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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戒心

    整个过程,那位被称为“阿公”的老者一直在远处静静地看着,当看到岩刚那副喜形于色、迫不及待藏钱的模样时,他深深地、无奈地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拄着拐杖,转身缓缓消失在了寨子深处的阴影里。这个细微的动作,被一直留意着周遭的宗戟捕捉到了,心中不祥的预感更加强烈。

    打发走了点钱的人,岩刚脸上堆着过分热情的笑容走了回来,对宗戟等人说道:“宗老板,各位老板!你看,这钱货两清,合作愉快!现在天色太晚了,山路不好走,夜里还有野兽。不如就在我们寨子里住一晚,我们好好招待招待!明天一早,我再亲自送各位出山,保证安全!”

    宗戟心知肚明,这所谓的“留宿”和“招待”,恐怕没那么简单。但他面上不露分毫,反而露出感激的神色:“那真是太麻烦岩刚兄弟了!我们正愁这黑灯瞎火的怎么出去呢!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在贵寨打扰一晚了!”

    “好说好说!跟我来!”岩刚显得更加热情,引着众人离开喧嚣渐息的广扬,来到寨子边缘一处相对独立、用原木和石板搭建的简易房屋前。房子不小,分里外两间,看起来像是寨子里用来招待客人或者存放杂物的。

    “条件简陋,各位将就一下!我去安排晚饭和热水!”岩刚说完,又意味深长地看了赵婉玉和柳肆怡一眼,这才转身哼着小调离开了。

    确认岩刚的脚步声远去,宗戟迅速走到窗户边,借着月光观察了一下外面的动静,然后回到屋内,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他压低声音,快速安排道:

    “所有人听着!今晚绝对不能放松警惕!赵总、柳总,还有花瑷瑷,你们带着画框和重要物品,进里屋,关好门,除非我们叫你们,否则不要出来。其他所有人,包括张当家的弟兄们,都留在外屋!武器准备好,轮流值守,耳朵都给我竖起来!这个寨子,从那个阿公摇头离开,到岩刚反常的热情留客,处处透着古怪!我怀疑他们根本就没打算让我们平安离开!”

    栾宇这时也上前一步,脸色发白地补充道:“宗总说得对!而且……今天下午在公房等的时候,我就闻到了一股很淡但绝对不会错的血腥味!虽然被草药和烟火气盖住了大部分,但我鼻子灵,那味道……是新鲜的血,而且量不小!绝不是什么打猎留下的!”

    新鲜的血腥味!这个信息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坐实了众人的不安。这珙溪寨,远不止是民风彪悍、贪财好利那么简单!很可能隐藏着更加黑暗和危险的东西。

    “都听清楚了吗?”宗戟的目光如同刀子般扫过每一个人,“今晚,可能是我们此行最危险的一晚!画框到手只是开始,能不能带着它活着出去,就看今晚了!所有人,打起十二分精神!”

    没过多久,岩刚果然带着几个寨民,抬着几大盆热气腾腾的饭菜回来了。简陋的木桌上很快摆满了各种山珍野味:整只烤得焦香流油的野鸡、大块炖得酥烂的不知名兽肉、清炒的各色鲜美菌菇,还有一大盆浓白飘香的肉骨汤。食物的浓香瞬间充满了整个房间,对饥肠辘辘的众人来说,是极大的诱惑。

    岩刚脸上带着夸张的热情笑容,目光却像黏在了赵婉玉和柳肆怡身上,贪婪地扫视了几眼,才嘿嘿笑道:“各位老板,山里条件差,没啥好东西招待,将就吃点!好好休息,养足精神!”说完,他也不再逗留,带着送饭的寨民转身离开,顺手带上了房门。

    门一关,屋内只剩下食物的香气和众人压抑的呼吸。

    “锚点”那边有几个年轻气盛的小弟,看着桌上那些油光水滑、香气扑鼻的硬菜,忍不住咽了咽口水,眼神都直了,脚下不自觉地就想往前挪。

    “都给我站住!”张也压低声音,厉声喝道,眼神冷得像冰,“管不住自己的嘴?那桌子上的东西,你们也敢碰?嫌命长了是不是?吃完了直接挺在这儿,老子可没工夫给你们挖坑!”

    那几个小弟被骂得一个激灵,瞬间清醒过来,想起下午的种种异常和栾宇提到的血腥味,顿时冷汗涔涔,再不敢多看那桌饭菜一眼。

    宗戟对张也点了点头,随即冷静下令:“所有人,吃我们自己带的。”

    众人依言,迅速从背包或随身行囊中取出准备好的军用压缩干粮、高能量棒和密封饮用水。虽然口感干硬,味道单一,远不及桌上那些色香俱全的山珍,但此刻,安全远重于口腹之欲。大家就着凉水,沉默而迅速地咀嚼着,快速补充着体力。

    饱餐之后,宗戟开始低声安排守夜。

    “张当家的,你带着你的弟兄们,还有刘老先生,抓紧时间休息。今晚不会太平,下半夜很可能需要你们顶上来。”宗戟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清晰有力,“上半夜,由我、姜诚,还有栾宇三个人先盯着。有任何异常,立刻叫醒所有人。”

    张也点了点头,没有半句废话,立刻示意手下找相对隐蔽又能迅速反应的位置,抱着武器和衣躺下,强迫自己尽快入睡。刘继也默默走到里屋门旁的一个角落,盘膝坐下,眼帘微垂,仿佛瞬间进入了某种深层次的调息状态,周身气息变得若有若无。

    宗戟、姜诚和栾宇则分别占据了前窗缝隙、后窗角落以及紧贴门板的阴影位置。三人如同融入黑暗的石雕,只有偶尔转动的眼珠和凝神倾听的耳朵,显示着他们高度的警觉。

    屋内,应急灯被调至最暗。屋外,是西南深山死寂如墨、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夜。寨子里诡异的安静,连狗吠声都消失了,只有山风掠过林梢和古老木屋缝隙时,发出的如同呜咽般的细微声响。这注定是一个危机四伏、难以入眠的漫长夜晚。

    京剧院古老的后台通道,在演出和排练结束、人员陆续散去后,重归寂静。廊灯昏暗,映照着陈旧但擦拭得干干净净的木地板和墙壁。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灰尘、油彩和木质道具混合的独特气味。

    一名穿着朴素蓝色保洁服、头发花白且有些凌乱的保洁阿姨,推着一辆清洁车,拿着一把长柄扫帚,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通道里。她低着头,脚步很轻,一边机械地、一点一点地扫着本就很干净的地面,一边用苍老却依旧婉转的嗓音,低低地哼唱着一段不知名的、带着浓郁悲剧色彩的戏曲唱腔。那声音在空旷寂静的走廊里幽幽回荡,竟有几分空灵与凄凉。

    忽然,她哼唱的声音戛然而止。

    扫地的动作也瞬间凝固。

    她就那么诡异地、直挺挺地站立在原地,低着头,手里还握着扫帚,仿佛一尊骤然失去动力的木偶。整个通道陷入一片死寂,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一道白色的身影,如同没有重量的幽灵,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几米远的地方。来人正是张晓寒。她依旧穿着那件白色的长款羽绒服,但手上已经戴上了那副醒目的红色皮质手套,一侧头发上的绛紫色蝴蝶结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妖异。

    她没有立刻靠近,而是缓步走到通道一侧的窗户边,窗台上积着薄薄的灰尘。她戴着红手套的手指,轻轻搭在冰冷的窗台上,指尖无意识地敲击了两下,发出轻微的“笃笃”声。

    然后,她才开口,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仿佛欣赏艺术般的温和,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死寂:

    “阿姨,您唱得真好听。能……继续唱吗?”

    她的话问得彬彬有礼,仿佛真的只是一个被歌声吸引的晚归观众。但在这空无一人的后台通道,在这保洁阿姨诡异僵立的背景下,这句话却透着一种令人骨髓发寒的冰冷与压迫感。

    保洁阿姨依旧保持着那僵硬的姿势,对张晓寒的“请求”和“惋惜”毫无反应,如同一尊没有生命的蜡像。

    张晓寒似乎也不着急,她缓缓转过身,背对着窗户,红色手套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刺眼。她看着保洁阿姨微微佝偻的背影,语气依旧平和,甚至带着点循循善诱:

    “您不愿意唱,我自然不能勉强。不过……有些困扰我很久的问题,也许只有您这样的……知情人,才能帮我解答。”

    保洁阿姨沉默了几秒,然后,一个苍老、干瘪,仿佛很久没有说过长句子,带着浓重地方口音和些许嘶哑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响了起来:“姑……姑娘,你……你找错人了。我……我只是个扫地的保洁员,什么都不懂。剧院里的事儿……专业的问题,你……你明天再来问吧。老师们……都走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卑微和推脱。

    张晓寒却轻轻摇了摇头,唇角似乎勾起一抹极淡的、了然的弧度。她往前走了两步,距离保洁阿姨更近了一些,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不,您没明白我的意思。我找的,不是剧院的老师。我问的……也不是舞台上的事儿。”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而缓慢,目光仿佛能穿透那层卑微的伪装:

    “是关于您刚才哼唱的那段曲子……调子很古,很偏,甚至可以说……有些诡异。我听过不少老唱片、老录音,也查过很多几乎失传的曲谱,但从没在任何正式的戏曲记载里,听到过这个旋律。它不该出现在这里,更不该……从一个保洁阿姨的口中,如此自然地哼唱出来。”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探究:

    “那段曲子,没有名字,对吗?或者说,它的名字,已经被刻意抹去了。能告诉我……您是从哪里学来的吗?或者,我该问,当年戏剧学院排练室,究竟发生了什么?”

    通道内的空气,仿佛因为“戏剧学院排练室”这几个字,骤然降到了冰点。保洁阿姨那原本僵直的身躯,几不可察地,极其细微地,颤抖了一下。她没有回答,只是用那苍老干瘪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哀求却又异常决绝的语气说道:

    “姑娘……别问了。我……我不知道你究竟是什么人,也不知道你从哪儿听来的这些……但这个事儿,绝对、绝对不能再提起!就当……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说完,她仿佛下定了决心,不再理会张晓寒,重新低下头,拿起扫帚,用一种比之前更显急促但依旧稳当的步伐,继续向前,开始一下一下地扫着地,仿佛真的只想当一个普通的、与世无争的保洁员。

    “您果然知道些什么。”张晓寒的声音陡然转冷,那抹温和的假面彻底消失。

    话音未落,她戴着红手套的右手已然闪电般探出,五指成爪,带着凌厉的破风声,直抓向保洁阿姨看似毫无防备的左肩肩井穴!这一下又快又狠,寻常人绝难躲过,旨在瞬间制住对方,逼问真相。

    然而,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保洁阿姨明明背对着张晓寒,视线被头发和姿势遮挡,却仿佛背后真的长了眼睛!就在张晓寒手指即将触及她肩膀布料的前一刹那,她上半身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柔韧和迅捷,向左猛地一侧!张晓寒的指尖擦着她的衣服掠过,只带起一丝微风。

    与此同时,保洁阿姨手中的长柄扫帚如同被赋予了生命,借着侧身旋转的力道,顺势向旁边墙壁上一挑!那里正好挂着一件京剧中皇帝穿的明黄色蟒袍戏服。

    “呼啦!”

    厚重的蟒袍被扫帚头精准地挑飞,如同一张展开的大网,带着沉甸甸的布料和金属刺绣的响动,劈头盖脸地朝着张晓寒罩去!

    这一下变化猝不及防,兼具干扰视线和阻挡进攻的作用。

    张晓寒反应极快,在蟒袍罩下的瞬间,脚下步伐一错,身形如同鬼魅般向后飘退两步,同时左手一挥,将罩向头脸的厚重戏服格挡开来。

    戏服“哗啦”一声落在地上。

    再抬头看时,前方通道空空如也!

    刚才还站在那里侧身躲避、挑飞戏服的保洁阿姨,就这么凭空消失了!通道前后都看不见她的身影,只有那件落在地上的明黄蟒袍,以及空气中尚未完全消散的、一丝极淡的、混合了灰尘和某种陈旧脂粉的奇异气味。

    张晓寒站在原地,红色手套在昏暗光线下微微握紧。她没有立刻去追,只是看着保洁阿姨消失的方向,眉头微蹙,眼中闪烁着思索和疑惑的光芒。

    她低声自语,声音在空荡的通道里轻轻回荡:

    “绝对不能再提起……难道……不是她?”

    这个“她”,显然指的是张晓寒原本怀疑的某个特定目标。保洁阿姨刚才展现出的、绝非普通保洁员应有的警觉和身手,以及那诡异的消失方式,都证实了她的不寻常。但她最后那句警告,以及反应中透出的某种复杂情绪,又似乎与张晓寒最初的猜测有些微妙的出入。

    张晓寒没有在空荡诡异的后台通道多做停留。她迅速整理了一下表情和呼吸,将那副红色手套摘下,连同那抹冰冷探究的神色,一起塞回了大衣口袋。当她走出通道,来到灯火通明、空旷安静的京剧院主大厅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淡然,只是眼神深处,还残留着一丝未能尽解的思索。

    李天柱果然老老实实地在大厅的休息长椅上等着,见到张晓寒出现,他立刻站了起来,憨厚地笑了笑:“姐,您回来了。”

    “嗯,练完功了?等急了吧?”张晓寒走到他面前,语气轻松自然,“走,姐带你去吃面,饿了吧?”

    “还行,俺不咋饿。”李天柱嘴上这么说,肚子却不争气地轻轻叫了一声,引得张晓寒嘴角弯了弯。

    两人离开京剧院,张晓寒轻车熟路地带着李天柱拐进附近一条小巷,来到一家门脸不大、但生意很好的“麻小面馆”。店面里弥漫着麻辣小龙虾和骨汤面的混合香气,人头攒动,烟火气十足。

    看来张晓寒是这里的常客。她一进门,柜台后正在忙碌的老板就抬头看了一眼,熟稔地招呼道:“张小姐来了?老样子?”

    “对,老样子。两碗。”张晓寒点头,领着李天柱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又补充了一句,“他那碗,加肉,加面。”

    “好嘞!”老板爽快应下。

    不多时,两碗热气腾腾、铺着红油、撒着香菜和蒜末的麻辣小龙虾拌面就端了上来。张晓寒那碗是正常份量,李天柱面前那碗则堆得如同小山,额外的卤肉片几乎盖满了面条。

    张晓寒拿起筷子,没有立刻开动,而是先盯着碗里红彤彤的面条和蜷缩的虾尾,看了几秒钟。然后,她才低下头,非常认真、近乎虔诚地,开始一小口一小口地吃了起来。

    她吃得很安静,但这份安静,与平日里在书店百~万\小!说时那种沉浸而平和的安静截然不同。坐在对面的李天柱,虽然不善言辞,心思却细腻。他敏锐地感觉到,此刻的张晓寒,周身笼罩着一种沉沉的、难以言喻的悲伤。那是一种被极力压抑、却依旧从她微微低垂的睫毛、缓慢咀嚼的动作,以及盯着面条时那偶尔失神的眼神中,悄然渗透出来的悲伤。

    这悲伤如此真实而浓烈,让原本想大快朵颐的李天柱,也不由自主地放慢了动作,心里有些惴惴不安,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安慰。他只是默默地将自己碗里最大块的卤肉,夹到了张晓寒的碗里。

    张晓寒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复杂,最终只是轻轻说了声:“谢谢。” 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沉浸在那碗面,和那份无人能解的悲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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