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杀父弑君?”时倾尘低声重复了一遍,鸦羽似的眼睫凝着些许寒芒,瞳孔里那点温润的琥珀色寸寸瓦解,他哂笑一声,忽地抬手扼住李元彻的喉颈。

    “这些话,是谁同你说的?”

    李元彻梗着脖子,血水沿着凸起的青筋跳动,声音从中折成两半。

    “难道……不是么……”

    不是么?

    当然不是。

    时倾尘遽然松开了手,铁链乍响,喘声迸裂,他打量着李元彻,毫不掩饰眼底的轻蔑与嘲讽,“你在狱中待了这么久,居然还能苟活至今,你们李家的人,都这么没有骨气么?”

    字句锻作刀子。

    剜彻血肉之躯。

    李元彻冷汗涔涔,受刑时泼在他身上的盐水裹着汗珠,顺着发梢,淌落皮开肉绽的伤口,顷刻间,剧痛窜向四肢百骸,几乎叫人难以承受,他下意识咬住齿关,气息从喉腔里挤出来,淬着血,“时倾尘,你为什么不杀了我?你留着我这条性命,不就是存心想要折辱我么?”

    “嗤。”时倾尘拭了拭手,复抬眸时,陡然添了凛冽,“我留你性命,并非是不想杀你,只因为,你不该死在我的手里,你的命,合该由她来了结。”

    “她……”李元彻闻言,死寂的脸上闪过一丝异样的神采,“她在哪儿?”

    “想见她?”

    “想!”

    时倾尘缓声一笑,不疾不徐地开口,“好啊,我可以成全你,不过,你要告诉我一件事。”

    李元彻左眼半眯,“什么事?”

    水云宫。

    雪粒子簌簌地扑落朱红宫墙,人影恍惚,一步步,踏碎埙声朵朵。

    “浴兰汤兮沐芳……华采衣兮若英……灵连蜷兮既留……烂昭昭兮未央……”

    时倾尘在门外默立,黑色的影子落于纯白的雪地,扑就深邃而又分明的盐砾,直到埙声渐息,他方迈入大殿,当中,立着个玄袍金冕的人,形容俊美,脸廓轩朗。

    十余年了,时倾尘太久太久没有见过他的真容,一时竟有些不敢认。

    那人听见动静,回过身来,瞧见是他,不觉欣喜唤道,“天澜?你怎么来了?”

    时倾尘没有作声,他上上下下端详着眼前熟悉而又陌生的男子,半晌,拱手一礼。

    “恭喜殿下隐忍多年,今日,终于得偿所愿,大业既成。”

    李元芳笑容灿烂,大步迎了出来。

    “哈哈哈,多亏了你啊天澜。”

    时倾尘稍一侧身,避开了他。

    “殿下,我是来找你辞行的。”

    李元芳愣了一下。

    “辞行?辞什么行?你要走?”

    时倾尘撩开随风倾曳的白幡,缓步踱到大殿的另一侧,此刻阳光正好,“咚——咚——”,昼时钟声传来,响彻迭迭朱墙,他踩在光影重叠的金砖之上,声音掺杂着滚滚碎雪,有些冷。

    “我并非这皇城中人,在这里蹉跎良久,不过是为了些未了的心愿,如今,失地已收,江山亦固,我也该走了,相信他日殿下登临大宝,自有贤臣良将辅弼左右,届时,殿下只消记得,在一个不知名的地方,有一个不知名的人,为殿下举杯遥祝,足矣。”

    李元芳疾步上前。

    “天澜,你这是什么话,我能夺得这个江山,全仗你倾力扶持,你怎么能说走就走呢?”

    时倾尘轻轻一笑。

    “元芳,这个世界上,没有谁离了谁就活不下去的道理,我固然助了你一臂之力,但你能走到今天,也是你自己隐忍蛰伏,布局多年的结果,你要谢的,从来只有你自己一人而已。”

    李元芳急了,“天澜,你我相交岳麓书院,至今已逾十年,你知晓我的野心,我亦知晓你的抱负,你我君臣协力,还怕没有我们大徵逐鹿群雄,一统天下的日子吗?”

    时倾尘眉山清远,眸光淡漠,“元芳,天下霸业,从来都非我所愿,我求的,不过是她一个人的平安喜乐,如今,她既安好,我亦无所挂碍,这锦绣河山,便交由你来守护罢。”

    “一个女人,怎么值得你如此这般?天澜,你究竟是不愿留下助我,还是故意寻了这样一个借口推脱?我不信,在你心中,江山社稷竟还不如一个女子重要!”

    “确实,不如一个女子重要。”

    时倾尘沉默了下,方才在狱中,李元彻按照他的要求,写了一封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的信函,其中的“敏”之一字,同样略去了中间一横,这就说明,时倾尘的记忆并没有出错,上一世,他也是收到了这样一封书信才决定率军驰援南疆的。

    鲜有人知。

    李元芳生母名讳中亦有一个“敏”字。

    这世上会有巧合吗,时倾尘不知道。

    李元彻写完此信,就咬舌自尽了,他说,他也想再见沈衔月最后一面,可是他瞧着自己遍体狼狈,终于还是作罢了,他托时倾尘转告,即便她如何恨他,他也的的确确,真真切切地爱她,他不认为自己有错,如果一定要说有错,他错的,不过是没有赢得她的心罢了。

    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可李元彻并不是这样的,他至死都不觉得自己有什么过错,恰如上一世,他临死时所说的那席话,“你以为你赢了吗,长安坊巷纵横,经纬明灭,皇城笙歌舞醉,繁花枯骨,这一盘棋里,人命惶惶不过草芥,你我,皆是棋子,你以为你得到的是江山吗,哈哈哈,你得到的不过是一个百鬼齐哀的残局罢了,我死了,也便解脱了,可你呢,你不能死,你要活着,长长久久地活着,早晚有一天你会明白,活着,比死折磨多了。”

    时倾尘就这么看着李元彻死在自己的眼前,他并没有感受到大仇得报的快感,死,终究是太轻易的事情了,所谓上刀山,下油锅,不过是统治者为了教化世人编出来的鬼把戏罢了,究竟有没有,谁去过?谁知道?如果地狱是地狱,这空荡荡的人间又是什么?

    上一世,时倾尘曾经见过许多人的死相,无一例外,他们的眼神中都藏着对生的眷恋,对死的恐惧,但李元彻不是这样,无论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他都带着超乎寻常的平静,平静到近乎释然,时倾尘一时竟不知,就让他这么死了是不是便宜了他。

    “……天澜?”

    时倾尘恍然抬眸,他刚刚游思神遐,只看见李元芳的唇一开一合,却是一个字都没听见,他兀自觉得有些好笑,自己历经两世,不过是为了一个分明,可惜,终究不得,又或者说,这世上事,世上人,从来就没有什么分明可言,能够糊糊涂涂,平安终老,已是一大幸事。

    “殿下,该说的我都说了,殿下不必留我,哦对了,差点忘了,还有一事。”时倾尘从怀中取出玉佩,置于掌心,“我要走了,这建安盟也便赠予殿下,望,殿下珍重。”

    李云芳望着

    那枚晶莹润泽的玉佩,眸光微微一滞,“这东西,你当真舍得给我?”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大徵的万里河山都是殿下的,更何况,区区一个建安盟了。陛下新丧,抔土未干,殿下不肯立即承继大统,此乃殿下至纯至孝之举,传到大徵子民的耳朵里,定会流芳千古,传为美谈。”

    李元芳指尖在玉佩上稍作流连,须臾,却又松开,“不了,你把这东西收好罢。”

    “殿下,我既然已经决定离开长安,这些便都是身外之物,同我再无干系,便是凤箫、砚墨、青崖、断舟几个,我也已经叫他们各谋生路,不必再跟着我了,所以,这枚玉佩还是放在殿下这里,最为妥当,殿下若不想要,砸了也罢,丢了也好,横竖不与我相干。”

    李元芳摇头苦笑,他并非不贪恋这个权柄,只是他比谁都知道,建安盟认玉,更认人,即便自己有了这个信物,也难以号令建安盟中人,还不如做个顺水人情,继续放在他那儿。

    如果注定有这么一个人。

    李元芳情愿这个人是他。

    “这建安盟,原是南朝公主慕容雪华所立,南朝亡灭,全靠这一支人马延续南朝血脉,若非流有慕容氏血脉的人,建安盟是不会听令的,我纵然握有玉佩,也同卵石无异,还不如放在你的手里,万一有一日,天下再生变故,还总有一个应对之策。”

    时倾尘这才把玉佩收入怀中。

    “既如此,我先替殿下收着,若真有那样一日,殿下只管遣人来找我,只要是为国为民之事,我定然以身许之,万死不辞。”

    李元芳敛眉,稍作思忖。

    “眼下,倒真有一件为难的事情。”

    时倾尘拱了拱手。

    “殿下无需客气,若有我什么能帮上忙的地方,尽管直言。”

    李元芳笑着拉他坐下。

    “父皇病重,听信谗言,我原是好意,想为父皇请君侧,除奸佞,这才谎称父皇驾崩,夺了这长安城的权柄,可是如今,父皇从病中醒来,反以为是我犯上作乱,滥杀臣弟,天澜,你说这可如何是好啊,若是要我亲手送父皇上路,我也是下不了这个手的,可若是坐视不管,父皇一旦痊愈,定会联合老臣,废我储位,我被废了也不打紧,只这天下,怕又是一场浩劫。”

    时倾尘听出了这话的言外之意,唇角上扬,轻缓一笑,不疾不徐地说。

    “这有何难,古来忠孝难两全,既然殿下为难,不如,就让我去做这个恶人。”

    李元芳一喜。

    “当真吗?”

    时倾尘轻轻点了下头。

    “我几时同你说过假话。”

    李元芳脸上流露出一抹难色。

    “只是天澜,这世上从来就没有不透风的墙,父皇好歹也是天子,虽然做了些糊涂事,到底也是大徵的九五至尊,他若死了,那帮老臣定会嚷嚷着查验尸身,我只怕届时会连累你。”

    时倾尘又是一笑。

    “查便查吧,假使事情真的败露了,你大可以把罪责全都推到我头上,一纸问罪文书,从此了却我在这人世间的名姓,也算还我一个自由,说起来,我还要谢你呢。”

    李元芳见时倾尘如此爽快,反而举棋不定,犹疑起来。

    “不,此事非同小可,还需斟酌,天澜,你别急,容我再想想,再想想。”

    时倾尘微微一笑,也不催促,轩榥之外,雪意正浓,他知道,李元芳巴不得自己走远是真的,他也知道,李元芳舍不得自己走远,也是真的,人与人之间,本就是若干细若游丝的东西相互勾连,少上稍许,多上稍许,又或错上稍许,都将是另一番天地。

    这一世。

    若能带罪退隐。

    便是最好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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