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阿姜?!你……”唐草惊愕地站起了身。

    薛蘅面露惊讶,王娇娇挑眉不语,裴慎如只是垂眸看着她额上的疤痕。

    唐草焦急地说道:“你怎么这么冲动!当时你脸上都是血……你闭着眼睛一动不动,我还以为你要死了……”

    她仿佛是回想起了当时的场景,脸上充满了害怕,眼泪控制不住地流了出来。

    姜与荷眉眼低垂,声音微微带着点哭过后的鼻音:

    “……也没有办法。”

    当时金蓉蓉确实狠狠推了她一把,但她其实是可以避开那个台阶的。

    但是就在那一瞬间,她脑子里突然冒出几个念头:

    这种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才会结束,如果她见血了会有人处理吗,要撞到什么程度才算严重,这个台阶撞上去会死吗……

    这么多念头都挤在那一两秒的时间里,她根本就没法好好思考。她最后只是闭着眼,一狠心,往台阶的方向倒了下去。

    后面的事情她并不

    清楚,因为她已经晕过去了。

    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医院,姜老太站在床边,紧紧握着她的手。

    见她醒来,这个刚强硬朗的老太太终于痛哭出声。

    哭完,她把姜与荷托付给唐草,一扭头就回村里了。

    姜与荷当时并不清楚她要干什么,只是头昏昏沉沉的,又睡了过去。这一睡就睡到了第二天下午,她才终于从早上帮她回学校拿衣服的唐草嘴里知道了姜老太的光荣事迹。

    第二天有省里的领导要来学校视察——这也是学校这么紧张、立马把姜与荷送去医院的原因。

    姜老太回村里拉了一帮老姐妹,一大早就去了学校。她们没急着进学校,只是分散着等在校门附近,等到有领导的车队来了,才一下子冲了过去。

    过去了就跪下磕头,哭得凄凄惨惨,拿出村里白事上帮忙哭丧的劲头,满嘴求求大老爷做主、救救我孩子的命啊……哭着哭着还唱起来了。

    一群六七十岁的农村老太太,当街给领导磕头,吓得领导们都恨不得跪下磕回去,着急忙慌地拼命把姜老太她们拉起来。她们哪肯轻易起来,死死巴在地上,边哭边滚。

    一个拉、一个躺,可是坐办公室的力气哪比得过下地种田的,不仅没拉起人,还被带倒了几个。倒下的人索性也不起来了,就坐在地上拍老太太的背。

    当时的场景别说有多热闹了,据说校领导们都面如土色,恨不得当场昏死过去。

    最后是有个省里的领导是菊英阿婆家的远亲,认出了她,给她打包票一定能解决问题。老太太们也就坡下驴,接了这个台阶,进学校里慢慢谈。

    一想起当年唐草绘声绘色地给她描述的场景,姜与荷不知道怎么回事,竟然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本来凝重的气氛里,她这么突兀的一笑显得有点诡异。

    王娇娇凑上来关切地问:“你要不要先回家睡一觉?”她以为姜与荷压力太大,精神错乱了。

    但她真的只是单纯的想笑而已。

    笑出来之后,她感觉自己心里突然一松,好像也没有那么难过了。

    以前的事确实不好,但那到底是以前的事。

    她清了清嗓子,坐正了身子:“我没事,脑子没撞坏。”她高考好歹考了个985呢。

    但是唐草的高考呢……永远回不来了。

    “她只是转学吗?”是裴慎如在问她。

    姜与荷轻哼一声,语气略带嘲讽:“嗯……我只是皮外伤,她也没满十八岁。能让她转学已经不错了,我本来以为会写份检讨呢。”

    金蓉蓉确实父母早早离异,但绝不是她所说的没人管。

    她父母都没有再婚,虽然事业忙碌,但两人对这个唯一的女儿都很上心。她的父亲算是个小有成就的商人,人脉颇广,之前的小打小闹都是她父亲擦的屁股,费了不少钱和精力。

    只是这次姜与荷进了医院,又撞上了省里的领导放话要严肃处理,姜老太还咬死不要钱不和解,所以没人再敢卖他面子帮他居中协调,最后金蓉蓉才转学到了母亲的城市。

    那个城市也在同省,但远不如苏城繁华,她去的虽然也是当地最好的高中,但和星泽算天壤之别,根本无法相提并论。

    栽了这么大的跟头,她才会恨得咬牙切齿。什么都没放在心上,只把姜老太记得清清楚楚。

    要不是姜老太豁出脸面大闹,要不是碰巧有上级领导来视察,也许金蓉蓉还会留在这个学校里。

    从那以后,姜与荷也懂了,弱者的体面是最无用的东西。

    舍出去还能搏到一点生机,留着倒是一文不值。

    她愧疚地看着唐草:“我没想到她转学了还是阴魂不散……”

    唐草温和地笑笑:“谁也想不到呀。”

    姜与荷蹙着眉:“如果不是我……你是被我进医院吓到了吗,后面她又找你也不跟我说。”

    唐草只是笑笑,低头看着地板。

    “如果没有你,也许进医院的就是她了,”裴慎如突然出声,“她的家人可能不像你的奶奶。”

    唐草保持着看地板的姿势,点了点头:“转学的只会是我。”

    姜与荷也不知道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

    裴慎如拿过外套,起身说:“回去吧。”

    再呆下去也没什么意义,姜与荷点点头,想拉着唐草一起走。

    吴秘书上前说道:“我来送唐小姐吧。”

    啊?

    姜与荷看了眼王娇娇,她急忙说道:“我这边还有事呢,你们先跟着裴先生回去吧。”

    行吧,反正她也有事情和裴慎如说。

    出门前,她和薛蘅道歉:“不好意思,在你家的宴会上闹事。”

    薛蘅笑道:“没事的,这根本不算什么,别放在心上。再说你可是我的救命恩人啊,再闹大点也可以。”

    王娇娇也插嘴:“更奇葩的事情多了去了,你这才哪跟哪啊~”

    换平时,姜与荷肯定要问一问什么是“更奇葩的事情”,但现在她并没有心思理这些,只是点了点头,跟着裴慎如出了门。

    夜深风凉,裴慎如的西装裹到了她的身上。

    她的老板倒真是体贴员工。

    司机已经把车开了过来,他们走过长长的花园小径上了车,吴秘书和唐草坐了另外一辆。

    第一次和裴慎如坐在后座,姜与荷靠在真皮座椅上,看了眼车顶的星空,又微微侧过头去,看向窗外。

    车内的星空怎么比得过车外的呢,即使只有零零星星的几颗。

    沉默了一会,姜与荷鼓起勇气说道:“我想辞职。”

    裴慎如没有看她,只是平静地问道:“为什么?”

    “我觉得这样比较好。”

    他轻笑一声:“你的想法总是很独特。”

    “我……不是一个合格的员工,给您添了太多麻烦。”姜与荷认真地说着,“在您这边得到的够多了,我觉得是该走的时候了。”

    “我觉得你想错了。”他的语气有些僵硬,车内的空气也突然凝滞起来。

    裴慎如侧头看向她。

    车内幽暗的光线里,他深邃美丽的眼眸宛如潭渊,沉静、神秘、危险,又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他谈起了另一个话题:“金蓉蓉的事,你想过怎么处理吗?”

    “……”姜与荷来不及想,其实她也想不出什么。

    她只是叹息:“要是薛蘅没拦着她就好了。”

    “你没打够?”

    “不是,”姜与荷和他普法,“她要是也打我了,就算互殴。”

    “现在只有我动手,要抓就抓我一个了。”

    姜与荷的声音里带着点破罐破摔的无所谓。

    工作都不打算要了,她现在是真的无所谓,大不了提前回老家呗,还能饿死?

    人生在世,岁月弹指,爱恨情仇都是过眼云烟,她现在不想再考虑那么多未来。

    至于金蓉蓉,等她成了没有软肋的无业游民,有大把时间找她麻烦。

    裴慎如又笑了出来,车内的气氛也不再紧张。

    “至少现在……你不该辞职。”

    他的声音缓慢又有力:“你烦心的事,也会有人替你处理。”

    姜与荷无言。

    沉默半晌,她轻声开口:“您不用再……”

    “我的员工福利一向很好。”

    “……嗯。”

    那她就继续当员工吧。

    新水影视迅速被爆出了各种丑闻,偷税漏税、职场霸凌、拖欠工资、潜规则艺人……热度居高不下,根本压不下去。

    股价暴跌、资金链断裂,原本炙手可热的公司以惊人的速度土崩瓦解,然后被虎视眈眈的各方蚕食殆尽。

    金蓉蓉的事爆得比她的公司晚一些,但也没有晚多久。先是职场霸凌,然后是校园霸凌。

    公司里的监控就算了,姜与荷不知道吴秘书是怎么弄到高中时候的视频的,甚至连唐草打工时候被找麻烦的视频都有。视频应该是经过修复处理,里面的受害者脸上被打了马赛克,加害者的脸则格外清晰。

    她现在才知道,当年还是有人拍下金蓉蓉欺凌别人的证据的,并且默

    默保存了很多年。

    此刻,她无比感激他们的这一丝善念。

    金蓉蓉和她的公司一起完蛋了。

    公司倒了就算结束了,而她的霸凌事迹在网上广为传播,认识她的人比认识明星的还多。

    再加上她得势时欺压过不少艺人,有些已经红了,粉丝规模不小,都无比心疼自家偶像,对她更是恨之入骨,把她扒得干干净净,让她的热度又上一层楼。她那对女儿溺爱无度的父母,也连带着被一起抵制、攻击。

    她终于尝到了被霸凌的滋味。

    但她是罪有应得,被她欺负的人却是无妄之灾,仍然不能算扯平。

    被毁掉的、本应灿烂明丽的青春时光,是永远无法弥补的。他们的记忆永远都是灰色的。

    可真正受到惩罚的霸凌者又能有多少呢?

    姜与荷看着金蓉蓉如今的下场,心中却并没有自己预想的那么痛快。

    如果她没有阴差阳错地遇到了裴慎如,她这辈子可能都见不到金蓉蓉;即使见到了,也没有能力去报复——甚至她的第一反应还是回避。

    金蓉蓉是个很厉害的人,见风转舵、敢想敢做,又放得下身段、豁得出脸面,早已在娱乐圈混到了高位。而她之前只是一个底层的小码农,对金蓉蓉来说根本不值一提,完全无法给她带来任何负面影响,更不要说在短时间内搜集到这么多证据,又把一家蒸蒸日上、市值几十亿的公司搞垮。

    而她会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往后的人生都用来策划如何向霸凌者复仇吗?

    不会的,就算是唐草也不会的。

    绝大部分的霸凌,既没有轻到让人一笑而过,又没有重到让人不死不休。最后往往只是受害者带着破碎的心灵继续上路,而加害者毫无负担地继续过着轻飘飘的日子。

    她只是幸运地遇到了裴慎如,而他又正好愿意帮个忙而已。

    像她这样幸运的人又能有几个呢?

    那些广大的、普通的、沉默的受害者们,又要怎么才能讨回自己的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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