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青山半衔月,哓云淡疏尘。

    沈衔月卧在时倾尘的怀里,长翘的睫毛上闪烁着簌簌金尘,希夷一枕,醒时,已是赤日高悬,自她重生以来,她还从未睡过这么好的觉。

    之前,沈衔月总会做噩梦。

    她看见寒风回雪,红衣染血,她看见自己一遍遍地死去,一遍遍地醒来,如同一个永无止境的可怖轮回,虽然是梦,她感受到的痛楚心碎却是那样的真切,那样的骇人,有时候,她真的希望自己可以死在梦中,再也不要醒来。

    死固然很痛,但是于她而言,反反复复地死,反反复复地活,比死更痛,这个梦她已经做了太多太多遍,她清楚地知道,人在极度惊恐的时候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她清楚地知道,刀子捅进心口

    的一瞬间是不痛的,她清楚地知道,人在要死的时候会忍不住笑一下。

    笑自己。

    笑天地。

    笑众生。

    这是第一次,她睡得如此安稳,梦里,没有大雪纷飞,没有刀光剑影,有的,只是一叶松月,两瓣兰烬,三声摇绿……

    沈衔月神清气爽地伸了个懒腰,风从衣角滑落,淡若杳袅的松月香沁入鼻息,他未曾束冠的发丝垂落她的锁骨,泛起阵阵酥痒,她倏然忆起昨夜的情景,眼尾晕开一抹湿润的桃花红。

    她装作还没睡醒的样子,探手环住他精窄紧致的腰身,往里蹭了蹭。

    “别闹~我再睡会儿~”

    这模样,简直能要他命。

    时倾尘弯了弯唇。

    刹那间,春水潋滟,梨花烂漫,他捻起床帏的金银线流苏,在她鼻尖轻轻逗弄,昨夜,佳人在怀,欲念迭起,他默默念了一宿的《清心咒》,直到天蒙蒙亮了,他才阖眼眯了一小会儿,这会子看她睡得如此香甜,哪里肯依。

    “不许睡!”

    沈衔月怕痒,撑不住睁开了眼,她笑着偏过头来,佯作恼色,瞪他一眼,“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竟还不让人睡觉了,枉我昨日辛辛苦苦亲自帮你换衣裳,下次再有这样的事,我就该把你扔在池子里,让你痛痛快快泡一整晚!”

    时倾尘支起一臂,歪头打量着她,眸底流转的微光染着几分轻佻,哂笑,“你竟还敢提昨夜的事情,好啊,你既然提了,我们便好好地说道说道,昨夜是谁把我的衣裳挂在树梢,害得我光着身子,不得不泡在池子里,全身都泡麻了,嗯?”

    沈衔月下意识往回缩了缩,忽觉后脑勺覆上一阵温热,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就听“砰”的一声,好悬,差一点她就磕着了,他竟是用自己的手给她当了肉垫。

    她眼睑微垂,不作声。

    他另一只手勾起她的下巴。

    “怎么不说话?”

    她红着脸,对上他的目光。

    “咳咳,我不是怕你控制不住自己嘛,再说了,我后来不是用竿子帮你把衣裳从树梢挑下来了嘛,你手脚抽筋,我还帮你把衣裳穿上了,这还不够意思嘛。”

    “你帮我?”

    时倾尘觉得有点好笑,他凑近些许,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他说出的话缱绻她的眉梢,每个字都带着不可抵抗的诱惑,“那我还真要感谢你,感谢你把我的衣裳扔掉,感谢你把我困在水中困到不能动弹,感谢你让我体验了一把当和尚的感觉。”

    什么?

    当和尚?

    她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笑什么?”

    “我笑啊,你还真得感谢我,让你当的是和尚,而不是太监……”

    他欺身而上。

    她的话,戛然而止。

    墨雨翻涌,野火燎原,他用发烫的拇指抹过她的唇瓣,轻轻抚弄她的脸颊。

    “好笑吗?”

    蓦地,时光仿佛静止了,她的心在他胸膛之下急速跳动,她红着脸,说了声。

    “不好笑。”

    时倾尘沙哑一笑,他勾住她的腰,把她捞进自己怀里,她悬落半空,腰部以上被迫后仰,泻出诃子上方的诱人雪色,她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觉得他呼吸灼热,好似火花般倾洒而落,就在她以为他要吻上来的时候,他却忽而松开了她。

    “你不方便。”

    他淡淡地说。

    沈衔月怅然若失,兀自舔舐了一下唇角,她心里这个悔啊,什么不方便,她方便得很!方才,在他气息飘远的一刹那,她感觉空落落的,像是大火骤熄,余烬欲燃,她被他勾得难受,她流连他的呼吸,迷恋他的触碰,她期待一次次的缠绵悱恻,一遍遍的啮咬吮吸,可她不敢说,她怕说了,自己以后就真的“不方便”了。

    “还难受吗?”

    “啊?”

    沈衔月愣了一下,她看见他关切的目光,突然想起自己昨天情难自抑的时候,跟他喊过难受,不过她的难受不是他以为的难受,而是——

    她面颊羞红,艳似桃花,“好多了,你抱着我睡,好多了。”

    他笑了笑,折过身来,“你若喜欢,我以后都抱着你睡。”

    “就只抱着?”

    “就只抱着。”

    他的眉宇间拢着一层浅淡流转的月华,她不明白,这世上怎么会有人有这么好看的眸子,恍若冬日暖阳下渐次铺开的冰蓝色水面,只一眼,把她绕进情海深处。

    “砰砰砰。”

    拍门声起。

    沈衔月此刻衣不蔽体,香肩半露,听见动静,一下子变了神色,她现在这幅模样,如何能够见人。

    时倾尘解散银钩。

    “估计是大理寺或者刑部的人,我去开门,你把衣裳穿好再出来。”

    一语未了。

    门已经被人从外推开。

    二人面面相觑。

    这是什么情况?

    “吱呀——”

    李承赫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的正是这样一番景象,阳光渗入窗棂上的冰裂纹,日影流淌,金絮辉煌,少年白衣翩跹,当中而立,未曾束起的三千墨发随意披散着,恍惚间,李承赫在他的身上觅见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松风清,松月明,十年依稀红尘。

    恰如灯下,故人万里,归来对影。

    像啊……

    真是像……

    李承赫身形一晃,他颤手扶住门扉,垂眸的一瞬忽然就红了眼眶,阿蝉啊,他生得同你好像,好像,你该有多恨我,才会把他送到我的跟前。

    时倾尘才把衣衫凌乱的沈衔月安置妥当,他拢了拢广袖,长身而拜。

    “臣,叩见陛下。”

    李承赫沉浸在过去的回忆中,见他双膝跪地,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

    “不,不要跪朕。”

    时倾尘微微一怔,他抬头,望见李承赫复杂的眼神,蓦然意识到了什么,他的唇角缓缓扯出一抹苦涩凄冷的笑意,恰似萧萧落木,滚滚长江。

    “陛下怎么亲自来了?”

    “朕……”

    李承赫一时竟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过了好一阵儿才说,“朕听说,你的身子不大舒服,特意找了太医令给你瞧瞧。”

    奚谓连忙引着张嵩上前。

    “臣张嵩,请陛下安,请世子安。”

    时倾尘大为困惑,他身子不舒服?他什么时候身子不舒服了?

    “张太医请起,我们在燕王府的时候就已经见过,算是旧识,不必行此大礼。”

    张嵩躬身称了声谢,从随身携带的小药箱中取出脉枕,恭敬抬手。

    “世子殿下,请坐。”

    李承赫在屋里缓步踱了一圈,纳罕道,“朕怎么没看见沈衔月?怎么?她没和你在一起吗?”

    时倾尘不动声色地瞥了眼卧榻,心说,幸而这个时节已然入秋,宫室里的帷帐都有些许厚度,若是夏日,任凭她如何纤细,也很难匿身在单薄的纱帘之后。

    “陛下来得不巧,她吃坏了东西,肚子不舒服,才出去了。”

    沈衔月藏于卧榻之下,听见这话,一阵无语,这个时倾尘,你就不能说我看见外头桂花开得正好,来了兴致,跑出去摘花了么,非挑这么一个不干净的借口。

    “这样啊。”李承赫微一颔首,又笑了笑,“不在也好,有些话,朕和太医令不方便当着她的面儿问你。”

    塌下空间狭小逼仄,沈衔月躺得平平的,这个地方又安全又暖和,她本来都有点犯困了,闻言眼睛一亮,有八卦!她兴奋地支起半边身子,侧耳等着下面的话。

    时倾尘更困惑了,这话说的,好像他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似的,他重重咳嗽了一声,故意提高了音量。

    “臣光明磊落,敢作敢当,没什么不方便的,陛下有话,大可直言。”

    “朕听说,尚食局的蔡司膳在你的饮食中下了催情之物,还偷偷去找过你。”

    时倾尘:……

    陛下,你究竟是皇帝还是探子啊,怎么什么都知道,要不你还是小点声吧。

    “确有其事。”

    “那你们?”

    “不不不,没有,我发誓,我和她之间什么也没发生。”

    “没有就好,你年轻气盛,遇到这种事难免不知收敛,没的伤了自己的身子,朕同你的母亲有些故交,少不得替她照管你一二。”说话间,李承赫看向诊完脉的张嵩,“怎么样?世子无碍吧?”

    张嵩捋了下胡须,笑呵呵道,“陛下放心,无碍,世子殿下脉搏强劲,年富力强,唯一需要注意的是,有欲望要及时纾解,千万

    不能憋着,这可是能把人憋坏的,毕竟都是要加冠的人了,有这种需求很正常,殿下不必觉得难堪,当然也不能放纵,适度适量就好。”

    时倾尘:……

    我是谁?

    我在哪?

    你们在说什么?

    李承赫松了一口气,“如此,朕也就放心了,张嵩,你先下去吧。”

    “是。”

    “张太医留步。”

    “世子殿下还有什么事么?”

    时倾尘想了想,斟酌着说,“是这样,昨夜沈姑娘来了癸水,她说她很难受,所以我想请教张太医,有没有什么药物能够缓解一下?”

    张嵩和李承赫对视一眼,方说,“沈姑娘哪里难受?殿下方便具体说一说么?比如说,腹痛啊,恶心啊,天下女子体质各异,若不如此,老朽很难对症开药啊。”

    “具体我也不太清楚,等我问问她,再去向张太医请教。”

    “没问题。”张嵩和蔼一笑,“殿下也不必过于担心了,凡诸女子,来癸水的时候多少都会有一点不舒服的,这不是什么严重的病症,注意防寒保暖,好生休养几日,也就是了。”

    “女子癸水一般都是几日啊?”

    “各人体质不同,长短都有,一般来说,三到五日为宜。”

    “若是一个月呢?”

    张嵩还以为自己耳朵出问题了,“殿下是说沈姑娘会来一个月的癸水?”

    “是啊。”

    沈衔月:……

    随便吧,她认命地闭上了眼。

    “臣不是千金一科的圣手,但臣行医数十载,还从未听闻有谁会来一个月的癸水,倘若不是殿下记错了……”张嵩稍稍一顿,又改口说,“殿下一定是记错了,这样吧,等沈姑娘方便的时候,臣为她诊诊脉象,看看究竟是个怎么情况。”

    时倾尘本就慧极,他仔细回忆昨夜她说话时的神态,一下子意识到自己被骗了,不过他还是礼貌地道了声谢,“好,那就有劳张太医了。”

    “殿下客气了。”张嵩转身对李承赫行了个礼,“陛下,若无事,臣先告退。”

    “去罢。”

    一时间,殿内只剩时倾尘和李承赫两人,不,更准确点说,榻下还躺着一个。

    四下安静,落针可闻。

    沈衔月揉着早已酸麻的脖颈,盼着李承赫问完话赶紧走,这样,她就能出来松快松快了,可转念一想,等李承赫走了,时倾尘还不得找自己算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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