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宫人把头垂得低低的。

    “奴婢不曾读过,只略识得几个字。”

    李元芳微一颔首,吩咐左右。

    “很好,暂且留她一命,看押掖庭。”

    天大白。

    时倾尘屈指击鞘,叩出声声冷冽。

    “我们还有几日能到朔州?”

    凤箫掰着手指头。

    “快了,就在这一两日了。”

    时倾尘“嗯”了一声,不再说话,他清俊的眉眼浅浅蹙着,仿佛春日江南蒙了一层水墨烟雨,不知何为,他总觉得心里不大安稳,青崖突然离开,倒叫他想起从前许多事来,想起从前许多曾经让他疑惑不解之事,却又因着种种缘由,事后不曾深究。

    建安盟入门比选极严,最要紧的是家世清白,根底干净,这样才能保证盟中门人无二心,可是青崖进入建安盟,却并未经由比选,那一年,时倾尘赴岳麓书院求学,在一处断崖山路上遇到了奄奄一息的青崖,他至今还记得,青崖右臂上全是淋漓鲜血,骨头上还有狰狞恐怖的大块伤口,似是野兽所伤,如果不是他恰巧行路至此,青崖失血过多,必死无疑。

    时倾尘动了恻隐之心,救活青崖之后,本想给他一笔银钱,送他回乡,却不想,青崖说自己失恃失怙,一介孤儿,既然时倾尘救了自己,便是自己的再生父母,青崖愿意用自己的这条命,报答时倾尘的救命之恩,时倾尘想了想,将青崖暂且安置在了建安盟。

    后来,时倾尘命凤箫去建安盟挑几个年轻暗卫,随侍左右,彼此切磋,凤箫就带了砚墨、青崖、断舟几人回来,时倾尘对当年之事还有些印象,见了青崖,虽然不说,心里也是欢喜的,仔细问了青崖的伤势,才知道他右臂上的伤还没有好,只能用左手使剑,时倾尘可怜他,让凤箫帮忙医治,又从建安盟拿了许多上好的伤药,终究不成。

    许是因为青崖身上负伤,许是因为往日的一番因缘,时倾尘并未留心青崖的身世,后来凤箫提起此事,时倾尘才用建安盟查了一查,却没能查出个究竟,这本是颇为蹊跷的,此事不知怎么的,传到了青崖的耳朵里,他顶着大雨,跪在时倾尘门外,说自己自小便是个孤儿,在战火中乞讨为生,颠沛流离,早已记不得姓氏家乡了,就连这个名字,也是时倾尘所赐,哪里还有什么身世可言,若是少主心中有疑,他这就走,只求能再给少主磕几个头。

    时倾尘心想也是,又见青崖被大雨浇了个透,心中更是怜惜,从此丢开此事不提,青崖人机灵,话也逗趣,虽然少时多艰辛,却并不苦大仇深,反而落了个耍贫嘴的性子,后来,时倾尘很怀念那些在岳麓书院无忧无虑求学的日子,那时候,他做完了功课,常常斜依窗几,清风不识字,等闲乱翻书,凤箫、砚墨、青崖、断舟几个就在不远的梧桐树下嬉戏打闹。

    千金裘,万户侯,不敌当日少年游。

    这几个人中,凤箫年纪最大,却也不过十岁出头,砚墨、青崖、断舟几个不过七八九岁的年纪,正是爱玩爱闹的性子,一会儿笑了,一会儿又打了起来,一个个跑进来求着时倾尘给评评理,断个分明,时倾尘乐得当个小大人,听他们把并不占理的事情讲得头头是道。

    风嘶云啸,雪下得越发大了,时倾尘撩起纱屉的手微微一顿,回首时,但见青山白头,往事依稀,冰冰凉的寒酥扑面而来,他不自觉垂了垂眼睫,在颊侧投下一团看不分明的默影,眸底的几分暖意渐次褪去,淡到不能再淡,末了,空余一片近乎无色的沧淼荒芜。

    很多时候,过去的事情并不会轻易忘却,而是会被记忆的浪沙沉埋于底,好似未曾磨去棱角的石头,在某一个时刻,顿然出现,狠狠一刺,时倾尘于是清楚地记起来,在燕王府的时候,有一次李元彻擅闯而入,来势汹汹,李元洵突然出现,据说是收到了一个不知名处的字条,可那张字条并不是时倾尘所写,他那个时候就隐隐感觉王府里出了奸细,他本来是想查的,但不久之后,沈衔月再受栽赃,为了保护沈衔月,他从江南赴长安,入了一场杀局。

    此间种种艰辛,不消细说,时倾尘哪儿还有心力去琢磨这个,直到青崖离开,直到今日风雪,他终于隐隐觉出了不对劲,青崖用剑之快,天下无出其右者,况且那些日子,青崖与砚墨、断舟同吃同住,怎么可能会遇到危险,若不是前者,那便是后者,时倾尘微一敛眉,他本就慧极,可是他心里还是不愿意相信,青崖会背叛自己。

    又或者说,他不愿意相信的不是青崖,而是自己,他不愿意相信自己会看错人,他不愿意相信那些温暖泛黄的年岁中掺杂了看不分明的东西,他不愿意相信,将一生之中最美好的少年时细细剖开,亦是一团乌乌糟糟,不堪卒读。

    这个时候,忽闻马儿一声长嘶。

    时倾尘撑着舆座,堪堪稳住身形,掀帘而出,却见凤箫几个全都下了马。

    “出了何事?”

    “少主,风雪太大,这个人策马又太快,一时来不及躲闪,撞在了一起。”

    时倾尘浅浅扫了眼地上那人,银红大氅,石青袴裈,这大红大绿的配了一身,更不消说头上还斜斜插着一支花簪,骑个马都能摔在雪地里,端的是膏梁纨绔之流。

    “还不快把人家扶起来。”

    “是,这位公子,实在抱歉。”

    此时,又闻马蹄震地之声。

    “驾!驾!”

    从后面追来的逍遥瞧见自家东家摔成了这副德行,气得一跃而下,拔剑而出。

    “你们赶路不知道看路吗,若是我们东家摔出了个好歹,你们几个赔得起吗?!”

    叶三郎被凤箫搀扶着,缓缓直起身子,他虽然摔得狠,幸而雪是新下的,又松又软,他并不曾实打实地伤到什么地方,他理了理袖袍,说了声,“不妨事。”

    时倾尘定睛一瞧。

    “叶公子?”

    叶三郎也是一愣,复又一喜。

    “是你啊!太好了!衔月呢?”

    时倾尘眉心渐渐沉了下去。

    “她不曾和你在一处吗?”

    叶三郎脸上流露出惘然的神情。

    “不

    是你的人把她带走的吗?”

    时倾尘喉结一滚,猛烈缰绳,调转马头,扬尘而去。

    凤箫几个互相看了一眼,也忙翻身上马,疾驰追上。

    当地,一时只剩摔懵了的叶三郎,以及虽然没摔也是一脸懵的逍遥。

    “东家,我们怎么办?”

    叶三郎踉跄着牵来马。

    “还能怎么办,追啊!”

    时倾尘疯扬马鞭,银鬃猎猎,掩入残阳日暮,尽数染了红。

    他眯起眼,明明是极鲜艳亮丽的颜色,映在他的眸中,却是那样刺目,那样狰狞,他的脑海中复又浮起了上一世沈衔月临死前的情景,也是这样大的雪,也是这样深的红,他拼命策马跑回长安,可是,终究是迟了,终究是太迟了,白与红将一切来不及言说的爱与恨掩埋,青山淡,哓云浓,雪满长安道,她就那样死了,死在一个冗长的冬日。

    不知不觉间,时倾尘的眼下已是一片湿凉,他如竹似玉的指骨泛着斑驳与破碎的颜色,他无心理会,只管把马缰绳勒得发紧,任由那点湿凉凝结在铺天盖地的冰雪里。

    掉落不知名的年岁。

    沈衔月的病终于有了一二分起色,这一日,她披上鹤氅,想要出去透口气,这一路走来,不是乘车就是驿馆,她都快忘了怎么走路了,她才推开门,就被青崖安排的人劝了回去。

    话虽不重,语气却是不容商榷。

    “姑娘好生养着,不要乱走。”

    沈衔月觉得有些不对劲,却又说不明白哪里不对劲,她想了想,耐着性子,唤来了青崖。

    “沈姑娘找我有事?”

    沈衔月认真凝视着青崖的眼睛。

    “青崖,你同我说实话,时倾尘他究竟怎么了?为什么你要派人监视我,看守我?”

    青崖心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

    “沈姑娘说的这是哪里话,这天寒地冻的,你又有孕在身,万一有个闪失可怎生是好。”

    沈衔月轻轻摇了下头。

    “不,不对,还是不对,你既说,时倾尘犯了重罪,性命垂危,街头巷尾的人素来最爱嚼口舌,可为何我们一路行来,并未听见有人谈论起这桩新闻,还有,我们若为救人而回,难道不该躲着衙役守军之流吗,可你专门挑这些有门有脸的驿馆歇脚,竟比使君还要仗义。”

    青崖一时哑然。

    “这,这是因为你怀……”

    沈衔月打断了他。

    “还有,从前不管有什么事,时倾尘一向是派凤箫来的,你们几个人中,我也同他最为相熟,为何这次却派了你来,青崖,你究竟是不是奉了时倾尘的话前来,又或者,我换一个问法,你究竟是奉了谁的意思,妄图诓骗我,牵制他?”

    青崖神情遽变,掠剑而起。

    “沈姑娘,既然你已经猜到了,我也没什么好再隐瞒的了,看在少主的面子上,我现在还不想动你,希望你也能顾及着腹中孩子,不要让我为难。”

    沈衔月咬了咬唇,掌心覆上微微隆起的小腹。

    “好,我不会让你为难的,我只有两个问题,你奉的究竟是谁的意思,你们在我的身上,在他的身上费了这么些心思,又是想要得到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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