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涌金门外听潮声,丰乐楼上观西湖。

    自尧朝开国以来,此处一直是杭州城游船聚集停泊之地。

    入夜,张灯结彩,游人如织。

    丰乐楼一如既往是杭州城生意最好的酒楼,今天依旧座无虚席。

    凉雾不是提前一天预订,而是十天前在抵达杭州时就预订了三楼的雅座包间。

    抢位,抢对了。

    这顿饭吃下来,菜好、酒好、景好,同桌而食的气氛也不错。

    花满楼自不必说。

    当黄药师入座后,摘下了他那张能把人吓哭的丑面具,露出了湛然若神的真容。

    《论江湖人对覆面的百种偏好》

    凉雾确信终有一天她会写这本书,揭秘不同的易容故事,更准确地说是变身方法。

    自从见识霍休把上万条宝藏地址藏在遍布四肢躯干的人。皮皮。套中,黄药师的扮丑只能算基础操作。

    区区一张丑面具而已,它都没有附加禁忌诅咒,也不值得大惊小怪。

    凉雾指尖微动。

    忽然想起了不知身在何方的柳不度。

    那夜,戳了戳柳不度的侧脸。

    虽似蜻蜓点水,但自己指尖触摸的感受很真实。也不知道他有没有佩戴某种面具?

    她敢赌上陆小凤的四条眉毛,答案七成是有。

    柳不度懂得“强力卸妆水”的配方,把霍休的一身假皮扒下,他对易容术非常精通。

    精通不代表一定使用,但有了可以使用的必要条件。

    凉雾走神一瞬,很快收回发散思绪。

    她把注意力移回餐桌。

    也不提面具,这事可能会触碰黄药师的敏感情绪。薛红红口吐“丑八怪”一词就挨了附骨钉,那是前车之鉴。

    这会以黄药师购买桃花树木为话头,聊了起来。

    晚餐前,三人顺道拐了一趟凉雾的小院,瞧了瞧可供花木种植的空间环境。

    当凉雾介绍隔壁邻居是左家别院,花满楼与黄药师终于明白她为何心情不错了。

    所谓师出有名。

    告诫薛、左两家不要把战火波及旁人,这事情得有一个由头,今天薛红红是主动将把柄递了出来。

    吃饭时,不聊扫兴的人。

    黄药师对厌恶的人,连姓名也不会提,也只谈论花木种植事宜。

    “我在岛上种植大量桃花树,是以奇门遁甲为根基。这不适合你的院子,花圃太小,只有三四厘地,根本施展不开。”

    黄药师已经看出来了,凉雾对这间院子的装修理念是一个词——省心。在省心的基础上,再谈实用性与美观性。

    “你种几株观赏性植物就好。”

    他建议,“图省事的话,和隔壁一样,你也种玉兰。这树不难养,你家所在位置的光照不是问题,只需注意排水就行。”

    花满楼:“我手上没有可以立即移栽的玉兰树苗。这也不是问题,稍微等上十天左右,我找朋友淘换两株。”

    昨天,花满楼表达了礼尚往来的想法,承诺赠送凉雾树苗。

    今日发生了薛红红事件,更叫他希望能包圆清水巷新居的所有花木,以表达连累朋友的歉意。

    凉雾没有辞拒,不然太过生分。

    她又问:“除了玉兰,还能搭配种什么呢?”

    “桂树不错。与玉兰错开花期,也很实用。桂花能酿酒,也能做食材。”

    黄药师提议后又问,“花兄,你那有桂树吧?如今正是适合移栽的季节。”

    花满楼微微颔首,“春日万物复苏,这段日子的气温与雨量都适合移种。我有两棵品相不错的桂树,明日就可以安排上。”

    凉雾也不想提败兴的人,但明天显然不是种树的好时间。

    “移植树木,此事不急。我觉得要挑一个黄道吉日。”

    花满楼笑了。虽然才与凉雾认识两天,但确信她不信这些命理学说。

    问:“哪个版本的黄道吉日?”

    凉雾一本正经地说:“当然是写着‘没有薛家庄’捣乱的黄道吉日。”

    黄药师听到“薛”字,脸色就淡了下来。

    他对这个姓氏的某个人很尊重,今日全因薛红红败坏心情。

    他的面具确实很丑,偏不

    许旁人骂它丑。

    尤其薛红红的言辞恶意中伤的不只是他,还有与他交好的花满楼。

    性情桀骜如他,难得有一个相处舒服的朋友。

    今天只用附骨针惩戒薛红红,已经是手下留情了。

    当然不是看薛衣人的脸面,而是不能让花满楼难做。

    如果当场杀了薛红红,这笔账薛家必是会迁怒花家。

    “哪怕薛衣人求上门,我也不会给替他女儿解除暗器。”

    黄药师表态,“这针埋在关节深处,也死不了人,不时疼一疼罢了。”

    “这事就是薛衣人治家不严。他不教的,必有旁人给他女儿一个教训。”

    黄药师嘲讽着,暗忖等到来日自己收徒,必是严格要求徒弟们。

    花满楼没有劝说黄药师放薛红红一马,他待人以善,但也是有底线的。

    “薛衣人在登门求药之前,应该会先找名医尝试着解毒。”

    花满楼郑重地对两人说,“等到薛衣人下战书,请务必告知我。哪怕你们无需我掠阵,也叫我能为你们泡一壶静心茶,一同面对此事。”

    黄药师不置可否地点头。到时候是否通知,还不是由他说了算。

    桃花岛与杭州城有段距离,虽然不远,但也能叫信使慢上一天,刚好赶不及通知花满楼。

    “好啊。”

    凉雾不再拒绝,这是花满楼第二次提议了。

    同在杭州城,他来帮忙的话,只要走三刻钟就到。不必他做打手,到时候一起清扫屋子就行。

    凉雾又说:“你们觉得薛衣人真的会登门吗?薛家庄的具体位置在哪里?”

    黄药师回答:“在嘉兴与杭州之间。快马加鞭的话,这会薛红红已经被抬进薛家庄。”

    薛家庄,今夜气氛凝重。

    薛红红被抬回娘家时处于昏迷中。

    施茵把大嫂敲晕的。

    如果薛红红不晕,就要面对奇痒难耐与剧痛无比的双重折磨。

    两个时辰前,薛红红被拽回施家庄。

    施茵不能再封住大嫂的哑穴。

    薛红红刚开口就一顿咒骂,骂小姑子不叫她出气,更骂遇到左明珠就没好事。

    又添油加醋地把自己受伤的原因讲了一遍,归纳起来一句话——错全在别人。

    施孝廉作为家主,一张脸都白了。

    瞧见大儿媳伤得这样重,就怕薛衣人先用剑问候他的小命。

    还是身为婆婆的花金弓强作镇定,招呼儿子施传宗、女儿施茵一起把大儿媳立刻送回娘家。

    薛红红伤得太重,施家没办法,必是要由薛衣人出手救治。

    “亲家,红红为薛家庄承受良多啊!”

    花金弓一见薛衣人,也顾不上平日对他的畏惧,先诉苦了。

    “今日这一遭,红红是被左家暗算。左明珠那女娃阴毒得很,联合她的邻居对红红下了毒手!”

    花金弓已经在路上听女儿详细说了古董坊市的事发经过,但怎么敢对薛衣人讲实话。

    说过错全在薛红红,是她见色起意,是她对花满楼及他的朋友出言不逊在先?

    这话要是讲了,有些糟心事就包不住了。

    薛红红嫁到施家庄不是五天,是五年了。她爱好男色,与外男厮混之类的流言早就在暗中流传。

    花金弓以往也是跋扈,但在大儿媳面前硬气不起来,谁叫她没用的儿子也与丫鬟偷腥。

    不聋不哑,不做家翁。

    要是在意薛红红的品性,五年前她就不会同意这门婚事。

    花金弓之前选择隐瞒薛红红的丑事,现在就要继续瞒下去。

    也是巧了,被她找到绝佳的借口。

    凉雾住哪里不好,偏巧住在左家别院的边上。

    这不就找到了凉雾伤人的动机。

    是左家在背后撺掇伤了薛红红,理由自是因为薛、左两家有世仇。

    花金弓把薛红红吹成维护薛家颜面才会重伤。

    “姓凉的受到左明珠指使,故意挑拨离间。诓骗了花家小七,叫他那位来自桃花岛的朋友也错手伤了红红。”

    花金弓很会模糊重点,不能得罪的就不得罪,柿子专挑软的捏。

    近一年,她听过黄药师的名号。那是一位因为科举舞弊案敢把江南贡院给砸了的狠人,人送外号「怪邪大侠」。

    薛衣人听着这番说辞,再看女儿一脸凄惨不已的模样。

    薛红红昏迷着,脖子与手腕处露出的皮肤都是一道道见血抓痕,是她忍不住奇痒抓的。

    薛衣人深吸一口气,没有回答。

    他探了探女儿的脉象,抬头先看向施传宗,“作为红儿的丈夫,你怎么说?”

    施传宗可不能说真心话。

    他平时过得憋气,瞧着薛红红倒霉,他就想叫好。

    “岳父大人,您一定要为红红报仇啊!”

    施传宗用尽毕生演技,伪装伤心不已。

    佯装哭泣,用加了辣椒粉的袖子擦了擦眼角,被刺激到真的流出泪水。

    施传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说,“小婿无能,对红红中的毒束手无策。听闻「南张北王」的张简斋最近身在江南,还请您发帖邀请他来治病。”

    薛衣人又看向施茵,“今日,你与红儿一起去坊市,你把当时的经过再说一遍给我听。”

    自从进入薛家庄,施茵一直低着脑袋。

    母亲一路唠叨,不准她说出今日实情。有的话说了,对施家来说便是灾祸。

    施茵内心煎熬。

    她做人的底线要一次次为家族退让吗?

    施家给了她什么?

    一条命与不愁吃穿的生活,就要让她无限期付出吗?

    何况她不说,薛衣人有心追查的话,真会查不到吗?

    今天街上围观的人数众多,瞧见实情的人太多了。

    这时,一个保持安静的人说话了:

    “施姑娘,你就再复述一遍,今天从头到尾是怎么一回事啊?”

    说话的不是别人,是比薛红红小六岁的胞弟薛斌。

    薛斌面露关切地问,“姐姐的伤,真的是左明珠暗中指使的吗?”

    施茵闻言,倏然抬头。她看到了薛斌眼中的关切,却在心底嗤笑起来。

    薛斌的这份关心是给谁的,在场的这些人除了她,又有谁能猜得到呢?

    那是一个秘密,薛、施、左三家除了当事人之外,仅有她知道的秘密。

    有时候知道得太多,反而更令她左右为难。

    横也是为难,竖也是为难。

    施茵索性不管了。她只想顺从自己的心,今夜选择说出实话。

    “下午,我与大嫂在竹影轩闲逛。大嫂本来没打算买屏风,后来左明珠来了,说她要预定一款上次相中的屏风。大嫂就要去抢……”

    施茵从头说起。

    随着她客观描述出事发经过,可以明确感知到母亲花金弓的目光像是一根根尖针扎到她的肉里。

    “以上,就是全过程。”

    施茵重复出凉雾与黄药师的话,是叫薛衣人登门请罪,再谈解药。

    花金弓被女儿戳破谎话,又急又气。

    她忙不迭地找补,“红红是受了左家的气,一时嘴快得罪了人。她一直都是直爽性子,与花家小七就是闹着玩,她能有什么坏心思。”

    薛衣人冷冷地瞥了一眼花金弓。

    “够了!红儿留在这里,你带施传宗回施家庄。”

    花金弓不敢反驳。

    施传宗恨不得立刻走,但又不想被彻底赶走,再与薛家没有关联。

    他眼珠一转,说:“我与母亲马上走,不耽误岳父给红红治病,但让小妹留下来。她与红红要好,这会能帮着照顾。”

    施茵暗骂谁想与薛红红交好了?

    如果没有一层姻亲关系,她绝对不可能选这样的人做朋友。

    施茵却没有反驳。

    今天这样的情况,比起回到施家,留在薛家庄更能清静点。

    施传宗与花金弓离开了。

    等到马车完全驶出薛家庄,他对一脸不悦的母亲说:“别生气了,小妹说了实话也没什么不好。”

    花金弓往儿子脑门上就是一掌,“你懂什么!没了薛家这个姻亲,施家的富足日子能维持几天?!”

    施传宗:“没了薛红红,还有小妹。亲上加亲,你把她嫁到薛家不就行了。”

    花金弓听了,下意识要再给儿子一掌,“胡说什么!你这是卖了你妹妹吗?!”

    “娘,别说得

    那么难听。”

    这次,施传宗拦住了花金弓的巴掌。

    他嘲讽地说,“五年前,你给我安排薛红红做妻子时怎么讲的?你说都是为了我好,往后能得到一座大靠山。”

    施传宗:“促成这门亲事,我问心无愧。我没坑小妹。比起我,薛斌好了不知多少倍。

    就算他在武功上完全没天赋继承薛衣人的衣钵,但他的品性算不错了,不会背地里偷情。”

    又道:“比起我们家,薛家更是不知强了多少倍。薛夫人早逝,小妹嫁过去,没有强势蛮横的婆婆。

    最多就是有一个不讲理的大姑姐,也就是她的大嫂。她已经习惯应付薛红红了,没什么相处难度。”

    花金弓听着,举起的手掌也放了下来。

    “你的话也不无道理。假如薛红红没出事,亲上加亲容易。现在,让我想想要怎么才能办妥。”

    薛家庄内,灯火通明。

    薛衣人将几队人马派了出去。

    近期有消息,神医张简斋行至苏杭一带,眼下要尽可能快地找到他。

    对于施茵,他多问了一句。

    “你跟我说实话,这五年,红儿曾经与几个人偷情?”

    施茵为难。

    有的真相被她揭开,她就里外不是人。

    薛衣人:“不要隐瞒,今天红儿敢对花家小七出言不逊,不只是在气头上的缘故,也是这些年她的胃口被越喂越大。你不说,我之后也要去查。”

    施茵把心一横,“据我所知,七个。我只看到大概长相,不清楚那些人的具体情况。”

    薛衣人:“施传宗呢?”

    施茵:“四个,都是家里的丫鬟。”

    薛衣人沉默半晌,闭起眼睛,摆了摆手。

    “行了,你去休息吧,让斌儿替你安排客房。”

    薛衣人等到再也听不见渐行渐远的脚步声,他才睁开眼睛。

    望向病榻上的女儿。

    眼中是藏不住的失望,更是无尽的自嘲,“养不教,父之过。左明珠没有骂错。”

    走廊上。

    薛斌带路,将施茵带去客房。

    他反复左右张望,眼看四周无人,想要开口问话。

    突见屋檐下倒挂着一团纹丝不动的黑影。

    薛斌想说的话被卡在嗓子眼,不住呛咳起来,“咳!咳!咳!”

    施茵一直低垂目光,猛地抬头看到黑影,也是吓了一跳。

    定睛细看,那一动不动的黑影是二庄主薛笑人。

    “薛二叔好。”

    施茵打了招呼,对方没有搭理她。

    “二叔,你还不睡啊?”

    薛斌也打了招呼,对方也没搭理他。

    薛笑人倒挂着。

    充耳不闻招呼声,他睁着眼睛,傻愣愣地盯着天空,嘴里念叨“一颗星、两颗星、三颗星……”

    薛斌对施茵摇了摇头,示意她不必理会。

    薛笑人疯了,十年前疯的,他疯起来把妻子也给杀了。

    后来一直是这般痴傻模样。

    有时搭理人,说着傻乎乎的话,更多时候就是一个人数星星。

    施茵早就听过这些传闻。

    她来薛家庄的次数不多,只是逢年过节走亲戚。遇上薛笑人的次数用一只手就能数清楚。

    另外,她还知道一件事。

    薛笑人疯了,武功仍在,却少有人见他再用过。

    施茵又想起了张简斋。

    享誉江湖三十年的神医又如何,治不好花满楼的眼睛,治不好薛笑人的疯病,又能治好薛红红的毒症吗?

    两日后,张简斋被请到了薛家庄,他给薛红红把了脉。

    这两天,薛红红保持清醒的时候少,她主动要求被敲晕的时候多。

    “恕我学艺不精,惭愧,我不能治。”

    张简斋遗憾地告诉薛衣人,“我只能判断出施少夫人中的不是毒,我猜测她是中了两种独门暗器。也说不准具体什么,见所未见。”

    薛衣人凝眉,神医张都闻所未闻的暗器,那太少见了。

    需知张简斋不仅在医术上出神入化,他三十多年的行医经历,让他对各门派武功均有涉猎。他本人那一手弹指神通的功夫,也是已臻化境。①

    张简斋:“解铃还须系铃人。为今之计是找到给她种下暗器的人,询问解决之道。时间拖得越久,对身体越不利,你早做安排。”

    薛衣人没有任何失望表情,只说,“有劳你跑一趟了。”

    “留步,不必多送。”

    张简斋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他不知道薛衣人很快公布了一个决定。

    宣布让薛红红与施传宗和离。与此同时,他不会为女儿去登门寻药。

    即是错,就要认罚。

    薛红红受着百般痛苦,就是对她做错事的惩罚。

    罚到哪一天为止?到她能够真正意识到错误为止。

    张简斋前脚说不知暗器来历,后脚就登上小船出海前往桃花岛。

    医者仁心,但神医各有古怪的规矩。

    他所谓的不能治薛红红,不全是没能力把人治好,也是处于规矩治不得。

    登上桃花岛,见到黄药师。

    张简斋:“师弟,别来无恙?”

    黄药师神色淡淡,对自寻上门的所谓师兄,不见几分热情。

    虽说是师兄弟,但也不过名义上师承函谷八友之一薛慕华门下。

    “你来做什么?”

    黄药师即刻想起最近谁有病了,“你该不是为了薛家的事,找我来要解药吧?”

    张简斋:“不,不,不。无用功的事,我做它干甚?”

    他与这个同门师弟相处时日很短,但也知道黄药师桀骜不驯的脾气。

    话说回来,两人拜入师门时间相差太久。

    自己是四十多年前,被中年的师父收徒。

    因为对武学不感兴趣,只练了一门指上功夫为求自保,更多是研习医术。

    学医七年就被师父踹出门去,叫他从游方郎中一步步实践出了医术。

    后来再未见到师父,直到七年前行至江南,瞧着时日无多的师父早已疯癫。

    疯癫的师父身边有十五岁的黄药师,说是关门弟子。

    黄药师学得比他广多了。

    琴棋书画、算数星象、医卜机关,还有师父的半吊子武功心法。

    张简斋便知师父的旧时心愿达成了一半。

    这要从函谷八友说起,那是逍遥派苏星河的八位弟子。

    八人擅长不同技艺,分别是琴、棋、书、画、医、工、花、戏。

    因为不明原因,八人死在了六十多年前。

    八人之中,唯有神医薛慕华来得及收了一个小徒弟。

    这个徒弟后来改名齐八,誓言重新集齐函谷八友所学之术。

    张简斋是齐八的大徒弟。除了医道,在其他方面既没兴趣也没天赋。

    一别二三十年,江南再遇齐八。见他收徒黄药师,便知师父的心愿该是完成了一半。

    黄药师也不知道齐八为什么疯癫,遇见时,这人已经疯了。

    齐八算不得名师,疯癫的人教学也是疯癫的。

    黄药师是三分听齐八讲说,七分翻阅齐八搜集的一堆缺页书籍,再自学而成。

    三年前,一对不熟的师兄弟送走了岁数到了的疯癫师父。

    张简斋没再登上过桃花岛。

    今天,黄药师不信不请自来的人是来叙旧的,因为本就无旧可叙。

    “你不是来求我为薛红红拔除暗器,你来做什么?”

    张简斋捋了捋黑白夹杂的山羊须,“我只是

    来告诉你一个隐蔽的消息。你还记得「生死符」吧?”

    黄药师顿时凝眸。

    疯癫师父念叨过,遗憾是没见过逍遥派正宗。

    江湖上早就没有这个门派的踪迹,就连传闻也少得可怜,因为一条古怪的门规。

    创派祖师逍遥子立下规矩,门下弟子不得对外泄露本门存在。如果叫外人知晓,即使追杀到天涯海角,也要除掉知情者。

    昔年,函谷八友绝口不提本是逍遥派门下。

    黄药师记得生死符,也只是记得一个名称罢了,据说它是一种霸道的暗器。

    今天,张简斋特意提起它,不可能只是追忆当年。

    “你看到它了。”

    黄药师说得肯定,“你怎么确认它是它?”

    张简斋:“我比你虚长几岁。”

    黄药师轻嘲:“是三十五岁。”

    张简斋一噎,这师弟真是从头到脚没一处可爱的地方。

    “细枝末节,不要计较。”

    他也不废话,“曾经我去西域行医,遇上过生死符亲历者的后代。对方描述了身中这种暗器的症状。”

    “中了生死符,奇痒难忍伴随剧痛,越运功压制越加剧发作,恨不得就地打滚。

    病程以八十一天为周期,病发八十一天,停止八十一天后又再次发病。循环往复,无药可解。”

    张简斋抛出这段话,只见黄药师若有所思。

    他又说:“看来不必我多说了,你也看到了薛红红身上出现的相同症状,她中了绝迹的「生死符」。”

    黄药师沉默半晌,问:“你待如何?”

    “我?我什么也不会做。”

    张简斋撩起了胡须,“你瞧它,已经白了一半。我也快到花甲之年,对老一辈的往事提不起探索的兴致,只想再做几年普通医生。我只是来知会你一声,你要怎么做都随意。”

    说完,张简斋就告辞了。

    这岛上的桃花以阵法而成,长得极美,但不符合他的审美,他就喜欢漫山遍野胡乱生长的野花。

    四月,孟夏。

    杭州城的清水巷巷尾,半个月前仍是一个籍籍无名之地。

    短短十五天的功夫,它飙升上「江南十大不可踏足」的排行榜。

    “各位看官必是要问为什么?”

    说书先生的醒木一拍,继续说:“这是「天下第一剑客」薛衣人亲自承认的禁地!各位,且听我缓缓道来。”

    “众位皆知薛红红在古玩坊市欺行霸市,半月前有人仗义出手,将其重伤。

    侠士之一,名唤凉雾。这位「弥天大雾」好生厉害,出手迅疾如闪电。根本看不清她如何动作,就将薛红红打到满地打滚,哭爹喊娘。

    薛衣人得知此事,非但没有上门为女儿寻仇,反而奉上丰厚赔礼,感谢凉侠士打得好。

    他更放出话去,不许薛家庄任何人去「弥天大雾」住的清水巷巷尾寻衅滋事。

    与薛家世仇的掷杯山庄也不甘其后,左轻侯也放出话来,谁去清水巷的凉府找事就是与左家为敌。

    「弥天大雾」由此一战成名。各位来到杭州也要牢记这个新的禁忌,千万不要去清水巷巷尾滋事,否则尔等就是第二个薛红红。她现在还卧榻不起,距离痊愈之日遥遥无期。”

    “啪!”

    醒木又被一拍,说书先生讲完了新的故事《江南怪侠之弥天大雾》。

    酒楼角落里的那一桌。

    凉雾一言难尽地吃完鳝丝面。

    面味道很好,但下饭的故事令她哭笑不得,她好像变成了一则新的江湖规则怪谈。

    但也挑不出说书先生的毛病,故事基本没讲错。

    十天前,出乎凉雾的意料,薛衣人没有打上门来,而是派了其子薛斌携赔款登门道歉。

    薛斌转述父亲的歉意,也不求为薛红红解除暗器,说是要让她彻彻底底地受罚反省。

    赠礼三百两,是代薛红红赔礼,也当是庆祝凉雾即将迁入新居。

    薛家承诺绝不将战火波及凉雾的小院。

    这一幕之后,隔天左轻侯派来全权代表他的老管家。

    赠礼五百两白银,也放出话去,从此以后谁得罪凉雾就是得罪左家。

    凉雾都不免傻眼。

    就这?这就搞定了?她的小院生存危机结束了?是不是太轻松了一些?

    薛衣人尚有剑客的操守,也不是无理至极。

    左轻侯见了仇家的表现,也不甘示弱地彰显豪气仗义。

    凉雾多的事一件没做,得到了从天而降的八百两白银安家费。

    这滋味很奇怪,但她心安理得地收下了。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她做一回有实力的渔翁有何不可。

    要说在接下什么东西时心里没底,最近还真有一样。

    三天前,收到来自黄药师的请帖。

    说是在月圆之夜,请她去听戏。

    京城的名角叶盛兰到嘉兴城演出,门庭若市,一票难求。黄药师得了两张,也就顺便邀请凉雾同去。

    凉雾把帖子翻来倒去看了一遍,就是看不出“顺便”在哪里。

    她在杭州,演出在嘉兴。

    退一步说,两人只是吃过一顿饭,真的不熟。黄药师性情桀骜,才不是好相处的自来熟。

    凉雾想问送信人知不知道更多,可送信的是哑仆,根本不知道黄药师的深层用意。

    反正小院的生存危机解除了。

    去就去吧,看看黄药师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四月十五,月圆之夜。

    嘉兴城最大的戏楼「庆祥楼」,门前是车水马龙,好不热闹。

    凉雾按照约定时间抵达。

    递出门票,在伙计的带路下去了二楼包间。

    黄药师定的是天字号「桃花」房,隔壁是天字号「菊花」房。

    凉雾先路过菊花房,房门没有关紧,留了一条缝隙。

    一条缝隙,足以让她窥见室内的情况。

    里面是她都打过照面的年轻男女,只是这两位怎么会同处一室手拉着手呢?!

    凉雾大吃一惊,瞬时敛息。

    装作无事发生,进入隔壁「桃花」房。

    黄药师已经等候其中。

    今天没有佩戴面具,他面无表情地向凉雾点头致意。

    凉雾反手关门。

    一步窜到黄药师对面坐下,压低声音说,“你真是找我来看戏的吗?”

    黄药师微微蹙眉,答案当然不是为了看戏。

    可他什么都没说,凉雾又是怎么猜到呢?难不成是张简斋嘴巴快了?

    凉雾见状,自是知道了答案。

    她继续说:“想不到你也够八卦的!我可不想被扯进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故事里。我的小院好不容易装修完毕,就让它安安静静地生活吧。”

    黄药师听不懂对方说的话,但可以确定有什么误会发生了。

    他尽力保持耐心,问:“你到底在说什么?”

    凉雾:“隔壁,左明珠与薛斌在幽会!世仇之家的后人相恋了,而这件事被我们撞见了!你别告诉我这是巧合,今晚你不是故意选对地方的。”

    黄药师:……

    现在他说真不是故意的,还有人信吗?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