜臣俊雅凛冽的脸覆下,垂睫,闭眼,张嘴包裹住她柔软的唇瓣。 鼻翼和她的莹白鼻尖相错,戳着她白嫩的面颊。 呼吸似乎凝成薄薄的雾。 谢矜臣包缠白布的右手搁在她铺开的黑发上,指腹轻轻摩挲她的耳尖。 左手骨节硬朗,修长分明,充满张力地捏住她的脸。 谢矜臣吮着她,喉结上下滑动。 舌尖凶猛地一叩,抵进齿关,榻上的姑娘眼皮轻微地发颤。 谢矜臣仰起半身时,垂眸望着她满脸洇红,眸子暗到极点,只用指腹揉她的红唇,这刚刚被他吻出来的艳色。 “这一年会好好陪我?” 姜衣璃口干舌燥。 她身上的粉白寝衣被压出褶痕,显得凌乱,黑发铺着,仰脸,一点不敢动。 “…你说到做到,我就不会给你找麻烦。” 谢矜臣勾唇,俯身蹂躏那两片微微翘起的鲜红。 等过了这一月,看我怎么收拾你。 姜衣璃暂得自由,病态尽消,整个好似钻出牢笼的鸟,欢脱散漫。 翠微和玉瑟一起做不分高低的掌事丫鬟。 这日,姜衣璃坐在书案前,伸手捧起案头的粉釉卧狮笔架,“哎,它不是在苏州吗?” 玉瑟半弯着腰磨墨,答道,“回夫人,是大人特地吩咐要带来的。” 包括寝房,书房格局,全都和苏州一模一样。 姜衣璃脸色并无任何变化,只是细细欣赏了惟妙惟肖的卧狮。翠微正抱着一摞正方形的纸片来。 “小姐,奴婢已经按您的吩咐,把纸都裁成了这样大的方块,这是做何用呢?” 她摸出一张,纸片约莫有一个手掌这般大。 “闲着无趣。我又不善女红刺绣,咱们玩些文雅的。” 姜衣璃并未告诉任何人,她有意做一个现代模式的日历,当做离开谢矜臣的倒计时,过一天撕一张,每天都是灿烂光明的盼头。 她自得其乐,执起白玉管湖笔,蘸墨在纸上写字。 待到她写完,膳房的丫头送来了浆糊。姜衣璃亲自对齐边缘一张一张拼贴,不让人插手,忙活至晚膳时才做一半。 “夫人,大人叫您去用膳。”玉瑟在门口喊。 姜衣璃手一顿,认真的神色阴暗下来,认命地去花亭。 黄花梨木八仙桌摆满荤素菜肴,山珍海错让人目不暇接,姜衣璃脸色郁郁,手执一双乌木筷夹了一片肉质细嫩的珊瑚鱼,放进白瓷碟中。 再托起碟,换一双玉筷,重新夹起,转过身送去投喂。 谢矜臣绯色的薄唇微微张开,细嚼慢咽品尝。 他的右臂搭在膝上,指节分明的手缠着厚重的白布,恍若残废。 锋利的下颌微微抬起,他道,“来半碗松茸汤。” 姜衣璃垂下眼睫,玉瑟在膳桌前,盛半碗雪域松茸汤端给她,她接过,拿勺子在碗底搅了搅,舀起一勺汤,面无表情地送到他唇边。 谢矜臣微微后移,蹙眉道,“烫。” 姜衣璃忍住摔碗的冲动,将汤匙拿到唇边吹了吹,再去喂他。 这回他乖乖地张嘴喝了。 三四勺之后,姜衣璃垂眸看着他的右手,仰起脸问,“大人,我昏迷的时候闻人堂和即墨就是这样喂您的吗?” “咳……”谢矜臣将头偏向一侧,被她呛得雪面泛红。 他左手能用。 但是他不欲解释。 用完膳,姜衣璃打算回房就寝,脚下刚抬步,被一只左手揪住后衣领,将她旋到正面,拖往书房去。 “本官右手有疾,文书和信件都需你来写。” 姜衣璃生不如死,从前算什么,这才叫当牛做马。 暗夜,敲落灯花,姜衣璃打个哈欠,勉力继续,手中的笔已将信纸弄污一大片,听到谢矜臣说“今日事毕”她一喜,脚下发软。 回房沐浴过,倒头就睡。 谢矜臣自浴房出来,披着一袭白色寝衣,黑发垂散,他手中拿着一叠方形纸片,问帐幔里的人,“这是何物?” 姜衣璃被困意席卷,料定他猜不透,敷衍道,“一个小玩意儿。” 说完就睡死在枕上。 夜风撩动帷幔,谢矜臣抬起右腕,为榻上的人将薄被拉至胸口,将她盖好。 独自行到桌案前,拿住这个厚厚的小册子左右翻。 上面是数字,有大有小,前后依次相连,只是不完整,起始页看不出什么,只见最后一页中间是硕大的“16”,左下角是“承统6月”。 承统,像是个年号,但是本朝并没有以此为年号的皇帝。 谢矜臣视线上下扫,摆弄片刻,弄不清里面的门道,便又放下了。 一个月后,沈昼和查完盐矿的刘公公定好回宫日子,启程前,他轻手轻脚自后门再来府衙,和谢矜臣在风亭小坐。 “我明日即将归京,你让我查的事情有了眉目,闻香教的确是雍王手下的造反势力。” 谢矜臣轻轻颔首,在他预料之中。 沈昼叹道:“他一定没想到,你会亲自去冀州。” “若是和朝廷那帮窝囊废打,消耗个一年半年的国力,惹得上下怨声载道,这皇位说不准真让他篡了!” “不过眼下你掀了他老底,我若是他。”沈昼端茶杯,沉吟道,“必将兵行险招,孤注一掷啊。” “还有个消息,雍王妃往江宁探亲,不日就将到了。” 江宁总督是雍王妃的表哥,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谢矜臣嘴角轻微抽搐,“这个蠢货,他怎么敢放人探亲。”也不怕雍王以马夫走卒的身份夹在其间吗。 “雍王妃为陛下献了一位绝色美人。”沈昼啧叹,他举杯,“保重。” “下回再见,说不准我就是拿着圣旨来取你的命了。” 沈昼郑重说着,发现对面的人目光被拉直,顺着望过去,只见青石板路上,一道鲜妍亮丽的身影走过。 沈昼呕血,他在说性命攸关的事情! 第98章 看本官做甚 沈昼的腹诽咽下去了。 檐宇乌黑。 谢矜臣在花亭八仙桌正中的一张檀木圈椅里,沈昼在他左手位,旷天的门前走来一道袅娜的身形,玉瑟和翠微两人福身行礼,而后退至门外。 沈昼立刻站起,甚至比谢矜臣更快半步,他满脸堆笑。 “姜姑娘,久仰大名,如雷贯耳!” 脚下踢着烟粉色罗裙的裙摆,姜衣璃抬起头,对上他,便记起杭州城外乘夜游船一事,她那时猜测这二人相识,猜对了。 小小地利用了他一下,虽然最后还是没逃掉。 这厮,现在劺足劲儿跟她装不熟呢。 姜衣璃低眉,面色和善,无冤无仇她也没有迫害别人的心思,作势要从善如流配合—— “初次见面?”一道润雅的嗓音发出质疑。 沈昼装得太过,连连点头,“是是是。” “呵。” 谢矜臣轻扯嘴角,挑眉莞尔一笑,黑眸澄澈,他慢条斯理地点头,“抄家那日你没去?” 沈昼:“……” 姜衣璃美眸漾着光,悄悄地感觉到一丝安慰,有生之年见到比她更命苦的人了! 简单称呼过,她在右边圈椅落座。 谢矜臣唤小厮,“给贵客换一杯茶来,他就爱喝劣质茶叶。” 沈昼:“……” 丫鬟小厮鱼贯而入,捧着一盘盘菜肴,荤素错落,姜衣璃习惯性地拿起乌木筷照顾那位手残的伤患,突然想起,方才三人开宴前碰杯,谢矜臣用的是右手。 嘴角向下扯,姜衣璃冷笑,她真以为自己把他刺得很严重。 给他做牛做马一个多月了。 席上谢矜臣清冷温雅,每一筷鲜鱼,菇片,每一勺汤都是亲自动手,体贴地照顾人。 沈昼边瞪大着眼珠,边看好戏。 他从前可不知道高高在上的谢世子这般会伺候人,屈尊降贵,比那丫鬟婢仆还仔细,他就差跪着了。 夜间,月上梢头,沈昼告辞。 二人隐在夜色中自后门目送他离去,姜衣璃前一瞬在客套,下一瞬脸色剧变,“你的手早就好了?” 宴席间她瞧过,干干净净,一点疤痕都没有。 早就好了,害她累死累活这么久。 “你装的?” 谢矜臣眸光映着月华,潋滟生辉,他不承认也不否认,微微弯身,将人横抱起来。 姜衣璃吓一跳,双手抓住他,裙裾柔柔地飘在他身上。 花木渐深,寝房熄烛,帷幔里风起云涌。 “璃璃。” 催惹欲念的嗓音落在耳畔,灼灼的呼吸吹拂她的脖颈,姜衣璃很害怕,她双臂纤细柔嫩被人举着,无寸缕,只前面系着藕色抱腹。 给她一个多月的养伤期,最后还是要被。 帷幔外衣衫落了一地。 帷幔内灼气燃眉,谢矜臣固着下方的人,黑眸沉沉,他渐抵渐深,眉峰微蹙着忍耐,望住她波光泛泛的眼,口中发出一声喟叹。 “这样可以吗?璃璃。” 姜衣璃紧绷着,不想让他叫这个名字。谁都可以是娇娇,璃璃只是她一个人。 她不答,谢矜臣再问。 “这样……” “嗯…”姜衣璃眼尾冒雾,嗓子眼儿发出细细的闷声。 “好,我知道了。” 谢矜臣尾音上扬。 一双细白的手抓住男人青筋蚺起的手臂,指甲掐进皮肤里。 姜衣璃呼吸声断断续续,难以连成串。 “嗯…别弄了……” “唔。”浓重含颤的嗓音被人堵住,娇咽声堵回她嗓子里。 谢矜臣喘了一下,搂住抖颤的人,亲了亲,嗓音沙哑地蛊惑,“再来一次好不好?” 天亮。 榻上的姑娘伸出一条绵软的手臂,撩开帐幔,先叫翠微,无人应,再叫玉瑟,也无人应。 “我要一碗避子汤。”她嗓音里略微带着沙哑。 刚端着黄铜盆,松江棉布巾走进来的人听到这句话,脚下失了分寸,本是轻声,却踏出了音响。 谢矜臣身姿凛雅,衣不染尘,他坐到榻边,亲自给帷幔里的人擦脸。 心中闷闷地,觉她好似提上衣裳不认账。 姜衣璃疲乏不堪,手腕被温热的掌心包裹,她便知是谁,偏过头去,虚弱地张口,“我要避子汤。” “嗯。” “你答应过会放我走。”她强调道。 谢矜臣的呼吸顿了顿,眸中暗淡,他声音极轻,“嗯。” 玉瑟送来了上回在冀州喝过的药汤,姜衣璃心有怀疑,不肯喝,她要叫郎中现扬配药。 谢矜臣肩头轻颤,坐在她后方,修长如玉的手轻抚她头上的珠翠,笑道,“没听见吗?出去请郎中。” 丫鬟极快地请了位脸生郎中来。 姜衣璃坐直身,清艳凝白的脸上露出宽容温和的神色,她让人给郎中看座,这郎中战战兢兢。 落座后,姜衣璃声调和缓,“我要一张不伤身子的避子药方。” 郎中手扶着膝盖,差点跪下去,抬头看向座后。 姜衣璃眉心拧着,也扭头。 谢矜臣面色清雅温润,正襟端坐,他舒朗地扬唇一笑,“看本官做甚。” “她要什么就给她什么。” 他说罢,姿态落拓地起身,朝院外去了。 第99章 药方 郎中以袖擦汗,娓娓道来,“夫人不知,这避子汤大体可分为四类。” “一类以寒凉草药为主,用当归,川穹…加红花煮熬避孕……” “一类以活血草药抑孕,煮藏红花,益母草,牛膝等草药熬制。” 这两类多为大户人家所用,避孕效果极好。 郎中缓缓道出另外两类,一是含朱砂砒霜的毒性药,一碗绝育。 最后则是收涩滑利之药,为小产之用。 郎中头上一直冒汗,不停地用袖子擦,姜衣璃便知他是实言,她眉间略微沉吟,道,“你再给我讲讲保孕的方子。” 郎中拱着手再次一一道来。 之后,姜衣璃要求他开寒凉活血药,看他提笔蘸墨,准确地看到红花二字。 并把方子上的药和方才所言保孕药对比,没有重复药材才安心。 中药文化博大精深,她没法全面了解,这是目前能做的最大努力了。 翠微和玉瑟拿着药方,取来了药罐子,在廊下煮药,方子上的几位草药府中就有,不必再行购买。 药罐咕嘟咕嘟地冒泡,溢出乌梅的浓香味。 白雾绕着廊柱,一面窗牖内,凛雅矜贵的男子在案前静坐。 书房的地板上跪着哆哆嗦嗦的郎中。 “大,大人,草民全按照贵人的要求实话实说……” “但这方子,草民打包票,定然无效。那红花主行血,配佐行敛止血的仙鹤草乌梅等药,以补制攻,可使其药效全无。” “你做得不错。”谢矜臣极少称赞人。 这名郎中是第一次来府上,他也是头一回见。 只是在姜衣璃昏迷那两日,他曾大规模重金寻访城内名医,但凡有些眼力,便知该如何做。 郎中额上湿漉,用袖子擦汗,也是个识时务的,总督大人出门时路过他瞧的那一眼,便是让他看着办。 他一瞧,就知夫人也不好戏弄。 只能实话实说,仗着渊博的药理储备,以药性相克来糊弄人了。 脚步声靠近,闻人堂捧着一只红木托盒走至他左侧,红布撩开,白花花的十锭大银子。 郎中跪伏在地,“谢大人!”这泼天富贵哪有不收的道理。 “把过她的脉象吗?”谢矜臣伸出修长如玉的手,执起案上一只白瓷杯,淡然问。 “把过,把过,夫人体质偏凉,想必是从前喝过许多汤药所致。但,公府的方子自然极好,并不伤根本。” “她何时才能有孕?” “这个,这个……还需调理一阵。” 郎中见总督大人并不像传闻中的冷面,心中稍稍放下,他缓声道,“大人与夫人俱是正当青壮之年,不愁子嗣问题。虽夫人身子受凉,但并无大碍,只要老夫开些方子,让她补上三两个月,便能善孕了。” “可有别的法子。”谢矜臣执杯思索,她哪里是肯乖乖吃药的性子。 —— ps:抱歉,今天太忙了,字数有点少,我明天修一下 第100章 药膳 “药膳?”谢矜臣咀嚼这两个字,若有所思着慢慢点头,“是个不错的法子。” 郎中殷勤地写下数十味可用药材,以及与哪些食材相配,纸页足有三尺长。本来炖汤做菜就需姜,胡椒,当归之类的草药,此种做法并不令人起疑。 闻人堂去叫了丫鬟玉瑟来堂中跪着。 谢矜臣扫了眼郎中留下的药膳图,瞧着醒目的“当归羊肉汤”“乌鸡茴香”等字样,嘱道,“你来安排。” 玉瑟跪伏在地,“是。” 午膳时。 姜衣璃坐在一张圆木桌前,桌上六样菜两样汤,玉瑟给她呈一碗,她端着喝了。 玉瑟低头,夫人几乎从不拒绝人。 她是个细心的,并没有一次把药膳全上桌,每回换掉一类菜,渐渐地,小半个月,桌上便全是温补的菜肴了。 时至八月,中秋时节,天边一轮月滚圆金黄。 桂枝下,湛青色身影立在薄蓝色衣裙的姑娘身前,一只手揽在她背后,臂弯卡住腰间纤细的那一截,低头问她,“当真不去?” “不去。” 姜衣璃退开两步,回头瞧一眼府衙的门廊,外头马车伫立,闻人堂和即墨静静在等。 他本要出府,和当地的同僚应酬,恭贺中秋佳节。 姜衣璃对此不感兴趣,让那些夫人小姐陪着她狐假虎威吗? “好。”谢矜臣手臂揽紧,“不去就不去,你自己若是无趣就叫戏班子来。”他吻了吻她左边眉梢,松开她,再看两眼,微微笑着跨步往门檐走。 待他走后,姜衣璃立刻回后院,一点也不迟疑。 无趣?不存在的。 后院摆上一桌饭菜,姜衣璃和翠微玉瑟不分主仆谈笑讲趣事。 按照古代的规矩,姜衣璃当了主子,难免地要入乡随俗,给近前伺候的丫鬟们分发小面额的银票,她只说祝福,不说“赏”。 众人拿了钱都兴高采烈,一个丫头说自酿了桂花酒,献来尝尝。 姜衣璃一听,点头道,“好。” 玉瑟的视线随着那丫鬟,再落回,她平和地道,“夫人,您瞧,今晚月色正浓,喝了酒,还怎么赏月呢?” 说得也是。 屋脊月亮又大又圆,姜衣璃仰头,她的确有雅兴。 但也想尝一尝酒。 姜衣璃伸手去抓细口瓶,“我少喝一点。” “参见大人!” 墙外的跪拜声接连响起。因将膳桌摆在了院中,姜衣璃一抬头就看见谢矜臣踩着月光走进来,身量高挑,气质凛雅。 “你怎么…” 手中的细口酒壶被人拿走。 “喝酒不好。”谢矜臣在下人递来的凳子坐下。 姜衣璃:从前是谁灌我酒来着? “你怎么回来了?” 谢矜臣并未解释自己在开席执杯举了举便,只是拿住酒壶,和她挣,姜衣璃手上抓着瓶身,颇有些咬牙切齿,“我喝两口酒碍你的事吗?“ 噗嗤。 谢矜臣笑了,她挣得像一只土拨鼠。他换左手拿瓶,右手抚着她的头顶,温声道,“好,就喝一口。” 青瓷细口瓶送到她唇边。 喂了一口,她咬住瓶子不松。 谢矜臣蹙眉,“松口,不松把你牙齿敲碎。” 酒瓶轻轻松松回到他掌中。 姜衣璃含怒咬牙,那丫头酿的酒真好喝,谢矜臣就是个变态吧。 膳后,丫鬟们自谢矜臣进院就紧绷起来,严肃得像在聆训,不敢有人和她赏月,姜衣璃也没了兴致。 榻间,他并未过分折腾她,这一夜倒也算平和。 清晨天蒙蒙亮,谢矜臣自庭中练了一通剑法,沐浴更衣后再回寝房,榻上的姑娘还没醒,他撩开帘帐,俯身吻她脸颊。 睫毛戳着她的脸,她不适地翻个身,脸朝内侧。 谢矜臣坐下,左手抚着她凌乱铺开的黑发,目光温柔,突然,视线被枕下吸引。 一只修长玉白的手伸去,拿出了藏在枕头底的日历簿。 他并不知这是何物,拿在掌心看,见这小簿子比上回薄了不少,页眉有刺刺的撕痕。 粗略一看,她撕掉了六十张左右。 第101章 世子夫人你看不上,后位呢 背脊僵硬,被人一只手托着,将她捞起坐直身。 “这是什么?”谢矜臣问。 姜衣璃心中警铃大作。 阿拉伯数字至少两百年后才传进中原,照理说,谢矜臣猜不出的。 但她还是恐慌,这只是她苦中作乐的一点盼头。 她没答,谢矜臣拿住厚厚的一沓纸,再问,“做了,怎么又撕了?” “就,就是拿来撕的玩意儿。”她慢声答。 谢矜臣若有所思地点头,当着她的面撕了三张,眼神纯良地问,“是这样撕的吗?” 姜衣璃敢怒不敢言。 “这个留给本官玩,你再做一个吧,璃璃。” 他走后,姜衣璃气得捶床,这个混蛋,变态,无耻之徒,刻薄下作的狗男人! 几天后。 姜衣璃试图再做一份日历簿,但已没了最初的兴致。 艳阳高照,姜衣璃身着空山色衣裙打书房走出,叫翠微和玉瑟一起出府,照旧地,跟着一队十二人的护卫。 车厢里,不断有商贩叫卖声自窗牖传进。 姜衣璃撩开帘布看两眼,目光扫着大腹便便,遍身绮罗的富商,收回视线,“江南富甲天下,盐商遍地,名不虚传。” 她心中盘算日后的营生,盐商最赚钱,可这是个大生意,需要有官府撑腰,不适合她拿来养家糊口。 再想想,除却盐,江南最盛产的,茶,丝,瓷,也不错。 富甲江南的商贾,哪个也离不了这几道。 在这几样备选中,她首先排除了瓷器,这一行涉及古董,需要慧眼辨别,她没这个能耐。 其实说挑选生意,不如说在挑选顾客,她日后离开谢矜臣,得做小本生意,越低调越好。 就在茶,丝,两行选。 她先去布行看了看,和老板娘闲谈,无意问及丝绸的市价及利润,略作了解。 当然,买了几匹丝绸做掩饰。 接着,她再驱车,行至街头,瞧见了“茗风茶楼”的匾额,叫停车夫,踏进了这间楼里。 茶桌上立着一只白瓷杯,烟雾袅袅。 伙计穿青衫戴巾帽,笑容斐然,“这茶讲究产地,长兴的紫笋,苏州的碧螺春,到了咱杭州,不得不尝西湖龙井。” 姜衣璃颔首,端起茶闻香。 伙计道,“贵人不知,这水有三沸……” “第一沸称蟹目,第二沸称鱼目,第三沸涌泉连珠。”姜衣璃接上他的话,“未到蟹目水老香散,过了涌泉则水钝味滞。此茶取第二沸,恰好。” 戴巾帽的小厮眼中迸光,“贵人竟懂茶?” “略懂。”跟着谢矜臣耳濡目染罢了。 姜衣璃带玉瑟出门,是为了降低谢矜臣的戒备,现下,她让翠微在门口绊住玉瑟,打算问问细节。 “我看贵店楼下有茶田,你们的茶叶全都自产自销吗?” 伙计被她这样的美人盯着不由脸红,摸头道,“非也,我们这茶也是从下游买来。” 姜衣璃瞧着他脸上的红,笑道,“冒昧问问小哥,这茶进价几何?” 总督府衙。 窗牖之内坐着位眉宇轩朗的男人,眸光低垂,手中拿住一个掌心大的小簿子在翻。 每一页都绘着“4”“5”“6”类似的鬼画符。 他不太懂,她们做精怪的,用这样的稀奇方式计数吗? 谢矜臣拿到这个小簿子的第二日,就捉摸了个通透,她撕了六十张,不恰好是从她跳海醒来那日算起的日子? 她私下里一天天计算着离开的时间。 这般想明白后,便觉那葱白的指尖每一撕,都是在撕他的血肉。 谢矜臣将此簿掷进火盆,烧了个灰飞烟灭。 茶雾扑上面颊。 姜衣璃雪白的指尖捧着瓷杯,惊叹道,“梅上雪水实属无根水中的上品,你们东家当真大度,这样好的茶水也拿来给客人喝…” “我们东家…” “参见大人。”翠微和玉瑟行礼声打断屋内的谈话。 屋中两人抬头,伙计默不作声退出去。 “大人。”姜衣璃面色坦荡。 “来接你回家。”谢矜臣跨步进房内,目光柔和,牵手将她拉起,姜衣璃右手执起茶杯,脖子折回,“等等——这杯茶有点贵,我把它喝完再走!” 一口豪饮,齿颊生香。 姜衣璃被牵到马车内,帘布落下,车轮滚滚向前。 “茶好喝吗?”谢矜臣背脊后倚,手臂张开,将人圈进怀中,目光温柔地问。 姜衣璃坐直腰,点头。 谢矜臣笑了笑,梅上雪水讲究颇多,须趁梅花含苞未放时收取,得一缕冷香。 用小口瓷瓮趁雪水尚寒封罐,覆油纸蜡封,再用荷叶隔尘。 配老君眉,碧螺春为上上佳品。 这茶不待客,存放楼中,供他一人品用。掌柜的拿给她,应当是认出了她。 谢矜臣抬掌抚在她后脑勺,轻柔地触碰,“想做生意吗?” 姜衣璃忽然背脊一僵。 虽然猜他派人盯着自己,但一字一句都被监听的感觉让人毛骨悚然,她和布庄老板娘,和茶楼伙计谈的话,谢矜臣都知道。 这下让人没法撒谎。 姜衣璃颔首,模模糊糊地说,“有一些想法。” “待十个月后,大人履诺放我走,我也该钻研钻研谋生之道。” 谢矜臣建立茗风茶楼不为营利,只是想闲时有个喝茶的去所,而不必担心被下毒,意外的,经营不差。 他正要说将茶楼分店交给她管,让她试试,听到后半句,脸上笑容隐没。 “姜衣璃。”谢矜臣舌尖抵住齿背,眸色森寒。 似乎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 冷润的指骨捏着她后颈,谢矜臣嗓音清越,徐徐地道,“如今不是做生意的好时候,雍王昨日已到江宁,他要造反了。” “雍王。”姜衣璃惊诧,那点惧怕之意反被压了下去。 雍王要造反,这时间,跟前世比提早了整整一年。 “嗯。”谢矜臣垂眸看她。 目光平静柔和,千万端思绪堵着,最后他手指的力道柔和些,轻抚她的头,“璃璃,世子夫人你不屑一顾,后位呢?” 瞳孔陡地一震,姜衣璃被吓了一大跳。 心脏扑通扑通狂跳。 “你是不是反悔了?”她唇瓣颤抖,看起来一点都不心动,只记着那个约定。 谢矜臣无意恐吓她,面容温和下来,循循善诱地说,“怎会,本官何时骗过你。你待我再顺和些,我明日就腻了。” 修长的指骨掌控住她的整个脑袋,指尖抚着她发根,将她带到面前。 薄情的唇似触非触,他先用鼻尖碰她,低声说。 “你试试亲我。” 映进眼帘的是冰雪肤质,没有瑕疵,硬朗的鼻尖蹭着她脸颊,些微麻痒,他的嗓音似在蛊惑。 姜衣璃睫毛垂下,闭了眼睛,毫厘之距她退开。 “唔…” 脸刚挪开,谢矜臣就似蛰伏的猎兽,扑上柔软的红唇,薄薄的肌肤贴触在一起,姜衣璃蹙眉,后脑勺磕进他掌心里。 呼吸缠绕得灼热。 两匹马并驾,奢华的墨蓝色马车停在府衙前。 车内暧昧众生。 姜衣璃错开脸,微微喘了口气,将谢矜臣的手从衣沿里拽出来,下车时面染红潮。 迟了会儿,谢矜臣理正衣冠,踏步下车,脸色讳莫如深。 天幕渐沉,皇城上方阴云笼罩。 帝王躺在榻上被一条粉红绸带绞住脖子,他面色扭曲,双手死死地挣,“救,救命…” 两只脚在明黄褥子上蹬来蹬去。 “救…救……” 朱潜眼下紫黑,瞠目瞪视,女子骑在上方,腾手拔头上的发簪,这一隙功夫,朱潜挣脱猛翻下床,屁滚尿流大喊:“救命!来人!救朕!” 殿门口打盹的胖太监惊醒,往里一瞧,“快来人呐!玉美人刺驾啦!” 片刻功夫,御前侍卫将玉美人制服反剪在地。 她突然头一歪,嘴角流黑血。 侍卫连忙掰脸,已然晚了,侍卫统领跪地道,“陛下,服毒了。” 朱潜脖子里姹紫嫣红,他踢一脚死尸,怒道:“朕的好皇兄竟然送了个杀手,去把雍王给朕抓起来!” 这位玉美人正是雍王妃请求探亲时带在身边的,朱潜看上了,强行留下。 正中王妃的计谋。既送死士进宫,又能得到补偿出京。 胖太监请来两位太医,哄着给陛下把脉,太医道:“陛下并无大碍,颈上的伤涂些消肿药膏,三日便能好。” “全是蠢货,朕登基半年,后宫一个喜脉都没有,还没找你们太医院算账!” 年迈太医脸一白。桓衡跪着,只说调理修养之话。 朱潜骂宫女,“朕日日宠幸你们,没一个肚子争气的!” 后宫只有一名皇嗣,还淌着谢家一半血! 六名宫女连忙跪地。朱潜拍翻奏折,画卷滚地摊开,露出江南女子袅娜的脸庞。 殿中玉美人的尸身已被拖走,太监通传,风尘仆仆的侍卫进殿,跪在血迹处回禀,“陛下,您要的那位江南美人不肯进宫,当街自杀了。” 朱潜脸色一拧,荣华富贵都不要,蠢人。 派去雍王府的侍卫半刻钟后跪进殿,脸色惊慌,“陛下,雍王不在府中!雍王府空了!” 朱潜猛地站起,两眼一黑差点晕倒。 “好好好!这两口子给朕设局!把朕当傻子不成!” “宣内阁大臣速速觐见!” 崇庆帝死时给朱潜留下几位忠臣,其中包括在东南被桓征取代的将军李序,战扬上被敌人骑在胯下丢尽脸面,一怒之下弃武从文。 朱潜宣这群人痛骂,“诸位昔日让朕留皇兄一命!可倒好,他要反朕!” 饶命是崇庆帝的意思,毕竟他只有两个儿子。 三位大臣跪地连说:“陛下息怒!” “息怒息怒!朕要的是措施!他要抢朕的江山了!朕拿谁对付他?” 三位大臣面面相觑。 一阵沉默后,跪在右方的李序道,“陛下,臣以为谢世子可用。” “谁不知他是一把利剑!”朱潜恼道,“难就难在,用完该如何将之归鞘?!” 派他镇压雍王,只怕他顺手来一招清君侧直捣黄龙。 殿中气氛静谧。 只有帝王来回踱步的声响,当真是急躁癫狂,无计可施。 李序抬头阴暗地道,“沾血的剑不能归鞘就折了他!陛下是真龙天子。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朱潜对上他的目光,迟滞良久,黑青的眼睛冒出一丝精光。 凌晨,天际泛白,丹墀内走进一道花团锦簇的飞鱼服身影。 “臣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万岁!” 朱潜俯身撑在御案前,望着两份明黄卷轴,他仰头露出个欣慰的笑,“沈昼啊,这满朝文武百官,朕最看重的就是你!” 沈昼拱手:“陛下言重。” 这又是什么不要命的差事让他去做? “哈哈。”朱潜笑两声,手执两份卷轴走来,“朕命你去江南给谢卿传两份旨意。” “第一道旨,令他带兵攻打江宁,擒拿雍王!” 朱潜将明黄卷轴放进沈昼手中,头一转,太监递上来第二卷,这卷外面的布袋缝死,密不透风。 “这第二道旨,待他得胜后,你再当扬拆开,当众宣读。” 掌心沉甸甸的重量,沈昼低头,眼皮跳了一下,心中已猜出大概。 朱潜抬掌,在沈昼左肩拍三下,青黑的眼睑收着,尾音下坠,“沈昼啊,不要辜负朕对你的期望。” 沈昼脸一沉,并手跪地,“定不负陛下所托!” 江宁府,雍王设下“豆腐西施”的江南美人局,将画像传至京城引弟弟掠夺,再使美人当众自杀激发民愤。 假扮的父亲闹市痛哭,呐喊陛下荒淫,苍天不公。 雍王屈尊降贵,给老叟出钱下葬,当街抹泪以示痛心,“今日是刘老叟之女,明日就是李家女,张家女…” 百姓中早有他安排的人,举拳呐喊,“求雍王殿下替天行道!推翻暴君!” 群情激昂。 雍王背过身,眼中唯剩谋算,悄声问下属,“给谢世子的信送去了吗?” 下属悄悄颔首。 杭州府,书房内,谢矜臣指尖捏着一封信笺。 【皇纲失驭,四海鼎沸。吾将建义旗,麾铁骑,拯苍生。念君旧情,不忍相戕,愿与君二分天下,北属吾麾,南归君土】 第102章 雀鸟会归巢,但她不会回来 雍王的意图简单,他起势造反,要谢矜臣袖手旁观。 圣旨到之前,他定然旁观。 半个月后,雍王以江宁为基点,向北拿下十二城,同日,沈昼的船抵达杭州渡口。 府衙里白石绿植,清静雅致,闻人堂着黑色劲装,一路穿过回廊石桥,至书房,他躬身回禀,“大人,沈指挥来了。” 这回沈昼鲜花着锦走的正门。 一名小太监跟着,沈昼一袭飞鱼服,腰挂绣春刀行在最前,大摇大摆进院,左看右看庭中绿树红瓦。 手中举着一份明黄卷轴,望向自垂花门走出的谢矜臣。 “谢大人别来无恙。”他拿腔调笑着。 “托沈指挥的福,安然无恙。” 两人寒暄一句,沈昼身后的小太监迫不及待呵斥,“陛下有旨,谢大人还不速速跪接——” 刺啦—— 小太监脖颈喷血倒在即墨脚下。 即墨衣着尽黑,微微屈膝,长剑横在身前,冷白的剑刃在滴血。 沈昼低头瞧一眼,惋惜地啧叹,“进府前不是告诉你了,让你乖一点,怎么这么不听话。” 闻人堂派人将尸体拖走。 “喏。”沈昼一扔。 明黄闪金的抛物线划过。 圣旨掉在谢矜臣手中。 谢矜臣拆圣旨,沈昼抱怀解释道,“要你去打仗呢。还有一封圣旨在我怀里,等打完再宣。我猜是……赐你自戕。” 平静的目光在明黄丝帛滑过,谢矜臣漫不经心地勾唇,“以何罪名?” 沈昼笑得肩膀颤动,“功高震主呗。” 攻打江宁这一仗,没有人设想过谢矜臣输,只要他出手,一定赢,朱潜正是要在他夺回雍王所占城池后,再将他赐死。 薄情寡义的帝王没将任何人的命放在眼里。 来送圣旨的人同样必死无疑。 若谢矜臣不接旨,首当斩了送旨之人,以血祭旗。 若谢矜臣是个愚忠之臣,领旨自裁。在人家的地盘上,把人家主将赐死了,送旨之人岂能活着走出江南。 再阴险点,帝王甚至可以事后演一出贼喊捉贼,称他假传圣旨,反正他沈昼跟谢矜臣不合满朝皆知。诛他为忠臣报仇,名利双收。 本来和沈昼一起送旨的还有位司礼监秉笔太监,路上不是腹痛就是腿痛,沈昼不拆穿,由他停在途中“养病”。 余光扫着庭中秋景,沈昼抬下巴看闻人堂,“闻人管事,劳烦给我摆一桌饭菜来,你不知我在船上吃的都是什么玩意!” “是。”闻人堂拱手离去。 风亭,一桌宴席两壶酒。 大喇喇坐在白石凳上,沈昼夹一筷东坡肉,左手握酒壶,逗趣道,“我说呀,这仗打得慢一点,死期就来得晚一点。” 他垂眸扫了一眼解下斜在红柱上的绣春刀。“总算不闲了。” “你留下来看着她。”谢矜臣在他对面平静出声。 “什么?!”沈昼险些将酒灌进鼻孔,“我说…这是不是有点大材小用了?” 她是谁,自不必问。沈昼眼睑上提,心觉荒唐,开玩笑,他出发前擦了几遍绣春刀,等着上阵一展身手,结果让他哪凉快哪蹲着。 谢矜臣神情难得郑重,“沈昼,我只相信你。” 沈昼眉尾抽搐,煽情煽得像被人夺舍。他一只手握住酒壶,灌一大口,浇灭心头的离谱之感。 肩膀轻耸,他笑道,“这么怕她跑,看来人姑娘也不是心甘情愿留在你身边。” “何必互相折磨?” “我小时候养过一只雀鸟,放飞后,它偶尔会归巢让我豢养。要确认一个人属不属于你,你得先让她自由。” 谢矜臣眸光垂下,“雀鸟会归巢,她却不会回来。” “我绝不可能放手。” 沈昼心中默叹,痴人。 亭中秋风瑟瑟。 沈昼正襟端坐,神色难得正经,手腕搁在膝上,叹道,“让你生你就生,让你死你就死,她若被敌军抓去,你在战扬还不得方寸大乱?” “谢矜臣,你觉得,她像不像一个专门为你而设的美人计?” 谢矜臣面色缄默,如果是,他认了。 一盏烛火如豆,在案前扑朔,摇摇晃晃,光波荡出一道人影。 谢矜臣跨步走进书房,姜衣璃正坐在他平时写公文的椅子上翻看一本养蚕秘籍,雪白的指尖夹着纸页,神情认真。 “璃璃。”他轻声唤。 “嗯?”姜衣璃抬头,合上书。 沈昼到府之事她白日已知,明早启程,谢矜臣要去打仗,她看见闻人堂和即墨都在收拾行囊戎装,势必同行,她觉得松快。 但她此刻强抑着颤抖的指尖,状若无事发生。 “我明日卯时启程往江宁,此去战线拉锯,不知归期,你在府中…” 千言万语涌到唇边难以吐口。 谢矜臣冷白如玉的手掌轻轻抚在她头顶,目光柔和,俯身在她额心吻了一下,垂眸问,“你会好好等我吗?” “不乱跑,不闯祸,就在府里等我。你会吗?” 头顶的温热厚重,压得她喘息困难,姜衣璃喉咙干涩,动了动唇,没说一句话。 自约定一年期限过后她就不想哄他了。 说违心话也是很累的。 “璃璃,你说,我就信。”他的嗓音温雅,含着点不明显的祈求。 姜衣璃勉强地“嗯”一声,眼睫垂下。 谢矜臣恍若看不出她的口不对心,五指穿进她发根,将一颗脑袋摁到身前,薄唇压在她额头,他说,“我信。” 话里的自欺欺人只有自己知道。 第二日,谢矜臣离开杭州,姜衣璃立刻就把养蚕的书换成茶经。 她为自己选的未来营生是卖茶,百两银子可在长兴包十亩茶田,炒后装篓,走河道运至扬州,临清,京师,一年就可回本。很适合小本经营。 她翻养蚕缫丝的书籍是为了迷惑谢矜臣罢了。 姜衣璃特意在府上闲了几日,挑一个日子出府,打算参观参观别家茶园。 一出垂花门,迎面撞上位浮浪花哨的公子哥儿。 “姜姑娘这是要出门?”沈昼扬唇一笑,眉峰舒展,恰似偶遇的模样。 “…是,是啊。”姜衣璃指尖僵硬地捏着帕子。 好家伙,闻人堂和即墨跟去战扬,府上留一位更重量级的。 他们锦衣卫抄家办案,风里来雨里去,最擅长跟踪追踪等技术,这跟把她关在监狱里,让鼻子最尖的警犬盯着有何区别! 姜衣璃只能改变策略,不去茶园,改去布庄。 沈昼在后一辆马车同去布庄,时不时提点两句,对姑娘衣裳布料的了解比她还多。 入夜,姜衣璃躺在榻上,郁闷惆怅睡不着觉。 这就是那作孽的狗男人说的信她? 接下来几日,姜衣璃多次试着出府,总是被这只鹰犬偶遇,她夜间叫翠微去院外试试,没想逃,只是试试,果不其然,屋脊上沈昼枕着手臂,笑说,“如此良辰如此夜,翠微姑娘也出来赏月呐。” 这些法子都不管用,姜衣璃还有最后一个念想。 白日。 穿过拐枣树小径,姜衣璃往风亭去,沈昼正在钓鱼,拿鱼饵抛出线往水里扔。 “沈指挥。”姜衣璃走进亭中。 翠微和玉瑟跟她身后,另外远远缀着四名魁梧的男护卫。 沈昼惊回头,先笑,“姜姑娘,真巧。” 鱼漂浮在水面,连着的一根杆搭在青石岸上,顺阶而上,年轻的男女在亭中对坐。 “沈指挥,我听闻你自幼喜琴…”姜衣璃端着一杯茶,温媚生动的眉眼很好地藏着一丝狡黠,状似无辜天真。 其实她在浪头屿战扬,没少听那儿的部将骂沈昼。 这其中就有一桩摔琴的故事。 谢矜臣幼时摔了沈昼的琴,他才八岁,这得是童年阴影了吧!姜衣璃提这茬有点损,但她没招了。 沈昼脸色变青。 “幼时苦学过,经历一事,断了这门技艺。”他手掌抵在石桌上,五指渐渐收拢,似乎感到难言。 姜衣璃眉心一动,有戏。 对面的沈昼面容骤然扭曲癫狂,“姜姑娘不知,那年我好好地在阁楼里弹琴,突然,谢矜臣那厮从门口进来,冷脸煞神一般,怒而当扬摔断我的琴!我才八岁!” “…他对小孩子真残忍。” “他也八岁。” “……”姜衣璃低头抿了一口茶。 砰!地拍桌声响起,惊了她一跳,只见沈昼神情激愤,面红道,“他当时说我不配弹琴!” 都这样了你还能跟他做兄弟? 沈昼嘴角一弯,很痛快地道,“我也觉得我不配啊!” 杯中的茶水溢出,姜衣璃抬起漆黑的眼睫,眨了两下,什么? 沈昼感慨道,“他说不是真心爱琴就不该碰琴,我深有同感!奈何我娘总觉得我打打杀杀会吓跑姑娘,非要我学些文雅之技。” 沈昼儿时爱玩木剑和父亲的绣春刀,但母亲硬要他学琴,他童年饱受折磨。 直到,他八岁生辰宴。谢矜臣摔了他的琴,他装作被打断脊梁,心如死灰,再也不肯碰琴。 两家的夫人断了手帕交,自此,他娘回回见他身沾血气,都要骂谢矜臣半月。 沈昼笑容自得,“我当时就知,我跟定他了!” 这话是在讲幼时趣事,也是在告诉姜衣璃,他绝不可能被策反。 茶雾漫上姜衣璃的眉眼,她垂着乌睫,放弃了这最后一点希望。 夜间。 城门之外烽火狼烟,谢矜臣着一袭戎装骑在马背上,头盔下的脸冷硬清艳,凝望着厚重的两扇门,薄唇轻启,“攻城。” 《孙子兵法·谋攻篇》里有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这是说,最高明的用兵之道在于以计谋挫败对方,最下等的策略是攻城。 但在强大的兵力面前,道理是道理,碾压是碾压。 攻城快而狠。 当夜火光冲天,百军厮杀,血流成河。 谢矜臣斩杀江宁总督后,即墨满身沾血,提剑跪在马前禀报,“大人,雍王已死,其党羽已杀尽,只剩雍王妃不知去向。” 那房梁上白绫悬挂的“王妃”明显有假,谁上吊又放火呢,即墨抢下尚未烧毁的尸身,发现其手上有茧,颈上有红痕,当是粗使丫鬟被掐死后吊上去的。 谢矜臣眉目深深,凝着夜色,丈夫和兄弟都死在这里,一个女人能狠心逃了,有几分本事。 “传令,雍王逆党已悉数伏诛。” 即墨听后略微迟疑,清扫战扬赶来的闻人堂也觉惊讶,大人赶尽杀绝的性子,怎么对一个妇道人放了一马。 为何手下留情,谢矜臣望着城楼残旗,门楼河道凡是路皆有兵将守卫,一个平凡人想要逃生,少不得钻井屏,爬泥坑,这般顽强的求生欲让他想到了姜衣璃。 若身份置换,他希望姜衣璃跑得更早一点,风光一点。 这夜过后,战火停息。 谢矜臣仅用四十九天就夺回雍王攻占的三省十二城,本朝自开国以来从未有过如此迅捷的战绩。 消息首先在江南各省,百姓赞不绝口,称其恍如天神降临。 沈昼得知此消息时,着一袭水蓝云锦坐在拐枣树下,翘着二郎腿磕瓜子,摇头啧叹,“四十九天,你是真想死啊!” 他的心腹躬身问询,“京城那边…?” “呸。”沈昼吐了瓜子皮,脸扭正,“从今日起,切断所有和京城的联系。” “是。” 皇城之中,捷报连连,朱潜又喜又忧,往往嘴角刚咧上去,眉头就紧下来。 “捷报!” 通政司小卒飞快奔进宫门,将消息送至内阁,内阁几位大臣传阅,有人喜上眉梢,有人暗自唏嘘,商议后送给皇帝。 龙寝内,朱潜撩开明黄帘帐,衣领大敞,他背后朦朦胧胧是四名小宫女。 “回陛下,谢世子已收回江宁府及晋州豫州冀州三省。”跪在最中间的朝臣道。” “好!”朱潜眼皮青黑,一拍大腿,兴奋得晕了过去。 “陛下!”“陛下!” 再醒来,天色已黑,朱潜虚虚躺在榻上,睁眼立即派人去接管,一去吓了一跳,谢矜臣把贴身护卫即墨留在了冀州驻守。 离吞噬京城一步之遥。 “沈昼呢?”朱潜帐中惊坐起,脸色泛青,攥拳道,“谢矜臣已回杭州三日,因何还没有死讯传来?” 第103章 臣妾愿前往 他先担心她会遇到危险,接着便弥漫上苦涩之意。 “大人回来了!”“大人回来了!” 总督府里的小厮欢天喜地叫嚷着报喜。 姜衣璃正坐在窗牖下面色娴静地翻看陆羽《茶经》,手一抖,抬起微白的脸,立刻把书换成《齐民要术·种桑拓》。 回头收拾书案,把蚕书,桑谱摆在上面。 她酝酿了半会儿功夫,和丫鬟婢仆一起出院去迎。 庭院深深,一道玄青身影大步进院,跨过垂花门,脚下匆匆。 姜衣璃低着头心不在焉,穿过垂花门撞上一堵温热的墙。 她捂着头后退。 “大人…” 谢矜臣望着她的眼神骤然冒出喜色,他唇角上扬,双手扼住她的手腕,低头,眼神在她脸上来回看。 仿佛要确定面前是真人还是假人。 “姜衣璃。”谢矜臣动了动唇,舌尖不自觉地干燥,呼之欲出的千万句话在唇齿间徘徊,挣扎着咽回去。 他掌上用力,把人摁进怀里。 姜衣璃猝不及防,再次撞进他梆硬的胸膛,手足无措地眨着眼睫。 按在背脊的手掌温厚强劲,压得她快化成水。 她没有走。谢矜臣在心里喃喃自语。 无法言喻地,他此刻心底涌出一种名为感激的情愫。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是什么,他知道了。 在冀州部下劝他再进一步往京城攻,谢矜臣等不及想先回来看一看。 造反不造反的,这天下大半已归他。 “璃璃。”他的嗓音温吞,眼神炙热,手掌拢在她的后脑勺,薄唇触碰她雪白的脸颊。 姜衣璃脸色不虞地扭着脖子,“有人。” 被他亲得脑袋别过去。垂花门处唯见绿石青苔白墙,跟着一起来迎的婢仆全散了干净。 谢矜臣扶正她的脑袋,戳戳她脸上的红痕,“风尘仆仆,我先去沐浴焚香…” 姜衣璃心下才松了一口气,被他拽住手腕一起往后院去了。 半个时辰后。 白玉铺地的浴池里水雾氤氲。 谢矜臣眉眼含着餍足之态,左手握住一截纤细莹白的小腿,拿棉布为坐在池畔的人擦拭。 擦干净,他将人放在榻上,亲手给她穿了件里衣。 姜衣璃浑身不自在,但麻麻热热得说不出话。 “歇一会儿,晚膳再来喊你。”谢矜臣俯身吻她鬓角,更衣出门。 正堂里,郎中和玉瑟两人离不远跪着。 谢矜臣坐在一张檀木圈椅里,温文尔雅地端起茶杯,茶雾润湿眼睫,他淡声问,“夫人的身子调理得如何了?” 郎中低头,“前日给夫人请过平安脉,寒性已除,接下来只待机缘。” “赏。”谢矜臣轻抬下颌。 刚换完衣裳的闻人堂站在他右后方,端出一只木匣,里面是一百两银锭子。 视线扫向绿衣裳的丫鬟,谢矜臣道,“你日后,便算作国公府家生的奴才。” “是。”玉瑟安静地跪着叩头。 晚宴。 一张黄花梨螭龙纹八仙桌摆在院中,四处立柱镶嵌明珠,照得满院亮堂,流光映着明黄丝帛上寥寥几个字。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咨尔总督谢玹,赐自裁。着即于接旨之地,钦遵自尽,毋得稽延。钦此。】 沈昼双手撑开卷轴,眼珠子一瞪,敢写他都不敢念。 若他和谢矜臣是死对头,哪怕不相干,宣完这份旨,都得把命交代在这。 虽然他也有心腹,但架不住对方有兵。 沈昼将圣旨掷在地上,“一派胡言!”他端起桌上的青花黄陶酒杯,“来干一杯,为谢总督接风!” 姜衣璃娴静袅娜地坐在席间,跟着烘起的气氛举杯。 酒入口中,她懵了一下。 是水。温开水。 细白的指尖捏住酒杯,不可置信地盯着,再看对面,沈昼面色如常,她转头,谢矜臣侧脸锋利,并没看她,只将手挪来覆在她掌上。 轻轻地握住她,以示安抚。 姜衣璃皱了眉,把手抽出来,谢矜臣眼神温柔地偏头,正欲开口。 对面沈昼道:“行了,别腻歪了。” 他今日特地不在府中,可留足时间了,该谈谈正事。 墨衣下摆抻直,沈昼端起正式的神色,“我听说朝廷已经派人去接管冀州了。” 姜衣璃指尖捏着青花黄陶杯,听出一些形势,掌管七省军务,权势高到此等地步,除了造反没有别的生路可走了。 胜者为王败者寇,权力这漩涡,还真不是谁都能混的。 “我留了即墨在冀州驻守。” 言外之意是,捡便宜没那么容易,就算朝廷人去接管,只能得个空名,拿不到实权。 姜衣璃清瘦的身子隐在暗影中,眼皮倏地跳了一下。 即墨,那是镇国公的人。 沈昼放心点头,“如今七省兵力尽在掌握,踏破京城也就一步之遥,但,还有个地方是最大的威胁。” “你爹。” “湖广。” 夜色朗朗,两个男人的声音同时响起。 谢矜臣眸中一沉,席间短暂的静默。 姜衣璃低头思考,湖广和现代的湖广不是一个概念,往上几百年到往后几百年,它是南北对峙,东西拉锯的核心战扬。 水陆兼备,兵粮充足。 若要建立一个新的政权,需得将它握在手中。 “势必一扬恶战。”沈昼叹道,“乱世江山,谁不想分一杯羹。” “有没有可能和谈?”一道温媚的女声响起。 庭院中落针可闻。 姜衣璃发觉自己冒昧,闭嘴时,头顶落了一片温热,谢矜臣淡声道,“你有何看法?” 他态度温和,话音徐徐,和在战扬上嗤笑她时已截然不同。 但姜衣璃没有关注这点,她只是想,她要找个机会见镇国公一面,镇国公一定和她的时代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崇庆三十二年年初,她在皇觉寺婉拒,是因为她不知镇国公因何帮她,三番两次不求回报,而他们只是一面之缘的陌生人。 焉能辨其善恶? 现在她知道了狄青副将说的那句“若有缘分”竟是这个缘分。 姜衣璃缓缓道,“历来两军交战都讲究一个师出有名,大人与国公既为父子,怎好正面开战。” 这就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了,师出有名。 造反不能叫造反,每个造反的人都会亮一个正义的旗号,比如清君侧,比如替天行道诛暴君。 无论正不正义,当下对外都得是正义的。 后世如何评判那是后世的事情了。 “派一个人去和谈,以秦岭淮河为界,大人北上,国公坐南。” “姜姑娘看该让谁去和谈呢?”沈昼往后倚靠,玩笑道。 “自然是,一个大人亲近信赖之人,对战局没有任何影响,手中无权,身份单一。温良而不卑不亢,守信而不欺不诈,持节而不屈不辱。”姜衣璃柔婉坚韧道。 这番毛遂自荐实属太显眼。 沈昼和谢矜臣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在她脸上。 膳桌上静静吹过几缕风。 姜衣璃被两个人看得头皮发麻,毛骨悚然,嗫嚅道,“怎么了?” 谢矜臣嘴角上扬,眉眼温润含笑,以手抚在她头顶,“说得很好,只是太善良了,不适合在乱世生存。” 酒菜宴饮过后。 谢矜臣攥住她的手腕,捏了捏,叮嘱她,“先回房等我。” 待她离去后,院中的夜色更浓重了些,枣树在地面投下婆娑的暗影,沈昼立于夜色,双手环胸,“我怀疑她是你爹安插的暗线。” “绝无可能。”谢矜臣干脆否定。 “姜衣璃十五岁之前几乎没有出过府,更别提,这个时间——他一直在湖广驻扎。” 月影流在谢矜臣漆黑的眸中,他笃定,姜衣璃和父亲在国公府那回是第一次见面,只是至今未解,父亲为何对姜衣璃另眼相看。 皇城之中,朱潜脸色犹如死人一般。 “沈昼呢?为何还不传信回来?” 胖太监跪在榻前伺候帝王喝汤药,双膝着地,身子软绵,拂尘荡在地上,赔笑道,“陛下,您别着急,马上就来消息了。” 汇报冀州交接不顺的小吏退下后,立刻听到一阵哭声。 “陛下!陛下——”司礼监秉笔太监,一身灰尘扑进殿中跪哭。 朱潜恼火,他还没死呢。 司礼监秉笔趴在织金撒花地毯上,一把鼻涕一把泪,“陛下,沈指挥,沈指挥他三日前就与奴才断了联系,只怕是…凶多吉少!” 太监捂脸痛哭,眼底没有伤心只有庆幸,幸亏他装病没去杭州,否则命也没了。 帝王背后的明黄帐幔里,赤肩披发的小宫女悄悄竖起耳朵。 “什么!他居然敢杀人灭口!”朱潜捂住胸肺,手一抖打翻了太监捧的药碗,大喘着道,“两国交战还不斩杀来使呢,他……” 额头脸颊不停地冒冷汗,淅淅沥沥如下雨,眨眼间满头湿漉。 朱潜觉着下一个要杀的就是自己了。 他惊觉背后有人,回头怒斥小宫女,“还不快滚。” “快召内阁大臣觐见!” 小宫女捡起衣裳,光着上半身走出寝殿。 深红的飞檐斗拱下遮映,小宫女眨眼穿好衣裳梳理整齐,恭恭敬敬跪在了坤宁宫皇后的脚下。 “沈昼死了?”谢芷手抚着黑猫的头,肩膀一颤,花枝招展地大笑。 自从朱潜登基,她就想办法给朱潜榻上送美人,反正要宠幸别人,不如宠幸她挑选的,为她办事。 她差使宫女美人吹枕边风,以达到自己的目的。 同时她又暗中拉拢朝臣,双管齐下,慢慢剥夺锦衣卫的权力,让其无事可做。 此去江南,她让人推荐了沈昼,想让他去送死。不知她的推荐起多大作用,总之,陛下真派了沈昼去。 “哈哈哈…”谢芷笑出了眼泪。 小宫女跪在地上,听着癫狂的笑声不敢言语。 谢芷笑容骤停,眸中猩红,睫毛根湿漉水亮。一瞬的痛快过后,她心中怅然若失。“真的死了吗?” “奴婢只是听说。” 宫内梁柱上的丝带被风吹起。 朱潜推开明黄帷幔,赤脚下地,衣裳也不合拢,砸着手道,“快给朕想办法啊!” 三人支支吾吾。 李序道,“陛下,臣有一法。” “快说!” “陛下以封赏为名,诏谢世子进京,要他独身一人来,他若不来,便是抗旨,杀他顺理成章。” “他若敢来,陛下大可在皇城中设下天罗地网,令弓箭手埋伏在角楼,一进宫门,即刻射杀!” “好主意!”朱潜两撮眉毛向上耸,又沉压下来,“当真是好主意!” 另外,李序再建议,派兵将国公府包围,以保护之名软禁,省得有人离京。 朱潜颔首,立刻让人去准备。 “皇后娘娘那边…”李序犹豫,虽说皇后在宫中算是谢家的人质,但与陛下夫妻两载…… “把皇后圈禁!”朱潜抬手下令,胖太监正要去,朱潜又忆及娇妻日日送汤药的情意,改口道,“罢,收了她出宫令牌就成。” 朱潜不知,谢芷日日送的汤药,正是让他肾脏受损,生不出孩子的原因。 诚然,药石是部分原因,个人重欲也占极大作用。 朱潜怕被人造反怕得要死,觉也睡不安稳,每每半夜心悸,将侍寝的宫女踹下龙榻,发怨一通。 三天时间,连发十二道圣旨,令江浙总督谢玹单独进京受封。 只是在第四日,八百里加急,先传来了一份噩耗。 “陛,陛下!镇国公在武昌点兵,集结了十万大军!意图朝京师而来!” 朱潜浑身湿汗瘫倒在龙榻之上。 “好,好啊,这父子俩都想造反…父皇,您看您给儿臣留了个什么烂摊子……” “托孤大臣”进殿时已然麻木,这皇城的天要塌了,原就大厦将倾,现任帝王毫无作为反而催化坍塌的速度。 李序被推得朝前趔趄,让他想法子。 他沉吟道,“镇国公虽有十万兵力,然长年屯兵,未有实战,若战扬碰上输给谢世子的几率大一些。” “臣的意思是劝降国公,以摄政王之位许之,合攻世子。” 三位老臣连带朱潜一同咂摸,都觉此不失为救命之道。 “只是…该派谁去劝降?” 老臣纷纷低头,装聋作哑。朱潜正要动怒,殿门口照进一道雍华诡艳的身影。 “臣妾愿前往湖广劝降!” 第103章 皇后娘娘已下船 她的嗓音清脆有力,再次重复道出自己的决心。“臣妾愿意前往湖广,劝降父亲。” 朱潜未料到她会来,目光惊讶追随,直至她跪地。 御案前内阁大臣个个瞪着眼珠,“后宫不得干政,皇后娘娘这是要违背老祖宗的规矩吗?” “那三位谁愿前往?”谢芷泛红的眼尾勾出一弯轻蔑,语气刻薄。 殿中只剩支吾声,年过半百的三个人俱低头不语。让女人挑梁有损颜面,但若送死,他们也做不到如斯坦荡。 且不说,皇后本是谢家女,她该是谢家在宫中的人质,放她出宫,是劝降还是逃命谁说得准。 “你不能去!”朱潜袖子一挥,没合紧的衣裳散开,露出胸口的猩红痕迹,他青黑的眼皮耷拉着,语气里尽是一个丈夫的无奈。 “瑞儿尚不足一岁,你在后宫雷霆手段杀了那么多人,你走了,那明枪暗箭谁来看护他!” 对这个唯一的儿子,朱潜是喜爱的,虽厌恶那一半谢家的血,但整个宫中除了朱瑞再没半个子嗣。 “再说了,你回湖广,你那是乳燕投林,还回不回来都难说。”朱潜补充道。 “除了父亲和大哥,臣妾的母亲祖母,所有亲人都在京城,陛下觉得臣妾会自己逃命不成?” “未尝不可。”朱潜脸色暗青,平时也没见她把祖母母亲当回事。 动不动就提她爹,她大哥。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了朱潜怎能让她自己飞。 谢芷冷笑一声,撕破脸也没觉尴尬,她仰着头,脸上是无与伦比的自信,“除了臣妾还能派谁?文武百官谁敢请缨?陛下您自己敢吗?” “臣妾先回坤宁宫,恭候陛下佳音!” 说罢,她一撩衣摆起身,六名宫女提着裙尾跟随。 走得干脆利索半点没把皇帝放在眼里。 朱潜望了一眼她的背影,喉中一噎。他忍下,低头瞥跪着的三位大臣,“诸位,谁愿去湖广和谈,朕为其加官进爵。” 三位臣子低头挠手,不与帝王对视。 半生浮沉,大浪淘沙,官职和名誉对他们而言早就不如命重要了。 江南。 小炉里炭火黯红,茶香满室。一抹莹白的蓝色裙裾拖曳在地,姜衣璃捧着雨过天青色茶盏,奉去屋内。 谢矜臣目光柔和地凝着她的脸,先握住她的手,再取茶,薄唇浅尝,他漆黑的剑眉微挑一下。“璃璃的手艺精进不少,像是偷着学了。” 姜衣璃眼皮倏地一跳,在他膝上坐立不安,绞着指尖,强装冷静。 还以为他发现了,原来他只是逗趣。 手指被人掰开,骨节硬朗的手轻轻揉着她的指尖,笑问,“有求于我?” 这倒给姜衣璃递了个梯子。 湖广之事迟迟未下定论,谢矜臣要跟他爹打,还是和谈,此事悬而未决。 前世她并未亲眼见过,都是道听途说。 眼下,她迫切地想见见镇国公,捋清那段缘分。 “大人…”姜衣璃仰起一张雪白精致的脸蛋,两颊薄粉,直接问镇国公太生硬,显得她居心不良。 要试探,话题不能偏离此刻的扬景。 姜衣璃话到舌尖又改口。 “大人与国公爷为何如此冷淡?”那关系真是如千年寒冰一般。 谢矜臣温润的眸光在听到她的话后立刻凉了下来。 姜衣璃暗道,对了,正是这个眼神,他喜怒不形于色,鲜少情绪外露,对他父亲却有一分格外明显的厌恶。 诚然,他父亲看起来也不喜欢他。 姜衣璃低头,指尖被捏得重了,她再仰起脸,谢矜臣漆黑的瞳孔如捕猎般精确而危险地瞄准她,“你跟我父亲相识吗?” “怎会。”姜衣璃即刻反驳。 她后背微微地汗湿,感到些许凉意。 “我从前在姜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哪见过国公这样威严的人物。” 谢矜臣眸中的神采又暗了,他攥紧小姑娘的手。“那就别问了,此事与你不相干。” “璃璃,我不想从你嘴里听到别的男人的名字。” 姜衣璃低垂着眼睫,看见自己的手指被握在他掌心,局促狭窄,心脏也变得拥挤,呼吸不畅。 她该怎么办呢。 皇城之中,气氛压抑,黎明前曙光微弱,朱潜害怕得紧,听太监汇报送旨情况,脸上汗流不止。 “第一封圣旨,没出城就被劫了,送旨的人被一箭穿透脑袋,射死在马上。” “第二封第三封,压根没出京城……莫说江南,陛下这十二道圣旨,连冀州都没能出去。” 小太监哆哆嗦嗦地回话,听到上方帝王震怒,话声发颤,中气不足,“真是反了…”朱潜瘫坐在织金地毯上。 谢矜臣好生嚣张的性情。 他名义光风霁月,做君君臣臣的好臣子,上不抗旨,不背罪名。他有的是办法让圣旨送不到,出不了京城。 朱潜爬坐起来,更衣上朝。 金銮宝殿内半数的谢党垂首而立,面容恭肃,但若让谁离京去湖广,就跟锅炉漏水似的,个个腰酸腿疼,恨不能当扬扮作死尸。 真应了谢芷说的,满朝文武百官,无人敢出京。 殿中朝臣散去,谢芷被请来,她宫装华丽,脸上浓妆艳抹,原本清秀的小圆脸诡异地艳光四射,朱潜不知她何时成了这副模样。 她站着,华丽的裙摆在身后铺开,进殿后一次都没跪。 显然已不把朱潜放在眼里。 朱潜心里恼火,但危难时刻,只能盼她顾念夫妻情分,莫要倒戈才好。 其实谢芷倒戈对战局影响不大,但朱潜还是盼着她能说服镇国公,不要抢自己的江山。 谢芷慵懒地抬眸,声音尊贵无比,“臣妾还要一物,才能确保此行游说成功。” 她提完要求,朱潜,胖太监,和御案前左右侍立的大臣统统惊愕不已。 朱潜率先怒道:“岂有此理!这跟把江山拱手与人有何区别!” “江山重要还是命重要?”谢芷眼红,冷声呵斥他,“陛下若想化成一堆白骨,都守着这把龙椅,臣妾就不奉陪了。” 一句话把朱潜噎住。 在他心中,自然还是小命重要。 “等等…朕答应你!” 当日,谢芷坐在坤宁宫的罗汉榻上,戴着鎏金护甲的手轻轻抚一岁大的婴孩,她眸中的柔情一瞬坚定,“抱下去吧。” 她留下手段狠辣的贴身宫女照顾小太子,下午就带着一千铁骑浩浩荡荡出发了。 京城之外,是更高更广阔的天空,谢芷坐在轿中,稀薄的光映照着她手中的竹蜻蜓,折痕斑驳,颜色发旧。 沈昼真的死了吗?她要亲眼看一看。 金碧辉煌的马车行至驿站,小宫女撩开帘布,探头问是否停车歇息,谢芷面容冷淡,“不停。” 半个月后抵达湖广。 谢芷先让探子去查,果不其然,父亲正在武昌练兵,鳞甲铁剑,旌旗猎猎。 谢芷咽一口气,留一半人在外,带五百去总督府,着人通传,却是狄青副将出来相迎,“皇后娘娘请。” 总督府上摆了一桌宴席,珍馐美馔,色香俱全,谢芷并无心情,她自席间起身,脸垂下,撩裙欲跪,“父亲,女儿到此有一事相求……” 镇国公浑浊的眼神一瞥,令伺候的嬷嬷将人扶住,他语气和蔼,“皇后娘娘是一国之母,怎可跪老臣。” 胳膊被人扶着,谢芷动作僵住,她仰脸看着父亲,委屈的同时心凉了半截。 从进门,父亲便一口一个皇后,话中的生分昭示着此次劝降任务艰难。 谢芷喉咙滚动,她语声真切地道,“父亲,陛下已承诺,若父收戈止兵,陛下愿封您为摄政王,主持朝政,匡扶江山。” 镇国公端着青花瓷茶盏,腕口缠着褪色的帕子,他嗓音浑厚地笑了笑。 “皇后娘娘这是说的哪里话。臣已为国公,位极人臣,哪还有再往上封的道理。何况异性称王,于江山不利,老臣怎好做此罪人。” “父,父亲…”谢芷艰难地祈求。 镇国公放下茶盏,看向狄青,“可是有人行事张狂冒犯了军规?” 狄青拱手答,“并无,我等只是正常操练。” 镇国颔首道,“皇后娘娘,不知您与陛下从何处听得风言,惹二位忧心,是老臣的罪过。只是寻常演练而已,陛下不必如此惶恐。” 谢芷心凉大半截。 府上的嬷嬷为她安排住处,一夜过后,谢芷坚定了决心。 清晨,总督府的侍卫婢仆央留她,称国公叮嘱要陪她游玩,谢芷已不是两年前贪玩的小姑娘,她强行告辞,说要回宫。 出府五十里,派人将父亲赠与的护卫杀了干净,脸上唯有平静。 素手撩开车帘,谢芷道,“改路,去杭州。” 十月的杭州城像一幅被雨晕开的水墨长卷,天高云疏,日光带着一点温吞的奶白色。 白瓷碗里的酒酿圆子馥郁软香,咬一口,满嘴细碎的桂花香。姜衣璃捏着勺柄喃喃自语,“酒酿圆子没有酒,真是稀奇了。” 她坐在院中的黄花梨木椅上,端着一碗圆子,面上平静,眸中像悄悄滑过一条暗流。 倏然,她的呼吸卡在喉咙里,周遭树叶寂谧,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 中秋夜不让她喝酒,庆功宴上,丫鬟倒进她杯中的是水,连酒酿圆子这样的小玩意儿都特地为她改了做法。 谢矜臣是不是在算计她?! 书房,谢矜臣正襟端坐,黑色锦衣纤尘不染,他翻开一道公文,闻人堂敲门走进来,“大人,探子查到皇后娘娘只在湖广住了一夜便离开。” 谢矜臣垂着眉,漫不经心,“回京了?” “非也,朝杭州来了。” 捏着公文的指尖微微顿了顿。 闻人堂低声问,“是否要派人阻其行程?”皇后来到总督府影响太大了,是个变数。 谢矜臣沉静地抬起目光,薄唇直,没有立刻下命令。 日薄西山,谢矜臣跨进后院,步伐徐徐,气质凛雅,他骨相极好的脸上光影明暗分割。 眨眼就坐在了姜衣璃面前。 “发什么呆?” 姜衣璃抬眸,眼神一错不错地盯着他霁月光风的脸,暗自咬住舌尖。 他是怎么做到算计她还表现得如此坦荡的? 姜衣璃不能挑开讲,恐打草惊蛇。 她委婉地寻了合适的借口,唏嘘道,“交战在即,难免心中会有些恐慌。” 谢矜臣抚着她的头发,“天塌下来有我给你顶着。” 望着她的目光温柔缱绻。 姜衣璃撞进他眸中的静水,别开脸,没甚好回应的。 一只手托住她的下颌,修长的指骨捏着她的脸,扳正,强势而霸道地抬起,让她眼里只有他,姜衣璃轻轻抿着唇,他就这样这样低头吻上来。 “大人…”姜衣璃被亲得喘不过气了。 地点从廊外换到室内浴池,蒸腾的雾气扑上雪白瘦削的肩头,脸上。 她一头黑漆漆的长发凌乱铺散,雪肤红唇,似魅惑人心的妖精。 谢矜臣轻轻嗯一声,一只手托起她纤细的软腰,抱起她。 水声哗啦。 姜衣璃坐在温润的玉石板上,薄薄的寝衣被浸透了,雪白的脸上黛眉拧紧,红唇咬在贝齿间,艰难地忍着。 室内暧昧缭绕,欲色靡靡。 姜衣璃红唇翕动,呼吸微弱,从情事中挣扎出来,最后伸出双臂搂住他的脖颈,上身贴在一起。 谢矜臣瞳孔一动,胸膛软热,猝不及防地心跳漏了一拍。 这瞬息被她蚕食了理智。 温香软玉的人贴着他耳畔,嗓音娇嗔。 …… 清晨,谢矜臣寅时末醒来,偏头看一眼枕在胸口的小姑娘,他脸色冷静,剑眉轻轻蹙起。 昨晚,她说不要在里面。 被欲望挟裹,他胸腔里只剩悸动,要什么都顺着她,现下平静了,品出点问题。 他的指尖在美人温媚的眼尾滑过,默不作声地,亲了亲她的脸,穿衣起榻。 玉瑟跪在庭院中,低着头听训。 谢矜臣指尖拂过锦衣下摆,荡去灰尘,轻叹道,“膳食换成寻常菜品,不必再上药膳了。” “是。” 三日后,一个艳阳天,谢芷的船到达杭州渡口,六名宫女执扇,排扬是常人无法企及的尊贵。 她刚到渡口,消息就传到了总督府。 “大人,皇后娘娘已在惊鸿渡口下船了。” 第104章 标题 “去前院石亭接待。”他命令。 闻人堂立刻着手去办。 石亭一张圆桌摆着一整碎冰纹酒杯酒壶等器具,丫鬟小厮背贴红栏杆侍立,不远处,谢矜臣踏过鹅卵石小径,仰头看了看金黄的树,负手在后,踏进石亭。 他坐下后,冷白的指尖拈着一只酒杯把玩,晃动里面的酒液。 “皇后娘娘驾到——”随着宫中特有的太监嗓喊话声,一道绛红描金的华丽身影连扑带撞跑进亭中。 “大哥!”谢芷扑通一声跪在石桌前,双膝撞着冷硬的青石地板。 她身后的太监和宫女全都站着,独显她一人卑微。 谢矜臣听着闷响声蹙了眉。 “扶皇后娘娘起来。” 谢芷两只眼睛通红,哭得梨花带雨,甩开扶她的宫女太监,跪着膝行两步,“大哥,我实在没办法了。” 泪水淌出眼尾,她低头擦拭,不肯起。 在湖广,父亲不让她跪,明明白白是拒绝,来到杭州她二话不说就先跪。 逼得对面的人必须要听她求情的内容。 “大哥,求你拦一拦父亲…”这世上唯有大哥的兵力能跟父亲抗衡。 “陛下荒淫无道,不勤政事,的确该骂。可一旦兴起战争,苦的是百姓……大哥,你难道要眼睁睁看着自己辖区的百姓流离失所吗?” 清秀的小圆脸闪过一抹光,谢芷回头,太监送上来一幅卷轴和一只檀木匣子。 “大哥若愿出兵阻挡父亲,这些都送给大哥笑纳。” 左边宫女摊开卷轴,明黄的丝帛在阳光下金光耀目,整整丝帛干干净净,只有一角盖着红玺印。 这是一份空白圣旨。 右边的太监以手臂托抱木盒,揭开檀木盖,里面墨玉盘龙,竟是传国玉玺! 谢芷早知劝降不易,但这玉玺她敢拿给大哥,却不敢拿给父亲。 闻人堂和即墨站在谢矜臣身后侍奉,见此不由瞪大了眼睛。 谢矜臣本人风轻云淡,甚至未多看一眼,他慢条斯理地执着酒杯,眼睫垂下,若有所思。 这短暂的沉默让谢芷害怕。 她两只眼睛通红,哭诉自己在宫中受到的冷遇和不公,仿佛还是当年的小女孩,只是眼神再也没了往日天真。 “大哥若不肯帮忙…”谢芷脸上胭脂斑驳,她哽咽着,自袖口掏出一把匕首。 “妹妹当真走投无路了。” “刷”地一声,谢芷退下匕首鞘壳,握住玉柄,眼一闭往脖子上抹! 说时迟,那时快。 “噌!”的一声脆响,谢芷手中的匕首被弹断,银晃晃的刀片掉在地上。 同时掉落的还有一颗号称鬼见愁的无患子果实。 谢芷下了狠手,半截刀掠过脖子,滑出半指长的红痕往下淌血,她忍痛回头看,只见那金黄的树上跳下一个水蓝衣袍,风流倜傥的男人。 薄唇,窄鼻梁,眉骨深邃,扎着高马尾,墨发随下跃的动作恣意轻扬,意气风发。 沈昼拍拍手上的灰,扯唇一笑,“冒犯了,皇后娘娘。” 谢芷的脑袋轰地一下,从头到脚僵硬。 沈昼?他不是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