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占有欲是一切的开端。

    太宰治将下巴轻轻地抵在手背上,手肘撑着桌子,又听面前的黑蜥蜴检讨了十分钟,事实上连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开始分析起白天森鸥外让自己出去,要单独和冬木阳谈话的原因。

    假设那个幻觉是“未来”或者“平行世界”的猜测成立,那么要发生那种事,冬木君必然要和拥有幻觉的人产生一定程度的联系。

    旗会。

    太宰治想起这个名字。

    森鸥外想让冬木阳加入旗会,这个举动的动机并不难猜。太宰治负责的是“看管”,而要将人真正留下来,需要的是“羁绊”。

    旗会的成员们向来很擅长创建羁绊。那几个人地位一个比一个高,却没什么作为港口黑手党内核成员的架子,欢声笑语的,在黑手党这种充满了血腥和暴力的地方玩起温情游戏。

    先代病逝,临终前传位给私人医生——半年以前,这样的指令一传出去,就遭到了大批港口黑手党成员的反对。

    归根结底,黑手党是向往暴力的群体,即使对“黑医”这个职业怀有尊敬之心,也并不意味着他们要对仅仅只是个医生的森鸥外俯首称臣。

    这就间接导致了先代派的反叛,他们对太宰治的证词置若罔闻,坚信先代是在病中被作为医生的森鸥外谋杀,因此与森鸥外为首的黑手党们开始了明里暗里的斗争。

    当然,谋杀是事实。

    可事实是由活人口述的。

    在那场充满了仇恨的反叛中,以惊人的速度镇压所有不满的声音的,便是曾经追随先代的“旗会”。

    他们那时还没有“旗会”这个名字,也没有因这个名字而聚在一起,之所以信奉森鸥外为首领,不过是被他的理念说服,认为森鸥外能将港口黑手党带向另一个高度。

    截止至今,旗会里共有六位成员。

    能制造高精度的□□,用钢琴线将人绞首的“钢琴家”。

    掌握了黑手党所有交通工具的调度,被警察重点关注的“傻瓜鸟”。

    取得了真正的博士学位,致力于救人,又期待着人如蝼蚁般死去的战争的到来的“医生”。

    成为与光明交涉的窗口,拥有对攻击者的杀意进行反击的异能的“公关官”。

    杀人仅利用周围一切可以利用的东西,将钢笔变成比子弹还危险的武器的“冷血”。

    还有就是前不久,太宰治才从擂钵街带回来的中原中也。

    旗会的成员绝对效忠于森鸥外,想必已经弄明白了森先生让冬木君加入他们的真正原因。

    太宰治对他们过去的行为不做评价,只觉得这样的“绝对效忠”这个词可笑。

    中原中也的真正身世,是森鸥外绝对不想让中原中也知道的东西。而当初因[监视中原中也,防止他进行反叛]而成立的组织,竟然在这半年内就将中原中也当成了真正的同伴,违抗森鸥外的命令,擅自对中原中也的身世进行了调查。

    森先生是不会让他们活下去的。

    太宰治不带任何感情地想道。

    在未来的某场战争里,他们会成为增加中原中也对港口黑手党忠诚度的棋子,在还未发生的某起事件里,被所谓的“敌人”不慎杀死。

    太宰治不认为冬木阳应该待在旗会里。毕竟能一次性杀死五个精英的敌人,不是身体虚弱,仅仅有着不会死的优势的冬木君能对付的。那除了令[对普通人都会产生同情心]的冬木君感到难过外,没有任何好处。

    太宰治想到这里,又有些不爽地眯起眼。

    冬木君难不难过关他什么事,他只是冬木君的上司而已。

    而见太宰治久久没对自己的检讨做出反应,黑蜥蜴汗流浃背,已经把反省措施提高到了“切腹自尽”的程度。

    太宰治掀起眼皮,瞥了他一眼。

    黑蜥蜴:……

    黑蜥蜴:不是吧!真切腹自尽啊!

    “不是和我检讨。”太宰治压根没听到切腹自尽这四个字,“道歉的话就和替你们收拾残局的老爷子说吧。”

    “……是。”黑蜥蜴惭愧地低下头,“我会去和大佐干部说的。”

    他说完,就小心翼翼地往外挪,刚挪了两步,轻飘飘的声音再次在背后响起。

    “还有。”太宰治向后靠了靠,“给我把冬木君叫进来。”-

    冬木阳不是很喜欢地下室的氛围。地下室的构造密不透风,信道也很狭窄,台阶的两侧长了苔藓,上面还有洗不掉的发黑血迹,根据港口黑手党处决叛徒的规矩,多半是让人咬住台阶,然后敲碎后脑时留下的。

    冬木阳抬头,盯着摇摇晃晃的灯泡看了一会,确认它不会掉下来砸到自己后,才收回了注意力。

    “所以你就把它身上的摄像头摘下来了?”听完冬木阳的汇报,太宰治问。

    “没有。”冬木阳说,“看着应该是即时传输的,没有存储卡,反正该拍到的不该拍到的都拍到了。”

    太宰治漫不经心:“那你都干了什么。”

    冬木阳眨了眨眼,一脸诚恳:“什么也没干。”

    太宰治:“……”

    “本来是想在它身上装定位器的,但是一装上去就被它啄掉了。”

    “然后我就想着要不索性把它揣口袋里,让它的主人自己来找我,结果它又开始唱莫名其妙的校歌,跟个电动小玩具似的,害得一路上老是有人盯着我。”

    在太宰治的注视下,冬木阳一脸沉痛。

    “肯定是和那个校歌所属的学校有关的敌人,竟然把未成年的小黄鸟放出来干活,真是太邪恶了。”

    太宰治微笑,兴高采烈地做出评价:“太棒啦,冬木君,你竟然绑架彭格列的小鸟。”

    呵,区区——嗯?

    冬木阳反应过来,艰难地重复一遍:“……彭格列?”

    太宰治:“看来你也不陌生嘛。”

    冬木阳沉吟:“您说世界上会不会有第二个彭格列呢。”

    太宰治:“已经绝望到开始自欺欺人了吗。”

    冬木阳眯起眼:“您都知道了还不告诉我。”

    太宰治撑着脸,一副悠闲自在的表情:“稍微想看一下你会怎么处理这件事,结果你行动的速度比我想像得还快。”

    那我倒没真的绑架那只鸟,他们偷拍我在先——”冬木阳顿住,“不对,他们干嘛偷拍我。”

    冬木阳沉思。

    组织和彭格列好像没什么交集吧,他以前杀过的人里也没有彭格列的家眷,总不能是彭格列发现了他挂了又活了,想把他绑回去研究。

    他有什么可研究的,彭格列那边不是也有可以疗伤的孔雀还是袋鼠吗。

    冬木阳想不通所以然,幽怨地看向太宰治:“告诉我那只鸟来自彭格列而已,至于大半夜地把我叫回来加班吗。”

    “因为我在加班。”太宰治莞尔,“既然上司还在加班,那作为我部下的冬木君也没有休息的理由。”

    “呵呵。”冬木阳就等着太宰治的这句话,“深夜是人类情感最丰富的时候,肯定是因为思念我才叫我来的。”

    太宰治:“你说的是日语吗。”

    冬木阳:“miss,Ich vermisse dich,Mi manchi——英语德语意大利语,您想听哪个。”

    太宰治:“……”

    冬木阳:“您怎么不说话。”

    太宰治:“……”

    冬木阳:“冷暴力!绝对是冷暴力!”

    太宰治:“……”

    冬木阳:“……对不起,我错了。”

    “冬木君。”太宰治若有所思,“你和中也相处的时候也是这套吧。”

    冬木阳否认得很快:“没有,根本没那回事。”

    太宰治:“衣服也换了一套,我给你发消息的时候,你已经上床睡觉了?”

    “应该是准备睡觉。”他那时洗了个澡,刚回房间换好衣服,和苏格兰他们说了晚安,实际上从窗户跳了出去,准备深更半夜潜入警视厅,打算用他们的系统查和[阿纲]这个名字有关的人来着。

    结果太宰治的短信和萩原研二的回信一起发了进来。

    [没事。抱歉,小冬木,我和小阵平还在写报告,等这边的事忙完再联系你 by萩原研二]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冬木同学变成了小冬木,但看在萩原警官曾经给自己送过洋葱的份上,冬木阳决定暂时不计较这点。

    既然萩原研二他们深更半夜还在警视厅,那他就不今天去那里搞破坏了。

    不过组织的系统用不了,港口黑手党这边的系统是不是也能用来着。

    冬木阳又打起了坏主意。

    “你在干什么。”看着某人把沙发从外面拖进房间的举动,太宰治不由地眯起眼睛。

    冬木阳理所当然:“陪您加班?”

    太宰治有时候是真的不理解这个人的脑回路,习惯性地惹人生气是太宰治的防御机制,就像他总是挑衅中原中也,然后把对方惹得暴跳如雷一样——在太宰治的设想里,冬木阳也应该暴跳如雷。

    但冬木阳偏偏就是适应能力很强。

    像是他曾经和更会惹人生气的人相处过——

    太宰治猜测,他们应当是相处了很长的一段时间,或许住在同一屋檐下,或许本就是恋人或搭档的关系。

    从冬木君之前准确地推测出自己的逃脱路径看,在那段亲密关系里,冬木君大概是被动的一方,他多半是用同样的方法逃跑过,然后又被对方强/制性地拖了回来,拎在手边让冬木君加班。

    看得意的人破防向来很有意思。假如那个人足够恶劣,多半会玩些假装不知道,等冬木君以为自己逃跑成功,再突然出现的游戏。

    太宰治的指尖发热,很轻地眨了下眼。

    系统:[检测到人物太宰治情绪波动,宿主,我觉得他酸酸的]

    冬木阳回头,看了太宰治一眼。

    少年坐在灯泡的下方,半张脸被绷带包裹,光从表情,很难看出他现在在想些什么。

    冬木阳看看太宰治,又看看自己在沙发上用靠垫搭出来的窝,非常慷慨地往旁边走了两步:“您要休息吗。”

    系统:[……那他好像也不是酸您的床]

    冬木阳:我懂。他是嫉妒我的床

    系统:[……]

    太宰治微笑,索性不理他了。

    空气里隐隐弥漫着腐败的气息,真让冬木阳在这躺着睡觉,他还真有点不好意思。于是帮太宰治处理了两个小时的文档后,冬木阳在淩晨三点时将文档盖在了脸上,以一种坐着的姿势睡着了。

    说是睡着也不恰当。冬木阳故意摆出一副睡着的样子,为的就是让太宰治放松警惕,别老盯着自己。

    大概淩晨四点的时候,冬木阳听到脚步声。他逼迫自己将身体放松下来,却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在他面前停下。

    太宰治既没伸手柄他脸上的文档拿下来,也没恶毒地把他叫醒。

    隔着薄薄的纸张,眼神,神态——所有的一切都被纸里的纤维隔绝,冬木阳不明所以,只能看到他在灯光下一动不动的剪影。

    随后,像是确认了他真的睡着了般,太宰治转过身,离开了地下室。

    冬木阳猛地拿下脸上的文档。

    他本就擅长在黑夜里行动,冬木阳放轻脚步,回忆着过来时走廊上每一个摄像头的位置,向信息部的方位靠近。

    然而,前不久才被太宰治骂过的黑蜥蜴就蹲在那里。

    他远目了一会,又忽然回头,盯着拐角的墙看了几秒。

    “早啊,冬木。”黑蜥蜴开口,“你也来看淩晨五点的太阳吗。”

    冬木阳:“……”

    冬木阳从墙后探出一个脑袋:“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黑蜥蜴:“……因为我是感知系能力者,只要是有热量的东西都能感受到。”

    只不过之前在地下室的氛围太紧张,都没心情发动异能而已。

    ……横滨这个鬼地方改名叫超能力乐园吧。

    冬木阳在心里暗道下次一定要把屏蔽异能的设备带出来,非常自然地走出去:“你不会是被太宰大人骂了,现在都悲伤得睡不着吧。”

    “不是悲伤,是恐怖。”黑蜥蜴板着脸,纠正他,“你不觉得太宰大人很恐怖吗,跟能看穿人的内心似的,明明不打探别人的内心是约定俗成的规矩,不想干了,精神压力好大。”

    冬木阳回忆了会:“我觉得他就是单纯的聪明而已。”

    “那不是好事吗。”黑蜥蜴不解道,“我要是有太宰大人的脑子,我高兴还来不及。”

    冬木阳:“是这样吗。”

    “是啊。”黑蜥蜴理所当然,“赚钱,考核,哪个不需要用到脑子,太宰大人脑子这么好,却每天都想着自杀,总是……”

    黑蜥蜴闭嘴。

    他像是发现了冬木阳背后不远处的热源,跟被掐住脖子般的噤了声。

    冬木阳却自然而然地接上了他的话:“无理取闹?无病呻吟?”

    冬木阳耸了下肩:“太宰大人才多大,看上去还有点营养不良,实际上我都有点想拉他去看医生,但首领说太宰大人不愿意就没人逼得了他。”

    他说完,又笑了下:“总之,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如果一个人真的感到痛苦,那就不是无病呻吟吧。”

    三米远的地方,太宰治刻意控制了自己的呼吸,他的眼眸是鸢色的,眼底却很黑,彷佛透着要将人拉着沉沦的疯感。

    他的异能,他的身体——冬木阳的处处都令太宰治感到可怜和可悲。

    神奇的是冬木阳并不觉得他自己可怜,白色的小羊羔在围栏里跑啊跑,对自己怀抱着超乎寻常的信心,总是天真地想着迟早有一天,会在风和日丽的下午,能在奔跑时撞破围栏。

    太宰治确实很聪明,聪明到对视几秒就猜到了冬木阳想溜出去干坏事。

    冬木君总是喜欢干坏事,就没干过几件好事。

    事实上太宰治在听到他说第一句话时就预料到了现在的局面。没人比太宰治更讨厌听到这种话,诺言不可信,越热烈的事物就越容易令人受伤。

    但冬木阳说他不会逃跑。

    可怜的冬木君都不逃跑,他凭什么逃跑?

    太宰治低低地笑了声。

    他的呼吸和心跳开始不受控制,接着索性也不压抑自己的笑声。

    这样的笑声越来越大,冬木阳回过头去的时候,太宰治正捂着肚子,擦去眼角的眼泪。

    这样近乎开朗的笑和白天太宰治用芥末恶作剧成功时有些相似,却又有点细微的不同。

    冬木阳不知道哪里不同,却看到太宰治抬手,摘下了早上贴在公告栏的他受到惊吓的照片。

    “不是说作为我三心二意的惩罚吗。”冬木阳问,看着他将照片放到口袋。

    太宰治没立即回答他的问题。

    而就在冬木阳以为他又要懒得理自己的时候,太宰治动了动嘴唇,很轻地说了声“现在不是了”。

    地平线的太阳升起,橙红色的光辉包裹住少年黑色的身躯。

    太宰治注视着他,就像是孩童注视着自己得到的第一个玩具。

    太宰治勾着唇角,意味不明地又重复了一遍:”现在不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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