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时倾尘略一点头,他意识到是自己多心了,他同李元芳相交多年,虽然不相信李元芳的智商,但还是相信李元芳的人品的,他扯出一抹苦笑,心中暗自懊恼,说起来,他也是活了两辈子的人了,一旦涉及她,还像个火药似的一点就炸,他折过身去,淡淡丢下一句。

    “夜已深,回吧,不送。”

    李元芳愣了下,这才反应过来时倾尘竟是在撵自己走,他摁下不满,把手一抄,慢悠悠踱着步子,挡在时倾尘前面,拉长的尾音掺杂着一丝戏谑。

    “天澜,过河拆桥可不好,今天若不是我,谁敢不顾父皇的旨意,大半夜的跑到太医署帮你找人抓药啊,现在你问题解决了,就打算翻脸不认账”

    时倾尘无奈地笑了笑。

    “直说吧,你想怎样?”

    “爽快!请你帮个忙。”

    “殿下在长安行走,不是比我便宜许多吗,有什么忙是需要我帮的?”

    “我得到确切消息,父皇打算对江南一带的茶商动手,你也知道,眼下大徵干戈四起,国库空虚,到处都是用钱的地方,若不是因为这个,父皇也不会立出身江南财阀的李元洵当太子,到时候,陟罚臧否,改弦更张,父皇势必会询问你的意见,烦你助我一臂之力。”

    “你从哪儿得的消息?”

    “保密,你只说肯不肯帮。”

    “你想要江南的茶园?”

    “势在必得。”

    时倾尘眉头微敛,思忖着说,“这怕是不容易,太子母家根基深厚,太子本人虽然不甚聪敏,倒也还算敦敬持重,陛下子嗣缘薄,平安长大的更是寥寥无几,如今,一众皇子中,三皇子李元彻乖戾,五皇子李元睿文弱,七皇子和九皇子年纪尚小,不堪细论,至于你嘛,咳咳,我就先不说了,如果陛下真打算从中挑一个,最为属意的人选应该就是太子了。”

    “当然不容易,否则,我也不必找你帮忙了。”李元芳轻吁一口气,他抬手拍了拍时倾尘的肩膀,言辞恳切,“帮帮我,天澜,你那么聪明,一定有办法。”

    这话。

    还算顺耳。

    “好,我会尽力而为的。”

    时倾尘言简意赅,一点也没有继续聊下去的意思。

    李元芳挑了挑眉,也明事理。

    “行,天澜,这件事就拜托你了,时辰不早了,我先撤了。”

    “等下。”

    说这话的人是沈衔月。

    李元芳步子一滞,诧异地循声看去,指了指她,又指了指自己,“本王没听错吧,刚才,是你喊的我?”

    “是我喊的。”沈衔月大大方方地承认,“大殿下,我也有一件事想要拜托你。”

    “哦?”李元芳饶有兴味,“你说。”

    “我回长安已有多日,早该去见母亲一面,奈何一直被困在此处,不得脱身,只怕母亲这两日也听了许多风言风语,所以,我想请你帮我向母亲报声平安,叫她少些忧心。”

    李元芳皱眉,她虽然用的是“帮”字,可说话的语气神态倒更像是命令,根本不像是在请人帮忙,他冷哼一声,“本王头回听说,有事相求还能这么仗义!”

    “举手之劳罢了,再说了,你不是也有求于人吗?”

    “一码归一码,这怎么能叫求呢,我帮天澜办一件事,天澜再帮我办一件事,这叫礼尚往来。”李元芳计上心头,勾唇一笑,“让我帮你?好啊,除非他愿意……”

    “打住,我不愿意。”

    时倾尘揽着沈衔月往回走,“别求他,这件事,我帮你办就是。”

    李元芳算盘落空,咬了咬牙,“你帮她办?你怎么帮?你连宫门都出不去!”

    “我自有我的办法。”

    进了屋。

    沈衔月将信将疑地偏头看他,“真的假的?你能有什么办法?”

    时倾尘不理会她的问话,“啪”的一声,反手关门,在暗潮汹涌的夜色中,他撑臂将她锢在狭窄逼仄的空隙内,漆黑如墨的眼眸看不出半点情绪起伏。

    沈衔月觉得莫名其妙,“干嘛呀,我招你惹你了,好好的发什么火呀?”

    时倾尘薄唇浅浅抿着,字句灼烫,淬满了火药味,“不要相信除了我之外的任何一个男人,好吗?”

    “啊?”

    “答应我。”

    沈衔月微怔,下一秒,她没忍住,笑了出来,“不相信他们,怎么,你就是可以相信的吗?时倾尘,你未免也太看得起自己了吧,你我相识至今,于我而言,你这个人就像镜中月,水中花,让人看不透摸不着。答应你?我凭什么答应你?”

    时倾尘喉结轻滑,他不知道该怎样与她言说。直接告诉她?她现在看到的每一个人都有可能会害死她吗?

    不。如果这样,他恢复记忆的秘密就瞒不住了。他不能说,他绝不能说。

    “说啊,凭什么?”

    “凭……我爱你……”

    “什,什么?”

    她呆愣了好一会儿。

    这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呢,冬宜密雪,有碎玉声,她盼这句话,盼了好久好久,她好多次都以为,自己之所以能重活一世,就是因为执念太深,鬼神不收。

    可惜……

    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

    如今她听到他这般的情话,再无预料之中的感动,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这个人怎么连告白都不会,硬邦邦的,仿佛万丈之巅的玉山崩颓,化在肌肤上,激起一阵冰冰凉的战栗。

    阶下青苔。

    月染红树。

    沈衔月抬指抵在他的唇齿间,“女孩子很难哄的,这样,不够。”

    时倾尘没有哄过女孩子,上一世没有,这一世也没有,任他如何文韬四海,武略八荒,在男女之事上,他还是稍显少年人的稚拙,他环住她的腰,“那,你教教我,怎样才够。”

    “好啊。”沈衔月娇娇盈盈地笑了一下,她踮起脚尖,香甜软糯的气息拂落他的耳畔,像是三月的桃花雨,“长得要好看,说话要中听,最重要的是,要用心。”

    大明宫。

    九枝曳地,恍若鬼火。

    李承赫的面庞掩映在精致冗繁的帷帐之后,一半明,一半暗。

    “事情办得如何了?”

    帝王之威,焉能不惧,张嵩不自觉低下头,恭敬道,“臣按照陛下的吩咐,借着诊脉的契机,取了世子的血,只是,若要查验此事,还需您的血,这……臣万死也不敢损伤圣体……”

    李承赫甩了甩袖,把腕一抬。

    “行了行了,少啰嗦,取罢。”

    张嵩应了声是,他战战兢兢地拈起银针,取了李承赫的血,随即把二人的血汇入水中,一瞬间,空气乍然凝固,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碗中的两滴血。

    少顷。

    他终于松了一口气。

    “回陛下,此子并非皇家血脉。”

    李承赫眸光微微闪烁了下,许久没有说话,他半个身子仰在金碧辉煌的龙椅上。

    他在期待什么?期待阿蝉对自己还有那么一丝情谊?期待她十月怀胎的腹中孩儿会是自己的骨肉?期待她能给自己留下一个活的念想?他闭上眼,苦笑着摇摇头。

    怪就怪。

    他长得实在是太像他的母亲了。

    张嵩跪在金砖上,冷汗涔涔而落,他屏住呼吸,额头紧贴手背,汗珠如同钝刀,在心头割裂流淌,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上空传来一声沉重的、迟缓的——

    “下去罢。”

    张嵩不敢耽搁,他磕了个头,撑着酸软发麻的双膝站起身来,弓腰而出。

    “臣告退。”

    十月的夜,很凉。

    张嵩踉跄着跌下含元殿的百步金阶,冷风灌入,他紧了紧袖口,心砰砰直跳。

    他执掌太医署多年,深知这诺大的皇城里藏了太多太多不可与人言说的秘密,今日,他之所以敢冒大不韪,帮时倾尘给沈衔月熬制能够缓解癸水之痛的药膳,不单单是因为大皇子李元芳的缘故,更是因为他心里残存对已故之人的一丝恨悔。

    救死扶伤,仁爱至善。

    这是他亲手题的匾额。

    张嵩行医数十载,自问无愧于这八个字,若说有所亏欠,便全在一个人身上。

    多少次,午夜梦回,他都会想,如果自己当年做了不同的选择,许多事,会不会不一样,许多人,是不是就不会落到今日这个地步。

    他扶着雕栏玉砌,缓缓跪了下去,冰冷犹如利刃,划破掌心,直至肺腑,他苍老的身躯微微晃动,大颗大颗浑浊的泪珠滚落,他今年五十有二,已是历届太医中鲜少的高寿之人。

    医者不能自医。

    这个行当,听起来体面尊贵,却要时刻提着脑袋,有时候还不得不违背良心,为着帝王的一己私欲,顶黑锅,废祖训,能活过五十岁,就已经是一大关了。

    张嵩迎着漫天清辉,艰难抬起眼来,柔和的月光洒落万顷琉璃,又白又亮,掺杂着甬道的风滚入他的眼眶,出来时,又咸又涩,他牵动唇角,挤出一抹难看的笑。

    他为什么还活着。

    他,早就该死了。

    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他活到这把年岁,很多事情都已经看淡,唯独这一桩事,犹如一枚锥骨之刺,时不时就要穿心而出,把他捅个千疮百孔。

    在悠扬的风中,他的目光渐次飘远迷离,有那么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又回到了十八年前的某个秋夜。

    彼时,他还不是受人尊敬的太医令,只是太医署中的泛泛无名之辈,天天干些传话跑腿的苦差,还时不时被世袭子弟抓来值宿,好在他不爱计较,常常一笑了之。

    嵩者,山之高也。

    这是祖父的期望。

    张嵩祖籍剑南姚州,他的祖父是行走乡野的游医,他打小跟着祖父上山采药,辨识百草,姚州山环水绕,接壤诸蛮,因此,他见惯了天灾人祸,死生无常,从那时起,他就发下宏愿,以后一定要尽一己绵薄之力,救死扶伤,仁爱至善。

    终于,他通过层层选拔,推开了长安的大门,这个世人趋之若鹜梦寐以求的繁华都邑。

    张嵩原以为自己可以在长安大展拳脚,实现自己的梦想,可现实却给了他沉重的一击,在这里,士农工商,云泥之别,贫苦的普通人是瞧不起病的,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他找到师父,建议太医署从每年逾制的款项里省出一笔,在长安东西两市各设一处济世堂,为付不起诊金的人免费医治,师父夸了他,然后就没了下文。

    这种事吃力不讨好,不仅没有油水,还有得罪人的风险,谁愿意牵头去做?

    张嵩不死心,揣着奏疏跑到大明宫,想要面呈君王,却被无情地拦在门外,理由是,他品级太低,不配求见天子,他呕心沥血书就的奏疏也被扔了出来,他觉得委屈,更觉得可憎,他跋山涉水,一步步走到这里,为的不是名,不是利,为的,不过是那么一点医者父母心。

    他觉得很累。

    他想回去了。

    那日,张嵩捆好包袱,去太医署找师父辞行,诡异的是,他发现平时热热闹闹的太医署空无一人,他没多想,毕竟他已经和师父说过此事,师父也没有挽留他的意思,所谓辞呈,不过是走个过场而已。

    他把辞呈和奏疏留在了太医署,只身一人,出了长安,马车驶入官道,一路平坦,可他的心里却是酸辛交集,摇摇欲坠,他用了十几年,才从剑南的大山深处走出来,哪承望,只月余就回去了,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父老乡亲。

    这时,一阵疾促的马蹄声震地而来。

    “前头车里是张太医吗?请留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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