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楚留香一觉醒来就被砸了一个新消息,有关笑脸人的踪迹有眉目了。

    当他看到沾有排泄物的那页书稿,意识到为什么凉雾选择等他吃完早餐再说。

    “这个消息保真吗?”

    楚留香不确定地问,“薛斌得有多狂热地痴迷炎飙写的故事,居然会保留这样一张手稿?”

    “九成九的确定性。”

    凉雾不怪楚留香不信,因为她隐去了前情。

    不提薛左之恋,也不提黑披风童姥与施茵的故事,只说稿纸是薛斌捡来且收藏的。

    单就这个行为,收藏一张沾了些微粪便的稿纸,收藏者的脑子是多少有点问题了。

    凉雾:“它的来源恕我无法透露,我们就分析这页纸本身。从它的褶皱痕迹与沾着的轻微粪便量,应该不是被直接当成厕纸,而是在如厕期间不小心沾上的。”

    楚留香也不纠结薛斌的嗜好,选择相信凉雾的消息来源可靠,虽然她的某些行为着实与众不同。

    比如让中原一点红下次刺杀时先敲门,又如在春宫图里找武功秘籍。

    “我们找到手稿时,它乱了页码,还弄丢了一页。”

    楚留香猜测,“很可能是姓庞的在野地如厕,不小心将手稿散落在草地上。发现有一页沾了粪便,他索性不要了。”

    凉雾认同,“这说明姓庞的与笑脸人一起在薛家庄附近出没。”

    为什么不是姓庞的无意路过薛家庄?

    正常情况下,杀手会避开薛衣人的势力范围。

    青衣楼残部剩余无几,姓庞的还敢去薛家庄附近,是他不得不去。

    凉雾:“最危险的地方也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只是不知薛家的谁是笑脸人。能被列入怀疑对象的人很少,其武功需要在中原一点红之上。”

    中原一点红是一流高手,能统领他的人必要有超群的武功。

    楚留香:“从这方面来说,薛家庄内能有这等武功的,首推薛衣人。”

    凉雾补充:“「笑脸人」不免叫人联系到薛笑人。薛衣人的胞弟据说疯了十年,可也不好说是不是装疯卖傻。”

    “事已至此,先去会一会薛衣人。”

    楚留香建议,“我先单独找他聊一聊吧。”

    给出充分理由。

    “你与薛家已有嫌隙,薛红红缠绵病榻。现在你又怀疑薛衣人或他的家人是杀手头目,指不定他情绪上来了,不管不顾地给出错误反应。”

    楚留香提醒:“薛衣人曾经是「血衣人」,这人的脾气不能说是暴烈,但也绝对与温和无关。”

    “也好,我先不露面。”

    凉雾稍作思考就同意了。

    不是怕了薛衣人,而是防止对方感情用事,认了没做过的事,导致她错失真的幕后黑手。

    “我去薛斌捡到稿纸的地方转一圈。”

    凉雾希望找到更多直接证据,“说不定能有新发现,比如找到杀手碰头的秘密基地。”

    两人议定,即刻出发。

    昨夜青衣楼杀手全军覆灭。

    虽不知笑脸人与姓庞的头目约定何时再碰头,但越早去薛家庄越是能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午后抵达目的地,分开行动。

    凉雾转向那条从薛家庄通往嘉兴方向的土路。

    根据施茵的详细描述,找到薛斌捡起稿纸的位置,与两棵粗壮的枣树很近。

    这一带已至薛家庄边缘。

    没有建筑物,少有行人。放眼望去,多是不修枝叶的野树,及腰的荒草连成了一片。

    凉雾蹚过一片又一片荒草,寻找可能存在的秘密据点。

    笑脸人与青衣楼残部的头领选择在此见面,会聊一些什么呢?

    青衣楼被要求交出投名状,笑脸人也得展示一二实力,否则也难叫姓庞的信服。

    展示实力的话,在地面上演

    示有点太明目张胆了,去一个地下密室更符合逻辑。

    在没有找到据点前,这些都是推测。

    凉雾深入荒草丛,仔细地观察附近有无人类出没的踪迹。

    或是一片折断的草根,或是一块格外茂密的野花田,任何的不同现象都会是线索。

    大约走了半个时辰,距离薛家庄越来越远。

    她正想着是否调头换个方向,忽觉背后风向乍变。

    凉雾眼也不眨,急速弯腰。

    似是苍鹰俯冲般飞速前冲,从荒草丛中破开一道生路。

    眨眼间,瞬移三丈外。

    再一个鹞子翻身,原地回旋看向来处,就见一柄冷剑突至。

    持剑者赫然戴着笑脸面具。

    凉雾看不到对方的面容,但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双眼睛的情绪——冰冷而癫狂。

    凉雾确定,“你是笑脸人。”

    “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笑脸人不多说一个字,立刻挥动手中剑。

    剑出,风骤。

    这把剑非常快,不只快而且癫狂。

    仿佛一只被封印的千年恶鬼,它只饮活人血、食活人肉,但太久未能进食。

    当地狱与人间的结界被撕裂,恶鬼从缝隙里钻出。它闻到一丝活人味道就扑上去,不顾一切地将人四分五裂。

    凉雾迎上宛如恶鬼般食人般癫狂的剑法。

    多年前,她也曾见识过只会杀人的剑法。

    宫九用剑不留一丝生机。却是邪气肆意,而非恶意丛生。

    虽然他只会杀人的剑法,但无招招必要人死的念头。心无此念,剑留余璇。

    今日截然不同,笑脸人的每一剑都杀气腾腾。

    恶战即起。

    凉雾第一次遇上浑然不顾,只要置她于死地的人。

    对方出招是招招致命,携铺天盖地的恶意而来,是不残留任何人性地残杀。

    强敌当前,她毫无惧意,反而暗道一声来得好。

    刀不磨不快。

    今天能与必要她死的顶级杀手一战,何尝不是一种难得的磨砺。

    凉雾更深刻地感受到天山折梅手的核心要义是学无止境。

    随着见识到的武学越多,理论上能将敌方招式也都一一为己所用,所以面对任何逆境都能脱身。

    值此之际,心态无比重要。

    高手过招,分秒必争。

    慌则乱,乱则无法在瞬息间分析拆解对方的武功。

    有道是他横任他横,明月照大江。

    没有必要畏惧。这句话,此刻从想法彻底落到了实处。

    凉雾直面迎剑。

    与笑脸人狭路相逢,打在一百个回合之后,她不免掌心见血。

    自打穿越而来,第一次在拼杀中见血是沙漠地下城对战蜘蛛怪。彼时,她使用的是游戏附赠的扫地僧技能。

    自从下了缥缈峰,以自身练出的武功与人厮杀,今天是首次流血。

    见血,甚好!

    凉雾灿然一笑。

    从此刻起,从前世而来的一层无形束缚从身上彻底消失了。

    初至此世,在星宿海地牢,力求谋定后动,未免一步错而弄丢了小命。

    后来发现理性有时要让位于直觉,那是遭遇沙漠地下城惊变的心得。

    去年,习武有成下山。

    谨慎行事仍然是一种习惯。江湖却是诡谲莫测,她不能过于谨慎,否则容易变成瞻前顾后。

    今日遭遇笑脸人,是危险更是机遇。

    从对方身上汲取了一种理念,不疯魔不成活。

    想要让武功造诣更进一步,有时需要将自身逼到极限。哪怕是濒临死亡,甚至是必死的极限又何不可。

    凉雾明悟了。

    当年她但求一线生机,如今却敢朝闻道夕死可矣。

    有此心性,方可更上一层楼。

    假设此刻伤得不是手掌而是脖颈,与死亡零距离接触,何尝不是一种悟道之乐。

    这一念起,招式骤变。

    笑脸人就觉凉雾的气势猛地一变,居然与自己有了七分相近,携排山倒海的杀意直击他的眉心!

    “轰!”

    剑气与掌风对撞,不留丝毫余地,如同平地惊雷。

    凉雾顿时感到胸口一闷。

    一时间真气乱而上涌,她迅速调息又将一口鲜血给咽回去。

    笑脸人的面具被彻底震碎。

    整个人更被震出几丈远,以剑撑地才没有直接跪倒,但他的双眼控制不住地渗出两行鲜血。

    凉雾见到笑脸人的真容。

    这张脸的五官特点,与她事前了解的几位薛家成员之一对上了。

    “薛笑人,你果然是装疯卖傻。”

    凉雾叫破对方身份,“下令杀我,还找了两拨杀手,你是嫉妒你亲哥的威望太高,故意要我与薛家庄结仇吗?”

    薛笑人被重创,可是毫不在意。

    他不回话,更完全不顾眼角鲜血,提着剑就要再行杀招。

    没人可以带着他的秘密离开,除非从他的尸体上跨过去。

    凉雾双眼放光,战意澎湃。

    薛笑人的这一剑却没能刺出,背后传来了他万万不想听到的声音。

    薛衣人的厉声响起,“薛笑人!居然真的是你!”

    薛笑人僵在原地。

    来自兄长的声音仿佛咒语,让他突然被石化成雕像。

    薛衣人来得快。

    声刚落,身就至,掠到了薛笑人身前。

    十年了,他第一次看到弟弟神志清醒的模样。

    十年间,他无数次期待有这一刻的出现。

    从未想到等这一天真正出现时宁愿它从未发生,弟弟还是痴痴傻傻得好。

    半个时辰前,楚留香登门,道出昨夜杭州清水巷发生的刺杀,怀疑幕后黑手藏于薛家庄。

    薛衣人不可能承认没做过的事,更不信疯傻的弟弟是杀手组织头目。

    对于楚留香的怀疑,是要先问一问自己的剑,能否允许这样的罪名被扣到薛家头上。

    两人在庄内打了起来。

    薛衣人不再年轻气盛,若非情绪失控,自问可以剑出不沾人命。

    这一战让他看到了楚留香的态度,绝非随意指认而是认为确有其事。

    如果错认的不是楚留香,薛家只有一个人有本事统御中原一点红这种杀手,那就是痴傻前的薛笑人。

    薛衣人对此判断有九成九的把握。

    庄内其余人,包括他天赋不足的儿子、连勤奋也没有的女儿,全都练不了杀人的剑法。

    立刻寻人,但找了三四处薛笑人常待的地方都不见其踪影。

    楚留香提起薛家庄附近通往嘉兴城的路,问那里有没有什么特别?

    薛衣人想了又想,从记忆角落里记起一个多年不去的地洞。

    三十多年前,他的剑术未成,江湖上尚且不存在「血衣人」,他也有过与年幼弟弟玩耍的经历。

    在薛家庄后方的荒草地深处,有一个天然地洞。

    洞内九曲八拐,他带着弟弟在那里捉迷藏,也在那里教导弟弟轻功。

    什么时候,他再也不踏足地洞了?

    薛衣人记不清了。

    或许是他杀了第一个通缉犯,或许是他让薛笑人开始学剑的那天起。

    一晃经年。

    荒草地年复一年地肆意生长,早就淹没了记忆里的地洞入口痕迹。

    薛衣人找了好一会,没有找到地洞,但遥遥看到薛笑人的无限杀意,是一门心思要杀了凉雾。

    那是他的弟弟。

    薛衣人不敢认、不愿认,但不得不认。

    薛笑人骗了他,一骗就是十年。

    杀死发妻是因走火入魔,痴痴呆呆是因为打击过度,那些全都是假的。

    真相是薛笑人搞出杀手组织,隐匿于薛家庄,硬是将最危险的地方当成了他的保护色。

    薛衣人不懂,“为什么?你怎么会变得是非不分,只顾收钱买命?”

    “为什么?”

    薛笑人癫笑起来,“呵呵呵,现在你想到问我为什么了!你早干什么去了?!”

    薛笑人轻挑地掂了掂手里的剑。

    “三十四年前,你不问我是不是喜欢这玩意,你让我拿起它,学习它 。”

    “后来,你不问我是不是有你的天赋,你一次又一次只会说我练不到你的用剑水平。”

    “这十年,你一步不曾踏足这块荒草地。但凡你来看一眼,只要看一眼我们曾经玩耍的地洞,你就能轻而易举地发现「笑脸人」杀手组织。”

    薛笑人反问,“是我该问你为什么,为什么你始终不来?”

    薛衣人张了张口,却不知从何说起。

    说他早就把年幼的玩耍地洞抛之脑后,说他没有把弟弟往穷凶极恶之徒的方向上想,所以没有监视弟弟。

    薛笑人又颠笑起来,“薛衣人,你退隐江湖多年,但你的心里还是只有剑。你不在乎我,你在乎过你的孩子吗?”

    他侧头看向凉雾,“刚刚你问我为什么要刺杀你,现在我告诉你答案,这件事真不是我起的头。

    是薛红红忽悠她痴傻的二叔,让二叔帮忙把一封委托信交给「笑脸人」,出一千两杀了你。”

    薛笑人又转头看向哥哥,“你要问了,薛红红怎么知道如何联络杀手组织?不错,就是我有意无意透露给她知道的。不是在这个月,而是三年前的事。”

    “我的好侄女蛮横无理,以她的秉性,总有一天会撞到招惹不起的人。我等啊等就看哪天她会雇佣杀手,真就被我等到了这一天。”

    薛笑人嘲笑:“大哥,我比你更了解你的女儿。薛红红早就无药可救,冥顽不灵。”

    薛衣人紧紧攥起拳头,“你怎么可以引诱红儿一错再错,越陷越深!这个家里,她与你关系最亲近。”

    “亲近?”

    薛笑人摇头,“如果我真是傻子就好了,那我就看不懂她眼底的不屑。”

    薛笑人驳斥:“难道你指望你的女儿懂得尊重一个傻子?这个笑话太好笑了。所谓亲近,只是薛红红利用我的武功教训她不喜的人。”

    “或许,在她小时候是有过一段时间单纯地喜欢与二叔玩,但那份善良早就不见了。”

    薛笑人反问,“大嫂去得早。大哥,养不教父之过,你说薛红红走到今天这一步,该怪谁呢?我认了四成错,你不该认六成吗?”

    薛衣人被问得心神大乱。

    从未有哪天像是今天,即便曾经与人对战濒临死亡,但也不似此刻心处于崩溃的边缘。

    薛衣人身体不受控地一晃,勉强才站稳。

    薛笑人却没有住口,“你的女儿骗你,你的儿子也瞒你。薛斌够听你的话,为了薛家的荣耀活着,他却与左明珠私订终身。你说这是被谁逼的?总不能再是我的过错。”

    “大哥,最开始是你没有给我们选的机会,后来你也不关心我们走得有多艰难。

    等我们走到岔路口,需要你拉一把让我们回头,你又在哪里?”

    “有的岔路一旦选了就不可以再回头。我是凶穷恶极,我也不想再回头。”

    薛笑人握剑的手指紧了紧,深深地看了薛衣人一眼,“回不去了,我们谁都回不到那个地洞。”

    话音落下,他向颈引剑。

    薛衣人瞳孔大睁,立刻出手阻止。

    就算弟弟做错再多,潜意识里也不希望弟弟死。

    纵横江湖的「血衣人」以快剑闻名,以此杀敌无数。

    今日,他却慢了一步。

    只接住了弟弟倒下的身体,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利刃割断了弟弟的脖子。

    鲜血四溅,染红了薛衣人的衣服。

    退隐多年后,他再一次成了「血衣人」,却是染上了弟弟自尽时流出的血。

    薛笑人笑了。

    这一次没有了癫狂,也没有扭曲,只剩单纯的喜悦。

    “哥,这次我的剑比你快,我赢了。”

    薛笑人撑住最后一口气勉强地说,“你、你、你夸我好不好?我想再听你叫我一声薛宝……”

    薛宝宝,这是薛衣人少年时给弟弟起的小名。

    三十年了,足足三十年,薛笑人没听到薛衣人再念他的这个名字。

    当生命走向终点,最后的期盼只是再听大哥念出这个名字,但就连他自己也没有机会念完这个名字。

    第二个“宝”字没能出口,薛笑人头一歪,彻底断了气。

    薛衣人不可置信地抱着弟弟的尸体,往事一幕幕在脑中翻涌。

    此时此刻,他才发现记忆里薛笑人的身影逐年变少。

    兄弟俩明明同住薛家庄,但他对弟弟印象最深的时候,居然是薛笑人幼时像个小萝卜头跟着他跑。

    后来呢?

    薛笑人只会给他留下一个背影,或是做出那副痴痴傻傻数星星的模样。

    “薛、薛……”

    薛衣人试图开口,但是无法吐出“宝宝”一词。

    其实,薛宝宝早就死了,死在了他装疯杀妻的那一天。

    薛衣人做不到自欺欺人。

    要怎么对着一个死人叫出另一个死人的名字呢?那何尝不是对薛宝宝的残忍。

    最终,只是合上了弟弟死不瞑目的双眼。

    “请给我一些时间,有关昨夜的刺杀,明天就给你们一个交代。”

    薛衣人对凉雾与楚留香说了这句,抱着薛笑人的尸体站了起来,朝薛家庄走去。

    凉雾目睹薛衣人离去,他的背脊依旧挺直,他的脚步却一步比一步沉。

    再沉重,薛衣人还是走出了这片荒草丛。

    离开了这片存在薛家兄弟俩童年回忆,也是薛笑人生命终点的荒草丛。

    楚留香走近,递出两瓶伤药,“你手上的伤口很深,不及时处理一下?一瓶洗伤口,一瓶敷药。要帮忙吗?”

    “嘶!”

    凉雾倒吸一口凉气。

    没被提醒还不注意,是才后知后觉地感钻心疼痛。

    凉雾:“有劳了。请你帮着倒一下洗伤口的药水。”

    楚留香拧开瓶盖,倒出药水。

    凉雾将受伤的两只手凑到药水下,洗去伤口污渍。

    她又接过药粉瓶,一边仔细地敷药,一边问:“你觉得薛衣人会给出一个什么样的交代?”

    楚留香沉默了一瞬,回答:“薛家不容出现第二个「笑脸人」。”

    这话是什么意思?

    翌日,薛衣人用行动给出了答案,他亲手杀了薛红红。

    既然薛红红不知悔改,善恶不分地一条道走到黑去买。凶。杀人,就要为错误付出代价。

    薛衣人说换个角度看,死亡对薛红红来说或许才是解脱。

    缠绵病榻,每天承受奇痒与剧痛折磨,生不如死的日子非常难熬。

    她不会反省,就不能康复。对给她种暗器的人越恨越深,可又无法报复对方,这日子只会叫她一天比一天深陷自我折磨的痛苦深渊。

    薛衣人是这样对凉雾说的,“作为父亲,我给了女儿最后一次仁慈,还请你见谅。”

    凉雾不置可否。

    死对追悔无用的人来说是解脱,冥顽不灵的人却更想偷生。

    已知薛红红不是前者。悔是因为有仍有不舍,偏偏追悔无用,再不舍也早就无法回头。

    薛红红不知错,又何来后悔。

    她想要活。对她来说,死亡何尝不是最大的惩罚。

    薛家经历了一场大乱。

    凉雾问心无愧,始作俑者反正不是她。

    薛衣人就不好说了,否则也不会一夜白头。

    一夜白头的薛衣人宣布让薛斌即刻接任家主之位,更同意了一件听起来匪夷所思的事。

    作为父亲不拦着薛斌与左明珠成亲,但是婚期必须等到三年后。

    薛斌如何说服左轻侯同意,又如何说服薛家庄其他人放下旧日深仇,让众人欢迎左家女成为当家主母,就看薛

    斌自己的本事了。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薛家庄惊变的消息像是长了翅膀,几天内飞遍江南,朝着更远的地方飞去。

    随着这个消息一起流传的是「炎飙」与「弥天大雾」的传说。

    原来,炎飙不是霍休的把兄弟,只是一个倒霉蛋,是霍休用来暗杀陆小凤的借口。

    这个倒霉蛋被前任青衣楼总瓢把子利用,后来又被青衣楼残部利用。两度被青衣楼冒用身份,至今生死不明。

    《关中历险记》还能有续集吗?

    丘陵书肆表示没有联络到作者本人,暂时没给明确回答。

    这让《关中历险记》的销量不降反涨,再创新高。

    买书的人各有原因。

    很多人要看看炎飙有什么能耐被选作替罪羊,都是第一次听说这种倒霉蛋,被青衣楼反反复复薅羊毛。

    还有人觉得这本书说不定是炎飙绝笔之作,有收藏价值,将来可以倒卖一个好价钱。

    对于倒霉蛋炎飙,人们看热闹不嫌事大。

    对于「弥天大雾」就是另一种态度了,那是敬畏有加。

    不敢不敬,因为清水巷的禁忌传说是真的!

    凉雾将青衣楼残部三十多人的性命,全留在了一场子夜时分的大雾里。

    她更是追杀到薛家庄单挑「笑脸人」。岂止是赢了薛笑人,更叫薛衣人杀女赔罪。

    今日后,就问谁还敢胡乱踏足清水巷巷尾一步,结局就一个字——死。

    酒楼茶肆传出这些新的江湖故事。

    凉雾本人听了,都要夸一句编得好。

    故事不同于真相,总有人为加工润色成分。

    有的消息是她主动放出,让宵小惧怕,别给小院的装修费雪上加霜。

    另有一些是说书先生结合从薛家传出来的消息,进行了艺术性改编。

    在这样的热闹里,无人关注施家办了一场葬事。

    施茵练功走火入魔,救治不及时,一命呜呼。

    花金弓哭灵哭了好久,将女儿葬到施家祖坟。

    这场葬礼却办得很冷清,只有施家几人参与,甚至没请薛家的人。

    生怕在这个薛家生乱的节骨眼上被迁怒。

    不是怕被薛衣人迁怒,而怕薛笑人曾经刺杀目标的亲友找来寻仇。

    冷清的葬礼过了半个月,施茵的墓前再也看不到香火蜡烛等祭拜物品,施家自是无人注意坟墓在某个夜晚从内部被破开。

    施茵早有准备,在乱葬岗捡了一堆白骨,拼凑出一具骸骨。

    她换下寿衣,埋葬乱骨,将坟墓恢复如初。

    背上行囊,只在杭州涌金门外的香樟树上留了一张“有缘再见,童晖拜别”字条。没有与其他人说再见,独自向北方出发。

    施茵仍未找到心仪的目的地,反正先踏上新生的旅路。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

    世上不再有施茵,只有童晖。

    童,是纪念黑披风童姥;晖,是期待她的余生似春晖永绽。

    童晖没有回头,也就没发现杭州城外有人微笑着目送她远去。

    凉雾直到看不清童晖的背影,才转身匆匆赶往嘉兴城渡口。

    不能迟到,她要赶在午时之前到桃花岛,继续研习奇门遁甲术。

    一个月前是端午节。

    那日,凉雾登上桃花岛,与黄药师展开了教学相长的长期交流活动。

    她越学心情越好,为掌握一门新学识而愉悦。

    至于黄药师的心情如何,可以观察看他院子里的桃树。

    就问那棵桃树怎么秃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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