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她攀上坡,找了个最高点眺望,附近没瞧见人家,云窈便在崖壁下挨了一晚,又冷又饿,还担心野兽出没,真怕这一晚熬不下去。

    云窈不住告诫自己,坚持住,不能因为放弃。

    在东宫时,齐拂己给她的吃穿用度无一不好,却不会留给云窈银子,甚至有时候还会不动声色检查,不让她身上藏钱。

    他怕她跑了。

    所以眼下云窈身上没盘缠,脖颈上挂的那枚桃红碧玺坠子他没给她收去,但已失去效力。所以云窈等天亮后,和路上遇到的第一个商队做了场亏本买卖,用头上的金簪折了二十两银。

    她用当中三十文,从一户农家买了套农妇穿的旧衣裳,换上,再把脸抹黑些,连夜往南赶路。

    离京城越远越好。

    齐拂己率军追至岐凤。

    他站在崖上,俯瞰脚下坑中被绑的姜慎及一众乱党,面无表情。

    身后旌旗猎猎。

    姜慎远远仰眺见众将当中簇拥着一点红甲,并不能辨认面目,就怒目圆睁,扯着脖子叫骂:“篡国逆贼,尔与尔父不得好死!你——”

    “放箭。”齐拂己下令,语气里听不出一丝情绪,没必要等手下败将把话都讲完,时间拖得越久,越容易出意外。

    乱箭如雨,将姜慎射成了刺猬。

    齐拂己缓步下山,到坑里亲自检查,补了两剑,确保姜慎气绝,而后收剑入鞘往回走,大安急急忙忙附耳汇报——圣人的暗卫找着了太子妃藏身之处,和速喜交手,虽然速喜斩草除根,皆处理干净,但太子妃却趁乱打晕余婆,逃跑了。

    她又跑了,齐拂己心里默念,出奇的平静,甚至还能感叹她的水性果然好,比他预想的还要优秀。

    他竟然想,下次和她鸳鸯戏水试试。

    “速喜担心陛下还会派第二拨人动手,去追护太子妃了。他说有负殿下所托,待平安送回太子妃后,就以死谢罪……”大安边走边给速喜说清,“还望殿下开恩,饶恕速喜这一回。”

    齐拂己边听边往前走,步子没有任何停滞和紊乱:“她的婢女呢?”

    大安愣了下,才反应过来问的落玉:“一切皆如殿下吩咐,暂无差错。”话音刚落,觉出不妥,赶紧补充,”“以后也不会犯错!”

    “七日后我去接她。”齐拂己对着前方分唇合唇,眼神和语气皆坚毅,像对大安,又似告知远方的云窈,他和她约好了分开七日,多一天都不行。

    大安步子减缓,满腹疑惑,不知太子何意。

    云窈运气不好,出逃第二日就赶上大雨,被困山中。

    待雨停,已经天黑,只得再次夜宿荒郊,这回比昨天在峡谷里还可怕,总能听见呼呼声,像林后藏着野猪。野狗兀地一叫,云窈吓得耸肩,过会,再一叫,她还是受惊耸肩。

    不会还有狼吧?

    想到这,她汗毛都竖起来。

    天一亮就赶紧撑着打架的眼皮,赶去第二座城。

    这城据说是从前高祖皇帝从夷人手上收回来的,百年来都没怎么改造,所以不像汉人的城池修得四四方方,七弯八绕,形似迷宫,无法通过太阳指路。云窈一直在鬼打墙兜圈子,更困了,最后咬咬牙,上客栈,花一两银子包了间房,住一宿。

    银子不能白花,她同时从客栈掌柜那要来一张小城地图,把每条道都记清楚,再不似迷宫。

    翌日清晨,云窈犹豫一霎,还是舍不得雇车,单靠脚力出城。

    她想着这才出逃第四日,还早,等过个半载,稳定了,她去应聘绣娘或者教琴,接点活计,手头就宽裕了。

    眼下还是能省则省。

    云窈正要从南门出城,突然又下雨,她只好从城墙旁的小摊上买一把伞,小贩趁雨要高价。

    忍气吞声,云窈打伞出城,道路泥泞,周围大大小小水洼,忽有一鸟扑腾翅膀,自枝头飞起。云窈这几天被飞禽走兽搞警觉了,总觉得不对劲,大雨天鸟没理由这么飞,除非是被人惊到。

    可那边明明瞧不见人影。

    除非,有人躲藏。

    云窈放慢脚步。

    一步、两步,她越走越慌,突然调头往城里跑,期间回头望了一眼,好像真有人影闪过,再回头,又不见人。

    云窈越跑越快。

    那人许是怕她真跑进城里,不好除去,赶在城外现身出手,云窈瞧不清形貌,只见一道白光袭来,是利剑,她立马大喊:“救命啊!救命!”

    城门处,些许百姓朝这边探头,她脚下生风,不敢回头,余光窥见那白光好像消失了。

    是那人不好出手收剑了吗?

    是齐拂己来捉她了?

    不,不是齐拂己,别人云窈不清楚,但齐拂己她敢笃定,他绝不会对她持剑相向。

    云窈猜,那晚和速喜搏斗的那群人……

    圣人的人?

    除了圣人,她想不出还有人有杀她的理由。

    云窈入城以后,哪人多往哪跑。路上有七、八人一起行路,像是一大家子,云窈就混进去跟着,这样拖延了刻把钟,那家人到家回去了,她重新变成一个人。

    云窈毫不犹豫,撒腿就跑,生怕慢了被刺杀丢面。

    果不其然,那杀手还追着,好在云窈已经摸清楚城里的路,各种钻巷绕弯,短暂甩开他。

    她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还没休息多久,杀手再次找到她,这回多了一个杀手,南北封堵,云窈只能往西再绕小巷子,又得一阵子喘息。

    如此往复,似耗子逃,猫儿捉,她渐渐体力不支,被包围住。云窈顾不得小雨,拿伞转着圈挥舞,不允他们近身。

    一声脆响,伞被打掉的同时云窈脱力,另一侧长剑直朝她刺来,云窈手脚并用往往旁边躲,原先要刺进她心脏的剑划偏,顺着云窈左脸颊,从唇角到眉梢拉出一道长口子,再直指长空。

    四面包夹,杀手们举剑还要砍,云窈自知逃生无望,却仍睁着眼,忽然,她眼前离得最近的那名杀手定住。

    云窈发现有一支箭穿透他的喉咙,露出的尖镞对着她滴血,一滴、两滴……

    杀手轰然栽倒,云窈瞧见不远处齐拂己拉张着那张没有箭的弓,凝眸看着她。

    其余的杀手也迅速被解决,原来不仅速喜,大安也会武功。

    巷中所有杀手转瞬全被铲除,雨水冲刷血水,齐拂己撑伞到云窈身边,她头顶的雨立刻止住。云窈眺见远处落玉急匆匆下车:“小姐!”

    她心里松了口气,还好,他也有护落玉安全。

    她看向齐拂己,他迎着她的目光,缓缓开口:“说了让你等我。”

    云窈心算,他说七日后来接他,她在那宅子里待了三日,出逃四日,加起刚好七天。

    脸上忽然有动静,云窈低头,见是齐拂己正拿帕子给她脸上的伤口止血。

    “大公子!”她突然展臂扑入齐拂己怀中,将他腰肢环住。

    多久没听见这个称呼了,齐拂己心神俱颤,直接将她打横抱起,带回驿馆。

    他给她清疮,上药,云窈乖乖坐着,从来没有这么听话过,视线也始终胶在齐拂己脸上,好几次把他耳根看红。

    云窈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左半张脸涂着黄绿夹杂的膏药,散发着苦味。

    “这会留疤么?”她问齐拂己。

    他将她细细打量,平静回答:“在我眼里没有区别。”

    诚然对她的喜爱一开始源于倾城容颜,但如今已经远远不止一张脸了,所以会不会留疤,这张脸在他眼里都没有变化。

    他看云窈的唇有些干,便走向桌边,打算给她倒杯水,云窈却突然拉住齐拂己:“别走,我怕。”

    齐拂己一愣,而后才发现过来这桌靠近门边,她以为他要离开。

    他低头,细细打量云窈拽他衣角的那只手。幸福忽然降临,他心里被感动胀满,缓缓牵住柔夷:“我会一直陪着你。”

    他将云窈拥入怀中,她没有丝毫反抗,也不似从前那样硬挺着身子,像块板。她好像主动贴上他胸口,齐拂己不敢确定是云窈真这么做了,还是他的幻觉。

    众人赶回京城,齐拂己和云窈回到东宫。

    不再夜宿军营,他终于可以同她欢好,在寝殿的长明灯下,他清清楚楚见着她压低两肩,踮起双脚,尝试着主动给他一个吻。

    他这才相信自己的眼睛,她是真的变了。

    许是齐拂己太高,云窈的唇嗑在下巴上,他急忙将她扶住:“疼不疼?”

    云窈不答,再踮脚,齐拂己弯腰弓背,将就她,可云窈还是没对准,吻到齐拂己唇角。他大笑,二人亲吻不说上百次,几十次是有的,怎么她还跟没亲过似的,摸不着门路?

    但这份青涩的确取悦到他,他觉得这是云窈的改变,她终于瞧见了自己的真心。

    “这几日没有剃须,是不是有点扎人?”齐拂己情不自禁用最温柔的声音问,明早就持戒刀剃须修面。

    云窈抿唇。

    他看得满心欢喜,还是自己来吧,他手紧一紧,云窈就踉跄跌入怀中,他再低头吻她,竟生出教导的感觉,意料之外的惊喜。

    他喜欢这夜她什么都不懂,又要从头道来的样子,冰原雪化了以后,草不就是要一点点长,花要重新播种么?

    这是他最美妙的一次体验。

    翌日,齐拂己去见圣人。

    其实他昨日就去过一次,圣人身子很虚,半躺半靠在椅上,今日再探望竟已卧床,病情发展得很快,齐拂己脑海里冒出四个字:山崩地裂。

    他沉默不语。

    圣人看穿,笑道:“本来就是强弩之末。”

    但赶在死前登大宝,死后葬的地方,子孙万代都不一样了。

    圣人当然还有遗憾,但大抵是知足的。

    齐拂己还是抬手要探下圣人的脉,圣人收臂,摆摆手,他既不看太医也不用儿子问诊,因为他不会吃药或者针灸——圣人担心会有人害自己,死得更快。

    “朕驾崩那日就让你母后来扎针喂药,让她消消气。”圣人禁不住同齐拂己说笑。

    齐拂己没想到以圣人的性子,竟然能谈笑生死,不由抬眼看向床榻。父子四目相对,他却从圣人眼中读出不甘和一丝恐惧。

    还是所有人都怕死啊。

    齐拂己想起许久之前同水月寺玄苦方丈的对谈,聊到婴孩出生那一刻,便将走向死亡,却仍人人怕死。

    方丈说,人之所以畏惧死亡,是因为想要的太多,连生死都想掌控。

    由惧生有,这时就需要佛家的平常心,放下心。

    齐拂己倒是不惧生死,但他亦有放不下的执念。

    想到这,齐拂己垂眸。

    圣人身体不好,眼却不昏花,一眼看穿,勾了勾嘴角:“你也别怪朕下狠手。”

    都是为了齐拂己好,一番生死折磨,那女人不就驯服乖顺了么?

    且齐拂己也折了圣人许多暗卫。

    不过在圣人眼里,那些人自然比不得齐拂己,不值得为几个暗卫伤害父子情意。

    “日后做君王,总要狠下心来用点手段,”圣人教导齐拂己,“就该这么驯。”

    齐拂己沉吟不语,他既喜欢云窈如今的主动、温顺,却又不希望她真变得和少时的自己一样。

    圣人亦垂眼阖唇,想的却是自己这两日故意贬谪了一些从龙功臣,齐拂己登基后一定会将他们重召回,这样他们会对新君更死心塌地。

    圣人不介意做这个恶人。

    “那女人……”圣人支撑着重开口,还是有点不放心,“那女人要是日后还逃,就是真养不熟,不必再费工夫。”

    圣人抬起的右手一直在不受控颤抖,却还是威严神色,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齐拂己知道此刻必须表态,于是躬身拱手:“儿臣一定谨遵父皇教诲。”

    齐拂己回东宫寝殿不会通报,推门时云窈正坐桌边,见他进来急忙将手上东西藏到背后。

    齐拂己偏巧没看清,联系圣人言语,心不由微沉。

    他朝云窈走近,云窈皱眉眼直眨。

    近到她身边时,他可以一把抓过她的手看藏的是什么,却还是先问了:“在做什么?”

    云窈咬唇。

    齐拂己心再沉一分。

    她慢慢将胳膊还回前面,齐拂己看见她手上抓的布、线、针和刺绣,他认得是什么,却脑子转不过来,出口道:“小心别刺到手。”

    和她一起把针放下,才缓缓回神——她手上是个未绣好的香囊。

    不敢全信,齐拂己呢喃:“做给……我的?”

    声音不受控发颤。

    云窈懊恼地噘了下嘴:“还没绣好就被看到了!”

    却也脸颊通红。

    齐拂己当即蹲下,从下往上仰望云窈的脸:“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他也想送她东西。

    云窈想了想,摇头:“暂时想不到。”

    齐拂己抿唇一笑,那就都送,把所有的奇珍异宝都捧到她面前。因为他也想让她快乐,他愿意为她的展颜付出一切。

    云窈手垂下,轻轻牵住齐拂己袖子。

    齐拂己张目,眸子亮堂,任由她牵。

    云窈将他的手拉到自己后腰,齐拂己会意,旋即揽住她。

    又觉不够,双手把她圈住。

    “你也坐吧。”云窈红着脸说。

    “那你做我身上。”齐拂己脸上灿烂的笑容压根收不住,云窈低垂着脑袋,听话的坐到他腿上。

    齐拂己将她重新拥住,这一刻他心里浮现一个词:乐在其中。

    云窈侧身,缓缓靠上齐拂己胸膛。齐拂己刚想收臂拥紧,忽然身上连痛几下,云窈竟趁他卸下所有防备,封住了他的定穴和哑穴。

    她戳得极重,下了狠手,完全没留情面。

    且快而果决,明显演练过许多次。

    很好,偷学、偷师,齐拂己身不能动弹,心里却讥笑默念,痛苦酸涩一息化作冰冷。

    云窈开始在他身上扒拉、搜找,她不要银票,只要银子,齐拂己身上有两块令牌,一块是军令,另一块是私令,她两块都拿出来,对照着辨认,然后把军令那块放到桌上,只拿私令。

    齐拂己气得在心里连笑三声。

    云窈收好私令和银两,头也不回,迅速走出东宫。

    齐拂己眼珠转动,去瞥桌上,那绣了一半的香囊她没带走。

    也对,本来就是哄他的玩意。

    他一直枯坐,心里默默计算时辰。

    约莫过去半个时辰,大安在门外唤:“殿下,殿下?”

    齐拂己哑穴尚未冲开,无法应声。

    大安又遵从命令,不敢擅闯寝殿。等到齐拂己自行冲开穴道,天已经黑了,他大步流星出门要去捉云窈,候在门口的大安却转过来急道:“哎呀您终于出来了!”

    齐拂己观大安神色,眉头微蹙。

    少顷,他朝门内退了两步。大安跟在进来,附耳语若连弩:“陛下龙驭上宾,已登极乐,但还未报,一切等殿下主事。”

    大安说完自个顿了顿,也许……殿下这个称谓已经不再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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