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凉雾喝完了一杯茶,也将天龙寺的等候室瞧了一个清清楚楚,是连窗棂上夹了几片鸟类羽毛都数了个明白。

    茶尽,守门僧未归。

    凉雾不欲多等,想要趁着天色未黑下山。

    刚刚起身,但听两道紧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

    须臾,袈裟老者与华服青年一同出现在门口。

    “阿弥陀佛,有劳凉施主久等。贫僧空未,有失远迎。”

    住持空未行合掌礼,又介绍了身边人,“这是段皇爷。”

    段智兴对凉雾微微颔首,“佛门之地,以武论交即可。”

    “幸会。”

    凉雾点头回礼,而听段智兴的话语颇有深意。

    不以国君的身份论交,是表态他作为江湖人时的洒脱。

    但在讲究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佛门净地,又何必强调以武相交呢?

    凉雾听出了一股“朋友来了有好酒,豺狼来了有猎/枪”的潜台词。

    问题是她怎么就像是豺狼了?

    话说回来,怎么不见看门小僧?

    凉雾疑惑顿生。

    按照一般礼数,不该是小僧通传之后,将她带去见住持吗?

    怎么是主持直接前来相迎,还带上了大理国新君段智兴一起?

    是段氏对段誉尸骸的异常重视?还是那小僧出事了?

    凉雾心底闪过疑问,面上非常客套。

    “仙麻会将至,贵寺正值忙碌之际,我不请自来只为让宣仁帝早日落叶归根,还请见谅。”

    空未与段智兴快速交换一个眼神,瞧凉雾礼数周全,这人真不是来砸场子的。

    空未松了一口气,善哉,善哉。

    庆幸之后,暗暗骂了一句守门僧静心莽撞。

    传话而已,都没出走寺门,居然能传得如此离谱,那距离惹祸上身也不远了。

    必须让讲经堂给那小子加强课业训练。

    哪怕是叫静心从天黑练到天亮,又从天亮练到天黑,必定要学会什么叫作出家人不打诳语!

    亏得凉雾的拜帖措辞明朗,也亏得今天遇上了自己而不是脾气火爆的执事,否则真说不好在这个节骨眼上惹出什么乱子。

    空未的担忧不是空穴来风。

    天龙寺看似在大理国地位尊崇,但数十年来面对的明枪暗箭不计其数。

    好不容易从元气大伤里渐渐恢复,可是连昔日的六脉剑阵都凑不齐人了。

    空未立刻相邀,“凉施主带来了事关段氏最重要的消息,哪有打扰一说,请移步善安堂说话。”

    凉雾瞧着主事人的态度,有了七成把握可以能获得想要的报酬,她也不着急离开了。“叨唠了。”

    三人进入善安堂。

    这里留了一位端茶送水的待客僧。

    瞧着年纪二十出头,但比守门僧要稳重许多。上茶后,无声无息地退出门外候着。

    凉雾主动递出了段誉的印章,“还请

    确定这枚印章是否属于宣仁帝?”

    空未双手接过,反复端详后再点头。

    “不出意外,就是广弘尊者之物。稍后与寺内所藏的落款印痕对比,是能进一步确定。”

    段智兴问:“有劳凉侠士详述是如何找到祖父遗骸的?”

    拜帖只简述了在无量山内的山洞发现一具男性枯骨。

    他穿着僧袍,唯一的随身物品是「广弘之印」,疑似段誉尸骸。未免发生洞穴塌方,直接把尸骨迁出,带到了苍山脚下。

    凉雾娓娓道来,明说此行云南是找滇南的神秘山洞。

    听得无量剑派的旧时传说,怀疑与目标山洞有关,这就开始了辛苦地找寻。

    该省略的,她是一字不提,比如柳不度的书肆在二十年前就搜集了云南的详细地理信息。

    该强调的,她是声情并茂,比如为了找山洞,两人日夜颠倒地艰难搜山。

    该模糊的时间线,是一刻也不提前。不说在崖底研究了十八天,搞出新版本的六脉神剑。

    当一门武学的原版绝迹,但被外人搞出了翻版,说出来可不一定能讨到好处。

    不如把重点好不容易才发现段誉尸骸,才能更顺理成章地要求一些回报。

    凉雾详述如何前往山洞。

    按她说得走,只要队伍里没有第二个类似宫九的天赋路痴强者,就不会迷路。

    是以一段话收尾,“洞内洞外皆有剑痕,是一个悟道的好地方,只是山洞的裂缝叫我怀疑有塌方的风险。贵寺派人勘察时,还请留意山体异动。”

    “多谢提醒。”

    段智兴听对方讲完,那话说得非常清晰,是诚意满满。

    他也投桃报李,“祖父离开天龙寺后音讯全无,遍寻不得其踪迹。今日得闻其尸骸重归故里,实乃段氏一大幸事。凉侠士、柳侠士于段氏有恩,还请务必给我一个答谢的机会。”

    段智兴主动提议,“段氏虽不敢说对云南了如指掌,但也搜罗了不少山川异闻。如你们有需要,不妨入皇家藏百~万#^^小!说一观,希望有助你们找到想去的目标山洞。”

    凉雾:这礼送得好,正是她想要的。

    “这真是一阵及时雨,叫我不能在群山之中胡乱打转。我就不假客套推辞了,择日必往。”

    凉雾爽利地接下这份礼,又说,“实不相瞒,我还想加购两份仙麻会的入场函。在无量山内耽搁太久,错过了申请参会的时间。”

    仙麻会的准入标准是什么?

    凉雾不了解。

    五十多天前急入无量山,没时间去搞清楚具体手续。

    今日看到许多云南以外的门派也来参加。

    如果主办方点苍派全包了来宾的食宿费用,这笔开销可不小。

    她猜有些人参会是凭邀请函免费,有些人是购买了入场函。

    不管哪种,明天就要开会了,走正规手续搞临时加塞可不容易。

    凉雾:“来了大理,错过这场难得一见的盛会着实可惜。”

    段智兴不知对方只为看热闹或另有所图。

    这次来的江湖人太多了,要信了每一个人都是来瞧新鲜,他未免过于天真。

    既然无法逐一甄别,先将来客安排在妥当的位置。

    不叫有仇的相邻而居,以免仙麻会还没开,两拨人已经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段智兴对参会者的居住位置一清二楚。

    他不曾听闻过柳不度的名号,不知这位有什么仇家,但知道凉雾与青衣楼有深仇。

    所幸青衣楼该死的都死绝了,没死的那些早就毫不留恋地退出组织。

    “不能叫你们破费。”

    段智兴说,“等我稍作安排,戌正时分来接祖父的遗骸回家,也迎你与柳侠士前往点苍派。”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凉雾瞧着对方办事上道,她不多提额外的要求。

    又报了一遍客栈地址,叫段智兴不要走错的地方。

    苍山下,洱海畔。

    最大的客栈「海月居」,人头攒动。

    大堂里、走廊上、后花园,各处都是不同打扮的江湖人。

    由于点苍派的客房有限,无法容纳所有仙麻会的参与者,有一部分人只能住在山脚下的客栈。

    不仅「海月居」,其余客栈也都几乎爆满,一房难求。

    柳不度探查无量山之前,在「海月居」预订了一整个腊月的客房,今日才有落脚之地。

    大隐隐于市。在这里订房的,也有丘陵书肆的探子。

    “叩,叩叩,叩——”

    山羊胡老者听见节奏特别的敲门声。

    开门就见柳不度,向他作揖问好,“东家,一路安好。”

    柳不度:“辛苦了,你什么时候到的大理城?”

    山羊胡:“六天前,腊月初一。”

    两人进屋,检查了一遍门窗,确认无误后再低声交谈。

    柳不度:“近期可有新消息?”

    山羊胡摇头,“依旧没有谢晓峰的消息,也没人前往破败的神剑山庄。另外,还是没听说何处有天宫现世的异象。”

    柳不度不言,只是面无表情地点头。

    山羊胡多说了几句,“天宫难觅,仙踪难寻,不然何来《白云谣》。书肆成立五十一年了,有关「惊雁宫」的传闻,只听谢晓峰一人谈及。为今之计只有耐心继续寻找,继续等待机缘的出现。”

    柳不度:“母亲没有等到,我就可以吗?”

    山羊胡张了张嘴,给不出一个确切答案。

    “无碍。”

    柳不度说,“三十而立,以我三十岁为期限,等不到就不等了。这世上还怕没有别的乐趣吗?”

    还有七年。

    不,是只剩七年了。

    山羊胡计算时间,心有惴惴。

    再过七年,东家势必成为顶级剑客。

    当他再无敌手,当寻不得足以超越武道巅峰的乐趣,他会怎么做呢?会不会以天下取乐呢?

    惊、雁、宫。

    山羊胡默念着这个名称,无比希望个神出鬼没的仙宫是真实存在的。

    柳不度:“江湖上最近发生什么大事吗?”

    山羊胡:“九月末,朝廷分管海务的杜先生,她便衣去了福州。”

    柳不度凝眸,“她来做什么?是海上有异样了?”

    山羊胡:“黄海冒出一个姓史的海盗,袭扰高丽,背后有东瀛人的影子。”

    柳不度:“福州濒临东海,不是黄海。”

    山羊胡:“杜先生与楚留香在福州见了面,她该是专程去找香帅的。随后,香帅就出海了。近两个月,没在大陆听到他的消息。”

    “还有一件事,武当怕是出了大乱。”

    他说,“半个月前我进入云南,遇上了武当派来仙麻会的代表。那三人收了一则消息,匆忙半途折返湖北。”

    “武当梅掌门暴毙,长老木道人被杀,这事与陆小凤有关联。具体情况尚且不知,要等襄阳分店再探听一番。”

    山羊胡又道,“还有就是丐帮。污衣派与净衣派的冲突越来越大,我在南下的路上见到两派当众打起来了。”

    柳不度:“自乔峰死后,这七八十年,丐帮是一日不如一日。”

    山羊胡摸了摸胡子,“如今的任帮主仁慈有余,严厉不足,反叫两派的矛盾越来越大。丐帮的活动范围本不涉足云南,我这一路上却见到不少丐帮弟子,也不知道他们想要做点什么。”

    华灯初上。

    凉雾饿着肚子,回到了「海月居」。

    住持空未很遗憾地表示今天无法请她吃一顿再走。

    实在是人手不足,天龙寺的厨子也调去点苍派帮忙了。

    寺里留守之人都是自己动手,随便应付几口,可不能叫贵客也跟着喝残羹。

    等到仙麻会结束,再尽地主之谊,邀贵客登门品鉴大理特有素斋。

    凉雾敲响柳不度的客房门,对他概述了苍山上的情况。

    “还有半个多时辰,段智兴将会登门。我们在客栈吃一口,随后直接入住点苍派。”

    “在客房里吃吧。”

    柳不度提议,“大堂人太多了,等位也不止两刻钟。”

    凉雾没有疑议,更在意明天起的仙麻会。

    “等仙麻会开始,吃吃喝喝都要慎重了。天龙寺的厨子被调去点苍派,应是预防蛊从口入。”

    腊月初八,上午巳时,仙麻会正式开始。

    这场大会本意是齐聚云南各派,呼吁和睦相处,止戈为武。

    原定召开七天,却不是大家坐下来谈天说地,而是各派出人挑战天龙寺。

    凭什么停战?只凭实力说话。

    段氏希望云南太平,就要拿

    得出震慑各派的手段。

    本届仙麻会也是一次守擂之战。

    天龙寺高僧组队,以专克蛊与毒的武功应对云南各派的挑战。只要赢了,太平日子也就来了。

    七天内不只天龙寺守擂,云南各派之间也可以相互约战。

    不论是挑战高僧,还是相互约战,规矩就一条,点到为止。

    外来的江湖人在前七天只能观战。

    等到仙麻会的主要任务结束,接下来再续开七日。

    其余外来门派的代表想要练一练拳脚的,或是有往日恩怨要解决的,就留到后七日再说。

    主办方公布了日程安排,与会者都没有反对。

    凉雾与柳不度沾了身为段氏贵客的光,被安排到了最佳观战位置。

    距离擂台近,将佛门武功如何大战蛊术与毒术瞧了个明明白白。

    前七日,天龙寺高僧或是以身试蛊,用专克蛊毒的内功逼出被下的蛊虫;

    或是当场医治身中奇毒的病患,段智兴更是亲自上阵以一阳指为人点穴治病。

    观战的位置太好,有时也叫人困扰。

    是将千奇百怪的蛊虫瞧得清楚,更能看清它们作用于人体的景象。

    比如一位天龙寺高僧中了极乐洞的蛊,他在运功对抗时,明显看到一堆虫子在他面部皮肤下游走。

    最后是从鼻孔将虫子排出,就像是擤出了一堆黑乎乎会蠕动的鼻涕。

    “呕!”

    “哕——”

    诸如此类的呕吐声,在七日观战中时不时出现。

    讨厌虫子的人、恐虫者、不喜脏污者都接受不了近距离围观。

    像是丐帮的南宫灵,还有南少林的无花,都退到了后方。

    凉雾与柳不度始终待在原位,但对每日餐食更加兴致缺缺了。

    倘若世上有辟谷丹,食一颗管饱一个月,此时必要试一试。各方来客们想必也会不吝高价求购。

    虽然战况有些令人胃部不适,前七日倒也无一人死亡地度过了。

    天龙寺守擂成功。

    由此,云南各派在点苍山众人的见证下签订了《互不侵犯条约》。

    这一纸条约管不了每一次的小冲突,至少希望血流成河不再发生。

    腊月十五,仙麻会的第八天在阳光明媚里到来。

    即日起,外来的武林人士可以上擂台了。

    点苍派剑客张大师兄作为主持人,发问:“谁欲一战?可以登台了。”

    “丐帮南宫灵,请战!”

    南宫灵从人群后方高声一喝,随即纵身一跃,凌空飞至擂台上。

    这一幕却叫云南各派面露不悦。

    以擂台为圆心,四周围了一圈客人。

    前七日打擂台,每位都是守着潜规则,从台阶走上擂台。

    是他们不会轻功吗?

    必然不是,只是遵守基本礼仪。

    丐帮又是何德何能居然不遵守,偏要从别人头上飞过。

    五毒教的金长老就在南宫灵飞渡路线的下方坐着。

    她直接嘲讽:“耳闻任慈乃是丐帮有史以来最仁慈的帮主。果然是对门下缺乏管教,才叫你这个年轻人不懂得如何尊重人。”

    擂台上,南宫灵居高临下,皮笑肉不笑地说:

    “尊重也要看对象。我丐帮何必尊重偷盗打狗棒的宵小之辈!”

    打狗棒是丐帮帮主的信物。

    偷这东西可不是闹着挖的,等于是与丐帮为敌了。

    金长老不可能被泼脏水,她蹭一下站起来了,“你骂谁呢!谁偷打狗棒了?!”

    “骂你所在的五毒教。”

    南宫灵言之凿凿,“五毒教雇佣楚留香,在三个月前的重阳节到济南盗取打狗棒。是我该问你们有何居心!”

    金长老气急,“你有何证据?”

    南宫灵冷笑,“我敢在这里指认,必有证据。”

    他取出瓷瓶,“这里面装了一只死了的蛊虫。原本丐帮也不知道它来自何处,但经过七日围观擂台赛,确定就是出自五毒教。还请天龙寺来验一验我是否说了假话。”

    此言一出,会场哗然。

    观众席上,凉雾却是端起了茶杯。她没有喝水,就是用茶盖撇撇浮沫。

    柳不度见状,顿时猜到凉雾知道一点内情。

    对她秘语传音,“这事和你有关。”

    凉雾瞪了对方一眼,以秘语回答,“我闲得慌吗?去偷打狗棒做什么?打哪只狗啊?”

    柳不度:“别告诉我,你是真想喝茶了。”

    凉雾:“不是。我只能确定这件事与香帅无关。”

    柳不度:“证据呢?”

    凉雾:“因为我是时间证人。从九月初一到九月二十,我与香帅一直在一起。从杭州南下,直至赣南附近分开。他也没练出分。身术,如何能去济南偷盗打狗棒呢?”

    柳不度面不改色,似乎就听了一句再正常不过的证词。

    他沉默不语,心里却闪过一念。凉雾与谁一起南下不好,偏偏是与楚留香,与她一起看过春宫图的楚留香。

    凉雾稳稳地拿着茶杯,似乎漫不经心地问:“对这件事,你还有什么想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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