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把关

    谢琅的房间里药味弥漫,王氏满脸心疼地坐在榻边,她手上拈着丝帕,不敢碰小儿子缠满白色棉布的右腿。

    她问疼不疼,又转头看八仙桌,“你怎么就给琅哥儿定了……”话未说完,眉心拧着一言难尽。

    谢矜臣站在房中的檀木八仙圆桌前,锦衣如墨,深厚威严,他的眼神锐利地射向帘帐里,淡声道:“他自己愿意,母亲可问他。”

    王氏不信。

    半靠着软玉枕的谢琅忍着痛,脸色扭曲地连连点头,“我自愿的!我自愿的娘!我愿意娶表姐!”

    王氏稀奇,“你从前不是说喜欢温柔小意的,你表姐那般泼辣……”

    “我当真是自愿的!”谢琅尖叫。

    王氏见他疼得厉害,又心疼不已:“这贼人太过大胆,敢在国公府门前行凶!还没查到吗?莫不是那锦衣卫沈指挥……”

    “孩儿尽力去查。”谢矜臣温和地颔首。

    谢琅听着,脸色青绿,收到他哥的目光,他一颤,瞬息合上了眼皮。

    再不听话,他要被他哥打死了。

    探望过,谢矜臣送母亲王氏回了香榭院,房中佛雾缭绕。

    谢矜臣待她落座后行礼:“母亲,孩儿想要纳一房妾室。”

    刚沾着玫瑰椅上的王氏马上起来了,捏肩的丫鬟退至身后,她大惊,欲言又止:“你尚未娶妻,怎么可先纳妾室?”

    “所以。”谢矜臣微微躬身,“烦请母亲为我定一门亲事,尽早完婚,越快越好。”

    “你想成婚,母亲高兴。只是你要纳谁?可是那静姝……”

    “是。”

    王氏怒:“让她做通房已是抬举,何必给她这么大的脸面?”

    见儿子坚持,王氏叹了声。罢了,生成那般模样,哪怕做通房,吹两口枕边风,保不齐第二日就将其抬做了妾室。

    她还当这个恶人做甚。

    王氏嘘叹:“等你董伯父冬日进京述职,你和舒华见上一面,把亲事定下来,过了年完婚。”

    “好。”

    *

    水榭亭台映着湖面的波光,一片祥和。

    谢矜臣特意走这条道,偏巧不巧,抬眼看见了亭中的石桌旁,一男一女两人对面坐,相谈甚欢。

    那许久不到书房当值的姑娘,似被对面逗笑,拈着帕子捂住唇,笑弯了腰。

    谢矜臣的眼中墨色一点点变深,他没打断,径直回了别院。

    *

    姜衣璃突然地又开始上起了朝九晚六的班。

    在书房端茶递水,研墨添香,甚至,开始被要求加班了。谢矜臣忙到几时,她便要伺候到几时。

    这日午后,惠风和畅。

    后罩房的丫鬟们摆了一小桌酒宴,自己烧了几道东坡肉,清蒸鱼…四荤两素六道菜,给棋语送别。

    她和娘家表哥定了亲,用攒的银子给自己赎身,吃了顿饭,依依不舍地离开了国公府。

    姜衣璃又和丁尧见了一面。

    她刚去水榭那边的小亭子,闻人堂就往书房报信来。

    楠木书案前,堆着厚厚的案牍,两摞小山一样高。

    汉白玉麒麟镇纸斜搁在一旁,压平的纸页上空白无字,只有一滴墨晕染开的痕迹。

    谢矜臣执着碧玉管狼毫,提笔不落字,脸色清清冷冷,眉宇间微微拧着,见闻人堂进来,他重重搁下笔。

    不待问,闻人堂先恭敬地弯腰,回道:“属下查过了,不是国公府的人,是膳房丁妈的侄子,手底下有一家经营不善的当铺。”

    廊下响起女子的脚步声。

    谢矜臣狭薄的眼皮略略抬起,轻微一闪,示意闻人堂出去。

    姜衣璃进书房内,和闻人堂擦肩而过。

    “大人。”她正身跪在楠木案前,手中呈上八张百两银票。

    她上回拜托丁尧帮她把谢矜臣赏的玉佩当掉,今日去拿银票,居然有三千两。

    姜衣璃低着头:“大人自城北救下奴婢,奴婢感激不尽,无以为报。”

    “既是八百两结下的缘,奴婢今日还大人八百两,虽不足以报恩,但是是奴婢一份心意。”

    谢矜臣离了书案,走至她身前。

    姜衣璃倏地眉心动了一下,她的掌心感触到些微丝麻的滋味,似一根羽毛,携着小束电流。

    她仰起脸。

    谢矜臣冷白修长的指尖状似无意在她掌心划过。

    慢条斯理地划过。

    被他碰过的地方,那不属于自己的温热,令人无法忽略。

    她指尖蜷了蜷,眼眸垂下,细密的睫毛遮住抓挠的情绪。

    谢矜臣终于拿起那几张银票,笑一声,又放进她掌中。

    “八百两而已,不值一提。”

    不值一提更好啊,姜衣璃收回手中的银票,依旧跪着,“奴婢还有一事要禀。”

    “说。”

    “奴婢侍奉大人三月有余,为大人聊解烦忧,荣幸之至。今自觉到了年纪,想要出府嫁人,望大人允准。”

    谢矜臣垂在墨色袖口的手指一点点收紧,脸上的笑容消失。

    “看上了谁?”

    姜衣璃抬头,稍微怔了一下,只觉他眸中墨色阴冷,她恭敬地作答:“是庆安路一家当铺的老板。”

    书房中响起一声冷嗤。

    一个落魄商户,连当国公府奴才的资格都没有,凭什么入了她的眼?

    谢矜臣眸光含着薄冰,手指攥紧,维持住风度,没说贬低之语,耐着脾性问:“此人有何过人之处,叫你认定了终生?”

    姜衣璃觉得他问得有点多。

    她记得,棋语要和表哥成婚,只是同闻人管事提及,闻人说禀告大人,一句话就成了。

    但是人在屋檐下,还是得低头。

    姜衣璃老老实实地想了半天,诚恳地答:“踏实,淳朴。”

    当然人长得清秀,白净,这不必提,这是她的最低要求。坐在一个桌子上吃饭,不能倒她胃口。

    她思考过,又补一句:“听话。”

    谢矜臣的脸色一寸寸变得难看,心中升起了无名的怒火,怒极了,反而有些想笑。

    他不知自己为何恼,或许,因为这三个词听起来和自己一点都不相干。

    他最终还是笑了,舌尖抵着齿列,温和的眸光下掩藏着阴翳,他道:“你年纪小,不知道外面人心险恶,明日将人带来,我为你把把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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