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一点私心

    王府。

    谢矜臣自鸡鸣起过问了一遍祭祖焚香的流程,安排宗亲往来,接着召见各房管事,查了钱庄,茶叶行,丝绸铺,酒楼等各处的账簿,白玉印鉴蘸着红泥,烙下一个个印戳。

    日出去槐花巷和沈昼见过一面,隅中部下拜会。

    午时方进第一餐,日映再去王崇府上侍奉汤药。早雨围屏榻里的满头稀疏白发的老人着里衣拥衾而坐,背倚着格栅,他面容枯瘦,病骨支离,张嘴含下一勺汤药,“年节事忙,玹哥儿不必日日都来。”

    “我年纪大,不中用了。”王崇叹息着伸出一只枯槁的手示意不再进食,吃不下了,手臂颤颤巍巍抖得不成样,他清癯憔悴,嗓音细如游丝。

    谢矜臣执着汤匙放回白瓷碗里,碗里的野参粥只动了上面一层。

    身子愈发消瘦,连人参都受不得,只能服野参,如今连野参粥也吃不得几口。

    他左手执碗同时用虎口把着瓷勺,面上轻松道,“老师去年也这般说,足见您寿考维祺,期颐可待。”

    “我哪里还能活百岁。”王崇脸上褶皱加深,笑着渐渐昏睡过去。

    谢矜臣扶他躺下,出了房中的隔断门,他微微躬身行礼,“师母。”

    “哎。”王家夫人先是往里捎了一眼,再随同行至正堂,面对面而站,她仰着脸,嘴角抖了抖,勉强地扯一弯弧度。

    “我…我同娉姐儿说了,她不肯去见那崔氏公子。”她指尖拈住帕子,无奈地维持老人家的体面。

    谢矜臣波澜不惊,慢条斯理道,“无妨。师母可告知她,今日不见崔公子,明日还有李公子,陈公子,王公子。”

    王家夫人嘴角动了动,像一声未出口的叹息。

    此时约莫过了申时正,谢矜臣欲回国公府沐浴更衣,到城门口去接姜衣璃,他仔细掐算时间,她今晚戌时末抵达。

    出竹园,青石路,王娉穿着红豆色裙衫乳燕投林般奔来,“师哥。”她嗓音里含着浓浓的哭意,一双眼睛肿似寿桃。

    “师哥,你这就走了吗?今日除夕……”在她即将扑上来的时候,谢矜臣冷眼横来,她惊骇站定。“师哥……”

    “王娉,男女七岁不同席,你已十四,年后及笄,当知该同外男保持距离。”

    “可我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她撅着嘴不情愿地道。

    谢矜臣眉峰凌厉,见她装傻充愣,不欲多说废话抬步离去。

    王娉嘴巴一瘪,嗓音里含着哭意,“我不会见崔公子的,什么王公子,李公子,陈公子我一个也不会见的,我只想嫁给……”

    她喊得嗓音沙哑。

    谢矜臣腿长,已然跨出了院外,半个人影都瞧不见了。

    王府匾额下,闻人堂和即墨双双来复命。

    谢矜臣见他二人归来先惊后喜,随即担心自己先回京便罢又没去接,那小姑娘会不会生他的气,他问,“怎么提前到了?”

    闻人堂低头回道,“夫人在途中有一个驿站没有下车,因而提前。”

    “她现在在别院?”谢矜臣边走边问。

    即墨顿道,“被大夫人请去了。”

    谢矜臣听着,原本淡然平静的脸色蓦地变色,疾步快走,腰间青佩摇荡。

    惧意来得毫无征兆,像一盆冰碴沿着脊骨浇下,瞬间凝出一柄霜剑般的寒气。

    那一瞬,连心脏的跳动也“嗒”地空了一拍。

    国公府香榭院。

    姜衣璃膝盖跪在地上,腰背直挺,她仰头看了眼那碗褐红的汤汁,其实心里有些退意。

    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翠微还在外面。

    她哪里有得选。

    王氏见她答得爽利,左手毫不犹豫伸出去端碗,心中微微生了惊奇,倒是个言行合一的。

    姜衣璃端住碗往嘴边送。

    院外突然响起慌乱的脚步以及小厮忙不迭地喊着“大公子”,姜衣璃猛然听见一声“不准喝!”一只手快而迅猛地夺走她的碗就地摔碎。

    “啪!”的一声,细瓷片四分五裂。

    褐红汤汁渗透进地毯,洇湿一大片痕迹,连着许多棕色污点。

    满屋的人都静住了!

    姜衣璃嗅着药草味侧仰起头,先看见冰蓝色的衣裳下摆拧着细细的褶皱,玉佩不知掉在哪。

    素来霁月光风,文雅持重的贵公子竟然生出了一股狼狈之态。

    谢矜臣额上透出些汗意,微微喘着气,呼吸声很重,低下头,眼底惊惶未褪干净,他伸手一把将姜衣璃拽得站起来。

    姜衣璃踉跄着被他拉到身后,她低头,发现他手心是湿的。

    “母亲想做什么?”他沉声问。

    院外被架住的翠微和屋中四五成群的奴仆已然昭示了,这是一出威逼。

    地上的织金毯被褐色汤汁染脏,瓷片四分五裂。

    王氏端庄的表情裂开。

    他堂堂镇国公府世子,自幼养尊处优,行事慢条斯理,哪见过这般急错模样。

    王氏抬起脸,手指攥着佛珠,定定看着他们,张嘴骂道,“我是看你不知分寸替你管管,难道你想先生个庶长子出来吗?你瞧瞧你现在!言行无状,不经通传就闯母亲的院子,你看看你哪还有半个当家人的样子!”

    扑通——

    “母亲。”袍角一低,巨石坠进静水,谢矜臣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姜衣璃原本只是垂眼,忽闻这重响,指尖一颤,忘了膝上的疼,愕然侧目,只见谢矜臣重重跪在碎瓷上,衣褶堆叠,背脊笔直。

    对面的王氏和焦嬷嬷同时失声。

    堂中本是佛雾霭蔼的温厚,此刻天色渐沉,所有人皆被这突如其来的下跪震得如雷劈耳!

    “母亲。”谢矜臣嗓音清越,眸中凝着后怕和隐忍,他跪着,“孩儿自继任家主之位,家事,族事,国事,事事亲为,夙兴夜寐,不敢懈怠。”

    “我奉公事,寸阴必争,萤窗雪案犹恐不及,未尝言劳。”

    “母亲,孩儿只有这一点私心。”

    “求母亲成全。”他清冷淡漠的脸上带了一丝恳切,字字深凿肺腑。

    姜衣璃在后面站着,影子斜向门槛,她扣紧了自己的指甲,心中有些奇怪。

    谢矜臣跟他爹不像父子像仇人,跟他娘,不像母子像恩人,到底是什么样的性情能相处成这样。

    王氏被他这一跪钉在原地,扯住佛珠的绳,眼神复杂得无以言表。

    十来年未听他说这般剖心腹的话,他是族中众望所归的掌权人,堆金砌玉的天之骄子,却冷心冷情,不似个活人。

    她又瞧了姜衣璃一眼,仔细打量,姜衣璃恰和她对上,觉得这轻飘飘的一眼有什么变得不一样了。

    王氏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跪在地上的人,眼里洇红,握着菩提珠的腕骨轻轻颤抖,叹息道,“随你,都随你罢。”

    “只要你别做出宠妾灭妻,有辱门庭的糊涂事,我不再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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