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八月未央,到了桃树结果的日子。

    桃花岛的桃树养得好,是硕果累累。

    将哑仆们算在内,岛上总共十一人,堆满一大屋子的桃子根本吃不完。

    卖桃,成了桃花岛的进项来源之一。

    黄药师在岛上转了一圈。

    只有一棵桃树的结果异常,就是他院子里的那一棵。

    岂止是没结果,更是秃得一片叶子也不剩。

    秃的原因并非养护不当,也不是单单它挨了天打雷劈之劫,是被一场五月末的打斗给波及了。

    话说凉雾在端午节登岛,两人谈起对新建逍遥派驻地的设想,很快达成一致地认为不如去海上再寻一个无人岛。

    将来把逍遥派驻地建在岛上,是把海上有仙山的传说照进现实里。

    谈到建设驻地,自然而然谈起了阵法。

    黄药师拿出疯子师父搜罗的奇门遁甲等缺页书籍,说是给凉雾提供参考。

    有来有回,他也从凉雾手里获得了心心念念的《吸星大法》全本。

    凉雾更没有敝帚自珍,讲解了她所知的与这门武功相关的《北冥神功》、《化功大法》。

    虽然不知后两部武功的具体心法,但能从三者的异同与流变中获得受益匪浅的启发。

    黄药师性情桀骜。当日在嘉兴戏楼,是阴差阳错又话赶话地仓促认了掌门师叔祖。

    只是承认凉雾名号,谈不上心悦诚服。直到她登岛后,相互交流了武学见解。

    直到这一步,双方的交流很友好。

    如果没有接下来发生的事情,院子里就不会多了一棵秃桃树。

    凉雾没做任何过分的事,只是在读了那些奇门遁甲与机关阵法书之后,随时会变身“十万个为什么”。

    黄药师成了那个被提问的对象。

    各种角度的问题向他砸来。有些方向,他思考过;有的思路离谱到超出正常逻辑。

    他被各式问题淹没,偏又不能无端发作。

    早不是碍于辈分地忍耐,而是挑不出凉雾提问的错处。

    那些问题是凉雾深入研读书籍后的发问。

    他要是冷冷地抛一句多百~万\小!说别烦他,反倒显得他格外无能。

    后知后觉凉雾上岛的真实目的。

    新建门派驻地是借口,是她本人想系统性地学习奇门遁甲与阵法机关。

    凉雾振振有词,理由充分。

    掌门多少该懂点相关知识,也是为了同门好,不叫黄药师独自承担修建门派驻地的重担。

    另外,作为师叔祖,她有责任引导徒孙向学,开启思维风暴。

    好几个瞬间,黄药师被问到烦了。

    他不承认是答不上来某些问题后恼羞成怒,就差飙出一句这门派驻地他不修了。

    气话没说出口,只是打架在所难免。

    黄药师也是振振有词。

    师叔祖不只要给出理论引导,也要进行实践指正,他与凉雾进行武学切磋很正常。

    不是一次,而是隔三岔五地切磋。

    凉雾很注意打架场地,避免磕碰花花草草。

    黄药师亲自种植了桃树阵,但谈不上有多珍视地不容桃树折损。

    五月末比拼内力。

    他出手重,波及了院子里的这株桃树,叫造型最深得他心的桃树伤了根基。

    叶子全秃了,枝干断了些许。

    这种状态就别想结果。

    目前半死不活地养着,也不知道明年春天能否重新焕发生机。

    今天,八月十四。

    黄药师瞧着秃桃树竟也看出了古朴意趣,不再批判它丑得可怜,因为“十万个为什么”要离开了。

    “时间差不多了。”

    凉雾来到院门口。

    她背着行囊告辞,“我该上船了,多谢你三个多月以来的招待。”

    “我送你去岸边。”

    黄药师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没有说‘今早我更改了阵法,你一个人走确定不会被困在桃林里?’

    这种话让他讲出口,不免带上挑衅的意味。

    且不说凉雾经过三个月的实践已经能破解桃林阵法。

    他的话一旦出口,两人又打一架事小,引来更多刁钻的问题事大。

    事前说好,本次交流持续三个月左右。

    凉雾预计在中秋节前离开,短期内不会来了,她准备往云南跑一趟。

    终于,今天到了结束的日子。

    黄药师总算盼来耳根清净,不用随时推敲琢磨。他可不想一时嘴快,临了再被问题砸一脑袋。

    他以最快的速度,送人到了岸边。“祝你一路顺风,尽情欣赏云南风景。”

    这句话说得无比真诚,不掺杂一丝虚假的客套。

    更多的心里话不好讲。

    比如:‘短期内,你最好别出现在我眼前,我真不想教学相长了。

    从你身上学来的经验,以后我找徒弟必须要慎重再慎重。与过于才思敏捷的人相处,着实考验师徒关系。’

    黄药师表面上一副自持清高的模样,实则密切注意掌门师叔祖的动作。盯着凉雾双脚离岸上了船,他才松了一口气。

    凉雾心知肚明,她再留几天,怕不是桃树秃了,有的人也会用脑过度有掉发的趋势。

    黄药师的这句祝福很诚心,诚心到恨不得她在云南逗留一年半载。

    话说回来,自己不是故意压榨黄药师。

    教学相长的事怎么能叫压榨,分明是相互进

    步。

    这种学习奇门阵法的机会不多得。

    她必须抓紧时间,谁也说不准何时爆发打断学习进度的事件。

    所幸,本次为期三个月的学习计划没有被突如其来的外力干扰,进行得非常顺利。

    凉雾在船上挥手作别。

    临了,她故意补了一段,“你就安心留守桃花岛。待我在外寻得有趣功法,回江南后必与你一观。掌门师叔祖的职责是提升门人的武学造诣,我莫不敢忘。让我们站在巨人的肩膀上,重铸逍遥派荣光。”

    黄药师好险没有把手里的箫扔出去。

    什么秘籍什么神功,他很稀罕吗?就不能让他喘口气吗?

    人到失去了才开始怀念,他居然也不可免俗。

    已故的疯癫师父对他一直是放养教学,以前他也偷偷埋怨过师父神志不清,如今方知放养有放养的好。

    黄药师目送小船离去,直到小船完全消失在视野范围内,再次默默送上祝福。

    苍天在上,他不着急威震江湖,对于成为天下第一的执念渐消。所以让凉雾留恋云南好风光,一路玩得尽兴。

    海风习习,海浪滔滔。

    船向西行驶,不用一个时辰,到了嘉兴城外的渡口码头。

    凉雾谢过船夫,租了一匹马返回杭州城。

    明天中秋。

    七年之期将至,嘉兴烟雨楼重聚。

    星宿海一别,除了柳不度之外,与其余人均未再见。

    当初未曾与卫兰、欧阳锋相约嘉兴再会,这次中秋宴粗略估算只有六人参与。

    凉雾提前一个月预订包厢,还是订了一间最大的席面,一桌可以容纳十六人。

    说不定有谁会呼朋引伴前来,比如陆小凤来凑个热闹,与司空摘星、朱停一起出没。

    等她回到杭州小院,日近黄昏。

    开门后,馥郁丹桂香迎面而来。

    稍稍清扫房间。

    取竹筐,摘些许桂花,准备明天做几盒桂花糕带去重逢宴。

    额外再做一罐窨制的桂花茶赠予柳不度,答谢他的海货乔迁礼。

    凉雾一边摘花一边思忖云南之行。

    对外说是一场欣赏风景的旅行。这不是谎话,但也隐去了三分关键。

    这次必须去的一站是大理无量山,也许它与被独孤一鹤遗忘的神秘岩洞相关。

    从青衣楼杀手行李内,只搜到唯一一件有价值的物品,那本署名为「冷翠居士」所撰写的云南游记。

    从文字内容去看,手札写于百年前。

    写到无量剑派的一段奇闻。时逢月明之夜,在无量山某处崖壁上,得以窥见仙人舞剑。

    仙踪难觅,影影绰绰。

    无量剑派弟子百思不得其解,想要看清剑法的招式,但困于只见虚影而模糊不清。

    石壁仙影没有一直持续下去,大约维持了二十年,不知是从哪天起就消失不见了。恰如来时毫无征兆,它去得也悄然无声。

    冷翠居士写下游记时距离仙踪消失已有三年,那一团谜仍旧无人破解。

    凉雾读了这段记载。

    从地理位置上,石壁仙踪与神秘岩洞都靠近滇南,说不定有某些内在关联。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在阵法上小有所成后,不必拘于一隅,她是时候外出探险。

    想着前往云南要做哪些准备,桂花已采好。

    她正要前往井边取水清洗花瓣,就听敲门声起。

    开门一看,来的是隔壁别院的左明珠。

    左明珠:“打扰了。冒昧登门,是有一件事想和你说。”

    “请进。”

    凉雾指了指花厅所在,“你先坐,我去泡茶。”

    左明珠连忙摆手,“不麻烦了,我说完就走。”

    两人其实不熟。

    三个月前,薛家惊变。

    事后,薛斌得知他捡的手稿是锁定笑脸人的重要线索,自是追问施茵把那一页纸给了谁。

    施茵避而不谈。

    不久后,她练功出错暴毙,再也给不出详细答案。

    等薛斌来小院赔礼,又向凉雾询问详情。

    凉雾倒是回答了,她从陌生的黑披风童姥手里获得书稿,对方没提前因。

    这个回答约等于没回答。

    薛斌问不出更多,只得作罢。

    家里大事小事一大堆,有些秘密只能不求甚解。

    他只对左明珠说了一个大概。

    左家别院在凉雾家隔壁,是要叫左明珠知道邻居的大致情况。

    抬头不见低头见,这样的邻里关系并不适用于江南十大不可踏足的禁区。

    左明珠几度敲门寻人,都没得到回应。

    只闻凉雾家的桂花香味幽幽随风飘荡,终日不见院子亮起灯火。直到今天,终于把人等回来了。

    “这件事,我和薛斌都不确定是否重要,但觉得有必要告诉你一声。”

    左明珠说,“端午节后,薛红红下葬。三七的那天,薛斌去墓前祭扫,发现坟前有一些剥落的栗子壳。就像是有人在那里吃了糖炒栗子,把壳随手丢弃。”

    薛红红被葬到薛家祖坟。

    那一块是薛家的地产,有人定期清扫。

    “那是五月下旬,远不到食用栗子的时令,大街小巷基本看不到卖糖炒栗子的商贩。

    炒过的板栗壳出现墓边,多少有些奇怪。薛斌追问家丁,没人承认在薛红红的墓前扔过栗子壳。”

    左明珠听说此事,即刻想起古董市场里的偷袭者。

    当时,薛红红没注意到背后来袭的暗器,但自己所在的方位看到暗器是栗子。

    左明珠说起旧事,“薛红红死了,薛笑人也死了,却仍不知偷袭的人是谁。栗子又一次出现,是不是有某种内在联系?”

    凉雾微微沉吟。

    只凭栗子,不能坐实两件事必定出自同一人之手,但确实可疑。

    “若非风吹的自然情况,把壳扔在坟前表明那人的轻慢态度。”

    凉雾分析,“这种态度倒是与偷袭者针对薛红红投掷暗器对上了。”

    左明珠也是一样的感觉,“好像有一双眼睛在暗中窥视薛红红。”

    凉雾:“是不是她从前与谁结了仇?”

    左明珠无奈摇头,“薛红红生前和我不对付的时间最长,我也算是了解她。以往被她欺压过的那些人都没有这般本事。当然了,一个好汉三个帮,不排除有谁的亲友能耐大,要对付薛红红。那样的话,就是大海捞针。”

    凉雾暂时没有更多头绪。

    算起她与偷袭者的关系,勉强是敌人的敌人,都与薛红红不对付。如今薛红红已死,暗中人特意再来找她的可能性极低。

    “谢谢告知。”

    凉雾问,“毛栗子壳只在薛红红坟前,没有波及其他坟包吧?”

    左明珠:“只在薛红红的墓前出现。”

    凉雾开解几句,“那更有可能是针对薛红红个人的仇视,没有扩大到整个薛家。薛红红死了,旧怨与宿仇都被带到了坟墓里,你们也不用过于紧张。”

    “但愿如此。”

    左明珠没有多留,说完消息就告辞。

    凉雾记了一笔毛栗子偷袭者的存在。倘若来日再遇,就等来日再议。

    眼下,她预备好制作桂花糕、窨制桂花茶的食材。明日午后完成制作,启程前往烟雨楼。

    中秋当日,烟雨蒙蒙。

    凉雾撑起机关伞,提着礼盒出门。

    雨天不骑马,乘坐每日定点客船,走水路从杭州到嘉兴。

    这一柄来自朱停与司空摘星联手制作的机关伞,是唯一没有被收入游戏背包的星宿海谢礼。

    伞,就是用来撑的。

    凉雾一直发挥着机关伞的日常遮雨功能,它隐藏的暗器功能仍未尝试。

    七年来,伞面坏了四回,伞骨坚固如昔。

    她购入不同图样的油纸,使用游戏技能的锻造

    术更换新的伞面。每次更新,仿佛换了一把新伞。

    客船穿梭京杭运河,傍晚时分靠岸南湖边。

    凉雾执伞沿湖而行,不多时抵达烟雨楼。

    华灯初上,雨势渐收。

    瞧着天色极有可能夜间转晴,得以共赏中秋月圆。

    凉雾来到预订的包厢,伙计说有两位客人在一炷香前到了。

    推门就见苏家兄妹。

    从少年到青年,两人的长相变了些许,出落得愈发动人。

    苏蓉蓉听到推门声响,立刻起身相迎。

    凝视凉雾片刻,观她月中聚雪之貌,再也没有离别之时的病态,由衷地开心起来。

    “好久不见。”

    苏蓉蓉笑着说,“我听到江湖传言,说杭州城的清水巷成了不可踏足的禁地,那真是太好了。”

    江湖流言里的「弥天大雾」是可怖规则的缔造者,令人敬畏又惧怕。

    苏蓉蓉听了,只有欣喜。

    如非重名,此凉雾是彼凉雾,说明当年她的病弱不可习武症状已然被治愈。

    “我和哥哥第一次听到传言时还在辽东探亲。七天前返回太湖见到楚大哥询问详情,确定我们没有弄错,「弥天大雾」就是我们认识的凉雾,都是高兴极了。”

    凉雾:“有劳挂怀。当时我就说了江湖多奇迹,我在关外得遇神医,治好了旧疾。”

    苏萌也起身相迎,为凉雾拉开座椅。

    “原本我们想去杭州提前找你,但听楚兄说你似有旁的事,不一定常住清水巷,这才作罢。”

    “不必客气了,都坐下聊。”

    凉雾放好伞与礼盒,“香帅提醒得及时,没叫你们白跑一趟,我是昨日刚刚回小院。”

    凉雾又仔细打量苏萌。

    七年前,苏萌担忧着必遭死劫的批命。

    如今瞧他面色红润,神清气正,完全没有疾病在身的样子。

    凉雾问:“你们过得如何?听香帅说,蓉蓉常留太湖,苏兄不时云游四海。”

    苏萌点头,“蓉儿由楚兄关照留在太湖,平时与李姑娘、宋甜儿姑娘做伴生活。蓉儿经营着「保泰堂」医馆,坐诊制药。”

    苏蓉蓉说:“我喜静不喜动,采集稀有药材的任务就交给哥哥了。他天南地北地跑,这些年也是平安无事。”

    对于苏萌的死劫批命仿佛无稽之谈。

    他身体健康,不轻易树敌,如今看不到任何难逃一死的征兆。

    苏蓉蓉又说,“上个月回程时,我在遇上卫兰了。今年年初,她与欧阳锋的哥哥定下婚期,将在明年夏日完婚。卫兰此行中原是要在婚前畅快地玩一圈,等会估计也会到。”

    “我与柳不度去年再见,也约他今日在烟雨楼重聚。”

    凉雾想到洛阳城分别时说的话。严格说来,她是约了交稿的日期与地点,再顺便吃顿饭,没提这顿饭还有别人。

    这不是重点。

    凉雾:“如此说来,逃出星宿海的八人里,只差欧阳锋不确定到不到了。”

    说曹操,曹操到。

    不一会就听到卫兰与欧阳锋的声音在走廊上响起。

    卫兰略嫌弃地说,“你追来江南做什么?”

    欧阳锋:“你能参与重聚宴,我就不能了?我又不是追着你来的。”

    卫兰顿了顿,“你最好不是。我都没嫁到白驼山庄,不用受你家的规矩约束。”

    欧阳锋:“你嫁不嫁的,我哪有资格管你。你是我未来的大嫂,管你也是大哥管。瞧你在中原玩得乐不思蜀,我真不懂了,何必这样早定下婚期,你想清楚了吗?”

    卫兰:“你问我,那你想……”

    两人还要说点什么,但听司空摘星与朱停也来了。

    “哎哟!你们也来了,站门口干什么?”

    司空摘星说,“进去说话啊!”

    包间的门被打开了。

    七人重遇,又是一顿寒暄,各自落座。

    朱停没有随身携带礼盒,悄悄与凉雾说了声,“等吃完了饭,金刚伞在客栈里恭候你的大驾。”

    “谢谢你把这件事记挂至今,真是勾起我的好奇心了。”

    凉雾没把陆小凤说漏嘴的事情说出来,“今夜倒要瞧瞧金刚伞有多精妙。”

    朱停自得地扬起下颚,“保证你赞不绝口。”

    司空摘星问:“八缺一,今晚柳不度会来吗?这些年不曾听说他的事迹。当年就属他走得快,都没说几句话,这就是生性寡言吧。”

    凉雾想起满满八页的信纸,柳不度生性寡言吗?

    此时,雅间门外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一道身影。

    柳不度来时不见一丝响动。

    他本欲敲门,但听到内间的声音,手指停在了半空。

    原来,今夜的中秋晚宴不是凉雾约他单独见面,而是一场时隔七年的八人重聚。

    柳不度垂眸一瞬,心里闪过一丝不知失落与否的情绪。

    很快,他又回到波澜不兴的状态。面色如常地抬起手,敲响了包厢的门,“叩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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