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齐拂己征讨的逆贼名唤姜慎,从前做荆州刺史,圣人登基后,姜慎亦唤齐氏父子为贼,揭竿造反,被官军围剿,大败,欲逃往古蛮州。

    齐拂己的队伍开拔近蛮州,姜慎却又改道北上,逃窜岐凤。

    过街老鼠,东躲西藏。

    大军便也随之改道,看样子是不捉姜慎,誓不罢休。齐拂己走哪都带着云窈,诸将来帐中商量、禀报,云窈都不想听也听见。

    她从不多嘴,眼观鼻鼻观心,但有时候禁不住感叹:有一说一,齐拂己还挺有大将风范的,吩咐布置,沉稳果决,有条不紊。

    看起来一点也不疯。

    云窈今日又听齐拂己布置,原来他们早在岐凤两州布好了两个口袋阵,就等着姜慎自投罗网。她实在忍不住了,等众人走后,两两私下,头一回多嘴:“你早知道他会逃去岐凤?”

    齐拂己侧首,既然让她听见,就没想过瞒她,他锁住云窈双目,点头——是的,不仅仅他,圣人亦早算到。

    云窈眨了下眼,心砰砰跳:原来之前说什么追去古蛮州,一路绕弯,都是迷惑姜慎的。那她以后逃跑,会不会也被齐拂己预料到?就像第一次那样,早早在钱庄等她?

    他好擅长追逃的博弈和玩弄。

    云窈心跳得更快。

    “在想什么?”齐拂己问,没意识到自己最近总爱问这句话。

    云窈先掩饰情绪,而后才小声嘀咕:“不是说穷寇莫追么……”

    “不追姜慎,我们就死了。”齐拂己直来直去,大谈生死,语气却平和寻常。其实五年前他见过一次姜慎,交谈还算欢畅,双方没有对错,但各为其主,姜慎必须死。

    突然,齐拂己蹙了下眉。

    一路上朝夕相处,云窈也能通过他的细微变化揣测心思——姜慎都没能引起齐拂己半分情绪波动,是什么让他皱眉?

    齐拂己晲云窈一眼,眼神仿佛在邀约:一起?

    云窈侧身侧首,避开对视,一起什么一起。

    齐拂己负手看向前方:“进来。”

    速喜掀帘进帐。

    云窈眺见速喜,迅速眨了下眼,低头。

    速喜凑到齐拂己身边要奏报,云窈发现自己离太近,哪怕速喜附耳她也能听见,连忙手撑着要站起,避险。

    别是什么密报吧?她不想听。

    齐拂己按住云窈的手,说好了一起听的。

    他自觉仅用二成力道,云窈却已挣脱不得,还有些被捏痛,她听见速喜禀报的竟是宫中动向:“圣上大不好。”

    云窈心一颤,齐拂己亦怔了一霎,顾不得想云窈听见这会有如何算计,心中只不断回想三个字:这么快……

    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速战速决,杀了姜慎后即刻回京。”齐拂己沉声下令,屏退速喜。

    云窈刚想问什么,齐拂己突然抓她手腕,拽她起身,云窈两瓣唇重闭上,被齐拂己牵出帐外,送上马。

    外头天黑,除了一队巡逻士兵就只有火把跃动,齐拂己尽量避开巡逻,到营地外才策马,拥着云窈,共乘一骑。夜黑风高,她禁不住质问:“你要带我去哪?”

    又发什么疯?!

    “冷吗?”齐拂己答非所问,拢了拢披风,将云窈裹紧。

    他竟带她进入最近的一座城镇,未到宵禁,尚能进城。

    “不是说一不进城,二不扰民吗?”云窈扭头,原想嘲讽齐拂己,哪知鼻尖擦到他胸膛,他低下头就亲她一口。

    云窈赶紧把头正回去,启唇,骂声尚未出口,齐拂己就替她答:“哈——我恶心!”

    云窈的话被完完全全噎在喉咙里,一个字没发不出来,又想,这疯子,居然笑,骂自己骂得这样开心?

    一时心中纷扰,又见有行人侧目,云窈立马小声央求身后:“你小点声。”

    齐拂己不说话了,马到一间民宅前停驻,夜黑,府门口也没挂灯笼,云窈不大瞧得清周遭状况。齐拂己用力握她的手,强行牵进门。

    云窈一面努力辨认途中所遇景物,一面想,他轻车熟路,不像第一回来,这宅子难不成早备下?

    进到上房亮着灯,屋里仅一老妪,一直伫立未坐,不像主人,反倒似等候屋主归来的仆从。

    老妪见齐拂己,即刻行礼,待重抬首,云窈认出她:“余婆?”

    就是齐宽给她下药那回,和大安一起救云窈的哑婆婆。

    那事满打满算也才过一年,云窈却觉沧桑,许是来京师后的日日夜夜消耗太多心神。

    下一霎,云窈突然反应过来,当年压根不是大安和余婆救的她!他俩皆听从齐拂己安排,是齐拂己从齐宽手中救下她!

    给她披衣的是他,暗中出手惩治齐宽的也是他!

    云窈一时百感交集,百爪挠心,上回有一样心绪还是得知齐拂己是水月寺同奏之人,上回她怎么回应的呢?她疯了似的捶打齐拂己。

    这次,云窈难受得闭起双眼。

    她同时也明白,齐拂己没打算真带她上战场,他早想好把她从宫中带出来后,就安置在此处。

    “你在这住几日,等我来接你。”齐拂己交待完就往门外走,却忘不了一瞥之下见到的云窈闭眼,他边走边想:他没想过同年同月同日死,他愿意为她死,但希望她好好活着。

    心里也知道那句共死说过了头,但那时就是执拗、坚硬,说不出软话。

    齐拂己深吸口气,猛地转身,大步流星朝云窈走近,直近到脚尖抵脚尖,快撞上她:“我不是听了速喜的回报才将你安置在这,我、我……”他一下子像是第一天学说话,句不成句,索性不说了,捏着云窈下巴吻下去。

    余婆赶紧笑着退出门外,门外隐着的速喜则红了脸。

    齐拂己好像之前从未呼吸过,大口张着,脑袋不住转动,继而舌尖探入,狠狠搅拌,不成章法。他将怀中佳人抱上床榻,闭起眼,亲密了太多次,哪怕目不视物,也能三两下褪去二人身上衣物。手该抚哪里,该如何侵入,皆熟路轻辙,游刃有余。

    他感觉今晚的云窈好像比之前温顺了些,他心里亦柔软一片,在结束之后,依然缱绻眷恋,摸着她的脸,目光在她面上晃来晃去:“窈娘。”

    他的视线最终胶在她眼睛上——这是一双恰到好处,仿佛被上天精雕细琢过的眼,眸剪秋水,眼尾微翘,羽睫纤长。

    云窈闭眼。

    他笑了笑,错过去吻她脸颊:“琴琴。”

    终于喊出了这个辗转默念过无数次的名字,他也想唤一回她的乳名,哪怕云窈听见后立刻缩肩,他还是开心得笑出了声。

    齐拂己起身,先替云窈拢好被子,而后才穿衣,一面将胳膊穿进袖子一面轻言细语:“我要回营了。”

    他扭头看着云窈:“等我,最多七日就来接你。”

    云窈阖眼躺床上似睡着,但他听呼吸有些紊乱,应该是装的,他抿唇笑了笑,转身离去,没有刻意收脚步,故意让她听声。

    且安心。

    齐拂己的脚步消失不久,就听见另一阵响动,来人轻手轻脚,但推门、走路皆有微声。借着朦胧光亮,云窈瞥见余婆身影:“婆婆,我累了,想睡会。”

    余婆很快退出去。

    但云窈并没有入睡,她脑子清醒,困意全无,竟抬手在自己身上摸索,齐拂己点了那么多次的穴位是哪几个来着……

    齐拂己将速喜留给云窈,回营帐后,来报的只有大安。

    齐拂己撩一眼,京中又有新消息?

    大安怀中掏出一封密信,双手递到齐拂己跟前。

    齐拂己撕开来看,里面写李凝时隔多日,再去了风雅居——那里是他从前和齐姝静私会之处,自打齐氏订婚,已鲜少来。突然又至,齐拂己的暗桩担心李凝此行与齐氏无关,关乎朝堂,关键时刻不敢掉以轻心,遂还盯梢。

    而后便见李凝和齐氏再一次私会,听齐氏言语,她已同侯常侍谈妥退婚,只待李凝迎她进门。

    李凝却拒绝了她。

    齐拂己看完烧信:“这种事情以后不必报我,只要父皇动向。”

    他不能理解李凝,既然执着于他家大妹,缘何又娶别的女人?

    齐拂己凝望烛火,跃动火苗里竟现出云窈倩影,他想,痴恋云窈,就决计不会,也没有心思再招惹别的女人。

    云窈早上醒来后,在府里慢吞吞逛了两圈,确定这座齐拂己为自己准备的宅邸里仅三间房,一个前院。

    连后院都没有。

    这么小,她猜想负责看守的护卫肯定不多。

    以齐拂己的性子,疑人不用,可能就信得过一个速喜。

    看守院子的兴许就只速喜。

    人少,好逃,她垂下眼,用喝茶掩饰盘算。

    日子静悄悄过了两日,到第三天二更,屋外隐听得刀枪剑戟碰撞声。云窈睡眠浅,即刻醒了,麻利穿衣。

    绾发时余婆进来,面色焦急,手舞足蹈。云窈读了须臾她的手语:“走?”

    余婆不住点头,太子吩咐过,如遇厮杀,尽快让太子妃躲进密室。

    云窈敛容:“您带路。”

    余婆将云窈引到后厨,一直指灶边的大水缸。

    云窈不动,余婆急得拽她,云窈皱着眉头轻问:“入口是这缸?”

    缸里还有水呢。

    余婆继续拽,叫她下去,云窈道:“婆婆先么?”

    余婆仍不住拽,云窈便猜齐拂己肯定叮嘱过,必须让她先下去,怕余婆先入缸,云窈调头逃跑,到时候捉人来不及。

    云窈暗骂齐拂己一声,屏息入缸。

    她边往下潜边想,他真是个疯子,把密室的入口设计在蓄满水的水缸里,万一她不会泅水怎么办?

    他不会以为江南人都擅泳吧?

    下潜后没划几下水,就越游越开阔,她猜测水缸应该连着一个湖。余婆还真是怕她跑了,始终游在云窈脚后,不领路,云窈只好自己赌一把,手划脚蹬,往上游,很快浮出水面唤气。

    还真是一潭。

    她手脚并用爬上岸,又暗咒齐拂己三声。

    余婆紧跟着爬上来,抓起云窈的手,牵着她走。

    云窈眨眼:“婆婆要带我去哪?”

    余婆往前,这密室虽是石洞,但有床有柜,余婆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火折子,接着搬炭盆,就在云窈跟前生火,寸步不离。

    火苗蹿起来,熊熊燃烧,余婆给云窈比划,叫她把身上烤干。

    云窈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犯难,纠结,怯怯问:“婆婆,有新衣裳吗?”

    余婆拽着她的手去柜子里拿了套干净衣裳,交给云窈。

    云窈接过后道了声谢,攥着衣裳走到衣架前,却又犯了难,支支吾吾:“婆婆……我换衣裳时……您能不能转过去?”

    紧跟云窈的余婆沉默好一会才转身,却仅背对须臾,就重回头。云窈惊慌捂住,余婆忙挥手致歉,重背过去。云窈将湿衣裳搭在架上做屏风,在后头换起衣裳,动静颇大。

    因为有声响,余婆没再回头,良久,等着有些焦灼,响动却突然止了,余婆立马揪着心转身,绕来衣架后。

    砰!

    躲好的云窈举起条凳,从背后击向余婆,将她打晕。

    余婆倒下,又是砰的一声。

    云窈心乱跳,蹲下来探鼻息,还有,她对余婆道了句抱歉,站起,毫不犹豫重跳入水中。她猜以齐拂己的心性,绝对不会允许密室只有一个出入口,那样敌人封住入口,就如瓮中捉鳖。而且那样的话,他也不用命令余婆时刻跟随。

    这密室一定还有别的出口,她猜也在水下,那便是她的逃生之路。

    云窈摸索许久,一口气憋至极限,眼看再不换就要溺亡,忽见上方一点光亮,她立马朝着光亮上游,拼命全力,从来没这样快过,仿佛有恶狼猛虎在后追赶。

    呼——

    哗——哗——

    云窈脑袋露出水面,大口唤气,她瞧见了,峡谷,星空。她立马朝岸边游,上了岸,荒郊野外,空无一人,偶闻梟叫一声。

    她大口大口吐纳,好像刚才憋的气还没换够,又仿佛从未呼吸过这般清甜的空气,极尽贪婪。抬头仰望,繁星漫天,明亮璀璨。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