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你们在说什么呢?”落玉醒了,朝这边走来。

    铁头即刻走开。

    云窈私下回落玉:“唏嘘张公子。”

    “唉——”落玉一声长叹,“张公子实在太可怜了。”

    好生生人,说没就没了,一提起来就难受,落玉抬手揉锁骨下方,同时望窗外——这雨没下透,太闷了!

    云窈耳中却无哗哗雨声,陷入回忆:大公子那日说应景吃月官饼,是不是真就悲喜不同?

    且寺僧说他好几年中秋没来水月寺,为什么今年却突然来?

    云窈摇头,不能把人想得那么坏。

    但她开始暗中打量佛堂里进进出出,每一个人,别人没察觉异样,她自己盯久了,先心虚,又是快跳又是眨眼,其实听了铁头描述,如果真有凶手,她是有几分怕的——怕凶手察觉,也取她性命。

    但是不怯!

    因为那人太坏了!朗朗乾坤敢杀人放火,还在庙里行凶,简直比妖魔还残暴!她不能放任这样的凶手逃脱法网,想到这云窈两只缩在袖里的手紧紧攥拳,给自己打气。

    她观察了一宿,翌日下山,仍继续审视送葬队伍。

    前方,水月寺派了四名僧人帮忙扶柩抬棺,会一路送到京城,她的车旁边是大公子——齐拂己今日没乘车,一人一骑下山回国公府,顺道也送张宗云最后一程。

    这是云窈头回见齐拂己骑马,他翻上马背那一刻,她就怔了下,怎么能有人的动作这样利落潇洒?

    待齐拂己勒着缰绳在她车旁走时,她忍不住偷看,他依旧骑得即轻松又平稳,金质玉相,让她很难移开双目。

    齐拂己扫她一眼,瞧着: “看什么在?”

    云窈也没扭捏,直言: “第一次见大公子骑马。”

    稀奇。

    齐拂己笑: “我经常骑马的,坐车反而少。”

    因道路宽窄变化,他的马时远时近,拐弯后齐拂己身后就是悬崖,云窈心倏揪起:“大公子,当心坠崖!”

    因离得近,她清晰睹见齐拂己唇角先僵了下,继而重扬高唇角,笑意更盛。

    云窈心一沉,本能垂首。

    “多谢提醒。”

    齐拂己温润的声音传进云窈耳中,她点了点头,但没有再抬起。就这须臾,她替齐拂己找了许多解释理由,却仍觉得心里怪,不踏实。

    会是大公子吗?

    总觉得不可能,那样善良的人……

    “小姐、小姐?小姐!”落玉连唤三声,云窈才回神,扭头看落玉,余光却也不忘观察齐拂己——他一直在注视,一定留意到她走神。

    云窈突然怕得抖了下,连眨三下眼掩饰惊慌。

    落玉心思没那么细腻,睹着云窈羽睫震颤,日光下美到不可方物,落玉一时痴了,分唇欣赏,忘记之前打算问的,云窈缘何走神。

    “怎么了?”齐拂己反倒在车外问。

    云窈不敢答,心里有个小人拿着棒槌敲鼓,咚咚咚!

    “镜明!”有男声遥遥呼唤,十分爽朗,一行人莫说云窈落玉,连寺僧们也被吸引,循声望去,见一匹白马驰骋而来,上山竟也能飒若流星。马上的少年箭袖紫金冠,比寻常人穿得单薄,到近前勒缰,白马一双前蹄高高扬起。他瞥见窗后云窈,冲她笑了下,擦身而过:“哈——镜明,你这是要回去了吗?”

    很明显少年还记得云窈。

    云窈垂头。

    落玉禁不住问自家小姐悄悄话:“这谁呀?”

    云窈也记得少年,他曾误闯进她的闺房,他叫步仙镝。

    云窈抿了下唇,先关上窗后回答落玉,声音又轻又快:“步太尉家的。”

    山道越来越宽,车马往下走也愈轻快,未防冲撞,策马人皆勒缰放缓。虽然窗户关了,隔绝外头人事,但云窈仍能听清步仙镝和齐拂己的谈话。

    步仙镝问:“这是谁家出殡?”

    不免唏嘘。

    齐拂己却反问:“你怎么来了?”

    车厢内,云窈默攥右拳。

    车厢外,步仙镝不知方才那一笑令齐拂己生出嫌隙,麻利作答:“去你家找你,说来水月寺了,我就过来。”

    “什么事不能回家说?”

    “不能,我明日就要去云中了。”

    “去那么远的地方?”齐拂己拧眉,这一刻抛却嫌隙,是真心实意关心步仙镝。

    “我爹让我去军中历练,给弄了个校尉,我自己也想闯一闯。”他偷看齐拂己一眼,其实还有烦他妹妹齐姝妍的原因,惹不起躲得起,避到千里之外。

    “走之前想找你和季平聚聚。”季平是李凝表字,“昨日找了他,今日来寻你。”

    步仙镝边说边回忆,李凝之前生病居家,但昨日去建平侯府,人竟然不在。步仙镝等了好久都没等到,出了门却在街上碰见,李凝说大理寺有急事,去了一趟。步仙镝无意扫见李凝腰间系的墨色锦带翻折,抬手帮他整理,又见李凝的圆领袍同样皱得厉害,遂打趣:“你就是这副模样当差吗?”

    步仙镝到现在也没往深处想,将所见所闻全说与齐拂己听。

    齐拂己眼皮撩了下,沉声:“今日我仨人再聚,我和季平一起为你送行。”

    “好啊!”步仙镝才不跟齐拂己客气,反而催道:“那我们跑一会马,早点回城,我明天一大早寅时就得随军动身!”

    那会天还没亮呢!

    步仙镝想到这抖了下缰绳,白马往前跑出数步,忽觉身后没动静,回身一瞧,齐拂己的马还在慢行。

    步仙镝急脾气,就要再催,齐拂己却冲他道:“你等等。”

    步仙镝利索转个马头,重跑回来。

    齐拂己却没再瞥他,转而隔着窗户,告诉云窈自己要先走一会,详细解释。

    说到一半云窈就推开窗户,不说自己能听见,都听见知,等齐拂己讲完,方才点头、轻声:“大公子快去吧。”

    齐拂己深深望她一眼:“那我去了。”

    打马跑起来,步仙镝瞟云窈,又眺齐拂己,拍着马屁股跟上,方才听齐拂己跟云窈交待,就觉得不对劲,不像寻常人情来往,待那句“那我去了”一出,步仙镝差点憋不住笑出声——齐拂己和他们说话,几时这样温柔耐心,恋恋不舍?

    他追上齐拂己,衣摆皆往后扬:“镜明,她不是……住你家那表妹么?”

    头回见到齐拂己对女子上心,怕不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旷世一回,禁不住多打趣些:“上回殿下寿宴上她说喜欢你。”

    齐拂己原先都敛着笑,神色淡漠,闻言瞬间旋高唇角,眉眼皆弯,浑身上下无一处不欢快。

    天色阴沉灰暗,步仙镝却觉得出太阳了。

    “跑你的马吧!”齐拂己笑道,声音是从未有过的畅快洪亮。步仙镝和他并肩驰骋,马蹄疾快,步仙镝尽兴,禁不住甩了一鞭子:“驾!”

    云窈始终和送葬队伍在一起,说是埋城墙脚下,但城墙脚下并不能埋,铁头央寺僧帮忙挑了个风水好的地,在北山一带,隔着护城河遥望城墙,他看坟后还有柳树,虽如今只剩枯枝,但明年抽芽,春风拂面,公子一定不会寂寞。

    祭拜完,铁头趁左右无人,站在云窈身后急促道:“救我。”

    上回和她说了没回应。

    铁头是真的怕,总觉得有人在背后高悬利刀,他方才下山忍不住频频回顾,整个人似根紧绷弦,快疯了。

    他要离京,即刻离开,但不能独自行动,他央求云窈,替他找一个稳妥离京法子,要在众目睽睽下,凶手不敢下手。

    云窈很快就有了主意,但没立马开口,反而犹豫纠结。

    “求求你了,帮我。”铁头屈膝,欲给云窈跪下,“我活在世上,公子方能有朝一日伸冤。”

    他回头,看落玉和两寺僧走近,弯到一半的膝盖马上直起,紧闭双唇。

    云窈亦瞧见来人,飞快问铁头:“你是不是非要回湖州?别的地方不去?”

    铁头摇头,再回头眺寺僧。

    “你愿不愿意去云中?”云窈问,北疆苦寒,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去。

    铁头只迟疑一霎,就狠狠点头,继而又回望。

    落玉和寺僧们近前,落玉朝铁头扬了扬下巴:“你瞧什么呢?”

    怎么老回头看他们?

    铁头却朝寺僧合十:“师父们是要回去了吗?”

    “阿弥陀佛,正是来同诸位施主道别。”

    这会不仅铁头,云窈和落玉也合十躬身,与寺僧们拜别,铁头和云窈都再三道谢,铁头道:“谢谢诸位师父帮助我家公子,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阿弥陀佛,佛说八苦, 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还望铁施主早日开导放下。”

    “多谢师父。”铁头始终着腰,待寺僧们离开后,他直起腰目送了会,才回看云窈。

    “跟我来。”云窈说。

    “去哪?”

    “小姐我们去哪里?”

    铁头和落玉同时发问,云窈目光先投向铁头:“落玉从小跟我一起长大,亲如姐妹,不是外人。”

    铁头两瓣唇紧紧粘着,蠕动。

    落玉一会瞥云窈,一会瞟铁头,头摇成了拨浪鼓,却还是懵的:“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呀?”

    铁头觑落玉一眼:“待会说。”

    云窈便晓得铁头信过落玉了,她问铁头:“你晓得步太尉府在哪吗?”

    铁头先环顾四周,而后才问原由,云窈说出步仙镝将开拔云中之事,又说步仙镝欠自己一个人情,她去兑现,他会带上铁头。

    “小姐几时和太尉家有来往了?”落玉问。

    云窈垂眼,当日步仙镝说承她一情,差点解玉佩,她看他应该是个一诺千金的人,且他如果想赖账,方才山上就会装作不认识,不会主动打招呼。

    云窈说完原由,铁头领她往太尉府走,但两人都没有太靠近,不约而同选择进入府对街的酒肆,要了个二楼包间。铁头上楼时仍不住回首,落玉禁不住道:“你这脖子总有一天要扭疼!”

    铁头没回话,待进包间,关紧门,窗也不开,仅透过绿纱往外望。他压低声音并捂口:“进太尉府只有这一条路,不管正门、角门,都得经过这。”

    云窈望窗外,点头,趁步仙镝还未回,掏出一沓银票给铁头做盘缠。

    仨人几乎熬了一天,等到酉时过半,天色将暗,步仙镝才打马归。

    “来了!”

    “你们先在这等我。”云窈吩咐铁头落玉。

    二仆颔首,云窈匆匆下楼离店,追上步仙镝:“步太尉。”

    步仙镝没提灯,昏暗中瞧见一女子朝自己奔来,身姿妙曼,那劲头却是不管不顾,他不自禁屏息。

    来人近前,瞧清容貌,竟是云窈,步仙镝脱口而出:“是你。”

    云窈点头:“步太尉,民女求您一事。”

    步仙镝忍俊不止:“我不是太尉,我爹才是。”他缓了须臾,续道:“且我答应过你会帮忙,有什么事尽管开口。”

    “步公子您曾经说日后遇着难处,只管来寻你。”

    云窈和步仙镝同时开口,声音此起彼伏,互有掩盖,但两人却都听清。步仙镝笑意更浓,摸了下腰间玉佩:“是,只管寻我,刀山火海,莫有不帮。”

    很奇怪,当日许诺他竟然每一个字都记得。

    云窈也记得清,没时间深想纠结,只说自己有位朋友,也想去云中投军。

    “好,你叫他来。”步仙镝一口应承。

    云窈赶紧喊来铁头,昏昏夜色中,步仙镝将他收入麾下。

    今日,步仙镝和齐拂己、李凝聚在茶楼。另外两人习惯迁就齐拂己,以茶代酒践行。

    茶亦有尽时,道别散场,步仙镝以为各回各家,却不知唯有他自己走了,齐拂己和李凝皆磨蹭,依旧待在雅间,盘膝对坐。

    李凝吸了吸鼻子。

    “风寒还没好?”齐拂己抬手,“叫壶姜茶。”

    “不用。”李凝拒绝,“我没害风寒。”

    他闭口,不说自己到底得的什么病,反而另起话题:“我好些日子没去大理寺了。前天才知道,张宗云没了。”

    齐拂己面不改色饮茶。

    良久,李凝低头喟叹:“唉,你何苦呢?”他两手放膝上,头却抬起,瞅着齐拂己:“治狱勘断公事,帮律、帮义,不帮亲。”

    反诗案时,就已查到些蛛丝马迹,他当时没说,一是顾忌和齐拂己的情分,二来齐拂己也没致人死地。

    “你看这幅画。”齐拂己起身,负手朝墙边走去,这茶楼是他挑的,墙上挂着一幅仕女图,簪花侧首,其态窈窕。齐拂己吟道:“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爱而不见,搔首踟蹰。”

    李凝面骤恍白,手紧贴大腿,指则翘起指上。

    他很快一手抚上眉骨,另一手从怀中取出封书信,放到桌上推给齐拂己:“水月寺方丈给我寄了这个。”

    齐拂己无声笑了笑,重坐下,接过信,和李凝对视颔首,达成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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