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苏城医院里,姜与荷站在病房外面,双手紧握,浑身僵硬地等待着医生的宣判。

    她每次等待重要事情宣布的时候都会无比忐忑,既想知道结果怎样,又害怕结果不理想。

    以前都是些什么事呢?

    中考、高考、工作的offer……都是当时觉得和天塌了一样的大事。

    而她现在才知道什么才真的叫天塌了。

    考试没考好、工作没找到,再考、再找就行了,都能有重来的机会,只是会多吃些苦而已。

    而生命,是没有再来一次的机会的。

    人生,除非生死,再无大事。

    姜与荷感觉心里沉得像铁,从未体验过的恐惧感填满她的整个身体。她才27岁,还没有准备好迎接生离死别。

    “经过检查,可以确认是肺栓塞,目前经过抢救,病情暂时已经平稳下来,”医生问道,“病人平时有什么症状吗?”

    “她平时……有时候会头晕,呼吸比较急促,还有点心悸,去卫生院看过,医生说是高血压。”姜与荷尽可能平静地回答医生的问话,声线却仍然控制不住地有些颤抖。

    “那应该不是心悸,是胸痛,早点来针对性检查一下就好了。这段时间病人可能过于劳累,所以症状加重了。”

    姜与荷听了这话,头一低,泪水又止不住地流了出来。

    “治疗方案是什么?”裴慎如搂着她的肩膀,用手帮她抹去眼泪。

    “病人的情况还是比较危险的,建议进行手术治疗。但是PEA手术难度较大,失败率也高,我们医院这方面不是强项,再加上病人年纪太大,为了病人考虑,去海城或者京市的大医院治疗更好。”医生直截了当地说。看他们是院长陪着过来的,另寻名医应该也不难。

    去海城或者京市吗……应该找哪个医生呢,是不是要提前去挂号,不对,要找黄牛吧……

    可要什么时候才能排到手术,阿婆能不能等得起……

    姜与荷的脑子里一团乱麻,只知道自己的心脏砰砰直跳,像要跳出她的身体;而身体上又像压了一座山,把她猛跳的心生生压了回去。

    “我知道了,谢谢。”裴慎如扶着姜与荷进了病房。

    他让王娇娇和苏曼曦先回去,又去了外面打电话,姜与荷一个人坐在病床边看着姜老太。

    这个一向健康、能干、泼辣的老太太,姜与荷人生中还是第一次见到她躺在病床上。

    平时她总是中气十足的,嗓门又大,头疼脑热都很少,每天都忙忙碌碌地弄这弄那,田间村头哪里都跑,身体看起来比总是窝在房间里不动弹的姜与荷健康得多。

    但她到底是老了。

    姜与荷现在才清醒地认识到了这一点。

    她以前总是潜意识地回避这个问题,天真地以为姜老太会一直这么健康,只生一点吃吃药就能好的小毛病,只需要自己带她上医院去挂号、排队、买药。以为她会像菊英阿婆的父亲那样,安安稳稳活到84岁,然后睡一觉就无知无觉地走了。

    回到棠明村后,她过的日子其实跟成年以前没有太大区别。她觉得呆在村子里舒服,是因为有姜老太一直在为她遮风挡雨,所以她不用去面对生活里真正残酷的地方。

    这么多年,她好像就是短暂地出去赚了一点钱,然后就又回来了,回到了小的时候。

    这么多年,原来她一直都还没有长大。

    她感觉自己以前的日子都像是在做梦,到了今天终于醒了。

    裴慎如打完电话,走了进来,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膀:“美国的Faust医生是这方面的翘楚,他会带着他的团队过来,后天下午就可以手术。奶奶会没事的,不要担心。”

    姜与荷的眼泪一直没有停过,她含着泪珠,眼圈微红,慢慢抬眸看向裴慎如。

    她不知道Faust医生是谁,但她知道,他请的医生,凭自己的能力是根本够不到的,更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安排手术。还带着团队一起,只有私人飞机了,要这么快申请航线也不是简单的事……

    还在裴慎如身边工作的时候,她曾经在餐厅吃饭的时候听见过隔壁桌同事的闲聊。那人说起自己的亲戚特意飞去美国,好不容易才约到了一位脊椎外科的名医,除了几十万美金的手术费外,还要在那里等上至少一个月。

    仅仅有钱,很多时候是没有

    用的,即使她拿得出手术费,也寻不到门路去请这样的医生。她今天欠下的,除了未知的、高昂的费用外,还有更昂贵的关系和资源,而她哪一样都还不起。

    可要拒绝他的帮助吗?

    绝对不行。

    现在最重要的是阿婆的身体,只要能尽快救她,哪怕要她去卖,她也只能擦擦眼泪去了。更不要说是别人主动送上的名医,她是根本不可能拒绝的。

    脸面在生命面前不值一提。

    “对不起,对不起……”她只能用手挡在脸上,不断地道歉。

    裴慎如俯身上前,把她抱在怀里,轻轻拉开她的手,拍着她的背:“别哭了,没事的……没什么……”

    他们贴得很紧,紧到能够听到不知是谁的心跳。

    她觉得自己此刻就是江中一叶孤舟,前后寻不到方向,只能牢牢抓着他的背,把不断落下来的眼泪洇进他肩头的衬衫里。

    后天的凌晨,吴铮就带着Faust医生到了这里,他们休整半天后便开始了手术。

    凌晨一点,手术室的门终于打开。

    前两天为姜老太急救的那位医生最先兴奋地跑了出来:“手术很成功!很成功!我也是学到了,真没想到还可以这么开……”

    姜与荷这两天基本没怎么睡觉,担心医生能不能及时赶到,又担心手术结果会不会不好,神经总是控制不住地绷得紧紧的。乍一听到手术成功的好消息,她整个人松懈下来,又瞬间眩晕过去……

    醒来的时候,她已经回到了姜老太的病房。看着隔壁床上安静躺着的奶奶,她眼眶一热,心中满是庆幸。

    “医生说奶奶的情况很好,接下来好好观察休养就可以了,”裴慎如递过一杯温水给她,“才四点半,你再睡一会吧,这两天你是总不肯睡觉。”

    “我……你也快去睡吧,这两天你也没休息好。”姜与荷喝完水后握着杯子,吞吞吐吐地向他道谢,“谢谢你,多亏了你,不然我……我也不知道……”

    裴慎如伸出手指,擦去了她嘴角边沾到的一点水渍。

    “以后让我照顾你,好不好?”

    姜与荷感觉这句话自己好像听见过。

    好不好,好不好呢?

    她躲避般地移开视线,看着雪白的被单发愣。

    曾经她觉得要是没遇到沈求章就好了,就不会生出后面那么多的麻烦;

    现在她却无比庆幸自己能够遇见沈求章,这样才能遇见裴慎如。

    “先睡觉吧。”裴慎如摸了摸她的头发,转身出去了。

    姜与荷一个人在床上坐了很久很久。

    第二天下午,姜老太终于醒了过来。

    知道自己昏迷的这段时间,连刀都开好了,她的表情难得的也有些迷茫:“高血压这么严重啊,还要开刀?”

    “不是高血压,是肺栓塞,肺上的毛病!”

    说到这个,姜与荷难免有些怨气:“喊侬跟我去医院看看,就是不肯去!现在拖成大毛病哉!”

    “我哪能晓得呢!我又不懂!”姜老太虽然声音都虚了,但是嘴上不肯吃亏。

    不好跟病人争辩,姜与荷只能闭嘴。

    “我还要住几天啊?”

    “医生讲半个月左右吧,看情况。”

    “这么长远啊,屋里的枇杷要烂在树上了……”

    “谢谢侬,现在别管枇杷哉,就是采枇杷采出来的毛病!”

    “还有后院的鸡,要饿死咧……出来时候门锁了伐?”

    “那我回去一趟,顺便帮侬收拾点东西,好了吧?晚上让护工看侬。”

    裴慎如正好和吴铮一起进来,闻言便说道:“我带你回去吧。”

    姜老太很意外:“啊呀,侬老板怎么也在啊?”

    姜与荷特别不好意思,声音都低了下去:“侬这么快开好刀也是人家帮忙的……”

    姜老太眼里的欢喜要溢出来了:“啊呀,怎么好总是麻烦侬……”

    裴慎如谦恭地回道:“举手之劳,奶奶安心养病就好。”

    “哈哈哈……”姜老太忍不住笑出了声,“你们快点走吧,天要黑了……”

    “容我准备一下。”吴铮笑眯眯地出去了,很快拿着一个纸袋递给了裴慎如。

    回去的路上,姜与荷没话找话:“来回挺折腾的,其实我自己过去也行……”

    “我怎么可能让你晚上一个人住在那里?”

    “其实也……”

    姜与荷想了想,没再说下去,只是微微转头,静静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夜色。

    进了姜家客厅,她给裴慎如让了座,然后开始收拾姜老太日用的一些东西。

    开了冰箱,她想看看要不要带点吃的过去,然后就瞟到了冷藏柜。想了想,还是拉开柜子拿了一个纸包出来。

    “这是我们第一天采到的芽尖,只有半斤,你喝喝看吧。”

    裴慎如接过,打开看了看:“是你朋友圈里发的那种吗?”

    “当然不是啦!那怎么能比!”姜与荷说完后,才后知后觉地想到,自己不是分组了吗?

    “你怎么会看到……”

    裴慎如看了她一眼:“你拍过一张喝茶的照片,后来又不见了。”

    哦……原来是被她秒删的那张。

    这都被他看到了?

    这也真是……太巧了。

    在客厅里忙来忙去,最后也没收拾多少东西,姜与荷最后还是喊了裴慎如,慢吞吞地上楼了。

    姜与荷的房间和客房中间是一个公共卫生间,平时也就她一个人用,今天多了一个裴慎如。好在换洗衣物吴铮已经准备好了,不需要她操心。

    她很快洗完了澡,裴慎如便进去了。等他出来后,却意外见到还站在她自己房间门口的姜与荷。

    “你……”她有些支支吾吾。

    “我做的一切都是出于我自己的意愿,你不必觉得有负担,更不用做任何让自己为难的事。”裴慎如语速略快地说道。

    “哦……”姜与荷的视线有些游移,好像暗自松了一口气。

    她转身想要进房间,又回头看了看。

    想了想,还是略带迟疑地问道:“你要……进来吗?”

    裴慎如的眼神幽微而炽热,他停驻了几秒,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还是抬腿,朝姜与荷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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