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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连朝回屋的时候,就只有炕上还亮着一盏灯。

    年迈的图妈妈拥着被衾,撑着头守在火烛边,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连朝轻手轻脚地上前,将她慢慢地请醒了,她才懊恼地“噢”出声,“瞧瞧我,真是糊涂了。说要等姑娘来,领姑娘去歇觉,谁知道就这么混混沌沌地,就给睡着了。”

    连朝笑着说,“不妨事。玛玛睡了吧?”

    图妈妈往里头看了一眼,从炕上起身,只管往边上让,“饮了一盏梨汤便睡了。这是新买回来的梨,加冰糖煨一锅,又香又甜,秋冬干燥,最是滋补。老太太千叮咛万嘱咐地说要为姑娘留一盏,我想着你们在外边说话,汤又得喝热乎的才不伤胃,就说在这里等着总不错,”

    年长妇人的低声絮语,在岁暮里比什么梨汤都要蕴藉。连朝侧过头,安静地笑着听,接口道,“妈妈倒先把瞌睡虫分我两只最要紧。”

    说得图妈妈也笑,“好没害臊的!姑娘尽打趣我吧!”

    连朝心里有时辰,更不想让图妈妈再为自己劳动,便说,“今儿就先这么着吧。晚上吃得太高兴,现在也不思饮食,被那啰嗦怪嚷嚷了好半天,直想睡觉了。妈妈不必管我,自去歇息吧。我拾掇拾掇,就在这睡了。”

    图妈妈欲言又止,“这怎么行……”

    “没什么不行的。”连朝趁她不注意,将重新灌了热水的汤婆子塞到图妈妈怀里,一边说,“打小来不就跟着玛玛睡,不怕您笑话,进宫选秀前一晚,我还抱着她的胳膊不撒手呢!三年两年的,您也见着了,横着竖着我都没长,还如以前一样,使得的。”

    她打了个长长的呵欠,“妈妈快去睡吧!我是真的撑不住了。”

    图妈妈还想说什么,见她仿佛真的是很疲惫的神色,便不再强求,只嘱咐,“大柜子里还有被子,要是冷就找出来盖上。别让自己冻着。晚上你听着风吹得大了,就找东西把头裹一裹,可别仗着年轻,老了就要闹头疼的!床边的架子上有水,要是起夜千万记得披一件大衣裳,用的灯也在床边的架子上。”

    连朝一迭声说“好好好”,图妈妈便在她的应喏下,很不放心地往外走了,脚将将要跨过门槛,猛回头一脸严肃地嘱咐,“还有一件最最要紧的,别赤脚就下床来喝茶!别半夜起来,不管冷热就把水往肚子里灌,都记着!再不错的!”

    连朝满脸无奈,“都记着了,记得牢牢地。您不在屋里,我玛玛不还在呢吗?这些话你们俩从小在我耳朵边上念到大,念得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我是倒背如流。妈妈您要是真不放心,我倒着背一遍给您听,使不使得?”

    图妈妈这才稍稍安心,硬是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连朝直看她身影不见了,才慢慢地折返回来,轻轻往内间走,临到床前,绞尽脑汁地怎么才能够得到枕头,就听见老太太的声音,“我可没睡着呢!”

    她笑了,把鞋脱了,掀开被子舒舒服服地在里侧躺好,真是一点困意也没有,靠在枕头上,看着帐顶。

    熟悉的花色,熟悉的薄荷脑油混着的洁净的气味,在过了一段漫长的时间,或者当很多很多事情都已经发生变化,以至于

    身处其中的人不得不跟上这些变化,只有气味尚可算顽强,勉强支撑记忆的巨厦。

    两个人都没说话,安静地听着窗外的风声。

    连朝忍不住偏过头去看她,祖母恰巧说,“你还不进被子,是想明天咳嗽吗?”

    她只是抿弯嘴笑,窸窸窣窣地把外衫脱下,盖在被子上,一骨碌钻进去,紧紧抱住她的玛玛,头就靠在她的背上。

    老太太很自然地伸出手,像是以往做过了很多遍一样,将她的双手珍重地合在自己的掌心里,替她渥热。

    连朝极轻快地叹了口气,听见她问,“在宫里吃得好不好?睡得香不香?”

    她小声抱怨,还跟没长大似地,“宫里能有什么吃的。每天什么时候吃饭,吃多少饭,都有定例。不过我机灵,总能吃上好的。就是没人晚上替我捂被子,我一个人睡不着呀。”

    她笑眯眯地问,“没我给您暖被子,您也想我想得睡不好吧?”

    两个人都好一阵笑,老太太理所当然地说是啊,“冬天没你,每天就盼着你能回来,扳着手指头算,什么时候能和你见上面。仔细算一算,好像日子也算得没那么长。你看,这不一转眼,你就回来了。”

    老太太顿了顿,小心翼翼地问,“这回回来,可就再不去了吧?”

    她立时点头,十分亲昵地,“嗯,再不去了。”

    老太太若有所思,“不回去好啊,再也不要回去了。”

    她不想再顺着说,平白添得彼此伤心,因此雀跃地把话题往别的事情上引,“刚和哥哥一起挂消寒图去了。听他说今年消寒图出了好多新式样呢,奇奇怪怪的。咱们还是买的‘亭前垂柳珍重待春风’,照这么算写到‘珍’字第四笔,就到三十了。”

    老太太心领神会地笑,“甭和我提这么多,你个馋虫,巴望着什么好吃的?烧排骨?饽饽饼子?糯米圆子?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吧,我统共就只有这么一个孙女儿,她爱吃的,我没钱也得去买来给她吃。”

    她只管紧紧地抱着她的祖母,尽情呼吸着熟悉的气味,嘻嘻地笑着撒娇,“我就知道玛玛对我最好。”

    老太太心里也约莫能感知时辰,想着她头回回家,一天周折下来必定也很累,喁喁几句,交谈声便渐次低了。

    只是她怎样也睡不着,连翻身都是极轻的。祖母微促的呼吸萦回在耳畔,间杂被褥摩擦所生出的响声,躺得久了,竟还有些热。

    一时间脑海里什么也不愿再多想,她却感受到以前从来没有的心安。她只盼着这阵风雪早点消停,今年会是个暖冬。

    趁着一连几日天气晴好,讷讷与她一起,将厚褥子设在院中,又搬来两把小杌子,坐在阶下,玛玛便裹着一幅厚毯,笑吟吟地看她二人一边说闲话,一边剥水仙的皮壳。

    讷讷边剥边说,“今年的水仙,又饱满又便宜。买回来那天原本还想着,太早上盆不好,该多晒晒太阳,谁晓得它们自己倒先冒了头,我去看时,长出来的芽儿把裹着的纸都挣破了。”

    玛玛说你不知道,“若是想早些看花,拿回来直接下水也使得,若是想盘算着擎等年三十开花,就得先晒一阵太阳,算好日子再上盆。也有人家不乐意看花看得太早,用纸裹了放在背阴的地方,不去管它,可以一直放到正月十五。”

    连朝仔细把外头那一层褐色的皮壳剥干净,又去清理废根,闻言笑着附和,“要是我,宁肯晚一些买回来,当天剥了当天下水,天天放在窗台上晒太阳,至于什么时候开花,就不是人能算的了。能三十开,就三十开。它不乐意,二十八,二十九,正月初开,开了就高兴,不指望什么应节的好意头。”

    讷讷笑骂她,“这孩子从小就是个反叛。”

    说话间,门上来了人,年节之下,总有各方邻里亲朋往来。或是老人家趁天气好,自己乐意出来走动。图妈妈引几位老太太有说有笑地进来了,连朝利索地起身,“我再去搬些凳子出来。”

    讷讷说好,也擦过手起身,“茶叶还在老地方。”

    玛玛早就笑着伸手要起身,打头一位老太太远远地就摆手,“不兴站着,还是坐着好。”

    连朝只管搬凳子,将众人请坐,几位老太太亲切地照例问过一圈身上好,得到的答案无非都是一切都好,吃睡都香。再就是最近的趣事,家里儿子闺女的,有一位携起她的手,仔仔细细看了一会,才笑着对讷讷说,“这是你家进了宫了姑娘?罕见地回来了。生得真好,聪明俊秀,怪道常常是我们提起,口头心头地不忘。”

    玛玛和道,“哪里有。上天见怜,勉强周全。哪儿也不出错,是个全手全脚的孩子,就是大幸事了。”

    又有问,“是几月里生人?相看过没有?”

    也有问,“宫里什么样儿?”

    连朝垂手,一一笑着答过,“十七岁,过了腊八就满十八。宫里就是一道道的红墙,黄色的琉璃瓦,横着竖着的长街,像网子一样,把不同的屋子连起来。”

    一位老太太接着问,“那你见过皇爷吗?皇爷什么模样?吃的住的,穿的用的,都比咱们民间要好吧?你一定见了不少新奇事了!”

    连朝反倒真的,仔细地想了想,随后摇头,“他没有蓄须,也长得不奇怪,不像传闻里说的,长着什么龙角龙须。您在外头看见男人什么样儿,皇爷也是人,比对一下,长得就不离模样了。”

    她试图找到一些词语,来描述皇帝的模样,就像以前自己写那些东西所惯用的,什么剑眉星目啊,悬胆鼻啊,高眉大耳啊……此时却什么也想不起来。甚至再试图回想皇帝的面容与声音,又觉得实在模糊。

    这才想起她虽入宫三年,在御前不过数月,在此数月里,虽偶也有过直视,多是低眉垂眼的时候,她自以为对他的脾性颇为熟悉,也是于此时此刻她才发现,她难以记住他,或是她陌生地认知他。

    以至于在除去所谓天子的光环之后,记忆里的他面容模糊,可堪明晰的,便惟有襟袖之间若隐若现、似有似无的龙涎香。

    连朝的笑凝固在唇畔,微微偏过头,决定不再执着于这个问题,转而说,“至于吃的用的,菜式虽与咱们到底有所不同,入口的也无非是鸡鸭鱼肉,偶尔颇爱吃家常小菜。也会漱口,也会洗沐,困了也会想要睡觉,饿了也会想要吃饭,冷了也是要加衣裳的。”

    那老太太便作比说,“我听人说,皇爷一天到晚都要处理大事,有忙不完的事,比咱谁都要忙。譬说我觉得今天日头大,很高兴,那皇爷也会高兴吗?”

    连朝说会的,“他也会因为天气好而高兴,因为下雨难行而苦恼。”

    也会耽溺于爱恨,困惑于生死。如每一个常人一样,陷入五感的魔障。

    那老太太欣喜地说,“那我看到的那些作恶的人,那些丧德的事,皇爷也通通都能看到听到了?”

    她迟疑,很想说不是,但是话到嘴边,她还是笑着说,“是。他会看到。您不知道今年秋九月,皇爷领咱们到木兰去打猎,中秋节在行宫,正还是吃饭的时候,天空中忽然出现了一只很大的彩色凤凰。”

    “凤凰?那可是祥瑞,甭说你们,我老太婆活到这把岁数,都没见过哪儿真的有凤凰呢!”

    玛玛只是笑,安静地听她们说话。

    连朝说可不是,“可那天在行宫的人都看见天上真的有凤凰,凤凰鸟它一叫,周围山上的鸟就跟着叫,跟着飞。皇爷因此觉得这是上天降下来的警示,当即决定普蠲。就是给全国各地减免赋税钱粮。”

    “各地的大人们,也会定期上折子,禀报皇爷,地方这一季米麦价多少啊,有几日晴,几日的雨啊。民间有没有什么有趣的见闻、了不得的大案。所以如您所说,他虽然身在宫中,天底下的事,再没有他不知道的了。”

    几位老妇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纷纷笑着说,“好啊,真好啊!”

    讷讷瞧出她的不自在,走到她边上招呼,“在长辈跟前,倒吹嘘上宫中的事了。家里刚剥了水仙,你哥子买这些多回来,我正愁没盆呢。你去厂甸胡同淘换点水仙盆回来,可别路上贪玩,耽搁了。”

    连朝说好,讷讷领她进屋开柜子拿钱,朝她嘱咐,“厂甸胡同走过去,得有半个时辰。她们每逢晴天,都来陪你玛玛说话。街坊邻里,说的问的统共就这些。我怕你觉得不自

    在,你往外头转悠转悠,午晌前她们就散了。”

    说着叹了口气,看了看外边,“我家闺女回来了,总想替她去做几身新衣裳,挑些新插戴来过年。可惜这几日不得了了。再等空下来,也不知道天气好是不好。”

    连朝笑着说没事,故意玩笑,“讷讷疼我,刮风下雨也会带我去的。”

    她回家这么多天,玛玛与讷讷,都没有向她提起过阿玛的事。此时说到临近新春,置办新衣,也在有意无意地忽略。

    连朝按下心底的疑窦,母女两个笑一回,方才出去,在长辈跟前见礼,几个老太太正说着找人捎信的事,感慨得哭天抹泪的,她便趁机悄悄地往外走。

    刚挪到门上,远远便瞧见外头有人,正站在不远处,似乎已经等了一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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