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快点上车!

    江清快步走进通往地下车库的电梯,那背影,像是在躲避什么洪水猛兽。

    但她还是晚了一步。

    就在电梯门即将合上的那一秒,那个无比执着的小小身影,再次敏捷地侧着身子,从那道窄缝里挤了进来。

    沈慕紧紧地贴在了她的身边。电梯里,还有几个要去B2层取车的路人。他们好奇地打量着这对看起来关系有些奇怪的“母子”。

    在这个仅有几平米,充满陌生人目光的封闭空间里,沈慕知道,这或许是他最后的机会了。

    他再次伸出小手,紧紧地拉住了江清的风衣衣角,指尖微微颤抖。他仰起头,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蓄满了摇摇欲坠的晶莹泪水,在电梯顶灯下闪烁着令人心碎的光芒。

    他用一种带着浓重鼻音和哭腔,足以让任何人都心头发软的声音,开始了这场终极的恳求。

    “妈妈……求求你了,你就带我回家吧!就今天一晚,好不好?”

    “我真的……我真的会很听话的!我保证,以后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我再也不惹你生气了!妈妈……”

    他的声音不大,却因为电梯的封闭而格外清晰。

    “妈妈……你别丢下我一个人,我害怕……”

    电梯里那几个原本还在低头看手机或漠然直视前方的路人,被这带着哭腔的童音吸引,都下意识地抬起头,将探究的目光投向了那个从始至终都挺直背脊,侧脸冰冷对孩子的哀求仿佛无动于衷的漂亮女人。

    他们的眼神里,渐渐充满了无法掩饰的无声审视与批判,仿佛在质疑一个母亲的铁石心肠。

    一个提着菜篮子,看起来五十多岁,面相颇有些严厉的大妈,终于忍不住开了口。她用一种长辈管教晚辈的,带着浓重本地口音且理直气壮的语气,对着江清指指点点,声音在狭小空间里回荡:

    “哎哟,我说这位姑娘,年纪轻轻,打扮得这么光鲜,心肠怎么硬得跟石头似的?你们两口子闹别扭,那是大人的事,关小孩子什么事?你看把这孩子吓得,哭得这么可怜,作孽哦!哪有当妈的这个样子的!”

    旁边一个打扮时髦,挎着名牌包的年轻女孩,或许联想到了什么,也皱着眉头跟着低声附和,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优越感:“就是啊,现在有些人只顾自己潇洒,生了孩子都不负责。小孩子多敏感啊,你这样冷暴力,会对孩子心理造成阴影的,懂不懂啊?”

    甚至有个中年男子也推了推眼镜,不咸不淡地插了一句:“孩子都这么求了,差不多就行了。家和万事兴嘛。”

    这些充满了自以为是道德审判的“正义指责”,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江清紧紧包围。她感觉自己的脸颊在发烫,不是因为羞愧,而是因为一种极致的愤怒和无处申辩的屈辱。仿佛被扒光了衣服扔在聚光灯下,接受着一群毫不相干的人的批判。

    她紧紧抿着失去血色的唇,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疼痛来维持表面的镇定和冰冷。她不能解释,无法向这些根本不了解前因后果的陌生人,去解释她和这个孩子之间,那些充满了背叛和伤害的恩怨。

    所有的复杂与伤痕,在旁人眼里都简化成了一句“狠心的妈”。

    “叮——”

    一声清脆的提示音,如同天籁之音,宣告着电梯终于到达了昏暗寂静的地下车库。

    江清如蒙大赦。在门打开的瞬间,几乎是带着一股轻微的踉跄,快步从那个令人窒息的空间里逃也似的冲了出去,想迅速远离那些刺人的目光。

    但沈慕,依然没有放弃。

    他像个不知疲倦又无比执着的小小追随者,迈着已经有些踉跄的小短腿,寸步不离地紧紧地跟在她身后。从电梯口,一路无声地尾随着,穿过一排排冰冷的车辆,走到了车库深处,那个属于她的停车位旁。

    江清拿出车钥匙,指尖冰凉,按下了开锁键,“嘀”的一声在空旷的车库里格外刺耳。

    就在她拉开车门,彻底摆脱这个小麻烦时——

    沈慕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冲了上来,张开小小的双臂,像一只试图保护巢穴的雏鸟,牢牢地挡在了车门与车身之间,彻底堵死了她逃离的路径。

    他双手合十举到胸前,小脸仰着,嘴唇微微颤抖,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布满了哀求和期盼。他用一种气若游丝的声音做最后的请求。

    “妈妈……拜托了……求求你……就这一次,好不好?我真的……真的不想一个人……”

    江清看着他这个样子,看着他合十的指尖都用力到发白的小手,看着他小脸上的泪痕和倔强的表情……

    她的脑海里,竟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了许多年前,沈宴津在众人面前向她求婚时的模样——

    那时的他,眼神里也有类似的执着和紧张,虽然目的不同,但那股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劲儿,何其相似!

    一样的执拗。

    一样的……令人无可奈何。

    她忍不住在心底最深处发出了一声无人能懂,疲惫至极的苦笑。

    她那道用无数理智筑起,看似坚不可摧的用来抵御这对父子所有“进攻”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在孩童最原始的依赖眼神和孤注一掷的拦车举动面前,终于被撕开了一道巨大的裂痕。

    车库里昏暗的感应式的灯光,在他们头顶明明灭灭,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江清的心里面,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涩,胀痛得厉害。她意识到自己抗拒的,或许从来不是这个孩子本身。

    她害怕自己那已经开始剧烈动摇的眼神,会被眼前这个敏感又机灵的小东西彻底捕捉到,从而前功尽弃。

    于是猛地转过头,刻意避开沈慕那直击人心的目光,用一种极力伪装出的充满烦躁与不耐烦的僵硬语气来掩饰自己内心里即将做出的妥协。

    她没有看他,只是对着旁边冰冷反光的车窗,或者说是对着车窗里自己那个看似冰冷,实则已然破碎的倒影,用一种硬邦邦的语气快速说道:

    “……还傻站着干什么?!”

    “快点上车!再磨蹭我就真不管你了!”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