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在滇南,无量山与哀牢山之间,有一个地方叫作「五毒岭」。

    百余年前,五毒神君在此创立五毒教。

    早年信奉利益决定敌友,教众内部发生互杀实属常见。

    后来,创教的五毒神君被手下出卖,遭到仇敌谋害致死。因为内斗,五毒教的成员也死伤惨重。

    时逢星宿派丁春秋被清理门户,昔日的西域著名的用毒门派树倒猢狲散。

    五毒教内,代号为「蟠虺」的女人提出改革教义。

    必须吸取星宿派的溃散经验,让教众一改内斗风气,变为和睦相处。

    否则五毒教没有存续下去的必要。不必等到外敌来袭,已经自相残杀致死。

    这场改革持续了近三十年才完成。

    五毒教变为以信立教,教众们团结一致,在滇南谋得一条生路。

    对外,不再一味追求利益联合。改为不轻易结盟,只做日常买卖。

    凉雾与其余四位观察团成员,跟随金长老一队人返回五毒岭。

    途中,就听金长老说起了五毒教的过往。

    金长老单名一个蚺字。

    像她这样名含“蛇”的人,是在教内认证得到蟠虺真人的传承。

    蟠虺真人根据蛇的活动打造特殊兵器——金蛇剑与金蛇锥,并且开始研究相关剑法与暗器用法。

    “遗憾是人的精力是有限的。蟠虺真人将大多数时间用到了改造五毒教上,她的御蛇术多是用在了养活教众上,养蛇作为药材出售赚钱。直到她晚年才开始研究武功,神功未成就去世了。”

    金长老叹息,又提起丐帮指认五毒教盗宝所使用的蛇形蛊。

    “这种蛊被用来操控蛇类,但教内几乎不用它控蛇围攻人类。只是操纵一些蛇作为看守,确保饲养的蛇不会逃跑。蛇是药材,它们跑了,钱也就跑了。”

    究竟是谁私自炼制蛇形蛊,前往万里之远的济南丐帮总部袭击呢?

    金长老想不到教内谁可疑,而认为南宫灵更可疑。

    他的口中有真话吗?九月十五,蛇群攻击丐帮真实发生过吗?

    金长老问观察团三人,“三位比我教更清楚中原武林的消息,是否在此之前听说丐帮之变?”

    有关观察团的人选,最终得到丐帮与五毒教双方同意,定下了四人。

    凉雾是最早定下的。

    天龙寺必要派一个人,最后决定派出对毒理颇有研究的空慧,他是主持的师弟。

    南宫灵希望剩余两个名额交给与丐帮交好的人士。

    却似刀长老奚落的那样,自从乔峰牺牲,丐帮的江湖地位大不如前。

    几大门派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与如今的丐帮谈不上亲近。

    唯一关系尚可的是武当派。

    武当第一名宿长老木道人,他的交友广泛又德高望重,与丐帮帮主任慈相处得不错。

    问题是武当没来仙麻会。

    更准确地说是半路折返了,因为武当发生了内乱。

    南宫灵提出的其他人选,被金长老逐一否决。

    金长老表态,观察员的人选可以与丐帮有私交,但不能与南宫灵有私交。

    双方好一番争执,最后定下了与丐帮没关系的两个人,来自华山的高亚男与南少林的无花。

    前者是枯梅大师的徒弟。

    枯梅大师以公正严苛著称,她的徒弟也是深得真传。

    后者是出名的七绝妙僧,南北少林同辈弟子里的第一人。

    虽然与打狗棒的另一位涉事者楚留香有故,但他清正不偏颇的作风在江湖中流传。

    南宫灵对此人选略有微词,最后还是捏着鼻子同意了。

    这会,金长老询问观察团是否听说丐帮被蛇群围攻,就是在问除了空慧之外的三人。

    无花先回答,“在仙麻会之前,从未闻丐帮近期与哪个门派发生冲突。贫僧入滇的途中,倒是发现丐帮的净、污两派内斗得厉害。”

    金长老:“我教多年不留意滇外门派的变化,丐帮什么时候有了两派之争?”

    无花回忆后,轻轻摇头。

    “贫僧说不准具体时间。闹到不顾忌外人知晓,也就是近一两年的事。”

    “听师父说,祸根早在二三十年就埋下了。”

    高亚男说,“丐帮本来多是净衣派,多数帮众是带武加入,没有污衣派之说。当年北方边关动乱,不少流民加入丐帮,那时起渐渐形成了污衣派。”

    如果帮主强势地领导八大长老,及时融合两拨来源不同的帮众,也不会有净污之争。

    只是乔峰去世后的七八十年之中,再也没有一位武功、品行、领导力都可以让人心悦诚服的丐帮帮主出现。

    有的问题拖得久了,似滚雪球般越来越大。

    “污衣派的构成后来变了,不再是单纯的穷苦人家。”

    高亚男介绍,“丐帮帮主之下,有八位九袋长老,他们都享受帮众供奉。这些年由于污衣派的人数渐多,任慈帮主将三个长老席位划给了污衣派。”

    凉雾听到此处就明白了。

    利益驱动人心。像是丐帮这样的帮派,帮众来源驳杂。如何进行利益分配能叫帮众服气,非常考验掌权者的能耐。

    原本净衣派一众的武功更胜一筹,也就意味着凭武力出头更难。

    有人为了争夺长老席位,即便行事风格与污衣规矩不符合,为了容易出头还是会加入污衣派。

    时日长久,净衣与污衣之争就成了利益集团的斗争。

    就听高亚男说,“最近丐帮内

    吵得凶,说是污衣派只得三个长老席位不够,必须平分八个席位才行。

    另外,南宫灵的威望不足,很多人不服他做下任帮主。丐帮也没有父传子的规矩。”

    凉雾若有所思,“如此说来,谁能先一步找回打狗棒,谁就是立下大功一件。南宫灵是净衣派吗?”

    “对。”

    高亚男说,“洪七是中立派,但丐帮中立派的人数最少。”

    凉雾对此并不奇怪。

    中立派不好做,尤其是两边斗争越发激烈,想要中立必须有绝对实力才能置身事外。

    金长老直接阴谋论,“该不是为了争夺帮主之位,南宫灵自导自演了一场打狗棒被偷的戏码吧?”

    “阿弥陀佛。”

    无花念了一声佛号,“不至于到这个地步。假设南宫少帮主故意嫁祸五毒教的话,他也要冒着中蛊的风险。”

    金长老却觉得可能性很大,“富贵险中求,何况他要冒的风险不算大。各位也瞧见了擂台上的情况,主要是洪七在打。”

    她又想起之前的疑惑,“也是怪了。不知丐帮何时寻回《降龙十八掌》心法,为什么洪七练了,但不见南宫灵用呢?”

    高亚男也觉得奇怪,“师父提过降龙十八掌。这门功夫据说入门不难,难在精深,一般的丐帮帮众也能练得几招,只有帮主得到全部传承。”

    照此来说,南宫灵挂了少帮主的头衔,不能练全部,也能学得几招。

    凉雾思及与洪七对掌的一瞬,判断那是一门至刚至阳的武功。

    “也许,南宫灵自身的功夫与降龙十八掌冲突。或者……”

    无花问:“或者什么?”

    凉雾:“降龙十八掌失传多年,寻回它的人可能直接练了。对于丐帮其他人,谁该练谁又不能练都是由任慈决定的。”

    金长老立刻懂了,“不传神功,说明任慈其实不看好养子接位,他更看好洪七。那也没看错,洪七的品性更好。”

    说到这里,更觉得打狗棒被盗案是一桩阴谋。

    金长老:“这打狗棒早不被偷晚不被偷,偏偏在洪七值夜的当天被盗,真不是某人为了排除异己的手段?”

    无花面露无奈,“听起来,南宫少帮主的嫌疑越发大了。”

    “我认为不可直接判定是南宫灵做局。”

    凉雾仍有一些保留意见,“济南与五毒岭距离太远了,做局的话,为什么要选择五毒教呢?”

    凉雾指出,“找到善于模仿字迹的人不难,但搞到三条蛇形蛊的蛊虫尸体,那并不容易吧?”

    金长老不得不点头,“确实不易。”

    凉雾:“蛊毒的使用法门自成一体,对于苗疆之外的江湖人是一个完全陌生的领域。做局何必舍近求远,踏入不熟悉的地界,很容易翻车。”

    金长老:“所以说,他在苗疆很可能有内应。”

    凉雾:“也不排除不是南宫灵亲自设局,他就是顺水推舟。刚好缺一个立威的机会,遇上打狗棒丢失的危机,用尽手段也要找回信物。”

    金长老不解了,“那是谁偷的打狗棒呢?偷这东西有什么意义呢?有了它,也做不了帮主。”

    这是金长老认定五毒教与盗窃案无关的原因。

    丐帮没有见棒如见人的说法,打狗棒只是一种象征。弄丢了帮主信物,是气势受损,叫丐帮颜面扫地。

    无花也疑惑,“确实古怪。打狗棒之于丐帮,不是玉玺之于皇帝,也不是秘籍之于武林门派。偷它,所求为何?”

    凉雾问:“这次苗疆签订休战协议,有谁不服气吗?”

    金长老脑子转得快,懂了其中弯弯绕绕。

    在本界仙麻会上,苗疆各派在天龙寺的制衡下达成了和平协议,但说不定有谁暗中不甘愿。

    “也许有人想借刀杀人。污蔑我教,借丐帮之手来生事。”

    金长老说,“丐帮不受苗疆协议的束缚,南宫灵为了顺利继位必要寻回打狗棒,他与五毒教的一场争斗在所难免。”

    凉雾又说另一种可能,“丐帮与苗疆有没有旧怨?偷盗门派象征物是一种复仇的开始。”

    金长老摇头,“我生在苗疆长在苗疆,四十五年以来没听过哪一派与丐帮有仇。相隔太远,一直都是井水不犯河水。”

    天龙寺空慧大师也出声回应,“细说起来,丐帮与云滇武林的交集可以追溯至广弘尊者。”

    他说:“尊者年轻时与乔峰结义。乔帮主亡故后,段氏对丐帮也关照了好些年。直到段氏内乱,才中断了与中原武林的往来。”

    凉雾若有所思,“云滇武林与丐帮非但没仇,还有旧时恩情。”

    空慧轻轻颔首,“可以这样讲。”

    “这就扑朔迷离了。”

    凉雾说,“不论盗走打狗棒的起因是什么,蛇形蛊是五毒教产物。为什么选择蛇形蛊卷入这场纷争呢?”

    带着疑惑,一行人来到了五毒岭。

    五毒教少有外客来访。

    这里地如其名,遍布毒物。

    教众的日常娱乐不是书画,而是把玩蜈蚣蝎子等毒物。

    观察团四人被安排在最僻静的院落。

    推窗,院内是光秃秃的,不见一片绿植。

    这种待客方式不是怠慢,反而是真的为了客人着想。

    五毒教的一草一木都可能让人中毒。

    住在荒芜院落,没有草木也不会藏匿虫蛇,掐断了来客一不小心与毒源接触的可能性。

    金长老与刀长老带着参会队伍返教,将狗棒一事汇报给掌门知晓,立刻开始内部自查。

    从蛇形蛊的饲养入手,寻找哪个环节被人钻了空子。

    根据南宫灵给出的三只蛊虫尸体判断,它们自从被炼成,活了约有一年半。

    蛇形蛊独属于五毒教所有,因为必须以教中毒蛇的毒液喂养。

    每个月的初一必须叫蛊虫食用蛇毒,否则不出三日死亡。

    如果死亡时没从宿主体内取出蛊虫。宿主不论是蛇或人,都会随着蛊虫死去。

    教内对各种蛊虫的饲养都有详细记录。

    谁养了蛇形蛊,谁饲养毒蛇,谁取出蛇毒,折损几何,定期投喂蛇毒的是谁……,诸如此类是被逐一记录在案。

    蛇形蛊与门派经济来源有关,更是看管得严密。

    每个环节都会登记画押,每个月都会复查。

    这次五毒教的教内清查持续了十日之久,没找到任何纰漏,也没发现蛇毒、蛊虫被盗的迹象。

    观察团四人被允许旁听每一场调查问话。

    凉雾没发现可疑分子,暗暗释放鉴定术,不曾寻得与打狗棒相关的踪迹。

    一言以蔽之,在五毒教没有查出半点与丐帮被盗宝有关的线索。

    对凉雾而言,也没打探到神秘岩洞的消息。

    五毒教久居滇南,从没听过本地有一个可以令人失去记忆的山洞。

    观察团在五毒岭停留了半个月,始终查不出所以然。

    新年也过了,正月初八,到了返程的时候。

    凉雾没有完全白跑一趟。

    拿出苏蓉蓉制药所需的原料清单,与五毒教谈了一笔购买生意。

    临行前夜,受金长老之邀,去吃一顿私人答谢宴。

    金长老谢谢凉雾在擂台上出手,是保住了她的这条命。

    “之前,你谢绝我来买单你所需的药材。今天的这份谢礼,还请你不要再推拒。”

    金长老想了好久能送什么谢礼。

    她擅长制毒练蛊,但不合适把毒啊蛊啊送给教外人士。直接给钱又显得敷衍,是想起了一件封存多年的物品。

    打开长方形木盒,取出比半条胳膊略大的一块令牌。

    它好生特别,通体黑色,非金非玉。

    “你且看。”

    金长老用力敲了一下令牌。

    “咚!”一声清脆响动后,令牌纹丝不损,质地非常坚硬。

    再把它靠近光源,透过令牌可以隐约透视烛火。

    此物是半透明的,内部隐有火焰飞腾,表

    面刻了一堆奇怪文字。

    金长老说:“十五年前,我在大理城外的草丛中偶尔发现了此物。也不知道它是什么,只能看出它很特别。

    后来一直没人来寻,就将它收了起来。这些年,我也没搞懂它是什么材质,上面又刻了一些什么。”

    她将令牌交给凉雾,“这东西应该藏着某个秘密,我是不感兴趣了。你收着,说不定将来某天有用。”

    凉雾接下,认出了令牌上的文字。

    虽然不懂具体含义,但可以辨识出这些是波斯文。

    默默释放鉴定术。

    被扣除了一百点经验值,获得一条非常简略的讯息。

    【鉴定术(精深):一枚圣火令,明教圣物,山中老人炼制。】

    丐帮信物打狗棒不见踪影,倒是遇上了一件明教圣物。

    凉雾在关外听过明教。

    那个教派的总坛位于光明顶,在昆仑山脉的最西侧。与中原武林的距离比苗疆更远。

    圣火令为何在十五年前出现在大理城?

    瞧着金长老的神态,她对此物的来历毫不知情。

    “此物确实有点意思,我就不辞拒你的一番心意。”

    凉雾思忖片刻,还是决定收下。

    不为它是明教圣物,而是因为此物的材质特别,鉴定一次要扣除一百点的经验值。

    “好!我喜欢爽快人。”

    金长老举杯,“以后,你若有幸破解它的秘密,也不必告诉我原委。它是你的了,它的弊端归你解决,它的好处自然也由你一人所有。”

    翌日,观察团离开五毒岭。

    凉雾带着一堆药材返回大理城,将圣火令收到了游戏背包里。

    五毒教内,金长老将一堆账册重新入库放好。

    随后,在登记本上画押自己名字。

    视线扫视第一页,看到一位死者的名字——「吴别江」。

    这位入教二十年了,负责提取蛇毒。

    前年端午节,他突然走火入魔。谁也认不出,发狂地逮着人就要咬食。

    人被制伏后,不吃不喝,神志全失,没熬过三天就死了。

    吴别江死后,教内解剖了他的尸体。

    在他的脑中发现了见所未见的三条蛊虫,竟然还长得各不相同。

    大家猜测吴别江在炼制一种全新的蛊毒,以自己做实验,但遭到反噬。

    却无从获知具体是哪种新蛊虫。

    吴别江生前不曾对谁透露一二,也没留下只字片语。

    金长老回想近一年半以来与蛇形蛊有直接关联的教徒,唯有吴别江发生了变故。

    她摇摇头,这也说明不了什么。

    吴别江早就死了。

    即使他曾经外泄蛇形蛊,但没有每月一次喂养特定的蛇毒,蛇形蛊早就死了,无法活到攻击丐帮的那一天。

    这世上总不能有一个地方叫蛊虫脱离了应有的生存环境,莫名其妙地长生不老吧?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金长老将登记册放回原位,不再去想那种无稽之谈。

    正月十四,元宵节将近。

    柳不度耗费近一个月,翻遍段氏的大内藏书资料,没有一条提到某个滇南的神秘山洞能叫人失去记忆。

    没有书面资料,也没有口述传闻,段智兴从没听过类似地点。

    柳不度向段智兴辞别,“有劳近期的招待。能查的都查了,明日起就不叨唠了。”

    “不必客气。”

    段智兴丝毫没觉得被叨唠,其实也谈不上招待对方。

    因为柳不度进宫就直奔书库,自带干粮与水,说是节省时间,对御膳是一口不用。

    段智兴理解这种谨慎做法,对方想要避免卷入任何可能出现的王宫纷争。

    “是我要说一句抱歉,没能帮上什么忙。”

    “无碍。”

    柳不度没兴趣客套来客套去,只问了翻阅群书后的一个疑惑。

    “我观藏书里提到的一众云南教派,有一个叫做「麻衣教」。麻衣教没派人参加仙麻会,是门派已经消失了吗?”

    段智兴:“麻衣教仍旧存在,但它有点特殊,从不与外界互动,也从来没有参加过仙麻会。”

    他还想说点什么,忽然觉得腹部一阵不适。

    突生一股热气冲向奇经八脉,全身燥热,额间瞬时冒汗。

    这感觉不对劲!

    很像是中了强烈的春。药。

    段智兴强忍不适,问:“柳侠士,你有无感觉哪里不妥?”

    柳不度看到对方面色突然不正常的爆红,岂会意识不到出了岔子。

    “我没有觉得不适,你怎么了?”

    “应是中毒了。”

    段智兴企图运功克制,但不似一般的春。药能以佛门武功化解,此刻完全没有缓和趋势。

    想起了一种早被江湖人遗忘的毒。药。

    “不好,很可能是阴阳和。合散。宫里没有准备对症的解药,它少说有七十年没出现过了。”

    柳不度暗中诧异,怎么是这种毒?

    他有对症的解药,是凉雾三个月前刚到大理城时给的。

    这事巧的,他都要怀疑是自己联合弥天大雾对段智兴下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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