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坠入人间

    姚姯鲜血淋漓地从炼狱爬出来。

    这一辈子, 杀了那么多妖邪,第一次活得如此狼狈。

    她连人身都维持不住,化做人间普通鸟雀大小, 躲进一户屋檐下躲雪。

    此时人间正是寒冬腊月,风雪吹的人生疼。

    姚姯渐渐没有知觉,从屋檐下滚落下去, 砸进一地白雪中。

    街头人来人往, 不知过了多久, 那伤痕斑驳的小鸟雀终于被一个小少年捡了回去。

    小少年叫肖平。

    他是个天聋, 听不见人说话。

    好在家境富裕,所以生活无忧,颇受宠爱, 照顾姚姯一只小鸟都能尽心尽力。

    肖平找来了府中的大夫, 给她一只鸟雀治病。

    肖父知道了,也只是略微抱怨了几句,转而又说:“平儿倒是真善良。”

    “平儿从小懂事听话。”肖母道。

    第二天的时候姚姯终于清醒了过来。

    她躺在小少年专门为她做的窝里,窝里铺着厚厚的锦被, 她断裂的翅膀被好好缠了药。

    得救了。

    姚姯打量四周,发现这是一个颇为宽敞的书房。

    “你不能乱动。”一道稚嫩板正的声音着急地响起, 发音十分古怪。

    姚姯看过去, 发现是本来正在执笔写字的小少年骤然放下了笔。

    他着急地朝外面走去, 却打着手语, 与下面的侍从交谈。

    姚姯想, 他是天聋, 应该是不会说话的, 但现在这样的发音, 想来是私底下刻骨练过的。

    他的家人当真十分爱他。

    肖平着急地找来了大夫。

    大夫又仔细看过姚姯翅膀上的伤, 笑着告诉肖平:“放心,它没事了,再休养几天,就恢复健康了。”

    他说的很快,肖平听不懂。

    一旁的侍从慢吞吞地打着手语给他翻译。

    看完翻译,肖平露出一个好看的笑容,给大夫手里放了一锭银子,让侍从送他离开。

    姚姯仔细打量这个少年。

    他长得十分好看,虽然天聋,但是开朗阳光,十分善良,他以后会成为很好的人。

    姚姯有些懊恼没有同姬天灵学学医术,要不然就能帮他治病了。

    他是姚姯的救命恩人,自然姚姯这几日就颇为关注他。

    小少年是安静的性子,除了上学堂,回来就是百~万\小!说,十分无趣的生活,有了姚姯这只小鸟的加入,他却变得灵动活泼了不少。

    他不爱说话,却常常趁着人不在的时候,和姚姯说悄悄话。

    他以为姚姯听不懂,也就不会介意他“古怪的发音”。

    他说,虽然下人们从来不说,但他们都是讨厌他说话的。

    他能简单看懂唇语,亲眼见到一个他很亲近的嬷嬷私下里说他说话难听。

    姚姯拿翅膀拍了拍,贴到他手上安慰他。

    “已经好多了吗?”肖平抚了抚她的翅膀:“你长得真好看。你当时伤的太重,幸好被我救了,要不然就要死在冬雪里了。”发音依旧很怪,但姚姯听懂了,她为了逗他,特地起飞转了一圈,然后稳稳落到他手中。

    本来清冷稳重的眼中果然露出一丝惊讶:“你听懂了?!”

    他好看的桃花眼眯了眯,给姚姯投喂了一颗谷物:“我喜欢小鸟。”他兴奋地从书房内翻出一大卷画作,上面是各式各样的鸟类。

    他骄傲地看向姚姯:“都是我最近画的!”

    姚姯嚼着嘴里难以下咽的谷物,走到他的桌案旁。

    她叼起他的毛笔,艰难地在他的纸上写着:“不想吃干稻谷。”

    肖平看懂了,连忙让下人摆了饭菜上来。

    他低头摸了摸姚姯的头:“你饿了呀?也是,你都好几天没吃过饭了。”

    姚姯边疯狂进食,边点头。

    本来她早就辟谷,不进食也无所谓,但现在受了伤,进食是恢复和维持体力最快的方法。

    “你……”肖平掩上书房的门,悄悄地说:“你既然会写字,肯定听得懂我说话,对吗?”

    姚姯愣了愣,最后点了点头。

    “你是神仙鸟,是吗?”他突然开始脑补:“那种落难掉入人间的。”

    姚姯看到他桌案上放了很多神话传说,知道他是个喜欢看奇谭的,也就不怕吓到他,直接点了点头。

    “我先前有一阵子,总是会梦到一只凤凰。”他托着下巴看向姚姯:“很大的翅膀,火烧一样。但后来,我才知道这样的凤凰是不存在的,那是神话传说中的,是人们杜撰的。”

    “你见过凤凰吗?”

    这一言问出,姚姯愣了愣。

    人族和神族是有规则的,不允许他们神族违规透露身份。

    姚姯想了想,摇了摇头。

    “好可惜,我好想见一次凤凰。”他的声音有些失落,趴在桌案上有些颓废。

    姚姯看的有些心疼,忍不住就想告诉他,他已经见到了。

    但显然小少年没有那么脆弱,过了会儿,书童来请他的时候,他就高高兴兴地收拾了书本,要去学堂了。

    他临出门,突然回头看向姚姯,带着恳求道:“你能不能别偷偷离开?”思虑到自己的话可能有些不妥,他红了红脸,道:“大夫说,你的伤还要养些时日的。”

    姚姯笑着点头。想当然觉得小男孩有了个新玩伴,自然会舍不得的。

    姚姯送他离开。

    等他走后,就转眼从窗口消失。

    姚姯来到缥缈宗,见到了东门恨玉。

    东门恨玉也是为了公务,几日没有合眼了。

    见了姚姯还有些惊讶地揉了揉眼睛:“你怎么来了?”

    “长话短说。想必你听说了,我在天恩堂被逯瑾瑜摆了一道,现在在惩戒崖受罚。”姚姯道:“我现在虚身通过炼狱到了人间,这才算是金蝉脱壳来找你。”

    东门恨玉点头:“我也是为了这事焦头烂额。”她道:“还好当时留了心眼,没有把所有人证和证据交到你们天恩堂。”

    姚姯点头:“现在千万不能交。”这些人是他们翻盘最后的担保了。

    “水镜录到的逯瑾瑜弟子见朱獳的场景,竟然还不能做直接证据。”东门恨玉咬牙道:“那人后来我们百般调查,竟然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后来神门就像商量好了一样,咬死不承认是这人来自琴剑门。”

    自从知道了逯瑾瑜的为人,姚姯甚至觉得这样的结果习以为常。

    “还有……”东门恨玉接着道:“祁渡出事了。”

    姚姯拿着文书的手指一顿,皱眉问:“怎么了?”

    “你是不是和他聊过封印的事情?”

    姚姯点头:“他帮我去看魔煞王的封印了。”

    “他在封印阵法边昏了过去,被人发现的时候,封印裂开了痕迹。”东门恨玉严肃道:“现在有人要指控他和邪祟有染,要偷偷解开封印。”

    一环扣一环,这群邪魔势力已经过分强大。

    “还有……”东门恨玉小心翼翼道:“结亲礼可能办不成了。”

    姚姯表情没大的变化。

    主人公之一已经陨落,当然办不成了。

    “你……节哀……”东门恨玉走过来抱住她:“等此间事了,我们一定陪你找遍这世间,去寻找他的来世。”

    “你们自己小心便是,不用担心我。”姚姯道:“我好得很。现在颓废,不是让亲者痛,仇者快?我没那么脆弱。”

    她不是会殉情的人。

    “好。”东门恨玉又看了她一眼:“我约了长翼宗宗主议事,你要一起去吗?”

    姚姯算了下时间,想到肖平应该现在下学了,他突然找不到她,该急了。

    答应小孩子的话,不能不作数的。

    她摇了摇头:“我还有件事情。”

    东门恨玉也就不留她,“等后续,我给你传讯。”

    “好。”姚姯又道:“七日之内,我会在人间。”

    姚姯回到肖府的时候,果然见了肖平在满院子找她。

    小少年被狐裘裹了一圈,小脸依旧被冻的通红。他的手按在雪地里,仿佛在找那个可能又陷在雪地里的她。

    侍从跟在他背后,着急地挤了一圈,在劝他回去。

    最后肖父肖母也来了。

    肖母抹着眼泪求他:“平儿,回去吧。小鸟它伤好了,自然就回家了。”

    肖父冷着脸对后吩咐:“把他给我拖回去!”

    肖平整个人扑在雪地里,狠狠扒住枯树。他的手指不能再打手语,只好发声:“我不回去!”

    拉着他的侍从顿了顿。

    肖父走过去把他拖起来:“你给我闭嘴!你瞧瞧自己像个什么样子?!”

    “我要找它!它答应了我的!它不会走!”肖平没顾着看父亲的唇语,他还在雪地里念着。

    肖母走过来,抱住了他,跟着落泪。

    肖父咬牙道:“你竟然敢为了一只破鸟忤逆我!那你就等它!你看我打不打死它!”

    肖平瞪大了眼睛。他看到了父亲那个手势。

    和不久前如出一辙。

    那个时候他因为寂寞,在街边捡回一只流浪狗。

    那个时候,肖父也是慈眉善目地允许他养。

    但后来,他们发现他为了一只狗不去学堂之后,就给那条狗下了药,毒死了他。

    肖平后来再也不敢不听话。

    肖母见儿子发愣,心疼地给他搓着小脸,劝他:“平儿,别同你父亲闹了,咱们回去吧,好不好?小鸟死了就死了……你不想它重蹈那条小狗的覆辙的话,就别管了吧。一只鸟而已,别让它影响你的人生……你要按照你父亲的安排好好生活呀。”

    肖平推开她:“我不回去。我找不到它,就不回去了。”他听不到自己的声音,没发现吼的太大声,将其他院子的下人也都招了来,一群下人聚在边上,对着他指指点点,又窃窃私语。

    肖父一闭眼:“给我打!打到他听话为止!”

    肖母抱住肖平,哭得慌乱:“不许打!要打就打我吧 !”

    “哭哭哭,就知道哭!你仔细你肚子里的孩子!要再动了胎气可怎么是好!”肖父颇为烦躁地叫嚷着。

    院内一团糟。

    姚姯正想着要不要直接出现,想了想,还是忍了。

    她出奇地沉默着。

    原来,肖平的生活,远没有她想象的那般好。

    这偌大的肖府,宛若一个囚笼……

    最后因为肖母维护,肖平还是逃了这顿打。白茫茫的雪地之下,她拉住肖平的手,替他揩了眼泪,最后在下人们交头接耳中,面带为难地提点他:“平儿,往后,你还是少说话吧。”

    “我们肖家是大户之家,大声嘶喊有伤儒雅。你一向听话乖巧,怎么现在成了这个样子呢?!”她手语表达的很委婉,但肖平看懂了。

    她,或者说,他们,在嫌他吵,嫌他丢脸。

    他听不见声音,把握不好自己说话的力度,说话像吵架,吓到他们了。

    肖平脸上闪过一丝错愕和难过,瞬间他懂事地点点头。“平儿知道错了。”他打着手语回复。

    肖母摸了摸他的头,眼中带泪:“好孩子。你好好长大,你父亲会给你找个好差事,母亲也会给你找门好亲事的。”

    肖平灰溜溜回了书房,侍从被他赶了出去。

    他看着那个空荡荡的鸟窝,委屈地掉眼泪,唯一懂他的小鸟也跑了,他是不是真的是个很糟糕的人。

    姚姯趁着众人离开,窜进窗口,重新落入书房中。

    因为知道邰晟童年过得不幸,看到同样悲惨的肖平,她就有些心疼这个孩子。

    似乎想把这种怜惜代偿到他身上一样。

    她用翅膀轻轻碰碰还在发呆的少年。

    少年纤长的泪睫濡湿着,眼泪汪汪看过来,然后愣了愣,突然欣喜道:“你回来啦!”

    然后他脸色一白,骤然捂住自己的嘴巴,眼泪簌簌落下。

    任凭姚姯再怎么哄劝,他也不肯再开口,只说说话是不合规矩的,是没有礼仪的,会让父亲母亲讨厌。

    没人会喜欢一个聋子。

    “怎么会,你这么乖,我就很喜欢。”姚姯捡了毛笔写道。

    “可能我只是招鸟儿喜欢,你毕竟不是人。”

    姚姯叹了口气,她变回人身,轻轻搂住他,给他擦眼泪。

    “我现在是人了,我说的话作数吗?”

    少年见了她现人身,直接愣住,甚至都忘了哭。

    她说话很慢,所以没有用手语,肖平也能看的明白:“你是好孩子,想说话没有什么错。你父母为了颜面不让你说话,是他们不对。”

    “你要为了自己活,而不是按部就班活成他们希望你成为的样子。”

    肖平一张被冬雪皴伤的小脸红扑扑的,突然轻轻地:“嗯”了一声。

    “你会一直陪着我吗?”他抬头问姚姯。

    姚姯想了想:“这段时间我可以陪着你。但以后我会很忙,不能一直陪着你长大,不过就算很忙,我也会经常来看你。”

    人族生命短暂,至多百年。他救了她一命,她护他百年,也没什么不对。

    “好。”肖平破涕为笑:“那你要保证不能骗我。”

    “我保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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