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上午十点的大理,阳光正好。姜与荷匆匆拉着小碗出了酒店,就看到了门口花树下的裴慎如。

    他开着一辆虹彩绿的AstonMartin,艳粉色的冬樱花随风飘摇,一朵一朵落在虹绿色的车前盖上,看着倒像一幅画,让人想起会贴在古堡壁炉边的典雅墙纸。

    接近中午,气温有些高,他只穿着一件米黄色的V领薄毛衣,手臂随意搭在降下的车窗上,黑色PatekPhilippe的钻光若隐若现。

    “裴先生的车只有一个位置了,请这位小姐和我一起吧。”

    吴秘书突然出声,姜与荷才发觉原来他就站在酒店大门附近。他示意小碗跟着他走,小碗看了两眼姜与荷,转头走向了一边的黑色迈巴赫。

    你这车不是还空着俩位置吗……

    姜与荷一边腹诽一边老老实实走向裴慎如。她这辈子还没坐过跑车呢,体验一下也不错。

    刚拉开车门她就开始打招呼:“裴先生,这么巧,您也来这了~我要是早知道就好了~”

    早知道就换个地方了。

    裴慎如点点头,心情看起来不错。

    “这么早,还没吃东西吧。”

    姜与荷讪讪一笑:“早上没什么胃口。”

    “那就去吃午饭。”

    他发动跑车,一路沿着洱海往前开。温暖的阳光把风也晒得微热,夹杂着一点寒气,吹在脸上有点酥酥麻麻的惬意。

    吹着风,看着蔚蓝的、泛着银波的湖水,实在是件很舒服的事。就在姜与荷快要被太阳晒得睡着时,跑车停了下来。

    这是洱海边上的一个很美的院子,门前种满了花,樱花、梅花、鞭炮花……开得熙熙攘攘,五颜六色,热闹得不像冬天。

    裴慎如刚下车,门口就有人出来迎接。他绕到姜与荷的一侧,就见到她已经开门伸了一条腿出来。

    姜与荷这趟蹭跑车之旅,唯一的体验就是坐着实在没有轿车舒服。

    这么不舒服,她就不买了吧。

    吴秘书的车也很快停在了后面,小院主人热情地招呼:“裴先生,您能屈尊过来,真是让我喜出望外啊!”

    裴慎如和他打完招呼,向姜与荷介绍:“这是段平先生。”

    段先生是个看起来五十多岁的中年人,体型微胖,面宽额阔,脸色红润,浓密的黑发里略微夹杂着些银色。他笑眯眯地问:“这位就是姜小姐吧?幸会、幸会。”

    “您好、您好……”姜与荷也不知道说什么,只能不住点头。

    吴秘书走上前来:“段先生是出了名的老饕,这次我们要来叨扰了。”

    段先生大笑:“欢迎、欢迎啊!就怕你们不肯赏脸呢!”

    他转身引客入院:“不是我吹,现在大理就我这边的菌子最好、种类最多!”

    这是一个很大的仿古宅院,粉墙黛瓦,原木装饰,花园直通洱海。院中植一棵粗壮的清香木,一只肥白蓬松的萨摩耶正在树下拱着什么,摇来晃去,像落在院中的一朵巨大的云。

    段先生带着他们进了内室,姜与荷第一次见到这么白、这么大、毛色这么亮的萨摩耶,盯着那只大狗圆滚滚的

    屁股,一时手贱,拿起小花园篱笆上插着的竹棍就戳了一下。

    没想到那只大狗看着笨重,反应却极其灵敏,扭头就往姜与荷这边扑了过来。

    “啊啊啊啊啊!!!”姜与荷怂人一个,看见那么大的狗向自己冲来,吓得连忙逃窜进屋内。

    “小白,坐下!”听见段先生的声音,那只大狗瞬间乖巧地坐在了地上,伸着舌头晃着尾巴,很开心的样子。

    段先生笑道:“哈哈哈别害怕,它是想跟你一起玩呢。”

    姜与荷尴尬笑笑:“哈哈……您这狗养得可真好。”

    段先生很是得意:“它先天就壮实,底子好,又特别能吃,我每天都亲自给它配餐。”

    这么大的狗,一天得吃多少钱……

    姜与荷在心里摇摇头,掐灭了以后回老家养一只的念头。

    小白很听话,不吵不闹的,进了屋就没有乱跑,姜与荷和小碗都很喜欢。见状,段先生就让它留在了室内。

    很快就有人鱼贯而入,开始上菜。他们有男有女,都穿着漂亮的白族服饰,带着喜庆的笑脸,微黑的面上透着健康的红晕。

    一盘盘色香味俱全的特色美食在雕花木桌上铺陈开来,上面还撒着新鲜的玫瑰花瓣。段先生开始一一介绍起来,姜与荷看到里面居然还有一道冻鱼,听段先生说是大理冬季的限时美味。

    姜与荷在老家的时候,也喜欢吃冻鱼。

    冬天,姜老太常爱把鲫鱼和萝卜一起红烧。第一顿一般都吃不完,剩下的到了第二天就会冻在一起,汤汁也变成酱油色的凝胶。这时候的鱼肉和萝卜都吸足了味道,比新鲜出炉的更好吃。尤其是萝卜,软嫩鲜美更甚鱼肉。

    风貌与苏城迥然不同的大理,竟然也有如此相似的菜色,能算是劳动人民跨越千里的心有灵犀吗?

    这时候菌子火锅已经端了上来,段先生红光满面地向大家介绍他花了大力气保存至今的菌子,如何挑选品种、如何保持新鲜、如何留存风味,简直可以开个大讲堂。

    姜与荷用期待的眼神看着他,盼着他早点说完能早点开饭。

    裴慎如为段先生倒了杯茶:“知道您这里食材最好,才来打扰。”

    段先生说得口干,拿起茶杯一饮而尽:“对对对,这些菜可都是我精挑细选的,大家快尝尝!”

    嘿嘿,那她就不客气了哦!

    她和小碗闷头吃饭,裴慎如和吴秘书则跟段先生聊起了未来的政策走向和产业规划。姜与荷见他们聊了有一会了,估摸时间也差不多了,就拿起汤匙舀了一小勺菌汤尝尝味道。

    嗯~~~上次尝到这么鲜美的味道,还是跟沈求章在一起的时候。

    听说吃菌子中过毒的人下次会更容易中毒,她觉得还是再多煮会比较保险,就放下勺子,转头继续攻克其他的菜。

    吃着吃着,她感觉小白突然扯了扯她的裤脚。

    低头一看,小白抬起狗狗眼,跟她说:“给我也喝一碗。”

    姜与荷有点疑惑:“狗能喝菌子汤吗?”

    听到她的问话,桌上的人都看向了她。段先生愣了一下,跟她说:“可以的,我经常给小白喝,多加点水就行。”

    姜与荷点点头,告诉小白:“等会给你舀一碗,别急。”

    段先生笑道:“你这么关心它。”

    姜与荷纠正道:“不是,它自己跟我说要喝的。”

    桌上人的脸色都变了。

    裴慎如立刻拉着她要往门外走去,姜与荷不明所以,还想等着菌子出锅。她挣扎着不肯走,视线无意间扫过窗外。

    这间屋子靠着洱海,窗户外面就是碧蓝的水,还有一棵扎根水中的红杉。姜与荷发现那棵火红的、美丽的、独立水中的树活了,长出了脚,正向窗户这边走来。

    走着走着,树变成了人,变成了一个穿着火红嫁衣、黑发长至水面的新娘。她低垂着头,厚厚的乱发挡住了她的脸,宽大的衣袖浮在水面上,慢慢地走来、走来……

    走到窗口,她抬起了头……

    “啊啊啊啊啊啊啊!!!”姜与荷哭了出来。

    “救命啊!!!!!!”

    她一下从座位上跳了起来,又碍于手臂被裴慎如牢牢牵着逃窜不开,只能拼命挣扎。

    “鬼、鬼……鬼来了!她要进来了!快关窗啊!!”

    “大师!救救我啊!!!”

    深埋心底的恐惧仿佛一下子全都被激发了出来,姜与荷语无伦次地哭喊着,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满脸。

    “她被菌子闹着了,还是去下医院吧!”段先生经验丰富,看姜与荷的情况不算严重,语气并不着急。

    裴慎如一直在努力按住姜与荷,试图把她往门外拖。奈何她现在力气奇大无比,又不停地挣扎哭闹,旁边的吴秘书也不好上前帮忙,一时间竟让裴慎如也显出三分狼狈来。

    姜与荷眼中的“新娘”已经翻进了房间了,她吓得尖叫声快要冲破屋顶,脸也哭得通红。

    半天没把大师叫来,她慌乱之下终于扭头看到了裴慎如的存在,马上两腿一软滑跪在地上,抱住他的大腿就哭。

    “求求你救救我吧!怎么这么久了还会被缠上啊!!!”

    她一头的汗,一脸的泪,都蹭到了他黑色的裤腿上。

    裴慎如的脸上难得地浮现出几分急躁:“你快起来!这里没有鬼!”

    姜与荷现在可听不得“鬼”这个字,话音刚落,她哭得更起劲了。也许是菌子中毒加上神经太紧张,她又一下晕了过去。

    裴慎如弯腰直接把她整个抱了起来,飞速冲向了门外。

    姜与荷再次睁眼,看到的是医院的雪白天花板。

    她一下子还没反应过来:“我怎么了?”

    小碗忙跟她说:“你吃菌子中毒了!你都忘了?”

    姜与荷努力回想:“我看到小白说话了……然后,看到树变成人……然后……”

    然后她在屋子里发癫了……

    完了!

    要命啊!

    她还记得她抱住裴慎如大腿哭,还把眼泪水往他裤腿上蹭!

    这下真是要回家种地了……

    她躺在床上,开始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小碗安慰她:“裴先生一直在这里看着你呢,刚刚才出去打电话。”

    谢了,也许是和HR的电话吧。

    姜与荷一脸生无可恋,开始胡思乱想。虽然自己是被菌子闹着了,但是那真的是幻觉吗?

    对于这些神神鬼鬼的事情,她其实不太相信,又不敢完全不信。

    虽然上次苏曼曦解释了红嫁衣的巧合,但是别的呢?淳一先生也是巧合吗?

    她的内心总带着些不确定的恐惧。

    病房外,走廊尽头的露台。

    现在已经是下午,日头西斜,阳光已经没有那么刺眼。

    裴慎如微微眯着眼,侧头看向吴秘书。

    吴秘书挂断电话,微笑着向他汇报:

    “淳一先生知道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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