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关心你,不行么

    姚姯才不在意什么不知礼数。

    她见他实在害羞, 索性稍微退了一步,与他保持了些距离,然后走到窗边, 点燃了蜡烛。

    室内突然一亮,她却没有回过头来,反而四下里认真打量他的住处。

    邰晟终于像只鸵鸟一样, 慢慢钻出了头, 然后趁着月色偷偷打量她。

    今日的神君与他印象中屈指可数的见面里, 完全不同。

    “今日去参加晚宴了?”姚姯终于打量完他的房间, 回头问他。

    邰晟在烛光下无处可逃,手指揪了揪锦袍,闷声“嗯”了一声, 然后就无话。

    他一向话少, 姚姯也不逼问,也不觉得不耐烦,反而自己轻飘飘落座在他往日那个书桌前的座椅上。

    “很好看。”姚姯突然道。

    邰晟一直在晃神,听她这样说了, 在烛光下脸色有些微微发红。

    她直言问:“魔君给你的接风宴?你打算接手魔族事务了吗? ”

    邰晟一愣,眼中微微浮起了一些戒备。

    他走近两步, 声音冷了些:“所以, 今日神君是得到了消息, 前来斩草除根?”

    姚姯愣神的工夫, 他兀自苦笑了一声, 艰涩道:“魔族不会对神君有威胁。”

    “但神君要是不放心, 想要我的命, 也是使得的。”

    姚姯叹了口气, 朝他勾了勾手指, 声音算的上和缓,还带了些暖色:“过来。”

    邰晟眸中情绪翻滚,站在原地未动。“天色不早了,若是神君不想要我的命,就请回吧。”

    姚姯见他不过来,只好自己站起来。“我要你的命干嘛?”

    她走过去,拉住他的手腕:“还有不舒服吗?”

    邰晟愣了愣,看着她拉住自己的手,手指微微颤了颤,然后便生硬地抽回。“没有,姬门主医术很好。”

    邰晟眉头紧皱。

    他虽然也疑惑,为什么醒过来之后,浑身什么伤口也没有,还灵气四溢,但估摸着是姚姯查到了始作俑者,知道他是背锅的,所以以此来弥补他。

    姚姯的手指已经越过桌面探上了他的额头。

    “什么时候开始烧的?”她的声音变得严肃了些,“晚间又吹了冷风?”

    邰晟不适应这种接触,有些不解地看向姚姯:“神君究竟想做什么?”

    “关心你,不行么?”

    “……神君还是离我这样的人远一些……”他将房门打开:“院子残破,就不收留神君了。”

    这是下逐客令了。

    姚姯倒是奇怪地也没有纠缠,点了点头:“你生病了,要好好休息。那我先走了。”

    她从袖口拿出一瓶药,就放在他桌面:“不舒服的时候可以含服一丸。”

    邰晟没有看那药一眼,他站在原地,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注意安全。”

    姚姯微微勾了勾唇。“好。”

    她转身离开,脚步却走的尤其慢。

    邰晟走到桌案边坐下,终于泄气一般,将头埋进了双臂中。

    突然,他抬眼看到地上,愣了神。

    他身上没有伤口,那地上明晃晃的带着金光的血迹是谁的,不言而喻。

    邰晟猛然站起身,追了出去。

    姚姯走了压根没几步,就直接翻身上了他院门口的树,躲着观察他。

    她在等他发现,然后出来留她。

    邰晟心细,虽然自卑不敢同她接近,但是如果她出了事,他断然不会任由她这样离开。

    果然不出所料,男人在夜色中追了出来。

    他跑的急,鬓角的发丝贴在眼睫边上,一身好好的锦袍被折腾的不像样。

    姚姯坐在树上,看着月亮,没有出声。

    邰晟就沿着她离开的方向一路找出去,低头悉心循着上的血迹。

    找到一处,揪心一处,心中越来越慌。

    “你在找谁?”看到他憋不住快哭出来的时候,姚姯终于叹了口气,出声了。

    清冷的声音如同甘霖。

    邰晟胸口躁动的慌乱终于被浇熄。

    他缓缓抬头,看到在树上,此时还安然无恙的神君。

    他撞上姚姯的视线,开口已然有些哽咽:“神君……下来。”

    他朝她伸出手,一副要接她的样子。

    姚姯挑了挑眉,没放过他,接着问:“你在找我?”

    邰晟伸出的手一抖,但没有放下来。他“嗯”了一声。

    不知道她身上的伤究竟有多重,他低声哄她:“神君,树上危险,下来,我接住你。”

    姚姯轻笑了一声,好看的杏眼弯成了月亮的形状。“树上危险?我没觉得。”

    地上一滩金色的血迹。

    邰晟喉头微哽,低声说了句:“冒犯了。”就翻身而上,径自扶过她的肩上,然后抱过她的小腿。

    姚姯的手臂环在他的颈侧。

    近距离能看到他着急皱眉的样子。

    姚姯若有所思。

    原来……这样早么?

    她还当可能是后面相处的百年他动心的,没成想这个时候就已经这般了吗?

    邰晟一路把她抱回他的屋子。

    屋内的红蜡慢慢滴落,烛光有些暗了。

    邰晟想径自把她抱到他的榻上,被姚姯拦住:“身上脏。”

    “不脏。”他掀开被子,把她直接裹了进去,然后着急地又要出去。

    姚姯一把拉住他的手:“这么晚了,去哪儿?”

    “我……”他的脸色苍白,隐约有些难堪:“我院中没有好的伤药……我去求魔君……”

    他自己从不谄媚讨好魔君,却愿意为了她去求他。

    姚姯目光都软了下来:“我没事。”

    邰晟的目光看过来,却似乎怎么都放心不下来。

    姚姯叹了口气,这一切不过是苦肉计,本来她也没什么伤,就腰上一道被邪怪砍伤的伤口,后来敷了姬天灵给的药,也很快都长好了。不过为了这苦肉计,姚姯倒是刻意留了一个小口子没有上药。

    现在过去许久,她身体自愈能力强,再不被他发现,她伤口都长好了。

    “我没受伤。”姚姯不忍心再骗他。

    邰晟的表情分明是不信,他想了想,道:“神君先在陋舍休息一晚,我去找草药。”

    “找什么草药?”姚姯哭笑不得:“你知道找什么药么?”

    邰晟道:“无非是……”姚姯打断他:“你给我找些草木灰来就差不多了。”

    他一愣,没听懂姚姯的意思。

    “女子月事听过没?”姚姯已经断了苦肉计的念头,只能换个方式圆谎。

    邰晟此时面颊一红。

    这个他还是听过的。

    他眼睫突然开始不安地狂抖。偷偷打量了姚姯几眼,才暗暗松了口气。

    所以……是来月事了,不是受伤了……?

    姚姯脸不红心不跳地点头。

    邰晟两手紧张地在衣服上擦了擦:“那……那需要准备什么?”

    “没什么需要准备的,你一个大男人,这又没月事带。”姚姯也不想再逗弄他,索性站起身:“我回去了。”

    “那个……”他耳垂已经红的滴血,却还是叫住了她。

    空气中是淡淡的血腥味。

    邰晟却只觉得甜腻。

    “草木灰我这里有……”他垂着眼不敢看她,轻声道:“我给你做吧。”

    姚姯震惊地回头看他。

    “我没有冒犯的意思……”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就是……就是……”

    “我知道。”姚姯站定。

    她瞥了眼他的床铺,恰好腰上的伤口渗了一些血出来,都沾在他的被褥上了,倒真有些像月事。

    邰晟的视线随着她而去,然后喉头滚动:“床褥没事的,我不介意。”

    秉持着脏了都脏了的原则,姚姯倒是连净身诀都没掐,毫无压力地窝了回去。

    她本来也没想走,如今他都开口挽留了,她更不会走。压根没告诉他,这种月事,对于她这种水平的修者而言,本也就是捏个诀就能解决的工夫,根本不需要什么草木灰,也不需要搞个月事带。

    烛光下,男子低头缝线的眉眼实在柔和好看。

    “你还会针线活?”姚姯开口的声音也有些轻。

    “嗯。”他在魔族举步维艰,这种针线活自然是从小就会。凭空捏衣需要灵力,他早时没有条件,衣物之类的都只能自己做。

    姚姯趴在床上,撑着头看他。

    他低头认真缝着,“神君先歇息吧。”

    “邰晟……”她慵懒地唤他的名字。

    邰晟疑惑地抬头,对上她充满笑意的目光。

    “你觉不觉得,我们现在就像在过日子?”

    “我……岂敢高攀?!”邰晟手一抖,针直接扎在他手指上。

    姚姯顿了顿,不敢开口打扰他了。

    红烛哔啵燃烧着,隐约到了尽头的时候,一片昏暗。

    邰晟突然开口:“这等话,神君往后休要再提。”他的声音依旧在抖,可见情绪有多不稳定。

    姚姯轻笑了一声:“确实不像过日子。”

    邰晟愣神的工夫,只听她道:“毕竟魔君这个你名义上的父亲都不知道我的存在,也没人知道,夜深人静,我在你的院子里过夜。对吗?”

    邰晟手中的针终于缝不下去。

    他抬眸,认真看向姚姯:“邰弘深不是我父君。”这话相当于对姚姯交底了。

    “我知道。”姚姯换了个姿势看他,手指敲在脸颊。

    他暗了暗眸子,不再看她:“至于别人……最要永远不要知道。”

    “神君不该和我这样的人沾惹,我太脏了。”

    “哪里脏?我不觉得。”姚姯翻身而起,直接走到他身边。

    邰晟皱了皱眉:“你怎么起了?”

    “我来看看,邰公子到底哪里脏?”她轻笑着手指划上他的下颌线,又慢慢略过唇瓣,朝上过了鼻尖,最后落在他眼皮上,轻轻点了点。“我觉得干净的很。”

    “我身份脏,地位脏,在神门风评不好,各处都没什么名声。”他哑了声:“神君不要在我身上花心思了,不值当。”

    见姚姯不说话,他接着道:

    “我心地不善,心眼狭小,热衷报复,还……还十分善妒。”他咬了咬牙:“我不是良人。”

    “邰晟,你在害怕什么?”她按住他握住针线的手:“你什么样子我都不介意,什么样子我都喜欢。心地不善挺好的,不会被人欺负;心眼小,眼里只容一个我,也够了;热衷报复,这点我颇有心得,可以教你;至于善妒……唔……这点,那你以后可要好好看牢我了……”

    他被姚姯一番话,吓出了哭腔:“神君……你究竟在说些什么呀?”

    “没听明白么?”姚姯声音温柔,“我在向你示爱啊……”

    【作者有话要说】

    下午还有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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