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波本没料到原本还在“昏迷”中的帕林卡会出现在这里,他抬头,看着帕林卡被黑暗吞没的半张脸,停顿两秒过后才反应过来,原来两天前琴酒在有关帕林卡的方面做出陈述时,就已经撒了谎。

    不对,或许是更早的时候——早在boss让作为与帕林卡从小一起长大的搭档的琴酒,去对帕林卡进行看守和监视时,琴酒就撒了谎。

    “什么叫没有活人了。”过了一会,帕林卡轻轻地问了这句话。

    雪莉看着他,说话的态度比与威士忌谈话时要好上许多,明明自己才是年纪最小的一个,看上去却已经有大人般的成熟。

    “帕林卡。”雪莉问,“你还记得之前给boss发邮件的时候吗。还有你建议在我出国时让姐姐一起陪着我的事,虽然boss回得很慢,但每次都会答应你。”

    冬木阳抿着唇,很想回自己忘了,但其实还记得很清楚。

    他的眼神看起来有些难过,表情却看着冷静。苏格兰就这么看着他抬手,捏着二楼的栏杆站了几秒,才松开唇角,小声地回了句“喔”。

    “gin的演技比我好。”

    ——你过来就是特地为了嘲笑我?

    ——boss让我评估你因为卧底叛逃的可能性。

    冬木阳低着眼,想起自己刚醒来时,琴酒来病房里看望自己的事。

    他那时被那个梦吓了一跳,说话针锋相对的,gin却跟早就预料到了一般,一直静静地站在旁边,低头看他。

    ——那你为什么不说?

    gin熄了烟,平淡地望着他的眼睛,回了他句。

    ——因为我不关心。

    帕林卡,我不关心。

    “最先发现boss不对劲的是贝尔摩德。”雪莉注视着帕林卡的一举一动,缓缓开口道,“但贝尔摩德隐瞒了这件事,直到朗姆也察觉到不对。”

    琴酒的任务数量并没有比以前增加多少,整个人却神出鬼没的,明显忙碌了很多。

    “他杀了那位,或者说是绑架——谁知道呢。”雪莉凝视着地板上的花纹,“那位做事和琴酒一样,向来喜欢留后手,大概也是朗姆从他留下的线索发现了什么,这才直接展开了行动。”

    甚至没有花时间过多确认什么,朗姆同样是个头脑聪明的人,他知道一旦花费时间去做这种事,就会被琴酒发现端倪,从而再次落入下风。

    当然,要说作为组织二代的朗姆多忠于boss,那好像也没有。

    他只是觉得,既然琴酒能坐上那个位置,凭什么自己不能。

    先下手为强。

    朗姆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对日本行动组的成员发动了袭击。

    冬木阳还是一言不发。

    他在短短的几秒内想通了很多事,一只手抱着计算机,脚步沉稳地往下走,然后径直往玄关处走去。

    “帕林卡。”波本问,“你去哪。”

    冬木阳脚步加速,没有回头:“去找他们。”

    波本抓住他的手:“至少先把计画定了,你现在——”

    波本的话说到一半顿住,他看着帕林卡转过身来,金色的眼睛里有愤怒,眼泪怎么也掉不下来。

    帕林卡的身上多了很多绷带。脖子上,手臂上,波本猜测,在他看不到的地方也缠了许多。

    帕林卡的异能很方便,他以前嚷嚷着这种东西会影响他的发挥,所以都是直接用异能恢复伤势的。

    波本沉默,知道这几天帕林卡大概真的和密鲁菲奥雷发生了什么,这才导致异能到了极限,已经不能再用异能保护他自己了。

    “你都不知道我做了什么。”冬木阳狠狠地瞪着他,“gin和我说你是警察,莱伊是警察,三个人都是警察,我从来不相信他的话。”

    “他那个人总是懒得解释,臭脾气一大堆,前几天伏特加问我有没有想和他说的话,我和伏特加说我要回去找波本。”

    波本没有松开手。他握着帕林卡的手腕,就这么看着帕林卡发脾气。

    玄关处的构造分割了明暗,波本站在灯光下,而帕林卡整个人都置身于阴影里。

    事情发展到现在,波本至少搞明白了一件事。

    在怀疑他的情况下,琴酒很容易就能找到他是警察的证据,进而将他当做叛徒处死,毕竟前几天他还和自己公安的同事见过面,组织也在警视厅安插了眼线。

    如果从一开始,琴酒就知道他们三个是卧底,那么为什么会让他们留在组织里,或者说留在帕林卡身边?

    在“活过一次”的琴酒那,他们三个在不远的未来,究竟对这个组织造成了什么影响。

    “帕林卡。”等到帕林卡一条一条地把他自己的罪状数完,波本放轻声音,“你是因为我是你的搭档,之前才选择的救我,不是吗。”

    冬木阳咬牙,将手里的计算机放下,腾出一只手去掰波本的手:“诡计多端的警察,你以为我还会相信你的话吗。”

    “那就当我诡计多端好了。”

    波本接上他的话,紫灰的瞳色被灯光照得浅淡。

    “至少我们的目的是一致的。帕林卡,你要找琴酒,我要抓朗姆,只要目的一致,你就可以信任我。”

    信任那种事……

    冬木阳还在生气中,记起贝尔摩德之前告诉自己的话。

    他开始骂波本茶言茶语,不讲男德。

    波本笑了下,本来应该生气,又忽然意识到自己没有生气的理由。

    组织骗了帕林卡,他也骗了帕林卡。

    受害者和加害者的界限模糊,波本记得他一把将自己从窗户推出,自己被火光吞没的样子,也记得松田拽着他,不让他冲回去找被爆/炸困住的小林警官的样子。

    波本一直以来都觉得,帕林卡不够好,也不够坏,他很喜欢保护别人,又是个不折不扣的犯罪分子。

    波本总算找到了造成帕林卡这割裂的性格的原因。

    成年人不讲如果。因此,波本也不会去设想,如果帕林卡没被带进组织,在那个公园里好好长大,现在又会是什么样子。

    但他喜欢看着帕林卡是事实,向长官申请暂时不将帕林卡的能力上报也是事实。

    从某种意义上,他确实茶言茶语,不讲男德。

    “所以告诉我这几天发生的事吧。”

    波本握着帕林卡的手用力,将愣住的帕林卡往自己这扯了一步。

    虽然只是一步,暖黄色的灯光却很快驱散阴影,将他整个人包围起来。

    “如果重来一次那种事的确存在。”

    在帕林卡的注视中,波本微微低下头,认真地告诉他。

    “那我们现在所做的一切,难道不都是每一件都有意义。”-

    入江正一解开绑住自己的绳子是在楼下的动静消失五分钟后。准确地说,倒也不是他自己解开的。

    在小刀贴着皮肤挑断绳索时,入江正一有种不太想当这个卧底的冲动。

    然而来人好巧不巧,偏偏是入江正一前不久还和白兰杰索谈论过的存在。

    沉默片刻,入江正一发出吐槽:“现在日本是流行偷偷跟踪人这套吗。”

    太宰治满脸无辜:“怎么说冬木君现在也是我的部下,让他随便乱跑丢的是我的脸吧。”

    入江正一看看地上的绳子,又看看面前的太宰治:“港口黑手党的人怎么突然这么好心。”

    “毕竟入江君是那位的好朋友。”太宰治微笑,毫不留情地点破入江正一和白兰杰索的关系,“稍微思考了会,如果要得到白兰君的情报,最容易下手的,就是从入江君这里。”

    入江正一又胃疼了:“你是跟踪安……冬木来的?”

    “冬木君的直觉很敏锐。”太宰治扫了眼房间的摆设,“跟踪他是件很困难的事,但彭格列最近恰好在调查冬木君这几年在日本经历的一切,只要顺着他们调查出来的线索,去查那个组织名下的房产,再结合冬木君每次到港口黑手党的通勤时间,差不多就能缩小范围了。”

    入江正一语塞:“这是稍微思索的程度吗。”

    简直和尾崎红叶说的话一模一样。太宰治从首领办公室出来后,随口说了几句自己的想法,结果刚懒洋洋地挥手说自己要回去休息,尾崎红叶就笑了声,好笑地叫住他。

    【“太宰。”】尾崎红叶抬眼看他,【“这已经不是关心部下的程度了吧。”】

    太宰治很聪明。

    聪明的坏处就是,从见到冬木阳的第一眼,他就开始研究那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从何而来。

    直到织田作之助出现。

    太宰治从一开始就不认为白兰杰索可以信任,不管是十几岁的太宰治,还是二十几岁的太宰治,他的朋友,可以信任的存在,加起来也还不到一只手。

    织田作是为了躲避一些麻烦才加入的港口黑手党,太宰治那时看着他,听他说了一句【“死不是解脱,反抗才是”】。

    织田作说是梦里有个叫太宰的人告诉他的,奇怪的是梦里的太宰有时和他差不多大,有时穿着茶色的风衣,有时戴着红围巾,有一搭没一搭地把玩着钢笔。

    织田作的异能是预知接下来几秒内发生的危险的预知型异能,这也就是说,如果他一旦看到自己接下来自己被操纵的未来,就可以提前修正自己的行为,从而躲避所谓的“意识”。

    在某个世界里,太宰治将一切都告诉了他。

    织田作之助觉得在那个梦里,自己和太宰的关系很差。他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要和自己说这些,可那样的表情太过绝望,所以织田作之助还是好好听完了。

    【“我可不喜欢冬木君。”】

    从织田作嘴里听到那些充满奇幻色彩的事时,太宰治的第一反应是死鸭子嘴硬。

    织田作之助的回答很平淡:【“冬木本来也不叫冬木,是你说他和冬天里的太阳很像,所以才这么叫他。”】

    太宰治有点疑惑:【“我认识冬木君的时候他就叫这个名字了哦。”】

    织田作之助“哦”了声,回:【“那可能就是他记住了吧。”】

    那时的太宰治愣了下,彻底说不出话。

    冬天是太宰治最讨厌的季节。寒冷,萧瑟,街上的一切都死气沉沉的,偏偏人们要在冬天举办各种节日,将彩灯和圣诞树装点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太宰治和那样的热闹格格不入,总有种自己快要被冻死的错觉。

    【“我清醒的时候也会想,索性和阳君一起殉情算了。”】

    隔着时空,成为首领的太宰治看着摆在桌子上的书,笑着和现在稚嫩一些的自己说话。

    【“但阳君和我说,死亡不是解脱,反抗才是。”】

    【“明明已经到了就算我在书上写下一些东西,也会被立即抹去的地步,我有时候真的觉得阳君很神奇,他到底为什么能坚持那么久。”】

    绷带散开,戴着红围巾的太宰注视着自己手上散落的绷带,总算抬起那双鸢色的眼睛,和未来的自己对视。

    [太宰治]的恋人不太出门,为了不受到“香气”的影响,[太宰治]有时候会隔着十几米的距离,站在门边看他。

    窗户开着,听到动静的冬木阳没有回头,只是撑着脑袋,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群。

    【“虽然按照剧本我现在应该从这里跳下去,但太宰,我都还没难过呢,你不会要哭了吧。”】

    他见[太宰治]不说话,忽然笑了下,眼瞳移向眼尾,懒洋洋地看向太宰治时,问对方难过什么。

    【“听好了,太宰,又不是你的错。不管来多少次,我们也还是会相遇,会重逢。”】

    [太宰治]知道他在撒谎。

    毕竟只要一被触碰,人间失格就会被动地压制住他恢复的异能,两个怕痛的人待在一起,能有什么好结果。

    尽管知道白兰杰索大概率会算计自己,但为了避免眼睁睁地看着恋人被折磨而失去理智的结局,太宰治还是选择了和对方合作。

    “白兰君才没那么好心地干完坏事就回意大利吧。”太宰治笑眯眯地,对面前的入江正一说道,“入江君,不觉得他现在还不来救你,作为朋友很过分吗。”

    ……倒也谈不上过不过分的。

    入江正一在心里小声。

    这么说来,背着白兰投靠了彭格列的自己也挺过分。

    “你在这里待了这么久,一定听到冬木君又跑去干嘛了吧。”太宰治笑眯眯的,嗓音却带着一股令入江正一不寒而栗的气息。

    “话是这么说的……”入江正一有些不理解地回答,“你不是港口黑手党的成员吗,冬木对你们来说虽然有用,但本质上还是卧底,你找他是为了报复还是自尊?”

    “港口黑手党和传统的杀手组织不同,有自己的规矩。”透过敞开的窗户,太宰治看了眼楼下的几人。

    靠在街道墙边的中原中也见他看自己,有些不爽地眯了下眼。

    “黑手党呢,是知恩图报的生物。更别提从一开始,我就知道冬木君是从别的组织跑来的了。”

    “不过你说的对。”

    夜色中,入江正一看到太宰治收回目光,近乎解脱般地看向自己。

    “报复也好,自尊也好,我总有自己要找到的答案。”

    “当然,这个答案八成也不是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但既然我已经在其他世界里做了这样愚蠢的事好几回,那就说明在答案之下,一定有着什么能回应我期待的存在等待着。”

    “是什么,为什么,要是我好不容易才解开谜团,答案下什么也没有怎么办。和之前的稍微不同,这是我想了很久才想明白的。”

    冬木君心眼坏坏的,每次棋下到一半,就开始为了胜利不折手段地转移他的注意。

    【“太宰大人。”】少年趴在棋盘上,睁着眼睛看他,【“有人说过你的眼睛很好看吗。”】

    太宰治那时挑了挑眉,让冬木阳这人把说话的时候偷偷拿走的棋子拿回来。

    冬木阳伸了个懒腰,即使把棋子还了回去,但还是凑近他的面前,加上一句。

    【“我说真的,跟琥珀一样。”】

    “虽然没有证据,但我现在知道了。”

    “难得正经一回,说过不管多少次我们都会重逢的人——”

    太宰治瞥了眼空空荡荡的掌心,轻笑道。

    “冬木君不就是那样的存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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