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叶三郎身子前倾,一手拽紧缰绳,一手扬鞭打马,佻达不羁的笑声掠起阵阵林中飞鸟。

    “来呀,追得上,我就还给你!”

    沈衔月利落地挽起缰绳。

    “驾!站住!”

    乌金西坠,琥珀流云,雪还在下着,马蹄踏碎薄硬的雪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忽深忽浅的痕迹断续掩入一片白芒。

    沈衔月伏在马背上,笑得岔了气儿,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畅快地笑过了,她整个人陷在马鬃银浪里,随风飘逸的青丝缀染着朵朵飞花,扫过眼尾。

    她勒住马,回头望了一眼长安的方向,青松绵宕,银装素裹,四四方方的皇城拢着一抹淡淡的绛紫云烟。

    模糊在过去的时空中……

    拾仙殿。

    李元芳推门而入。

    烛华倾曳,珠帘漫卷,九枝灯斜斜映在百鸟朝凤云纹屏风上,碎光勾勒出一个淡渺廖亮的轮廓,他的面容苍白,如冷玉,似残雪,只有凌风逸散的发丝还零落着一丝活人的气息。

    宫人们屈膝行礼。

    “大殿下。”

    李元芳略一抬手。

    “他一直都这样么?”

    “是,太医来了许多次,也开了许多安神通络的汤药,可他一口都不肯动,整个人像是魔怔了一般,也不哭,也不闹,也不吃,也不喝,就只往那儿一坐,呆呆的,痴痴的,这都好几日了,什么人也扛不住这样啊,问他要什么,他说甘棠梨,可这个时节,哪有甘棠梨啊。”

    “甘棠梨……”李元芳呢喃了一遍,若有所思,“你们都先下去罢,本王有话和他说。”

    “这……”宫人们犯了难,“大皇子殿下,陛下叮嘱过,我们不能离开世子半步。”

    “是么?”李元芳勾唇哂笑,他抬指,缓缓摩挲着面具边缘,声音淬着森森然的冷意,“可本王怎么听说,今早太子殿下也来了一趟,还把你们都给撵了出去,你们让太子进,却不让本王进,哼,是瞧不起本王啊,还是眼瞅着父皇上了年纪,赶着去给新主子当狗啊!”

    宫人们听了这话,俱是吓得哆哆嗦嗦,面无人色,一个个跪在

    地上磕头,“奴婢不敢。”

    “还不都给本王滚出去!”

    “是!是!”

    宫人们的脚步声渐远。

    门“吱呀”一声合拢。

    刹那间,一切的一切,淹没在潮水夜色之中,被裹挟着,沉入不为人知的深渊。

    李元芳吸了口气,他弯下腰,搭着时倾尘的肩头,颤声轻唤。

    “天澜。”

    时倾尘眉心微微动了动,他抬眸,望向李元芳的目光凝结着一层浅淡的客气与疏离。

    “你又是什么人?”

    李元芳怔忡一瞬,一个人的眼神是骗不了人的,时倾尘绝不会用如此陌生的眼神看自己。

    “你,不认得我了?”

    时倾尘摇头。

    李元芳喉咙一梗。

    月亮跌落琉璃瓦,像是碎银子,又像是碎金子,淋洒在青琐闼的缝隙里。

    冷,而乱。

    李元芳嘴巴一张一合,许久,才挤出一句,“不,天澜,你是骗他们的,对不对?”

    时倾尘不作声,他的眸子是前所未有的澄莹,深邃又薄亮,漆黑又闪耀,其间似有万千星河,扶摇九天,化作一场盛大又荒芜的冻雨。

    “对!你一定是骗他们的!”李元芳单膝着地,掌心用力叩紧他的肩膀,看向他的目光中充满了期盼与恳求,“天澜,你我相交十年之久,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比我更了解你,我知道,你是因为不想交出建安盟,所以才选择装疯卖傻,这里没有外人,天澜,你告诉我,好不好?你让我安心,好不好?”李元芳的声音哽咽而又涩重,“算我求你,别让我担心。”

    时倾尘默了默,他挽袖拭去李元芳衣间泪痕。

    李元芳正要松一口气,却听时倾尘开口说道。

    “叔叔,我师父跟我讲过,男子汉大丈夫,不可以随便掉眼泪的,这样,很丢人,如果实在伤心,也应该找个没人的地方,偷偷把眼泪流干。”

    李元芳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他霍然抬臂,扼住时倾尘的腕骨,“你叫我什么?”

    “叔叔啊。”时倾尘眨了眨眼,一笑,“你大我那么多,不叫你叔叔,叫你什么?”

    霎时间,李元芳感觉自己丧失了呼吸的能力,他拽着时倾尘,踉跄着扑在铜镜前,一字一顿,几近嘶吼,“去你的叔叔!时倾尘,你给我看清楚了,咱们两个是同辈人!”

    时倾尘三日三夜滴水未进,此刻被李元芳这么猛地一拽,他的身形摇摇欲坠,羸弱不堪,行动间呕出一大口鲜血,清辉潋滟,银红泼洒,四鸾衔绶金银千秋镜漾着斑驳支离的光。

    李元芳大惊失色,他伸指往时倾尘脉上虚虚一探,竟是强弩之末,西山薄暮之象,不觉又急又怒,“时倾尘,你怎么把自己作践成了这副鬼样子?!你不想活了么?!”

    “咳咳……”时倾尘的喉结滑动了一下,他抿着沾染鲜血的唇,冰凉出声,“放手……”

    “放手?就你现在这个身子骨,我要是放手你都站不稳!”李元芳咬牙切齿,“时倾尘,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不想收复燕北十六州了么?你不想为你的父母报仇雪恨了么?你不想给黄泉之下枉死的将士亡魂一个交代了么?你发过的誓,你许下的诺,竟都浑忘了么!”

    满地梨花白。

    风吹碎月明。

    时倾尘纤薄如纸的衣角淹没在破碎的风中,他低着头,脊骨微弯,指节分明的手掌堪堪撑着几案,唇角牵起一个嘲弄的弧度,断续的声线里掺着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李元芳满腔的怒火无处安放,遽然揪起他的佩衽,手背上青筋暴起,瞳孔中尽是猩红。

    “真、的、听、不、懂、么?!”

    时倾尘抬指揩去颊侧血渍。

    “听不懂……”

    李元芳旋身掣住时倾尘腰间剑柄,“唰”的一声拔剑出鞘,风霁银霜,刃淬金错,疾狂的剑浪仰云走马,挑破寒芒万朵,白虹所向,直取时倾尘的咽喉。

    只。

    一寸。

    剑锋遽止。

    时倾尘垂在衣侧的手指不自觉蜷了蜷,他抬眼,看着岿然而立的李元芳,“你要做什么?”

    李元芳不答言,他握紧雕花剑柄,神情肃了肃,半晌方说,“夜深知雪重,时闻折竹声,你的师父给此剑赐名雪龙吟,是望你沐雪而生,不伤不哀,你的父亲给你取名倾尘,是望你云开雾散,平波浩渺,你的母亲给你取名天澜,是望你暗夜不渡,心光自渡……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他们看错了人,你不配用这把剑,更当不起这个名字!”翻腕间,李元芳的内力自掌心震荡而出,“与其让你糟践了它,不如让我现在就把它给毁了,落了个干干净净!”

    大明宫。

    奚谓迈着碎步,疾入内帏。

    “干爹,不好了,出事了,拾仙殿的宫人急报,说是大殿下不知为何和燕世子起了争执,重伤了燕世子,这会子太子殿下和太医令都已经赶过去了,干爹您看,要不要回禀陛下一声。”

    高士乐闻言,神色黯了一黯,他隔着冗迭帘幔,望了眼龙榻的方向,敛眉思忖。

    “陛下这几日吃不好睡不好,方才服了安神汤药,好不容易歇下了,还是不要搅扰了,这样吧,奚谓,你在这里照看陛下,我去拾仙殿走一遭,看看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奚谓下意识跟上一步。

    “干爹,您不带我一起吗?”

    高士乐摇头。

    “不带你去是为了你好,大殿下是陛下的亲生儿子,燕世子又是陛下看重之人,在陛下的心里,这两个人的分量均非等闲,万一有了什么差池,怕是要龙颜大怒,牵扯无辜,我伺候陛下久了,他总不至于太为难我,你就不一样了。”

    “那干爹何不等陛下醒了再说,万一陛下真生气了,没的折损了陛下和干爹的情意。”

    “呵呵,这皇城里,哪有什么情意可言……”高士乐顿了顿,浑浊的眼眸浮出一抹久经沧桑的释然,末了,竟是一笑,“我有一桩欠了十八年的债,今日,是时候还了……”

    拾仙殿。

    李元洵撩袍而入。

    宫人们仿佛看到了救星,拥着跪迎。

    “参见太子殿下。”

    “免礼免礼,燕世子怎么样了?”

    张嵩已近大衍之年,又是惊闻噩耗,漏夜而来,他听到殿门口的动静,撑着床榻边缘,步履蹒跚地起身见礼,尚未行完,早被李元洵一把扶住。

    “张太医不必多礼,他怎么样了?”

    “殿下恕罪……臣无能……”

    李元洵愣了一下,他自小在宫中长大,见惯生死,他的几个尚在襁褓的弟弟妹妹就死在这句“无能”之后,他顾不得体统,扼腕急声,“你是太医令啊,你怎么能跟本宫说无能!”

    张嵩苍老的身形仿佛一叶枯草,飘坠苓落,他摇着头,“燕世子经脉尽断,生气全无,沉疴未愈,心疾复发,更兼三日三夜未进水米,便是神仙来了也难救啊。”

    “经脉尽断?生气全无?”李元洵扫了眼满地狼藉,皱眉沉声,“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宫人们伏跪在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俱是大气也不敢喘。

    月色晃了晃。

    一个沉闷的脚步声从黑暗里传来。

    “是我。”

    李元洵循声看去,又是一愣,良久,他才不确定地唤了一声,“皇兄?”

    李元芳拱手作礼,声音生疏,“见过,太子殿下。”

    “真的是皇兄。”李元洵脸上浮出一抹惑色,“皇兄怎么在这里?难道是皇兄……”

    “不错,时倾尘是我伤的。”

    “皇兄你糊涂啊!你可知时倾尘是什么人?他是慕容蝉的儿子!他是建安盟的盟主!”

    “一个废人罢了。”李元芳嘲弄地扯了下嘴角,“也值得太子殿下发这么大的火吗?”

    “可是父皇!”

    “父皇若要怪罪,本王自会承担。”

    李元洵不可置信地退后半步,他久久凝视着李元芳,“本宫不明白,自从那件事之后,皇兄按行自抑,闭门谢客,不问世事长达十余载之久,今日为何要行此举?”

    “不问世事……”李元芳轻嗤一声,他乜了眼白瓷灯盏里的如豆烛火,声音低沉飘渺,“世事,哪里是想躲就能躲得了的,没什么别的理由,本王就是单纯看他不顺眼,伤了他的经脉,哪承望他这么废物,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说到底,是他命薄,怨不得本王。”

    “皇兄你,你……”李元洵“你”了半日,终究是一个旁的字也说不出来,他忿然拂袖,把怒气转移到了张嵩身上,“张太医,快想办法救人啊!你知道他在父皇心中

    的分量!”

    “是是是,臣已用参汤吊住燕世子的性命,即便如此,也不过挣得旬日光景,旬日后,怕是……为今之计,只有广发文书,重金悬赏天下有学之士,群策群力,或还可救。”

    “旬日?岂不是只剩十天了?更何况,御医都手足无措,还能指望乡野的游医神棍吗?”

    李元芳幽幽开口。

    “尽人事,而听天命。”

    李元洵气不打一处来。

    “皇兄你给本宫闭嘴!”

    张嵩战战兢兢地说,“回太子殿下的话,臣听说江南一带,有位能起死人肉白骨的神医。”

    “哦?”李元芳大大咧咧地说,“既如此,何不送他回去,正巧燕王府也在江南,这样一来,即便真出了什么事儿,燕王府也怪不到我们头上。”

    “送他回去?”李元洵冷笑,“皇兄你说的倒是轻松!时倾尘是父皇下旨关在这里的,本宫若是就这么把他送走了,父皇怪罪下来,本宫岂不是要白白背锅!本宫才不担这个干系!等明日父皇醒了,本宫会去向父皇禀明此事,如何处置,全看父皇的意思。”

    “那就只能让他等死喽。”

    “皇兄这是何意?”

    “张太医不是已经说过了嘛,他拼尽一身医数,最多保人旬日,江南与长安去路迢迢,相隔千里,就是现在动身也未必能赶得上,更何况要等到明日了,依我看,你若是真想救人,现在就去向父皇请旨,不然,怕是旨意还没请下来,人已经凉透了。”

    “皇兄你!”

    “我怎样?”

    就在两个人争执不休的时候,高士乐执着拂尘,缓步而入,他在李承赫身边伺候得久了,自带一种能震慑人心的气场,就连李元洵和李元芳见了,也不由得恭敬了些神情。

    “公公怎么过来了?可是父皇有什么吩咐?”

    高士乐微一颔首,他环视一圈,不疾不徐地说。

    “传陛下口谕,准备车马,送燕世子回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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