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天命

    “你能窥探天命?”姚姯声音凌冽, 看向印光的目光有些不善。

    印光涩然一笑:“不过凡夫五通。”

    “什么意思?”姚姯皱眉,她从来是天之骄女,没有做过凡人。

    “知过去、探来世、读心声、千里眼、顺风耳, 五者。”

    这么大的本事?

    姚姯面色更冷:“你修行的就是这些?”

    印光摇头:“非也,此为佛祖庇护,渡我出世。贫僧每日只是念经, 结善缘, 渡恶果。”

    “听不懂你这些乱七八糟的。”姚姯直言不讳, “你就告诉我, 你如何窥探的我的命数,又是如何从过去穿越而来?”

    印光摇头:“贫僧说过,天机不可泄露。”

    邰晟冷笑一声:“我这魔宫别的本事不多, 盘查的本事一流, 大师不怕吃苦头的话,可以试试。”

    印光长叹一口气,看向邰晟:“施主,贪嗔痴慢疑, 五毒苦心,皆是妄念与恶法。”

    “大师是在说我五毒俱全?”邰晟眯了眯眼, 听懂了他的暗贬之意也没有生气:“多谢夸奖。”

    姚姯眼中却还有些茫然:“这五毒又是什么?”她对这些佛门知识丝毫没有研究。

    但邰晟自然是懂的, 当年为了救她, 他供了百年佛龛为求她续命。后来一日日失望, 一日日希望渺茫。

    ?佛仿佛从未存在过, 也从未渡过苦厄。——至少, 他的苦, 一分也没少过。

    所以重来一世, 邰晟对佛修是天然的厌恶, 厌恶他们的道貌岸然和表面淡定,仿佛从来没有情绪和感情。

    对于姚姯的问题,邰晟只能抿嘴不答。

    五毒,他太懂了。前世今生,他在悲情惨烈中趟过,在蜿蜒崎岖上攀爬,早已经被凛冽的绝望打的粉身碎骨。

    只有姚姯,是他深渊里唯一一道光。

    那时姚姯逆光而来,揭开棺木,打碎他所有的伪装的时候,邰晟就在想,如果他一生就是一朵脆弱易折的花,就让他燃尽余温,一生只为她热烈地开这一次。

    他永远不可能对她不贪心,他永远也成不了佛。

    大约是这样,所以他也成不了佛祖最忠实的信徒。

    邰晟的手掌凉的厉害,姚姯将其拉过来,细细给他捂着。“冷了?”

    巫阁殿常年冰寒,他的身体一直没有仔细调养,就算换回这副更为强健的身躯,也难免落下病根。

    邰晟摇头,唇角弯了弯:“哪有这样脆皮?后遗症罢了。”

    情毒后遗症。

    “果然还是得加大药量,改日让姬天灵给你再看看,这一身的毛病总得根治了吧?”姚姯眉眼间少不去担心,早就忘了问的问题。

    印光眼波动了动,在面前两人温存的时候,别开眼睛,低低念了句“非礼勿视。”

    过了片刻,最终还是选择打破两人氛围,温然开口解答:“贪为贪念,财色名食睡五欲皆为贪;嗔为嗔心,肝火郁结、无端发怒,皆为嗔;痴为愚痴,是非对错不明,困步自守是为痴;慢为傲慢,追名逐利、自视清高是为慢;疑为疑心,无端起疑,恶行己见,是为疑。”

    “哦,这样。”邰晟手一冷,姚姯也没什么心思再知道这些佛家术语了,总归她也不信佛,他们怎么定义是他们的事情。

    印光见她如此随意,脸上有了些吃惊,提醒她道:“魔主身上冤债太多,并非贫僧蓄意编造。”

    姚姯抿唇。

    她当然知道。

    他从泥泞中爬出来,身上不沾染无辜者的血几乎不可能。

    光是当年为了救她,就处死了不少所谓的庸医。

    邰晟走近姚姯,衣衫发出簌簌的声响,不自觉将手伸出,握住她的手指紧紧捏在身侧,然后打量姚姯的神色。

    姚姯安抚地蹭了蹭他的掌心,这才回答印光: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她问:“这个也算毒么?不是人之常情?”

    她接着道:“若这些也算你口中的五毒,那我也有参与。”她把神门屠尽,这等疯狂的行径,也算恶行吧?

    她轻笑一声:“我甚至还算是同谋?”

    “既然如此,大师为何一开口便说是来渡我,却不说能渡邰晟?莫非你们出家人,也会厚此薄彼么?”她看过来,仿佛能透过他这层平和慈悲的皮囊,看透他的内心:“还是说,大师身为佛修,也有自己的私心?”

    印光顿了顿,表情添了些错愕:“贫僧不善辩驳,不与施主争论这些是非。佛祖也说过,只渡有缘人。”

    姚姯失望地摇头:“是你偏颇,你对邰晟有偏见。”

    印光见了她眼中的失望,慌忙俯身:“贫僧自然不会,众生平等。”

    姚姯却没有放过他的意思:“若是你真觉得众生平等,若你真能通人心,便会知道,我与他二人中,唯有他真心实意信仰过佛,真心实意地叩拜、祈祷过。如此,我却成为了你可以渡的人,他却不是?”她嗤笑了一声:“是佛祖也有选人标准么?”

    “施主不可妄言!”印光听到她超乎寻常的冒犯发言,终于也严肃了表情,连一贯尊重的“神君”二字都来不及更改,直接变成了“施主”二字:“佛祖怎会苛待任何信众?”

    “那你算算,他这命格怎么破?我希望他余生健康顺遂。”

    印光头一回被人怼的说不出话还满心无语,他俯身行礼:“贫僧不批命。”

    “你批了我的命,却不愿意批他的命?说来还是心有偏见吧?”

    “神君!”印光突然大喊一声。

    姚姯笑了:“大师,你嗔了。”

    “贫僧……”印光刚想说自己没嗔,转而想起出家人不能打诳语,遂又作罢。

    姚姯还要再开口,却被一只手轻轻按住。

    邰晟见姚姯维护自己,心里的甜蜜几乎要溢出来,一向锱铢必较的他难得拉了拉姚姯:“算了。”唇角却抑制不住地扬起。

    印光不是没有见过小人得志的嘴脸,但今日的小人长得过分好看,也没有火上浇油和恃宠而骄,且神君一而再地维护,让他本来满腔的怒火,都被迫浇熄,如同一拳打在了棉花之上。

    印光长舒一口气,解释道:“世间万物,皆是因果。预知一切,未必就能给未来带来改变,反而会造成额外的因果。佛祖早有开示,占相吉凶,不可相应。”

    “我听不懂这些。”姚姯摆了摆手,“不愿意说就拉倒。”她看向印光,“虽然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来的,也不知道你以此等言语威胁是何居心,但你的话并不能阻止我们在一起。”

    “如果大师真的潜心修行,就好好待在巫阁殿,若是尚有别的心思,就勿怪我不客气。”

    印光嘴唇紧抿。他记忆中的神君不是这个样子的。

    果然,是和魔物在一起久了,所以心性被改变了么。

    “施主若是有空,可以每日来听贫僧念心经,可平心静气。”印光垂眸:“万不可为身有恶业之人而坠入邪道。”

    “听经就算了,我没有这许多功夫,再说我不会信佛。”姚姯直言道:“恕我直言,印光法师对佛道也约莫还未参透,如此就来传道,未免有些不尊重佛祖了。”

    她刺怼的话有些严重,印光脸色瞬间惨白。“只要神君有空,贫僧一直在这里。”

    “不用等了,如果大师还有他人要渡,便去渡他人吧。我不会再来找你了。”

    四下里一片沉默。

    印光抬眼与姚姯的视线对上,试图从她眼中找出一些从前的平静与宽阔。

    然而没有。

    她的眼里,欲念太重。

    长久之后,印光终于败下阵来,轻叹了一句:“也罢。”

    他翻身回去,又端坐在自己蒲垫之下,喁喁地开始念经。

    为她祈福。

    邰晟表情漠然:“大师,我不愿信天命。我只信我命我作,鬼神难欺。”他露出一个张扬的笑:“但凡我屈从命运一日,今日也早已没有我。”

    印光握着佛珠的手指微微颤了颤,顿住了没有推上去。

    “所以你便要拉着神君一同沉沦么?”他像是压抑不住一般,骤然开口:“再纠缠下去,便是神君陨落的结局。”

    “你愿意看到么?”印光双手合十:“这便是神君的未来。”

    邰晟猝然回头,嗤笑一声:“这就是你悟了半日的天机?”

    印光阖眼:“贫僧今日泄露天机,自会去佛祖面前忏悔,乞求佛祖宽恕。”

    “大师。”邰晟的声音凉薄,“你今日说错了。”

    印光有些茫然睁开眼。“什么?”

    “神君不会到那样的结局。”他郑重道:“我以我命起誓。”

    印光摇头:“人命尚可改,你二人皆是天命,天命难可违。”他幽幽道:“施主,迷途知返,放神君自由,你也能早登极乐。”

    邰晟眼中却出乎寻常的固执:“不,你今日占错了。”

    “那邰晟呢?”姚姯走过来,打断两人对峙,“你算都算了,何不算算他的未来?”

    印光面对姚姯的视线,心头猛跳,手中的佛珠捏的又重又紧。

    突然,“砰”的一声,佛珠断了。

    印光呼出一口气,站起身,心知姚姯即将而来的怒火。他鼓足勇气道:“魔主本就该是灰飞烟灭的命,重来多少次,此命都不会更改。”

    “你的早登极乐,指的就是他灰飞烟灭?”姚姯气笑了。

    “神君问问他,灰飞烟灭之时,他心中确是极乐,是也不是?”

    邰晟不语。

    “所有苦难,皆是修行。”印光道:“本来施主已经醒悟,如今却偏离了命途。”指的是姚姯逆天命将时间回溯的事情。

    “本来神君上世是大功德,天命所归,并不会陨落。”印光又道:“如今神君为救魔主,灭世重来,却造了许多孽缘。最重要的是,你二人……”印光突然声音低了些,耳根红了红:“你二人有了肌肤之亲,神魂交融之后……魔主身上所有孽障,都会同时绑定给神君。”

    “再战魔煞王,神君必败。”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施主切勿着相。”

    “我说了,我不信你这些。你现在多提也无用。”姚姯尾音有些颤,但面上仍旧不动声色:“改日便帮大师建个佛堂供您参拜忏悔,今日有事,先走了。”

    她转身去拉邰晟。

    男人的手更凉了。

    他茫然地眨了眨眼,眼角一片血红,下意识就抽回了手。

    姚姯心中霎时间千里冰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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